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
环立,指天画地,说顷时状,意殊自得也。时甫交三鼓,仍各归寝,此友将睡未睡,闻窗外又小语曰:荐枕者真来矣,顷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尔唐突,今渠已愧沮不敢出,妾敬来寻盟也。语讫,已至榻前,探手抚其面,指纤如春笋,滑泽如玉脂,香粉气馥馥袭人心,知其意不良,爱其柔媚,且共寝以观其变,遂引之入衾,备极缱绻。至欢畅极时,忽觉此女腹中气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脉沸涌,昏昏然竟不知人。比晓,门不启,呼之不应,急与主人破窗入,癶水喷之,乃醒,已儡然如病夫,送归其家,医药半载,乃杖而行,自此豪气都尽,无复轩昂意兴矣。力能胜强暴,而不能不败于妖冶,欧阳公曰:祸患常生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不然哉。
译众人围立,指着天空和地面,讲述刚才的情形,神情十分自得。当时刚过三更,大家便各自回房就寝。这位朋友将睡未睡时,听见窗外又有小声说话道:“送枕席来的人真的来了。刚才本想亲近你,但家兄急于先与你较量力气,因此唐突了,现在他已经羞愧沮丧不敢出来,我恭敬地前来与你重温旧约。”话刚说完,已到床前,伸手抚摸他的脸,手指纤细如春笋,光滑润泽如凝脂,香粉的气息芬芳扑鼻。他明知对方用意不善,却喜爱她的柔媚,暂且与她同床共寝以观察变化,于是拉她进入被窝,极尽缠绵恩爱。正当欢愉达到极致时,忽然觉得这女子腹中吸了一口气,顿时心神恍惚,百脉沸腾,昏昏沉沉竟至昏迷不醒。等到天亮,房门未开,呼喊不应,急忙与主人打破窗户进去,泼水喷他,才苏醒过来,已经萎靡不振如同病夫。送他回家后,医药治疗了半年,才能拄着拐杖行走,从此豪气全消,不再有轩昂的气概和兴致了。力气能胜过强暴,却不能不败于妖冶,欧阳公说:“祸患常常产生于细微之处,智勇之人多因沉溺于所爱而受困,难道不是这样吗?”
余家水明楼,与外祖张氏家度帆楼,皆俯临卫河。一日,正乙真人舟泊度帆楼下,先祖母与先母,姑侄也,适同归宁,闻真人能役鬼神,共登楼自窗隙窥视,见三人跪岸上,若陈诉者,俄见真人若持笔判断者,度必邪魅事,遣仆侦之。仆还报曰:对岸即青县境,青县有三村妇,因拾麦俱僵于野,以为中暑,舁之归,乃口俱喃喃作谵语,至今不死不生,知为邪魅,闻天师舟至,并来陈诉。天师亦莫省何怪,为书一符,钤印其上,使持归焚于拾麦处,云姑召神将勘之。数日后喧传三妇为鬼所劫,天师劾治得复生。久之乃得其详曰:三妇魂为众鬼摄去,拥至空林,欲迭为无礼。一妇癱,首先受污。一妇初撑拒,鬼揶揄曰:某日某地,汝与某幽会秫丛内,我辈环视嬉笑,汝不知耳,遽诈为贞妇耶?妇猝为所中,无可置辩,亦受污。十余鬼以次亵媟,狼藉困顿,殆不可支。次牵拽一妇,妇怒詈曰:我未曾作无耻事,为汝辈所挟,妖鬼何敢尔。举手批其颊,其鬼奔仆数步外,众鬼亦皆辟易相顾曰:是有正气不可近,误取之矣。乃共拥二妇入深林,而弃此妇于田塍,遥语曰:勿相怨,稍迟遣阿姥送汝归。正徬徨寻路,忽一神持戟自天下,直入林中,即闻呼号乞命声,顷刻而寂。神携二妇出曰:鬼尽诛矣,汝等随我返。恍惚如梦,已回生矣。往询二妇,皆呻吟不能起。其一本倚市叹息而已,其一度此妇必泄其语,数日移家去。余尝疑妇烈如是,鬼安敢摄?先兄晴湖曰:是本一庸人妇,未遘患难,无从见其烈也。迨观两妇之贱辱,义愤一激,烈心陡发,刚直之气,鬼遂不得不避之。故初误触而终不敢干也,夫何疑焉。
刘书台言,其乡有导引求仙者,坐而运气,致手足拘挛,然行之不辍,有闻其说而悦之者,礼为师,日从受法,久之亦手足拘挛。妻孥患其闲废至郁结,乃各制一椅,恒舁于一室,使对谈丹诀,二人促膝共语,寒暑无间。恒以为神仙奥妙,天下惟尔知我知,无第三人能解也。人或窃笑之,二人闻之太息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信哉是言。神仙岂以形骸论乎?至死不悔。犹嘱子孙秘藏其书,待 五百年后有缘者。或曰:是有道之士,假废疾以自晦也。余于杂书稍涉猎,独未一阅丹经。然欤否欤,非门外人所知矣。
安公介然言,束州有贫而鬻妻者,已受币,而其妻逃,鬻者将讼,其人曰:卖休买休,厥罪均,币且归官,君何利焉。今以妹偿,是君失一再婚妇,而得一室女也,君何不利焉。鬻者从之。或曰妇逃以全贞也,或曰是欲鬻其妹而畏人言,故委诸不得已也。既而其妻归,复从人逃,皆曰天也。
程编修鱼门言,有士人与狐女狎,初相遇即不自讳,曰:非以采补祸君,亦不欲诿词有夙缘,特悦君美秀,不自持耳,然一见即恋恋不能去,傥亦夙缘耶?不数数至,曰:恐君以耽色致疾也。至或遇其读书作文,则去,曰:恐妨君正务也。如是近十年,情若夫妇。士人久无子,尝戏问曰:能为我诞育否耶?曰:是不可知也,夫胎者,两精相搏,翕合而成者也,媾合之际,阳精至而阴精不至,阴精至而阳精不至,皆不能成,皆至矣,时有先后,则先至者气散不摄,亦不能成。不先不后,两精并至,阳先冲而阴包之,则阳居中为主而成男;阴先冲而阳包之,则阴居中为主而成女。此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为,故有一合即成者,有千百合而终不成者,故曰不可知也。问孪生何也,曰:两气并盛遇而相冲,正冲则歧而二,偏冲则其一阳多而阴少,阳即包阴其一阴多而阳少,阴即包阳,故二男二女者多,亦或一男一女也。问精必欢畅而后至,幼女新婚,畏缩不暇,乃有一合而成者,阴精何以至耶?曰:燕尔之际,两心同悦,或先难而后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故亦偶一遇之也。问既由精合,必成于月信落红以后,何也?曰:精如谷种,血如土膏,旧血败气,新血生气,乘生气乃可养胎也。吾曾侍仙妃,窃闻讲生化
译我家水明楼,与外祖父张家的度帆楼,都俯瞰卫河。有一天,正乙真人的船停泊在度帆楼下,先祖母和先母,是姑侄关系,恰好一同回娘家省亲,听说真人能驱使鬼神,便一起登上楼,从窗缝里窥视,看见三个人跪在岸上,像是在陈述诉苦,不久看见真人像是在执笔判决,推测一定是邪鬼作祟的事,便派仆人去侦察。仆人回来报告说:对岸就是青县地界,青县有三个村妇,因为捡麦穗都僵倒在野外,以为是中暑,抬回家,却都喃喃自语说胡话,至今不死不活,知道是邪鬼作祟,听说天师船到了,便一起来陈述诉苦。天师也不明白是什么怪异,写了一道符,在上面盖了印,让她们拿回去在捡麦穗的地方烧掉,说暂且召唤神将去查勘。几天后传闻三个村妇被鬼劫持,天师劾治后得以复活。很久后才得知详细情况说:三个村妇的魂魄被众鬼摄去,拥到空林中,想要轮流施暴。一个村妇瘫痪,首先受辱。一个村妇起初撑持抗拒,鬼嘲笑说:某日某地,你与某人在高粱丛内幽会,我们环绕观看嬉笑,你不知道罢了,竟然假装贞妇吗?村妇猝然被击中要害,无可辩驳,也受辱。十几个鬼依次淫亵,狼狈困顿,几乎无法支撑。接着牵拉另一个村妇,村妇怒骂说:我未曾做无耻的事,被你们挟持,妖鬼怎敢如此。举手打其脸颊,那鬼奔逃仆倒在几步外,众鬼也都惊退相顾说:这人有正气不可接近,误抓她了。于是共同拥着两个村妇进入深林,而将这个村妇弃在田埂上,远远对她说:不要怨恨,稍迟派遣阿婆送你回去。正彷徨寻找道路,忽然一个神将持戟从天而降,直入林中,即听到呼号乞命的声音,顷刻间寂静。神将带着两个村妇出来,说:鬼都诛杀了,你们随我回去。恍惚如梦,已经复活了。前去询问两个村妇,都呻吟不能起身。其中一个原本倚靠市井叹息而已,另一个推测这个村妇必定泄露了话语,几天后搬家离去。我曾怀疑村妇刚烈如此,鬼怎敢摄去?先兄晴湖说:这原本是一个庸人之妇,未遭遇患难,无从显现她的刚烈。等到看到两个村妇的卑贱受辱,义愤一激发,刚烈之心陡然发作,刚直之气,鬼于是不得不避开她。所以起初误触而最终不敢侵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刘书台说,他的家乡有通过导引术求仙的人,坐着运气,导致手脚拘挛,然而坚持不停止,有听说他的说法而喜欢的人,以礼拜他为师,每天跟随学习法术,久了也手脚拘挛。妻儿担心他闲废导致郁结,于是各自制作一把椅子,经常抬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对谈丹道秘诀,两人促膝共语,寒暑不间断。常认为神仙奥妙,天下只有你我知晓,没有第三个人能理解。有人私下嘲笑他们,两人听说后叹息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话确实啊。神仙难道以形骸来论断吗?至死不悔。还嘱咐子孙秘密收藏他们的书,等待五百年后有缘的人。有人说:这是有道之士,假借废疾来隐藏自己。我在杂书上稍加涉猎,唯独没有阅读过丹经。是这样吗?不是门外汉所能知道的。
安公介然说,束州有贫穷而卖妻的人,已经接受了钱财,而他的妻子逃跑,卖妻的人将要诉讼,那个人说:卖休买休,罪责相同,钱财且归官府,你有什么好处呢。现在用妹妹补偿,这是你失去一个再婚的妇人,而得到一个室女,你没有什么不利的。卖妻的人听从了。有人说妇人逃跑是为了保全贞节,有人说这是想卖妹妹而害怕人言,所以委诸不得已。不久他的妻子回来,又跟随别人逃跑,都说这是天意。
程编修鱼门说,有一个士人与狐女亲近,初相遇即不自讳,说:不是以采补祸害你,也不想推诿说有夙缘,只是喜欢你的美秀,不能自持罢了,然而一见即恋恋不舍不能离去,或许也是夙缘吧?不频繁到来,说:恐怕你因沉溺美色致病。到来时如果遇到你读书作文,就离开,说:恐怕妨碍你的正务。像这样将近十年,情如夫妇。士人久无子,曾戏问说:能为我生育吗?说:这不可知啊,胎儿是两精相搏,翕合而成的,媾合之际,阳精至而阴精不至,阴精至而阳精不至,都不能成,都至了,时有先后,则先至者气散不摄,也不能成。不先不后,两精并至,阳先冲而阴包之,则阳居中为主而成男;阴先冲而阳包之,则阴居中为主而成女。这是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为,所以有一合即成的,有千百合而终不成的,所以说不可知啊。问孪生是什么,说:两气并盛遇而相冲,正冲则歧而二,偏冲则其一阳多而阴少,阳即包阴其一阴多而阳少,阴即包阳,所以二男二女者多,也有一男一女的。问精必欢畅而后至,幼女新婚,畏缩不暇,乃有一合而成者,阴精何以至耶?说:燕尔之际,两心同悦,或先难而后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所以也偶尔遇到。问既由精合,必成于月信落红以后,何也?说:精如谷种,血如土膏,旧血败气,新血生气,乘生气乃可养胎也。我曾侍奉仙妃,窃闻讲生化
之源,故粗知其概,愚夫妇所知能,圣人有所不知能,此之谓矣。后士人年过三十,须暴长,狐叹曰:是癕癕者如芒刺,人何以堪,见辄生畏,岂夙缘尽耶?初谓其戏语,后竟不再来。鱼门多髯,任子田因其纳姬,说此事以戏之。鱼门素闻此事,亦为失笑。既而曰:此狐实大有词辩,君言之未详,遂具述其论如右。以其颇有理致,因追忆而录存之。
译(这)是(某种事物)的根源,所以大致了解它的概况,愚笨的夫妇所知道和能做到的,圣人也有不知道和做不到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后来那位读书人年龄超过三十岁,胡须突然长得很长,狐狸叹息说:这满脸胡须的样子像芒刺一样,人怎么能够忍受,看见就产生畏惧,难道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吗?起初以为它是开玩笑的话,后来竟然不再来了。鱼门胡须浓密,任子田趁着鱼门纳妾的机会,拿这件事来戏弄他。鱼门向来听说过这件事,也忍不住失笑。随后说:这只狐狸确实很有言辞辩才,你讲得不够详细,于是就把它的论述详细叙述如下。因为它颇有道理和意趣,因此追忆并记录保存下来。
吕览称黎邱之鬼,善幻人形,是诚有之。余在乌鲁木齐,军吏巴哈布曰:甘肃有杜翁者,饶于赀,所居故旷野,相近多狐獾穴,翁恶其终夜嗥呼,悉薰而驱之。俄而其家人见内室坐一翁,厅外又坐一翁,凡行坐之处,又处处有一翁来往,殆不下十余,形状声音衣服如一,摒挡指挥家事,亦复如一,合门大扰。妻妾皆闭门自守,妾言翁腰有素囊可辨,视之无有,盖先盗之矣。有教之者曰:至夜必入寝,不纳即返者,翁也,坚欲入者即妖也。已而皆嗟惜,怒叱喧呶一昼夜,无如之何。有一妓,翁所昵也,十日恒三四宿其家,闻之诣门曰:妖有党羽,凡可以言传者必先知,凡可以物验者必幻化,盍使至我家,我故乐籍,无所顾惜,使壮士执巨斧立榻旁,我裸而登榻,以次交接,其间反侧,曲伸疾徐进退,与夫抚摩偎倚,口舌所不能传,耳目所不能到者,纤芥异同,我自意会,虽翁不自知,妖决不能知也。我呼曰斫,即速斫,妖必败矣。众从其言,一翁启衾甫入,妓呼曰斫,斧落,果一狐,脑裂死。再一翁稍趔趄,妓呼曰斫,果惊窜去。至第三翁,妓抱而喜曰:真翁在此,余并杀之可也。刀杖并举,殪其大半,皆狐与獾也。其逃者遂不复再至。禽兽夜呜,何与人事,此翁必扫其穴?其扰实自取。狐獾既解化形,何难见翁陈诉,求免播迁?遽逞妖惑,其死亦自取也。计其智数,盖均出此妓下矣。
吴青纡前辈言,横街一宅,旧云有祟,居者多不安,宅主病之,延僧作佛事。入夜放焰口时,忽二女鬼现灯下,向僧作礼曰:师等皆饮酒食肉,诵经礼忏殊无益,即焰口施食,亦皆虚抛米谷,无佛法点化,鬼弗能得,烦师傅语主人,别延道德高者为之,则幸得超生矣。僧怖且愧,不觉失足落座下,不终事,灭烛去。后先师程文恭公居之,别延僧禅诵,音响遂绝。此宅文恭公殁后,今归沧州李臬使随轩。
表兄安伊在言,县人有与狐女昵者,多以其妇夜合之资,买簪珥脂粉赠狐女,狐女常往来其家,惟此人见之,他人不见也。一日,妇诟其夫曰:尔财自何来,乃如此用。狐女忽暗中应曰:汝财自何来,乃独责我。闻者皆绝倒。余谓此自伊在之寓言,然亦足见惟无瑕者可以责人。赛商鞅者,不欲著其名氏里贯,老诸生也, 挈家寓京师,天资刻薄,凡善人善事,必推求其疵类,故得此名。钱敦堂编修殁,其门生为经纪棺衾,赡恤妻子,事事得所。赛商殃曰:世间无如此好人,此欲博古道之名,使要津闻之,易于攀援奔竞耳。一贫民母死于路,跪乞钱买棺,形容枯槁, 声音酸楚,人竞以钱投之,赛商鞅曰:此指尸敛财,尸亦未必其母,他人可欺,不能欺我也。过一旌表节妇坊下,仰视微哂曰:是家富贵,仆从如云,岂少秦宫冯子都耶?此事须核,不敢遽言非,亦不敢遽言是也。平生操论皆类此,人皆畏而避之,无敢延以教读者,竟困顿以殁。殁后,妻孥流落,不可言状,有人于酒筵遇一妓,举止尚有士风,讶其不类倚门者,问之,即其少女也,亦可哀矣。先姚安公曰: 此老生平亦无大过,但务欲其识加人一等,故不觉至是耳。可不戒哉。
乾隆壬午九月,门人吴惠叔邀一扶乩者至,降仙于余绿意轩中,下坛诗曰:沈香亭畔艳阳天,斗酒曾题诗百篇,二八妖娆亲捧砚,至今身带御炉烟,满城风叶蓟门秋,五百年前感旧游,偶与蓬莱仙子遇,相携便上酒楼家。余曰:然则青莲居士耶?批曰:然。赵春涧突起问曰:大仙斗酒百篇,似不在沈香亭上;杨贵妃马嵬陨玉,年已三十有八,似尔时不止十六岁;大仙平生足迹,未至渔阳,何以忽感旧游;天宝至今,亦不止五百年,何以大仙误记?乩惟批我醉欲眠四字,再叩之不动矣。大抵乩仙多灵鬼所托,然尚实有所凭附,此扶乩者则似粗解吟咏之人,炼手法而为之,故必此人与一人共扶,乃能成字,易一人则不能书。其诗亦皆流连光景,处处可用,知决非古人降坛也。尔日猝为春涧所中,窘迫之状可掬。后偶
译《吕氏春秋》记载黎邱的鬼怪,善于变幻人的形体,这确实是有的。我在乌鲁木齐时,军吏巴哈布说:甘肃有个杜翁,富有资财,所住的地方原来是旷野,附近有很多狐狸和獾的洞穴,杜翁讨厌它们整夜嚎叫,就把它们全部熏赶走了。不久,他的家人看见内室坐着一个杜翁,厅外又坐着一个杜翁,凡是行走坐卧的地方,又处处有一个杜翁来往,大概不下十几个,形状、声音、衣服都一样,操持指挥家务,也完全一样,全家大乱。妻妾们都闭门自守,小妾说杜翁腰间有个白布袋可以辨别,查看却没有,原来先前已经被偷走了。有人教他们说:到了夜里一定会进卧室,不让他进去就返回的,是杜翁,坚持要进去的就是妖怪。后来大家都叹息惋惜,愤怒斥责喧闹了一昼夜,无可奈何。有一个妓女,是杜翁所宠爱的,十天里常有三四次宿在她家,听说此事来到门前说:妖怪有党羽,凡是可以通过言语传达的,它一定事先知道,凡是可以通过实物验证的,它一定幻化出来,何不让我去我家,我本来乐籍出身,无所顾忌,让壮士拿着大斧站在床旁,我裸体登上床,依次与他们交接,其间翻身侧卧,弯曲伸展,快慢进退,以及抚摸依偎,口头言语所不能传达,耳目所不能察觉的,细微的异同,我自己心里领会,即使杜翁自己不知道,妖怪决不能知道。我喊砍,就立刻砍,妖怪必定败露。众人听从她的话,一个杜翁掀开被子刚进去,妓女喊砍,斧头落下,果然是一只狐狸,脑裂而死。又一个杜翁稍微踉跄,妓女喊砍,果然惊慌逃窜。到第三个杜翁,妓女抱住他高兴地说:真正的杜翁在这里,其余的一起杀了也可以。刀杖并举,杀死了大半,都是狐狸和獾。那些逃跑的就不再来了。禽兽夜间鸣叫,与人事有什么关系,这杜翁一定要扫荡它们的巢穴?它们的骚扰实在是自找的。狐狸和獾既然懂得变化形体,何必难见杜翁陈述诉苦,请求免于迁徙?竟然施展妖术迷惑人,它们的死也是自找的。算计它们的智谋,大概都在这妓女之下。
吴青纡前辈说,横街有一处宅子,旧时说是有鬼祟,居住的人大多不安宁,宅主对此感到忧虑,请僧人做法事。入夜放焰口时,忽然两个女鬼出现在灯下,向僧人作礼说:你们这些人都饮酒吃肉,诵经礼忏毫无益处,即使是焰口施食,也都是白白抛洒米谷,没有佛法点化,鬼魂得不到,麻烦师傅告诉主人,另外请道德高尚的人来做,那么就有幸得以超生了。僧人害怕且羞愧,不觉失足从座位上跌落,没有做完法事,吹灭蜡烛离开了。后来先师程文恭公居住在那里,另外请僧人禅诵,鬼祟的声音就绝迹了。这处宅子文恭公去世后,现在归沧州李臬使随轩所有。
表兄安伊在说,县里有个人与狐女亲近,大多用他妻子夜间侍奉的资财,买簪子耳环脂粉送给狐女,狐女常来往他家,只有这个人看见她,其他人看不见。一天,妻子责骂丈夫说:你的钱财从何处来,竟然这样使用。狐女忽然在暗中回答说:你的钱财从何处来,竟然只责备我。听到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这自然是伊在的寓言,但也足以说明只有没有瑕疵的人可以责备别人。赛商鞅,不想写出他的姓名籍贯,是个老秀才,带着家眷寄居京城,天性刻薄,凡是善人善事,一定要推究其中的瑕疵,所以得到这个名字。钱敦堂编修去世,他的门生为他料理棺木衣衾,赡养抚恤妻子儿女,事事妥当。赛商鞅说:世间没有这样的好人,这是想博取古道之名,让要津听到,容易攀附钻营罢了。一个贫民母亲死在路上,跪着乞求钱买棺材,形容枯槁,声音酸楚,人们争相投钱,赛商鞅说:这是指着尸体敛财,尸体也未必是他的母亲,别人可以欺骗,不能欺骗我。经过一座旌表节妇的牌坊下,仰视微微冷笑说:这家富贵,仆从如云,难道缺少秦宫冯子都吗?这事必须核实,不敢立刻说不是,也不敢立刻说是。平生议论都类似这样,人们都畏惧而躲避他,没有人敢聘请他教导读书,最终困顿而死。死后,妻儿流落,惨状不可言喻,有人在酒席上遇到一个妓女,举止还有士大夫的风度,惊讶她不像是倚门卖笑的人,询问后,就是他的少女,也可哀啊。先父姚安公说:这老头一生也没有大过错,只是务必要让自己的见识高人一等,所以不知不觉到了这地步罢了。能不引以为戒吗。
乾隆壬午年九月,门人吴惠叔邀请一个扶乩的人来到,在我绿意轩中降仙,下坛诗说:沉香亭畔艳阳天,斗酒曾题诗百篇,二八妖娆亲捧砚,至今身带御炉烟,满城风叶蓟门秋,五百年前感旧游,偶与蓬莱仙子遇,相携便上酒楼家。我说:那么是青莲居士吗?批曰:是。赵春涧突然问说:大仙斗酒百篇,似乎不在沉香亭上;杨贵妃在马嵬坡殒命,年纪已经三十八岁,似乎那时不止十六岁;大仙平生足迹,未到渔阳,为何忽然感慨旧游;天宝至今,也不止五百年,为何大仙误记?乩只批我醉欲眠四字,再叩问就不动了。大概乩仙多是灵鬼所托,但尚且实有所凭附,这个扶乩的人则似乎是粗通吟咏的人,练习手法而为之,所以必须此人与一人共同扶乩,才能成字,换一个人就不能书写。他的诗也都是流连光景,处处可用,知道决非古人降坛。那天突然被春涧击中,窘迫的样子令人捧腹。后来偶然
与戴庶常东原议及,东原骇曰:尝见别一扶乩人,太白降坛,亦是此二诗,但改满城为满林,蓟门为大江耳。知江湖游士,自有此种稿本,转相授受,固不足深诘矣。宋蒙泉前辈亦曰:有一扶乩者至德州,诗顷刻即成,后检之,皆村书诗学大成中句也。
译与戴庶常东原谈及此事,东原惊骇地说:“曾经见过另一位扶乩的人,李白降临乩坛,写的也是这两首诗,只是将‘满城’改成了‘满林’,将‘蓟门’改成了‘大江’罢了。由此可知,江湖上的游士,自有这类稿本,辗转传授,本来就不值得深究了。”宋蒙泉前辈也曾说:“有一位扶乩的人来到德州,诗顷刻间就写成了,后来查验那些诗,都是村塾书《诗学大成》中的句子。”
田丈耕野,统兵驻巴尔库尔时——即巴里坤,坤字以吹唇声读之,即库尔之合声。军士凿井得一镜,制作精妙,铭字非隶非八分——隶即今之楷书,八分即今之隶书,似景龙钟铭,惟土蚀多剥损,田丈甚宝惜之,常以自随,殁于广西戎幕。时以授余姊婿田香谷,传至香谷之孙,忽失所在。后有亲串戈氏,于市上得之,以还田氏。昨岁欲制为镜屏,寄京师乞余考定。余付翁检讨树培,推寻铭文,知为唐物,余为镌其释文于屏趺,而题三诗于屏背曰:曾逐毡车出玉门,中唐铭字半犹存,几回反覆分明看,恐有崇徽旧手痕。黄鹄无由返故乡,空留鸾镜没沙场,谁知土蚀千年后,又照将军鬓上霜。暂别仍归旧主人,居然宝剑会延津,何如揩尽珍珠粉, 满匣龙吟送紫珍。香谷孙自有题识,亦镌屏背,叙其始末甚详。夜灯随录载,威信公岳公钟琪西征时,有裨将得古镜,岳公求之不得,其人遂遘祸。正与田丈同时同地,疑即此镜传讹也。
门人邱人龙言,有赴任官,舟泊滩河,夜半有数盗执炬露刃入,众皆慑伏。一盗拽其妻起,半跪曰:愿乞夫人一物,夫人勿惊。即割一左耳,敷以药末,曰:数日勿洗,自结痂愈也。遂相率呼啸去。怖几失魂,其创果不出血,亦不甚痛,旋即平复。以为仇耶?不杀不淫。以为盗耶?未劫一物。既不劫不杀不淫矣,而又戕其耳。既戕其耳矣,而又赠以良药,是专为取耳来也?取此耳又何意耶?千思万索,终不得其所以然。天下真有理外事也。邱生曰:苟得此盗,自必有其所以然,其所以然亦必在理中,但定非我所见之理耳。然则论天下事,可据理以断有无哉!恒兰台曰:此或采生折割之党,取以炼药,似乃近之。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画自给,一介不妄取,先高祖厚斋公老友也,厚斋公多与唱和,今载于花王阁剩稿者,尚可想见其为人。故老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无之。伯祖湛元公曰:是有之,而别有说也。吾闻诸董空如曰:天士居老屋两楹,终身不娶,亦无仆婢,井臼皆自操。一日晨兴,见衣履之当著者,皆整顿 置手下,再视则盥漱俱已陈。天士曰:是必有异,其妖将媚我乎?窗外小语应曰:非敢媚公,欲有求于公,难于自献,故作是以待公问也。天士素有胆,命之入,入辄跪拜,则娟静好女也。问其名,曰温玉。问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凶暴,避其盛气也;曰术士,避其劾治也;曰神灵,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运也;曰有德,避其正气也。然凶暴不恒有,亦究自败,术士与神灵,吾不为非,皆无如我何。有福者运衰,亦复玩之。惟有德者则畏而且敬,得自附于有德者,则族党以为荣。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公虽贫贱,而非义弗取,非礼弗为,倘准奔则为妾之礼,许侍巾栉,三生之幸也。如不见纳,则乞假以虚名,为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温玉作。亦叨公之末光矣。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调色,拱立以俟。天士笑从之。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劳公也。再拜而去。次日晨兴,觉足下有物,视之则温玉。笑而起曰:诚不敢以贱体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亲执媵御之役,则姬人字终为假托。遂捧衣履,侍洗漱讫,再拜曰:妾从此逝矣。瞥然不见,遂不再来。岂明季山人,声价最重,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然襟怀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风,宜天士之不拒也。
先姚安公曰:子弟读书之余,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明之季年,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叟顾门神叹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此。汝两曾伯祖,一讳景星, 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幞被,闻之与辩曰:此神荼郁垒象,非尉迟敬德秦琼也。
译田丈耕野,统领军队驻扎在巴尔库尔时——也就是巴里坤,“坤”字用吹唇音读,就是“库尔”的合音。军士凿井得到一面镜子,制作精妙,铭文既不是隶书也不是八分书——隶书就是现在的楷书,八分书就是现在的隶书,字体类似景龙钟铭,只是被泥土侵蚀大多剥落损坏。田丈非常珍视它,常常随身携带,后来死在广西的军营幕府中。当时把这面镜子送给了我的姐夫田香谷,传到田香谷的孙子手里,忽然不知去向。后来有亲戚戈氏,在市场上得到了它,归还给田家。去年想把它做成镜屏,寄到京城请求我考证审定。我交给翁检讨树培,推究铭文,知道是唐代的东西,我把它释读的文字刻在屏脚下,又在屏背题了三首诗说:曾追随毡车出玉门关,中唐的铭文一半尚存,几回反复仔细观看,恐怕留有崇徽旧时的手痕。黄鹄没有理由返回故乡,空留鸾镜沉没沙场,谁知泥土侵蚀千年后,又照见将军鬓上的霜。暂别后仍回归旧主人,果然像宝剑在延津相会,不如揩尽珍珠粉,满匣龙吟送紫珍。田香谷的孙子自有题识,也刻在屏背,叙述始末非常详细。夜里灯下随手记录:威信公岳钟琪西征时,有个副将得到古镜,岳公索要不得,那人于是遭遇祸患。正与田丈同时同地,怀疑就是这面镜子传讹了。
门人邱人龙说,有个赴任的官员,船停在滩河,半夜有几个盗贼拿着火把露着刀刃进来,众人都恐惧屈服。一个盗贼拽起他的妻子,半跪着说:希望乞求夫人一样东西,夫人不要惊慌。随即割下一只左耳,敷上药末,说:几天不要洗,自然结痂痊愈。于是一起呼啸着离去。吓得几乎失魂,那伤口果然不出血,也不怎么痛,很快就平复了。以为是仇人吗?不杀不淫。以为是盗贼吗?没抢一样东西。既然不抢不杀不淫,却又割去耳朵。既然割去耳朵,却又赠以良药,这是专门为了取耳朵来的吗?取这只耳朵又有什么意思呢?千思万索,终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天下真的有超出常理的事啊。邱生说:如果抓到这个盗贼,自然必有其中的原因,那原因也一定在常理之中,只是肯定不是我所能见到的常理罢了。那么议论天下事,可以根据常理来判断有无吗?恒兰台说:这可能是采生折割的党徒,取来炼药,似乎更接近事实。
董天士先生,是前明的高士,靠画画自给,一点不义之财都不妄取,是我高祖厚斋公的老朋友,厚斋公常与他唱和,现在载于《花王阁剩稿》中的,尚可想见他的为人。故老有人说他有狐妾,有人说天士孤僻,一定没有。伯祖湛元公说:是有的,但另有说法。我从董空如那里听说:天士住在老屋的两楹之间,终身不娶,也没有仆婢,井臼之事都自己操持。一天早晨起床,看见应该穿的衣履,都整理好放在手下,再看则洗漱用具都已摆好。天士说:这一定有怪异,难道是妖精要媚惑我吗?窗外小声答应说:不敢媚公,想有所求于公,难以自我献媚,所以这样做等待公问。天士向来有胆量,让他进来,进来就跪拜,是个娟静美好的女子。问她的名字,叫温玉。问有什么求,说:狐狸所畏惧的有五种,一是凶暴,避开其盛气;二是术士,避开其劾治;三是神灵,避开其稽察;四是有福,避开其旺运;五是有德,避开其正气。然而凶暴不常有,也终究自败,术士与神灵,我不做非分之事,都奈何我不得。有福的人运衰,也复玩弄他。只有有德的人则畏惧而且敬重,得以依附于有德的人,则族党以为荣。其品格即高出同类之上,公虽然贫贱,但不义不取,非礼不为,倘若准许奔则为妾之礼,允许侍奉巾栉,是三生的幸运。如果不接纳,就乞求借个虚名,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温玉作。也沾公的末光了。随即拿出精美的扇子放在几上,濡墨调色,拱手站立等待。天士笑着听从了。女子自己取天士的小印印在扇上,说:这是姬人的事,不敢劳公。再拜而去。第二天早晨起床,觉得脚下有东西,看是温玉。笑着起来说:确实不敢以贱体玷污公,然而不共榻一宵,不亲执媵御之役,那么姬人二字终究是假托。于是捧衣履,侍奉洗漱完毕,再拜说:妾从此逝去了。忽然不见,就不再来了。难道明末山人,声价最重,这狐女也受风气影响吗?然而襟怀散朗,有王夫人林下风,适宜天士不拒绝她。
先姚安公说:子弟读书之余,也应当让他们略知家事,略知世事,然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明朝末年,道学更加尊崇,科甲更加重视,于是狡猾的人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实的人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导致读书的人,十无二三能解事。崇祯壬午年,厚斋公携家居住在河间,躲避孟村土寇。厚斋公死后,听说大兵将到河间,又打算回乡居住,临行时,邻居一个老人看着门神叹息说:如果今天有一人像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于此。你两位曾伯祖,一个讳景星,一个讳景辰,都是名诸生,正在门外束幞被,听到后与他辩驳说:这是神荼郁垒的像,不是尉迟敬德秦琼。
叟不服,检丘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谓委巷小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覆讲论又移时,城门已阖,遂不能出。次日将行,而大兵已合围矣。城破,遂全家遇难。惟汝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存耳。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姚安公此论,余初作各种笔记,皆未敢载,为涉及两曾伯祖也。今再思之,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补书于此。
译老人不服气,查阅丘处机的《西游记》作为证据,两位先生认为街巷间流传的小说不足为凭,又进屋取出《东方朔神异经》与他争辩。当时天色已近黄昏,查找书籍花费了不少时间,反复辩论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城门已经关闭,于是无法出城。第二天准备启程,而大军已经合围了。城池被攻破,于是全家遇难。只有你的曾祖父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以及叔祖云台公幸存下来。在生死攸关、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还在考证古书的真伪,难道不是因为只知读书,不关心外界事务的缘故吗!姚安公这番议论,我起初撰写各种笔记时,都不敢记载,因为涉及两位曾伯祖。如今再想一想,书呆子也并非不好的事,古来大儒像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因此补充记载在这里。
奴子刘福荣,善制网罟弓弩,凡弋禽猎兽之事,无不能也。析爨时分属于余,无所用其技,颇郁郁不自得,年八十余尚健饭,惟时一携鸟铳,散步野外而已。其铳发无不中,一日见两狐卧陇上,再击之不中,狐亦不惊,心知为灵物,惕然而返,后亦无他。外祖张公水明楼有值更者范玉夜,每闻瓦上有声,疑为盗,起视则无有,潜踪侦之,见一黑影从屋上过,乃设机瓦沟,仰卧以听。半夜闻机发,有女子呼痛声,登屋寻视,一黑狐折股死矣。是夕闻屋上詈曰:范玉何故杀我妾。时邻有刘氏子为妖所媚,玉私度必是狐,亦还詈曰:汝纵妾私奔,不知自愧,反詈吾,吾为刘氏子除患也。遂寂无语。然自是觉夜夜有人以石灰渗其目,交睫即来,旋洗拭旋又如是,渐肿痛溃裂,竟至双瞽,盖狐之报也。其所见逊刘福荣远矣。一老成经事,一少年喜事故也。
门人有作令云南者,家本苦寒,仅携一子一僮,拮据往,需次会城,久之得补一县,在滇中尚为膏腴地,然距省城远,其家又在荒村,书不易寄,偶得鱼雁亦不免浮沈,故与妻子几断音问,惟于坊本缙绅中检得官某县而已。偶一狡仆舞弊,杖而遣之,此仆衔次骨,其家事故所备知,因伪造其僮书云,主人父子先后卒,二棺今浮厝佛寺,当借资来迎,并述遗命,处分家事甚悉。初令赴滇时,亲友以其朴讷,意未必得缺,即得缺亦必恶,后闻官是县,始稍稍亲近,并有周恤其家者,有时相馈问者,其子或有所称贷,人亦辄应,且有以子女结婚者,乡人有宴会,其子无不与也。及得是书,皆大沮,有来唁者,有不来唁者,渐有索逋者,渐有道途相遇似不相识者,僮奴婢媪皆散,不半载门可罗雀矣。既而令托入觐官寄千二百金,至家迎妻子,始知前书之伪,举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亲友稍稍复集,避不敢见者,颇亦有焉。后令与所亲书曰:一贵一贱之态,身历者多矣,一贫一富之态,身历者亦多矣。若夫生而忽死,死逾半载而复生,中间情事,能以一身亲历者,仆殆第一人矣。
门人福安陈坊言,闽有人深山夜行,仓卒失路,恐愈迷愈远,遂坐崖下待天晓,忽闻有人语。时缺月微升,略辨形色,似二三十人坐崖上,又十余出没丛薄间,顾视左右皆乱冢,心知为鬼物,伏不敢动。俄闻互语社公土地神来,窃睨之,衣冠文雅,年约三十余,颇类书生,殊不作剧场白须布袍状。先至崖上,不知作何事,次至丛薄,对十余鬼太息曰:汝辈何故自取横亡,使众鬼不以为伍,饥寒可念,今有少物哺汝,遂撮饭撒草间。十余鬼争取,或笑或泣,社公又太息曰:此邦之俗,大抵胜负之念太盛,恩怨之见太明,其弱者力不能敌,则思自戕以累人。不知自尽之案,律无抵法,徒自陨其生也。其强者妄意两家各杀一命,即足相抵,则械斗以泄愤,不知律凡杀二命,各别以生者抵,不以死者抵,死者方知,悔之已晚;生者不知,为之弥甚,不亦悲乎?十余鬼皆哭。俄远寺钟动,一时俱寂。此人尝以告陈生,陈生曰:社公言之,不如令长言之也。然神道设教,或挽回一二,亦未可知耳。
嘉庆丙辰冬,余以兵部尚书出德胜门监射,营官以十刹海为馆舍,前明古寺也。殿宇门径,与刘侗帝京景物略所说全殊,非复僧住一房,佛亦住一房之旧矣。寺僧居寺门一小屋,余所居则在寺之后殿,室亦精洁,而封闭者多。验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者,知旷废已久。余住东廊室内,气冷如冰,点燃数炉不热,数灯皆黯黯作绿色,知非佳处,然业已入居,故宿一夕,竟安然无恙。奴辈住西廊,皆不敢睡,列炬彻夜坐廊下,亦幸无恙。惟闻封闭室中,喁喁有人语,听之不甚了了耳。轿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晓,已死其一矣。饬别觅居停,乃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云:闻有十刹海老僧,尝见二鬼相遇,其一曰:汝何来?曰:我转轮期未至,偶此闲游, 汝何来?其一曰:我缢魂之求代者也。问居此几年,曰:十余年矣。又问何以不得代,曰:
译奴仆刘福荣,擅长制作网罟弓弩,凡是射鸟猎兽的事,没有他不会的。分派到我这里后,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技艺,颇为郁郁不得志,年纪八十多岁了还身体康健、食欲良好,只是时常带着鸟铳,在野外散步罢了。他的鸟铳发射没有不中的,有一天看见两只狐狸躺在田垄上,连射两枪都没有击中,狐狸也不惊慌,心里知道它们是灵物,警惕地返回,后来也没有其他变故。外祖父张公水明楼有一位值夜班的范玉,每当听到瓦片上有声音,怀疑是盗贼,起来查看却没有人,便悄悄跟踪侦察,看见一个黑影从屋顶上掠过,于是就在瓦沟里设置机关,自己仰卧着倾听。半夜听到机关触发,有女子呼痛的声音,登上屋顶寻找查看,一只黑狐狸断腿死了。当晚听到屋顶上骂道:“范玉为什么杀我的妾。”当时邻居有个刘家的儿子被妖魅迷惑,范玉私下揣测一定是狐狸,也回骂道:“你纵容妾私奔,不知自己羞愧,反而骂我,我是为刘家儿子消除祸患啊。”于是寂静无声。然而从此觉得夜夜有人用石灰渗进他的眼睛,一合眼就来,刚洗擦干净随即又这样,逐渐肿痛溃烂,竟然导致双目失明,大概是狐狸的报复吧。他见到的情形比刘福荣差远了。一个是阅历丰富的老人,一个是喜欢凑热闹的年轻人啊。
门人中有在云南做县令的,家里本来贫寒,只带了一个儿子和一个书童,艰难地前往,在省会等待补缺,很久才补上一个县,在云南还算富庶之地,然而距离省城远,他的家又在荒村,书信不容易寄到,偶尔收到家书也不免丢失沉没,所以和妻子儿女几乎断绝了音信,只是在坊间刊印的官员名录中查得某县令而已。偶然有一个狡猾的仆役舞弊,杖责后打发走了,这个仆役怀恨在心,对他家的情况非常了解,于是伪造他书童的信说,主人父子先后去世,两具棺材现在暂厝在佛寺,应当借资前来迎接,并且叙述遗命,处分家事非常详细。起初县令赴滇时,亲友因为他朴实不善言辞,料想未必能补缺,即使补缺也一定是恶地,后来听说他在这个县任职,才渐渐亲近,并有周济他家人的人,有时互相馈赠问候,他的儿子如果有借贷,人们也都答应,甚至有把子女嫁给他家的人,乡里有宴会,他的儿子没有不参加的。等到收到这封信,大家都非常沮丧,有来吊唁的,有不来吊唁的,渐渐有讨债的,渐渐有在路上相遇好像不认识的人,僮仆奴婢老妪都散去了,不到半年门可罗雀了。不久县令托进京朝见的大官寄来一千二百两银子,到家迎接妻子儿女,才知道之前的信是假的,全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亲友渐渐又聚集,躲避不敢见的,也有不少。后来县令给亲近的人写信说:“富贵贫贱的世态,亲身经历的人多了,贫穷富裕的世态,亲身经历的也多了。至于活着忽然死去,死了半年多又复活,中间的情状,能亲身经历的,我大概是第一人了。”
门人福安陈坊说,福建有人深夜在深山中行走,匆忙中迷失道路,害怕越迷越远,于是坐在山崖下等待天亮,忽然听到有人说话。当时残月微微升起,勉强能辨认形色,好像二三十人坐在山崖上,又有十几个在草丛中出没,环顾左右都是乱坟,心里知道是鬼物,趴着不敢动。不久听到互相议论社公土地神来了,偷眼看去,衣冠文雅,年纪大约三十多岁,很像书生,完全不像戏台上白须布袍的样子。先到山崖上,不知做什么事,接着到草丛中,对着十几个鬼叹息说:“你们为什么自取横死,使得众鬼不跟你们为伍,饥寒可怜,现在有一点食物喂你们。”于是抓饭撒在草丛间。十几个鬼争抢,有的笑有的哭,社公又叹息说:“这里的习俗,大抵胜负的念头太盛,恩怨的见解太分明,弱者力量不能敌对,就想着自杀来连累别人。不知道自尽的案件,法律没有抵罪的规定,白白地断送自己的生命。强者妄想两家各杀一条人命,就足以相抵,就械斗来泄愤,不知道法律凡是杀两条人命,各自用活着的抵命,不用死去的抵命,死去的才知道,后悔已经晚了;活着的不知道,做得更加厉害,不也很可悲吗?”十几个鬼都哭了。不久远处寺庙钟声响起,一时间都寂静了。这个人曾经把这事告诉陈生,陈生说:“社公说的话,不如县令说的话。然而神道设教,或许能挽回一二,也未可知。”
嘉庆丙辰年冬天,我任兵部尚书出德胜门监射,营官以十刹海为馆舍,是前明的古寺。殿宇门径,与刘侗《帝京景物略》所说的完全不同,不再是僧人住一间房,佛像住一间房的旧貌了。寺僧住在寺门的一间小屋,我住的则在寺的后殿,房间也很整洁,而封闭的多。查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闭的,知道荒废很久了。我住在东廊室内,冷气如冰,点燃几炉火也不热,几盏灯都昏暗地发出绿色,知道不是好地方,然而已经入住,所以住了一夜,竟然安然无恙。奴仆们住在西廊,都不敢睡觉,点着火把整夜坐在廊下,也幸好无恙。只听到封闭的房间里,有人低声说话,听得不很清楚。轿夫九人,入室酣睡,天亮,已经死了一个。命令另找住处,于是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说:听说有十刹海老僧,曾看见两个鬼相遇,其中一个说:“你从哪里来?”回答说:“我转轮的期限未到,偶尔在这里闲游,你从哪里来?”另一个说:“我是上吊的鬼魂,寻求替身的人。”问在这里住了几年,回答说:“十几年了。”又问为什么得不到替身,回答说:
人见我皆惊走,无如何也。其一曰: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袖,而神色怡然,俾有济也。汝以怪状惊之,彼奚为不走耶?汝盍脂香粉气以媚之,抱衾荐枕以悦之,必得当矣。老僧素严正,厉声叱之,歘然入地。数夕后寺果有缢者,此鬼可谓阴险矣。然寺中所封闭,似其鬼尚多,不止此一二也。
译人们看见我,都惊恐地逃跑,我也无可奈何。其中一人说:“善于攻击别人的人,会隐藏自己的杀机。匕首即将从袖中抽出,而神色却安然自若,这样才能得逞。你以怪异的样子惊吓他们,他们怎么会不逃跑呢?你何不涂脂抹粉、香气袭人来讨好他们,抱着被褥、铺设枕席来取悦他们,必定能得逞。”老僧一向严肃正直,厉声呵斥他,他忽然钻入地下。几晚之后,寺庙里果然有人上吊自杀,这个鬼可谓阴险毒辣了。然而寺庙中被封闭的,似乎它的鬼魂还有很多,不止这一两个。
汪阁学晓园言,有一老僧过屠市,泫然流涕,或讶之,曰:其说长矣,吾能记两世事。吾初世为屠人,年三十余死,魂为数人执缚去,冥官责以杀业至重,押赴转轮受恶报,觉恍惚迷离,如醉如梦,惟恼热不可忍,忽似清凉,则已在豕栏矣。断乳后见食不洁,心知其秽,然饥火燔烧,五脏皆如焦裂,不得已食之,后渐通猪语,时与同类相问讯,能记前身者颇多,特不能与人言耳。大抵皆自知当屠割,其时作呻吟声者愁也;目睫往往有湿痕者,自悲也。躯干痴重,夏极苦热,惟汨没泥水中少可,然不常得。毛悚而劲,冬极苦寒,视犬羊软毳厚,有如仙兽。遇捕执时,自知不免,姑跳踉奔避,冀缓须臾,追得后蹴踏头项,拗捩蹄肘,绳勒四足深至骨,痛若刀眘.或载以舟车,则重叠相压,肋如欲折,百脉涌塞,腹如欲裂,或贯以竿而扛之,更痛甚三木矣。至屠市提掷于地,心脾皆震动欲碎,或即日死,或缚至数日,弥难忍受,时见刀俎在左,汤镬在右,不知著我身时,作何痛楚,辄簌簌战栗不止。又时自顾己身,念将来不知磔裂分散,作谁家杯中羹,凄惨欲绝。比受戮时,屠人一牵拽,即惶怖昏瞀,四体皆软,觉心如左右震荡,魂如自顶飞出,又复落下。见刀光晃耀,不敢正视,惟瞑目以待癈剔。屠人先剚刃于喉,摇撼摆拨,泻血盆盎中,其苦非口所能道,求死不得,惟有长号。血尽始刺心,大痛,遂不能作声,渐恍惚迷离,如醉如梦,如初转生时。良久稍醒,自视已为人形矣。冥官以夙生尚有善业,仍许为人,是为今身。顷见此猪哀其荼毒,因念昔受此荼毒时,又惜此持刀人,将来亦必受此荼毒。三念交萦,故不知涕泪之何从也。屠人闻之,遽掷刀于地,竟改业为卖菜佣。
晓园说此事时,李汇川亦举二事曰:有屠人死,其邻村人家生一猪,距屠人家四五里,此猪恒至屠人家中卧,驱逐不去,其主人捉去仍自来,絷以锁乃已。疑为屠人后身也。又一屠人死,越一载余,其妻将嫁,方彩服登舟,忽一猪突至,怒目眈眈,径裂妇裙,啮其胫,众急救护,共挤猪落水,始得鼓棹行。猪自水跃出,仍沿岸急追,适风利扬帆去,猪乃懊丧自归,亦疑屠人后身,怒其妻之琵琶别抱也。此可为屠人作猪之旁证。又言有屠人杀猪甫死,适其妻有孕,即生一女,落蓐即作猪号声,号三四日死。此亦可证猪还为人。余谓此即朱子所谓生气未尽,与生气偶然凑合者,别自一理,又不以轮回论也。
汪编修守和为诸生时,梦其外祖史主事珥,携一人同至其家,指示之曰:此我同年纪晓岚,将来汝师也。因窃记其衣冠形貌,后以己酉拔贡应廷试,值余阅卷,擢高等,授官来谒时,具述其事。且云衣冠形貌,与今毫发不差,以为应梦。迨嘉庆丙辰会试,余为总裁,其卷适送余先阅,凡房官荐卷,皆由监试御史先送一主考,阅定而复转轮公阅,复得中式。殿试以第二人及第,乃知梦为是作也。按人之有梦,其故难明,世说载卫玠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又云是因。而未深明其所以然。戊午夏扈从滦阳,与伊子墨卿以理推求,有念所专注,凝神生象,是为意识所造之梦,孔子梦周公是也;有祸福将至,朕兆先萌,与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相同,是为气机所感之梦,孔子梦奠两楹是也;其或心绪瞀乱,精神恍惚,心无定主,遂现种种幻形,如病者之见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歧出者也;或吉凶未著,鬼神前知,以象显示,以言微寓,此气机之旁召者也。虽变化杳冥,千态万状,其大端似不外此。至占梦之说,见于周礼,事近祈禳,礼参巫觋,颇为攻周礼者所疑。然其文亦见于小雅:大人占之,固凿然古经载籍所传,虽不免多所附会,要亦实有此术也。惟是男女之受,骨肉之情,有凝思结念,终不一梦者,则意识有时不能造;仓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者,则气机有时不必感。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数,鬼神何独示梦于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亦必不一,何独示梦于此
译汪阁学晓园说,有一位老僧经过屠宰市场,流泪哭泣,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他说:这其中的道理说来话长,我能记得两辈子的事情。我前一世是个屠夫,三十多岁时死去,魂魄被几个人捆绑带走,冥府官员指责我杀生的罪业极重,押送我去转轮受恶报,感觉恍惚迷离,像醉像梦,只是烦热难以忍受,忽然觉得清凉,就已经在猪圈里了。断奶后看见食物不干净,心里知道它肮脏,但饥饿如火焚烧,五脏都像要焦裂,不得已吃下去,后来渐渐通晓猪的语言,时常与同类互相问候,能记得前世的很多,只是不能与人说话罢了。大致都自知将要被屠宰,那时发出呻吟声的是忧愁;眼睫毛上常常有湿痕的是自悲。身体迟钝沉重,夏天极苦于炎热,只有沉没在泥水中稍微可以忍受,但并不能经常得到。毛发粗硬,冬天极苦于寒冷,看见狗羊柔软的厚毛,如同仙兽。遇到被捕捉时,自知难免,姑且跳跃奔逃躲避,希望延缓片刻,追上后踢踏头颈,扭折蹄肘,绳子勒住四只脚深至骨头,痛如刀割。有时用车船装载,则层层重叠互相压迫,肋骨像要折断,百脉涌塞,腹部像要裂开,有时用竿子贯穿扛着,更比三木之刑还痛。到了屠宰市场被提掷在地上,心脾都震动欲碎,有的当天就死,有的绑着几天,更加难以忍受,时常看见刀砧在左边,汤锅在右边,不知道落到我身上时,会有什么痛楚,就簌簌战栗不止。又时常自己看自己的身体,想将来不知被肢解分散,成为谁家的杯中羹,凄惨欲绝。等到受戮时,屠夫一牵拽,就惶恐昏乱,四肢都软,感觉心像左右震荡,魂像从头顶飞出,又落下。看见刀光晃耀,不敢正视,只闭眼等待宰杀。屠夫先在喉咙上刺刀,摇撼摆拨,把血泻在盆盎中,那种痛苦不是口所能说的,求死不得,只有长号。血尽才刺心,大痛,于是不能出声,渐渐恍惚迷离,像醉像梦,像初转生时。很久才稍微清醒,自己看已经是人形了。冥府官员因为我前世还有善业,仍允许我为人的,这就是今世。刚才看见这猪哀怜它受此荼毒,因而想到昔日受此荼毒时,又怜惜这持刀的人,将来也必受此荼毒。三种念头交织萦绕,所以不知道眼泪是从哪里来的。屠夫听了,立刻把刀扔在地上,竟然改行做卖菜的小贩。
晓园说这件事时,李汇川也举了两件事说:有个屠夫死了,他邻村人家生了一头猪,距离屠夫家四五里,这猪常常到屠夫家卧着,驱逐不走,它的主人捉走它仍然自己来,用锁拴住才停止。怀疑是屠夫的后身。又有个屠夫死了,过了一年多,他的妻子将要改嫁,刚穿上彩服登上船,忽然一头猪突然来到,怒目而视,直接撕裂妇人的裙子,咬她的腿,众人急忙救护,一起把猪挤落水中,才得以划船前行。猪从水中跃出,仍然沿岸急追,恰好风大利扬帆离去,猪才懊丧自归,也怀疑是屠夫的后身,愤怒他的妻子琵琶别抱。这可以作为屠夫作猪的旁证。又说有个屠夫杀猪刚死,恰好他的妻子有孕,就生了一个女儿,生下地就发出猪的叫声,叫了三四天死了。这也可以证明猪还为人。我说这就是朱子所说的生气未尽,与生气偶然凑合的,另外自有一种道理,又不以轮回论。
汪编修守和做诸生时,梦见他的外祖父史主事珥,带一个人同到他家,指着说:这是我同年纪的晓岚,将来是你的老师。于是暗记他的衣冠形貌,后来以己酉年拔贡应廷试,正值我阅卷,擢升高等,授官来拜见时,详细叙述这件事。并且说衣冠形貌,与现在毫发不差,认为是应梦。等到嘉庆丙辰年会试,我担任总裁,他的卷子恰好送我先看,凡是房官推荐的卷子,都由监试御史先送一个主考,阅定后再转轮公阅,又考中。殿试以第二人及第,才知道梦是为此而作的。按人的有梦,其原因难以明了,世说载卫玠问乐令梦,乐说是想,又说是因。而没有深明其所以然。戊午年夏天扈从滦阳,与伊子墨卿以理推求,有念头所专注,凝神生象,这是意识所造的梦,孔子梦周公是也;有祸福将至,征兆先萌,与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相同,这是气机所感的梦,孔子梦奠两楹是也;其或心绪昏乱,精神恍惚,心无定主,于是现出种种幻形,如病者之见鬼,眩者之生花,这是意想之歧出的;或吉凶未著,鬼神前知,以象显示,以言微寓,这是气机之旁召的。虽然变化杳冥,千态万状,其大端似乎不外于此。至于占梦之说,见于周礼,事近祈禳,礼参巫觋,颇为攻周礼者所疑。然而其文也见于小雅:大人占之,固凿然古经载籍所传,虽不免多所附会,要亦实有此术也。只是男女之受,骨肉之情,有凝思结念,终不一梦的,则意识有时不能造;仓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的,则气机有时不必感。况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数,鬼神何独示梦于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也必不一,何独示梦于此
事?且事不可泄,何必示之?既示之矣,而又隐以不可知之象,疑以不可解之语——如酉阳杂俎载梦得枣者,谓枣字似两来字,重来者,呼魄之象,其人果死。朝野佥载崔碯梦座下听讲而照镜,谓座下听讲,法从上来,镜字,金旁竟也。小说所说梦事,如此迂曲者不一——是鬼神日日造谜语,不已劳乎?事关重大,示以梦可也,而猥琐小事,亦相告语——如敦煌实录载宋补梦人坐桶中,以两杖极打之,占桶中人为肉食,两杖象两箸,果得饱肉食之类,不亦亵乎?大抵通其所可通,其不可通者置而不论可矣。至于谢小娥传,其父夫之魂,既告以为人劫杀矣,自应告以申春申兰,乃以田中走一日夫隐申春,以车中猴东门草隐申兰,使寻索数年而后解,不又傎乎?此类由于记录者欲神其说,不必实有是事,凡诸家所占梦事,皆可以是观之,其法非太人之旧也。
译占卜之事?况且事情不可泄露,何必显露出来?既然显露了,却又用不可知的迹象来隐藏,用不可解的话语来迷惑——就像《酉阳杂俎》记载梦见枣子的人,说“枣”字像两个“来”字,“重来”就是呼唤魂魄的征兆,那人果然死了。《朝野佥载》记载崔碯梦见坐在下面听讲并照镜子,解释说坐在下面听讲,是“法”字从“上”来,“镜”字是金字旁加“竟”。小说中所说的梦事,这样迂回曲折的不一而足——这是鬼神天天在出谜语,不也太劳神了吗?事关重大,用梦来示警是可以的,但琐碎小事也来告知——比如《敦煌实录》记载宋补梦见有人坐在桶里,用两根棍子极力打他,占卜说桶里的人代表肉食,两根棍子象征两双筷子,果然得到了丰盛的肉食之类,不也太轻慢了吗?大抵上,能讲通的就让它通,讲不通的就搁置不论就可以了。至于《谢小娥传》,她父亲和丈夫的魂魄,既然已经告知是被劫杀,就应当直接告知“申春”、“申兰”的名字,却用“田中走一日夫”来隐指“申春”,用“车中猴”、“东门草”来隐指“申兰”,让人寻找数年才解开,不也太荒唐了吗?这类事情是由于记录者想要神化其说,不一定真有这种事,各家所记载的占梦之事,都可以由此观察,这种方法并非太卜之官的旧法。
何纯斋舍人,何恭惠公之孙也,言恭惠公官浙江海防同知时,尝于肩舆中,见有道士跪献一物,似梦非梦,涣然而醒,道士不知所在,物则宛然在手中,乃一墨晶印章也。辨验其文,镌青宫太保四字,殊不解其故。后官河南总督,卒于任——官制有河东总督,无河南总督,时公以河南巡抚加总督衔,故当日有是称。特赠太子太保,始悟印章为神预告也。案仕路升沈,改移不一,惟身后饰终之典,乃为一身之结局。定命录载,李迥秀自知当为侍中,而终于兵部尚书,身后乃赠侍中;又载张守盧自知当为凉州都督,而终于括州刺史,身后乃赠凉州都督,知神注禄籍,追赠与实授等也。恭惠公官至总督,而神以赠官告,其亦此意矣。
高冠瀛言,有人宅后空屋住一狐,不见其形,而能对面与人语。其家小康,或以为狐所助也。有信其说者,因此人以求交于狐,狐亦与款洽。一日,欲设筵飨狐,狐言老而饕餮,乃多设酒肴以待。比至日暮,有数狐醉倒现形,始知其呼朋引类来也,如是数四,疲于供给,衣物典质一空,乃微露求助意。狐大笑曰:吾惟无钱供酒食,故数就君也,使我多财,我当自醉自饱,何所取而与君友乎?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二滦阳续录四
刘香畹言,有老儒宿于亲串家,俄主人之婿至,无赖子也,彼此气味不相入,皆不愿同住一屋,乃移老儒于别室,其婿睨之而笑,莫喻其故也。室亦雅洁,笔砚书籍皆具,老儒于灯下写书寄家,忽一女子立灯下,色不甚丽,而风致颇娴雅,老儒知其为鬼,然殊不畏,举手指灯曰:既来此不可闲立,可剪烛。女子遽灭其灯,逼而对立,老儒怒,急以手摩砚上墨沈,掴其面而涂之曰:以此为识,明日寻汝尸,锉而焚之。鬼呀然一声去,次日以告主人,主人曰:原有婢死于此室,夜每出扰人,故惟白昼与客坐,夜无人宿,昨无地安置君,揣君耆德硕学,鬼必不出,不虞其仍现形也。乃悟其婿窃笑之故。此鬼多以月下行院中,后家人或有偶遇者,即掩面急走,他日留心伺之,面上仍墨污狼藉。鬼有形无质,不知何以能受色,当仍是有质之物,久成精魅,借婢幻形耳。酉阳杂俎曰:郭元振尝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盘,努目出于灯下。元振染翰题其颊曰: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其物遂灭。后随樵闲步,见巨木上有白耳,大数斗,所题句在焉。是亦一证也。
乌鲁木齐农家,多就水灌田,就田起屋,故不能比闾而居,往往有自筑数椽,四无邻舍,如杜工部诗所谓一家村者。且人无徭役,地无丈量,纳三十亩之税,即可坐耕数百亩之产。故深岩穷谷,此类尤多。有吉木萨军士,入山行猎,望见一家,门户坚闭,而院中似有十余马,鞍辔悉具,度必玛哈沁所据,噪而围之。玛哈沁见势众,弃锅帐突围去。众惮其死斗,亦遂不追。入门见骸骨狼籍,寂无一人,惟隐隐有泣声,寻视见幼童约十三四,裸体悬窗棂上,解缚问之,曰:玛哈沁四日前来,父兄与斗不胜,即一家并被缚,率一日牵二人至山溪洗濯曳归,共脔割炙食,男妇七八人并尽矣。今日临行,洗濯我毕,将就食,中一人摇手止之,虽不解额鲁特语,观其指画,似欲支解为数段,各携于马上为粮。幸兵至弃去,今得更生。泣絮絮不止,闵其孤苦,引归营中姑使执杂役,童子因言其家尚有物,埋窖中,营弁使导往发掘,则银币衣物甚多。细询童子,乃知其父兄并劫盗,其行劫必于驿路近山处,皔见一二车孤行,前后十里无援者,突起杀其人,即以车载尸入深山, 至车不能通,则合手以巨斧碎之,与尸及幞被并投于绝涧,惟以马驮货去。再至马不能通,则又投羁绁于绝涧,纵马任其所往,共负之由鸟道归。计去行劫处数百里矣。归而窖藏一两年,乃使人伪为商贩,绕道至辟展诸处卖于市,故多年无觉者,而不虞玛哈沁之灭其门也。童子以幼免连坐,后亦牧马坠崖死,遂无遗种。此事余在军幕所经理,以盗已死遂置无论。由今思之,此盗踪
译何纯斋舍人,是何恭惠公的孙子。他说,何恭惠公担任浙江海防同知时,曾经在轿子中,看见一位道士跪着献上一件东西,似梦非梦,忽然清醒过来,道士不知去向,那东西却实实在在地在手中,是一枚墨晶印章。辨认查验上面的文字,刻着“青宫太保”四个字,非常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后来他担任河南总督,死在任上——官制中有河东总督,没有河南总督,当时何公以河南巡抚的身份加授总督衔,所以当时有这种称呼。朝廷特别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这才醒悟印章是神灵预先告知的。查考仕途的升降,改任调动不一,只有死后的谥号追赠,才是一生的结局。《定命录》记载,李迥秀自知应当担任侍中,却最终死于兵部尚书任上,死后才追赠为侍中;又记载张守卢自知应当担任凉州都督,却最终死于括州刺史任上,死后才追赠为凉州都督,知道神灵注定的禄籍,追赠与实授是等同的。何恭惠公官至总督,而神灵用追赠的官职来告知,也是这个意思吧。
高冠瀛说,有人家宅后的空屋里住着一只狐狸,看不见它的形体,却能面对面与人说话。那家生活小康,有人认为是狐狸帮助的结果。有相信这种说法的人,因此通过这个人来与狐狸结交,狐狸也与之亲切融洽。一天,想设宴款待狐狸,狐狸说因为年老而贪吃,于是多准备了酒菜等待。等到傍晚,有几只狐狸醉倒现出原形,才知道它是呼朋引类来的。像这样多次,疲于供给,衣物典当一空,于是稍微流露出求助的意思。狐狸大笑说:“我因为没有钱供应酒食,所以屡次去你家,如果我有许多钱财,我应当自己喝醉吃饱,何必有所求而与你交友呢?”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二《滦阳续录》四
刘香畹说,有一位老儒生寄宿在亲戚家,不久主人的女婿来了,是个无赖子弟,彼此气味不相投,都不愿同住一屋,于是把老儒生移到别的房间,他的女婿斜着眼看他笑,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房间也很雅致整洁,笔墨纸砚书籍都具备,老儒生在灯下写书信寄回家,忽然一位女子站在灯下,容貌不是很美丽,但风度仪态颇为娴雅,老儒生知道她是鬼,但一点也不害怕,举起手指着灯说:“既然来了就不能闲着站立,可以剪灯芯。”女子立刻吹灭灯,逼近相对而立,老儒生发怒,急忙用手蘸砚台上的墨汁,打她的脸并涂抹说:“以此作为记号,明天寻找你的尸体,锉碎焚烧它。”鬼呀的一声离去,第二天告诉主人,主人说:“原来有个婢女死在这个房间,夜里常常出来骚扰人,所以只有白天与客人坐,夜里没有人住宿,昨天没有地方安置您,揣测您德高望重学问渊博,鬼必定不敢出来,没想到它仍然现形。”这才明白他女婿窃笑的原因。这个鬼多在月光下在院中行走,后来家人有时偶然遇到,就掩面急走,后来留心观察它,脸上仍然墨迹狼藉。鬼有形无质,不知道怎么能接受颜色,应当还是有一定质地的东西,长久成为精怪,借婢女幻化形体罢了。《酉阳杂俎》说:郭元振曾经在山中居住半夜,有人脸像盘子,瞪着眼睛出现在灯下。郭元振蘸墨题写在他的脸颊上:“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那东西于是消失。后来跟随樵夫闲步,看见大树木上有白耳,大几斗,所题写的诗句在那里。这也是一个证据。
乌鲁木齐的农家,大多靠近水灌溉田地,靠近田地建造房屋,所以不能聚居在一起,往往有自己建造几间房子,四周没有邻居,像杜甫诗中所说的一家村那样。而且人没有徭役,地没有丈量,缴纳三十亩的税,就可以坐享数百亩的田产。所以深岩穷谷,这类情况尤其多。有一个吉木萨的军士,进山打猎,望见一家,门户紧闭,而院中似乎有十几匹马,鞍辔都具备,推测一定是玛哈沁占据的,喧哗着包围它。玛哈沁见势众,抛弃锅帐突围而去。众人害怕他们死斗,也就没有追赶。进门看见骸骨狼藉,寂静无一人,只有隐隐有哭泣声,寻找查看看见幼童约十三四岁,裸体悬挂在窗棂上,解开束缚问他,说:“玛哈沁四天前来,父兄与他们搏斗不胜,于是全家都被捆绑,大约一天牵两个人到山溪洗涤拖回,共同割肉烤食,男女七八人都被杀尽了。今天临走,洗涤我完毕,将要吃我,其中一个人摇手制止,虽然不懂额鲁特语,看他的手势,似乎想肢解为几段,各自携带在马上作为粮食。幸好士兵到来抛弃而去,现在得以重生。”哭泣絮絮不止,怜悯他孤苦,带回到军营中暂且让他做杂役,童子于是说他家还有财物,埋在窖中,军官让他引导去发掘,则银币衣物很多。详细询问童子,才知道他的父兄都是强盗,他们抢劫必定在驿站道路靠近山的地方,看见一两个车孤行,前后十里没有援救的,突起杀人,就用车载尸体进入深山,到车不能通行的地方,就合手用巨斧砸碎尸体,与尸体及包裹被褥一起投入绝涧,只以马驮货物离去。再遇到马不能通行的地方,就又投缰绳于绝涧,纵马任其所往,共同背负由鸟道返回。计算距离抢劫处几百里了。回来窖藏一两年,于是派人假装商贩,绕道到辟展等处卖到市场,所以多年没有察觉的人,而不料玛哈沁灭了他的门。童子因为年幼免于连坐,后来也牧马坠崖而死,于是没有遗种。这件事我在军幕中所经理,因为强盗已死就置之不论。由现在思之,此盗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