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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七

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84–99 段

下早凉耶?矍然惊问,乃其邻人早起贩鬻过此也,知为鬼弄,狼狈而归。林姓素多心计,号曰林鬼,闻者咸笑曰:今日鬼遇鬼也。

译这是下早凉吗?林某惊愕地询问,原来是邻居早起贩卖货物经过这里,知道是被鬼戏弄,狼狈地回去了。林某向来多心计,号称“林鬼”,听到的人都说:今天真是鬼遇鬼啊。

先姚安公曰:里有白以忠者,偶买得役鬼符咒一册,冀借此演搬运法,或可谋生,乃依书置诸法物,月明之夜,作道士装,至墟墓间试之。据案对书诵咒,果闻四面啾啾声,俄暴风突起,卷其书落草间,为一鬼跃出攫去,众鬼哗然并出,曰:尔恃符咒拘遣我,今符咒已失,不畏尔矣。聚而攒击,以忠踉跄奔逃,背后瓦砾如骤雨,仅得至家,是夜疟疾大作,困卧月余,疑亦鬼为祟也,一日诉于姚安公,且惭且愤。姚安公曰:幸哉,尔术不成,不过成一笑柄耳。倘不幸术成,安知不以术贾祸,此尔福也。尔又何尤焉。

  从侄虞惇所居宅,本村南旧圃也,未筑宅时,四面无居人,一夕灌圃者田大,卧井旁小室,闻墙外诟争声,疑为村人,隔墙问曰:尔等为谁,夜深无故来扰我,其一呼曰:一事求大哥公论,不知何处客鬼强入我家,调我妇,天下有是理耶?其一呼曰:我自携钱赴闻家庙,此妇见我嬉笑,邀我入室,此人突入夺我钱,天下又有是理耶?田知是鬼,噤不敢应。二鬼并曰:此处不能了此事,当诉诸土地耳,喧喧然向东北去。田次日至土地祠,问庙祝,乃寂无所闻。皆疑田妄语。临清李名儒曰:是不足怪,想此妇和解之矣。众为粲然。

  乾隆己未,余与东光李云举霍养仲,同读书生云精舍,一夕,偶论鬼神,云举以为有,养仲以为无,正辩诘间,云举之仆卒然曰:世间原有奇事,倘奴不身经,虽奴亦不信也。尝过城隍祠前丛冢间,失足踏破一棺。夜梦城隍拘去,云有人诉我毁其室,心知是破棺事,与之辩曰:汝室自不合当路,非我侵汝,鬼又辩曰:路自上我屋,非我屋故当路也。城隍微笑顾我曰:人人行此路,不能责汝,人人踏之不破,何汝踏破,亦不能竟释汝,当偿之以冥镪。既而曰:鬼不能自葺棺,汝覆以片板,筑土其上可也。次日如神教,仍焚冥镪,有旋风卷其灰去。一夜复过其地,闻有人呼我坐,心知为曩鬼,疾驰归,其鬼大笑,音磔磔如枭鸟,迄今思之,尚毛发悚然也。养仲谓云举曰:汝仆助汝,吾一口不胜两口矣,然吾终不能以人所见为我所见。云举曰:使君鞫狱,将事事目睹而后信乎?抑以取证众口乎?事事目睹,无此理。取证众口,不以人所见为我所见乎?君何以处焉,相与一笑而罢。

  莆田林教授清标言,郑成功据台湾时,有粤东异僧泛海至,技击绝伦,袒臂端坐,斫以刃,如中铁石。又兼通壬遁风角,与论兵,亦娓娓有条理,成功方招延豪杰,甚敬礼之。稍久,渐骄蹇,成功不能堪,且疑为间谍,欲杀之而惧不克。其大将刘国轩曰:必欲除之,事在我。乃诣僧款洽,忽请曰:师是佛地位人,但不知遇摩登伽,还受摄否?僧曰:参寥和尚,久心似沾泥絮矣。刘因戏曰:欲以刘王大体双一验道力。使众弥信心,可乎?乃选娈童倡女姣丽善淫者十许人,布茵施枕,恣为媟狎于其侧,柔情曼态,极天下之妖惑,僧谈笑自若,似无见闻。久忽闭目不视,国轩拔剑一挥,首已歘然落矣。国轩曰:此术非有鬼神,特练气自固耳。心定则气聚,心一动则气散矣。此僧心初不动,故敢纵观,至闭目不视,知其已动而强制,故刃一下而不能御也。所论颇入微,但不知椎埋恶少,何以能见及此。其纵横鲸窟十余年,盖亦非偶矣。

  朱公晦庵尝与五公山人散步城南,因坐树下谈易。忽闻背后语曰:二君所论乃术家易,非儒家易也。怪其适自何来,曰:已先坐此,二君未见耳。问其姓名,曰:江南崔寅。今日宿城外旅舍,天尚未暮,偶散闷闲行,山人爱其文雅,因与接膝究术家儒家之说,崔曰:圣人作易,言人事也,非言天道也。为众人言也,非为圣人言也。圣人从心不逾矩,本无疑惑,何待于占?惟众人昧于事几,每两歧罔决,故圣人以阴阳之消长,示人事之进退,俾知趋避而已。此儒家之本旨也。顾万物万事,不出阴阳,后人推而广之,各明一义。杨简王宗传,阐发心学,此禅家之易,源出王弼者也;陈抟邵康节,此道

译先父姚安公说:村里有个叫白以忠的人,偶然买到一本役使鬼神的符咒书,希望借此练习搬运法术,或许可以谋生。于是依照书上所说备齐法物,在月明之夜,穿上道士服装,到乱坟岗去尝试。他对着书本念咒,果然听到四面传来啾啾声,不久暴风突起,卷起他的书掉落在草丛中,一个鬼跳出来抢走,众鬼喧哗着一起出来,说:“你仗着符咒拘束差遣我们,现在符咒已经丢失,我们不怕你了。”聚集起来攒射攻击,白以忠踉跄奔逃,背后瓦砾像骤雨般打来,勉强逃回家。这夜疟疾大作,困卧一个多月,怀疑也是鬼作祟。一天向姚安公诉说,又惭愧又愤恨。姚安公说:“幸运啊,你的法术没成,不过成为一个笑柄罢了。倘若不幸法术成了,怎么知道不会因法术招来祸患,这是你的福气。你又何必怨恨呢。”

堂侄虞惇所住的宅子,本是村南旧日的园圃。未建宅子时,四面没有住户。一天晚上浇园子的田大,睡在井旁的小屋里,听到墙外争吵声,怀疑是村里人,隔着墙问说:“你们是谁,夜深无故来打扰我?”其中一个喊说:“有一件事求大哥公断,不知哪里来的客鬼强行进入我家,调戏我妻子,天下有这个道理吗?”另一个喊说:“我自己带着钱去闻家庙,这妇人见我嬉笑,邀请我进屋,这人突然闯入抢我的钱,天下又有这个道理吗?”田大知道是鬼,吓得不敢应答。两个鬼一起说:“这里不能了结此事,应当去土地庙申诉。”喧喧嚷嚷向东北方向去了。田大第二天到土地祠,问庙祝,却寂静没有听说。大家都怀疑田大胡说。临清李名儒说:“这不足为怪,想必这妇人已经和解了。”众人大笑。

乾隆己未年,我与东光李云举、霍养仲,一起在生云精舍读书。一天晚上,偶然谈论鬼神,李云举认为有,霍养仲认为没有。正在辩论时,李云举的仆人突然说:“世间原本有奇事,倘若我不亲身经历,虽然是我也不相信。曾经经过城隍祠前的乱坟间,失足踏破一口棺材。夜里梦见城隍拘我去,说有人告我毁坏他的居室,心里知道是破棺的事,与他争辩说:‘你的居室本来不该挡路,不是我侵犯你。’鬼又争辩说:‘路是从上面压我的屋子,不是我的屋子本来就该挡路。’城隍微笑看着我,说:‘人人都走这条路,不能怪你,人人都踏不坏,为何你踏坏,也不能完全释放你,应当用冥币赔偿。’接着说:‘鬼不能自己修补棺材,你盖上一块板,在上面堆土就可以了。’第二天按照神教的去做,仍然焚烧冥币,有旋风卷着灰烬离去。一天夜里又经过那里,听到有人叫我坐下,心里知道是之前的鬼,快跑回家,那鬼大笑,声音像枭鸟一样,到现在想起来,还毛发悚然。”霍养仲对李云举说:“你的仆人帮你,我一人说不过你们两人,但我终究不能把别人看到的当作我看到的。”李云举说:“假如你审案,将事事亲眼目睹后才相信呢?还是依据众人的口供取证呢?事事亲眼目睹,没有这个道理。依据众人的口供取证,不就是把别人看到的当作我看到的吗?你打算怎么处理呢?”相视一笑罢了。

莆田林教授清标说,郑成功占据台湾时,有个粤东异僧渡海来到,武艺绝伦,袒露手臂端坐,用刀砍,像砍中铁石。又兼通壬遁风角,与他谈论兵法,也娓娓有条理。郑成功正招揽豪杰,非常敬重他。稍久,渐渐骄傲,郑成功不能忍受,且怀疑他是间谍,想杀他但怕不能成功。他的大将刘国轩说:“一定要除掉他,事情在我。”于是去拜访僧人款待,忽然请求说:“师父是佛地位的人,但不知道遇到摩登伽,还受摄受吗?”僧人说:“参寥和尚,久已心似沾泥絮了。”刘国轩于是戏说:“想用刘王大体双一验证道力,使众人更加信心,可以吗?”于是挑选娈童倡女姣丽善淫的十多人,铺茵施枕,恣意狎昵在他旁边,柔情曼态,极尽天下妖惑,僧人谈笑自若,似乎没有见闻。很久忽然闭目不视,刘国轩拔剑一挥,头已歘然落下。刘国轩说:“这法术没有鬼神,只是练气自固罢了。心定则气聚,心一动则气散。这僧人心初不动,所以敢纵观,到闭目不视,知道他已经动而强制,所以刀一下而不能抵御。”所论颇入微,但不知椎埋恶少,何以能见及此。他纵横鲸窟十余年,大概也不是偶然的。

朱公晦庵曾经与五公山人散步城南,于是坐在树下谈论易学。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二位所论是术家的易,不是儒家的易。”奇怪他忽然从哪里来,说:“已经先坐在这里,二位没看见罢了。”问他的姓名,说:“江南崔寅。今天宿在城外旅舍,天还没黑,偶然散闷闲行,山人爱他文雅,于是与他接膝探讨术家儒家的说法。”崔说:“圣人作易,说的是人事,不是说天道。为众人说,不是为圣人说的。圣人从心不逾矩,本来没有疑惑,何待于占卜?只有众人昧于事几,每两歧罔决,所以圣人以阴阳的消长,示人事的进退,使知道趋避罢了。这是儒家的本旨。但是万物万事,不出阴阳,后人推而广之,各明一义。杨简王宗传,阐发心学,这是禅家的易,源出王弼的;陈抟邵康节,这是道

家之易,源出魏伯阳者也;术家之易,衍于管郭,源于焦京,即二君所言是矣。易道广大,无所不包,见智见仁,理原一贯,后人忘其本始,反以旁义为正宗,是圣人作易,但为一二上智设,非千万世垂教之书,千万人共喻之理矣。经者常也,言常道也,经者径也,言人所共由也。曾是六经之首,而诡秘其说,使人不可解乎?二人喜其词致,谈至月上未已,诘其行踪,多世外语,二人谢曰:先生其儒而隐者乎?崔微哂曰:果为隐者,方韬光晦迹之不暇,安得知名?果为儒者,方返躬克己之不暇,安得讲学?世所称儒称隐,皆胶胶扰扰者也,吾方恶此而逃之,先生休矣,毋污吾耳!剨然长啸木叶乱飞,已失所在矣,方知所见非人也。

译《家之易》源自魏伯阳;《术家之易》衍生于管辂、郭璞,源于焦延寿、京房,也就是二位刚才所说的那样。易道的道理广大无边,无所不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根本原理原本是一贯的。后人忘记了它的本源,反而把旁支末节当作正宗,这就意味着圣人创作《易经》,只是为一两个极聪明的人而设,而不是流传千万世代作为教化之书,也不是千万人都能共同理解的道理了。“经”就是常,说的是恒常之道;“经”就是径,说的是人们共同遵循的路径。它既然是六经之首,难道会故意使它的学说诡秘难懂,让人无法理解吗?这两个人喜欢崔微言辞的意趣,一直谈到月亮升起还没有停止。询问他的行踪,他多说出世之言。二人便问道:“先生大概是儒家中隐居的人吧?”崔微微微一笑说:“如果是隐居的人,正忙着隐藏光芒、隐匿踪迹都来不及,怎么能让人知道名声?如果是儒者,正忙着反省自身、克制私欲都来不及,怎么能讲学?世上被称为儒者或隐士的,都是那些忙碌纷扰的人,我正厌恶这些而逃避他们,先生请停止吧,不要污染我的耳朵!”他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树叶纷乱飞舞,转眼间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二人才知道所见到的不是凡人。

南皮许南金先生,最有胆,在僧寺读书,与一友共榻,夜半,见北壁燃双炬。谛视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双炬其目光也。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读书,苦烛尽,君来甚善。乃携一册背之坐,诵声琅琅,未数页目光渐隐,拊壁呼之,不出矣。又一夕如厕,一小童持烛随,此面突自地涌出,对之而笑,童掷烛仆地,先生即拾置怪顶,曰:烛正无台,君来又甚善,怪仰视不动,先生曰:君何处不可往,乃在此间,海上有逐臭之夫,君其是乎?不可辜君来意,即以秽纸试其口,怪大呕吐,狂吼数声,灭烛而没。自是不复见,先生尝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时或见之,惟检点生平,无不可对鬼魅者,则此心自不动耳。

  戴东原言明季有宋某者,卜葬地,至歙县深山中,日薄暮,风雨欲来,见崖下有洞,投之暂避,闻洞内人语曰:此中有鬼,君勿入。问汝何以入,曰:身即鬼也,宋请一见,曰:与君相见,则阴阳气战,君必寒热小不安,不如君癎火自卫,遥作隔座谈也。宋问君必有墓,何以居此,曰:吾神宗时为县令,恶仕宦者货利相攘,进取相轧,乃弃职归田,殁而祈于阎罗,勿轮回人世,遂以来生禄秩,改注阴官。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轧,亦复如此。又弃职归墓,墓居群鬼之间,往来嚣杂,不胜其烦,不得已避居于此。虽凄风苦雨,萧索难堪,较诸宦海风波,世途机穽,则如生忉利天矣。寂历空山,都忘甲子,与鬼相隔者,不知几年,与人相隔者,更不知几年。自喜解脱万缘冥心造化,不意又通人迹,明朝当即移居。武陵渔人,勿再访桃花源也。语讫,不复酬对,问其姓名,亦不答。宋携有笔砚,因濡墨大书鬼隐两字于洞口而归。

  阳曲王近光言,冀宁道赵公孙英有两幕友,一姓乔,一姓车,合雇一骡轿回籍,赵公戏以其姓作对曰: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恰皆轿之半字也。时署中召仙,即举以请对,乩判曰:此是实人实事,非可强凑而成。越半载,又召仙乩,忽判曰:前对吾已得之矣。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又判曰:四日后,辰巳之间,往南门外候之。至期遣役侦视,果有卢,马两生,以一驴负新科墨卷,赴会城出售,赵公笑曰:巧则诚巧。然两生之受侮深矣,此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仙人亦忍俊不禁也。

  先祖有庄,曰厂里,今分属从弟东白家。闻未析箸时,场中一柴垛,有年矣。云狐居其中,人不敢犯,偶佃户某,醉卧其侧,同辈戒勿触仙家怒,某不听,反肆詈。忽闻人语曰:汝醉,吾不较,且归家睡可也。次日诣园守瓜,其妇担饭来,遥望团焦中,一红衫女子与夫坐,见妇惊起,仓卒逾垣去,妇故妒悍,以为夫有外遇也,愤不可忍,遽以担痛击,某白曰:不能自明,大受箠楚,妇手倦稍息,犹喃喃毒詈,忽闻树梢大笑声,方知狐戏报之也。

  吴惠叔言其乡有巨室,惟一子,婴疾甚剧,叶天士诊之曰:脉现鬼证,非药石所能疗也,乃请上方山道士建醮,至半夜,阴风飒然,坛上烛光俱黯碧,道士横剑瞑目,若有所睹。既而拂衣竟出,曰:妖魅为厉,吾法能祛,至夙世冤愆,虽有解释之法,其肯否解释,仍在本人,若伦纪所关,事干天律,虽绿章拜奏,亦不能上达神霄,此祟乃汝父遗一幼弟,汝兄遗二孤侄,汝蚕食鲸吞几无余沥,又焭焭孩稚视若路人,至饥饱寒温,无可告语,疾痛疴痒,任其呼号,汝父茹痛九泉,诉于地府,冥官给牒,俾取汝子以偿冤。吾虽有术,只能为人祛鬼,不能为子驱父也。果其子不久即逝,后终无子。竟以侄为嗣。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角与盗斗,梃刃交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

译南皮的许南金先生,胆量极大。他在寺庙里读书,与一位朋友同睡一张床。半夜时,看见北墙燃着两支火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人脸从墙里伸出来,大如簸箕,那两支火炬就是它的眼睛。朋友吓得两腿发抖,几乎要死过去。先生披上衣服慢慢起身,说:“我正想读书,苦于蜡烛用完了,您来得正好。”于是拿着一本书,背对着那张脸坐下,读书声朗朗。没读几页,那双眼睛渐渐隐去,先生拍着墙壁呼唤它,它不再出来了。

又有一天晚上,先生去上厕所,一个小童拿着蜡烛跟随。那张脸突然从地下涌出,对着先生笑。小童吓得扔掉蜡烛,扑倒在地。先生立刻捡起蜡烛,放在怪物的头顶,说:“蜡烛正缺烛台,您来得又正好。”怪物仰头看着,一动不动。先生说:“您哪里不能去,偏在这里?海上有追逐臭味的狂人,您大概就是那种人吧?不能辜负您来的心意,就用脏纸试试您的嘴。”怪物大声呕吐,狂吼几声,吹灭蜡烛后消失了。从此不再出现。先生曾说:“鬼魅确实存在,我也时常见到它们。只要检点自己的一生,没有对鬼魅感到愧疚的事,那么内心自然就不会动摇。”

戴东原说,明朝末年有个叫宋某的人,去勘察墓地,到了歙县的深山中。天色将晚,风雨欲来,看见山崖下有个洞穴,便进去暂时躲避。听见洞内有人说话:“这里有鬼,您不要进来。”宋某问:“你怎么能进来?”回答说:“我本身就是鬼。”宋某请求见一见,对方说:“与您相见,阴阳之气相争,您一定会寒热不适,不如您点燃火堆自卫,我们隔着座位交谈吧。”宋某问:“您一定有墓地,为什么住在这里?”回答说:“我在神宗年间担任县令,厌恶官场中人们争夺财利、互相倾轧,于是弃官归隐田园。死后向阎罗王祈祷,不要轮回人世,于是将来世的官禄,改注为阴间的官职。没想到阴间之中,争夺倾轧,也还是这样。我又弃官回到墓地,墓地在群鬼之间,往来嘈杂,不胜其烦,不得已才避居于此。虽然凄风苦雨,萧索难忍,但比起宦海风波、世途陷阱,就像生活在忉利天一样快乐了。在寂静的空山中,都忘记了岁月,与鬼隔绝,不知多少年;与人隔绝,更不知多少年。自喜解脱万般尘缘,冥心造化,没想到又与人迹相通,明天就应当搬家了。武陵的渔人,不要再探访桃花源了。”说完,不再应答。问他的姓名,也不回答。宋某带着笔砚,于是蘸墨在洞口大书“鬼隐”二字后返回。

阳曲的王近光说,冀宁道的赵公孙英有两个幕僚,一个姓乔,一个姓车,合雇了一辆骡轿回乡。赵公开玩笑用他们的姓氏作对说:“乔、车二幕友,各乘半轿而行。”恰好都是“轿”字的一半。当时衙门里请仙,就把这个上联请仙对下联。乩笔判曰:“这是实人实事,不能勉强拼凑而成。”过了半年,又请仙,乩笔忽然判曰:“前联我已经有了下联了。”卢、马两书生,共引一驴而走。又判曰:“四天后,辰巳之间,去南门外等候。”到了那天,派人侦察,果然有卢、马两生,用一头驴驮着新科墨卷,去会城出售。赵公笑着说:“巧妙确实巧妙。然而两生受到的侮辱太深了,这就是所谓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是仙人也忍不住发笑。”

先祖有一处庄园,叫厂里,现在分属于堂弟东白家。听说没有分家时,场院中有一堆柴,已经好几年了。传说狐狸住在其中,人们不敢侵犯。偶然有个佃户喝醉了,睡在旁边,同辈人告诫他不要触怒仙家,他不听,反而肆意辱骂。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你醉了,我不计较,先回家睡觉吧。”第二天,佃户去园子里守瓜,他的妻子挑着饭来,远远看见柴堆中,一个穿红衫的女子正和丈夫坐着,妻子看见后惊起,匆忙翻墙离去。妻子本来嫉妒凶悍,以为丈夫有外遇,愤怒得无法忍受,立刻用扁担痛打丈夫。丈夫辩解说:“我无法自明,遭受了严重的鞭打。”妻子手累了稍作休息,还在喃喃地恶毒咒骂。忽然听见树梢传来大笑声,才知道是狐狸戏弄报复他们。

吴惠叔说,他的家乡有个大户人家,只有一个儿子,婴儿病得很重。叶天士诊脉后说:“脉象显示是鬼证,不是药物能治疗的。”于是请上方山的道士建坛做法。到了半夜,阴风飒飒,坛上的烛光都变得昏暗碧绿,道士横剑闭目,好像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拂衣而出,说:“妖魅作祟,我的法术能驱除。至于前世的冤孽,虽然有化解的方法,但肯不肯化解,还在本人。如果涉及伦理纲常,触犯天律,即使上奏绿章,也不能上达神霄。这个祟怪,是你父亲留下一个幼弟,你哥哥留下两个孤侄,你蚕食鲸吞,几乎不留余财,又对孤苦孩童视若路人,至于饥饱寒温,无处诉说,疾病痛苦,任其呼号。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含痛,向地府申诉,冥官发给符牒,让你儿子抵偿冤债。我虽然有法术,只能为人驱鬼,不能为儿子驱赶父亲。”果然那孩子不久就死了,后来终究没有儿子。最终以侄子为继承人。

护持寺在河间东面四十里处,有个农夫叫于某,家境小康。一天晚上于某外出,几个劫盗从屋檐跳下,挥动大斧劈门,声音丁丁作响。家里只有妇女和弱小者,伏在枕上战栗,只能听任他们所为。忽然家里养的两头牛,怒吼着跳入,奋起牛角与盗贼搏斗,棍棒刀刃交加,搏斗更加激烈。盗贼最终受伤,狼狈逃走。原来乾隆癸亥年,河间大饥荒,养牛的人无法提供草料,大多卖给屠市。这两头牛到了屠户门前,哀鸣伏地不肯前进,于某看见后心生怜悯,脱下衣服抵押

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披数刃也。

译用钱赎回它,忍受寒冷回家,牛效死忠义本是应当的。只是盗贼在内室,牛在外厩,牛怎么知道有警情?况且牛不是矫健敏捷的动物,外门紧闭,怎么能一跃翻过墙去?这一定有指使它的人了。不是鬼神做的又是谁做的呢?这是乙丑年冬天在河间岁试时,刘东堂对我说的。东堂就是护持寺的人。他说亲眼看见两头牛,各自身上中了数刀。

芝称瑞草,然亦不必定为瑞。静海元中丞在甘肃时,署中生九芝,因以自号,然不久即罢官。舅氏安公五占,停柩在室,忽柩上生一芝,自是子孙式微。今已无龆龀。盖祸福将萌,气机先动,非常之兆,理不虚来。第为休为咎,不能预测耳。先兄晴湖则曰:人知兆发于鬼神,而人事应之。不知实兆发于人事,而鬼神应之。亦未始不可预测也。

  大学士伍公弥泰言,向在西藏见悬崖无路处,石上有天生梵字大悲咒,字字分明,非人力所能,亦非人迹所到。当时曾举其山名,梵音难记,今忘之矣,公一生无妄语。知确非虚构,天地之大无所不有。宋儒每于理所无者,即断其必无。不知无所不有,即理也。

  喇嘛有两种,一曰黄教,一曰红教,各以其衣别之也。黄教讲道德,明因果,与禅家派别而源同。红教则惟工幻术。理蕃院尚书留公保住言,驻西藏时,曾忤一红教喇嘛,或言登山时必相报,公使肩舆鸣驺先行,而阴乘马随其后,至半山果一马跃起,压肩舆上,碎为磟粉。此留公自言之。曩从军乌鲁木齐时,有失马者,一红教喇嘛,取小木橙,咒良久,忽反复折转,如翻桔槔,使失马者遂行,至一山谷,其马在焉。此余亲睹之。考西域吞刀吞火之幻人,自前汉已有,此盖其相传遗术,非佛氏本法也。故黄教谓红教曰魔,或曰是即波罗门,佛经所谓邪师外道者也。似为近之。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诸山,皆多狐,然未闻有祟人者。惟根克忒有小儿夜捕狐,为一黑影所扑,堕山崖伤足。皆曰狐为妖,此或胆怯目眩,非狐为妖也。大抵自突厥回鹘以来,即以弋猎为事,今日则投荒者,屯戍者,辟垦者,出塞觅食者,搜岩剔穴,采捕尤多。狐恒见伤夷,不能老寿,故不能久而为魅欤?抑僻在荒徼,人已不知导引炼形术,故狐亦不知欤?此可见风俗必有所开,不开则不习;人情沿于所习,不习则不能。道家化性起伪之说,要不为无见。姚安公谓滇南僻郡,鬼亦癤良,即此理也。

  副都统刘公鉴言,曩在伊犁,有善扶乩者,其神自称唐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录之成帙,性嗜饮。每降坛必焚纸钱,而奠以大白。不知龙沙葱雪之间,燕公何故而至是。刘公诵其数章,词皆浅陋。殆打油钉铰之流,客死冰天,游魂不返,托名以求食欤。

  里人张某,深险诡谲,虽至亲骨肉,不能得其一实语。而口舌巧捷,多为所欺,人号曰秃项马。马秃项为无鬃,鬃踪同音,言其恍惚闪烁,无踪可觅也。一日,与其父夜行迷路,隔陇见数人围坐,呼问当何向,数人皆应曰:向北。因陷深淖中,又遥呼问之,皆应曰:转东。乃几至灭顶,蹩跫泥涂,困不能出,闻数人拊掌笑曰:秃项马,尔今知妄语之误人否。近在耳畔,而不睹其形,方知为鬼所绍也。

  妖由人兴,往往有焉。李云举言,一人胆至怯,一人欲戏之,其奴手黑如墨,使藏于室中,密约曰:我与某坐月下,我惊呼有鬼,尔即从窗隙伸一手,届期呼之,突一手探出,其大如箕,五指挺然如舂杵,宾主俱惊,仆众哗曰:此其真鬼耶?秉炬持杖入,则奴昏卧于壁角,救之苏,言闇中似有物,以气嘘我,我即迷闷。族叔楘庵言:二人同读书佛寺,一人灯下作缢鬼状,立于前,见是人惊怖欲绝,急呼是我,尔勿畏,是人曰:固知是尔,尔背后何物也,回顾乃一真缢鬼。盖机械一萌,鬼遂以机械之心,从而应之。斯亦可为螳螂黄雀之喻矣。

  余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闻苏丈东皋言,交河某令蚀官帑数千,使其奴赍还,奴半途以黄河覆舟报,阴遣其重台携归,重台又窃以北上,行至兖州,为盗所劫杀。从舅咋舌曰:可畏哉,此人之所为,而鬼神之所为也。夫鬼神岂必白昼现形,左悬业镜,右持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而后见善恶之报哉?此足当森罗铁榜矣。苏丈曰:令不窃赀,何至为奴乾没;奴不乾没,何至为重台效尤;重台不效尤,何至为盗屠掠。此仍人之所为,非鬼神之所为也。

译灵芝被称为祥瑞之草,但也不一定必定是祥瑞。静海元中丞在甘肃任职时,官署中长出九株灵芝,因此以此自号,但不久就罢官了。舅父安公五占,灵柩停放在屋内,忽然棺木上长出一株灵芝,从此子孙家道衰微。如今已没有幼童了。大概祸福将要萌生时,气机先有感应,非同寻常的征兆,道理不会凭空而来。只是作为吉兆还是凶兆,不能预先推测罢了。先兄晴湖则说:人们知道征兆发于鬼神,而人事随之应验。却不知道实际上征兆发于人事,而鬼神随之应验。也并非不可预先推测。

大学士伍公弥泰说,从前在西藏看见悬崖无路之处,石头上天然生成梵文大悲咒,字字分明,不是人力所能为,也不是人迹所能到达。当时曾举出那座山的名字,梵音难以记忆,现在忘记了,伍公一生不说妄语。知道确实不是虚构,天地广大,无所不有。宋儒常常对于道理上没有的事物,就断定其必定没有。不知道无所不有,本身就是道理。

喇嘛有两种,一种叫黄教,一种叫红教,各自以衣服颜色来区别。黄教讲究道德,阐明因果,与禅宗派别不同但本源相同。红教则只擅长幻术。理藩院尚书留公保住说,驻守西藏时,曾冒犯一位红教喇嘛,有人说登山时必定会报复,留公让轿夫和随从先行,而暗中骑马跟在后面,到了半山果然有一匹马跃起,压在轿子上,摔得粉碎。这是留公自己说的。从前在乌鲁木齐从军时,有丢马的人,一位红教喇嘛,取来小木棍,念咒很久,忽然反复折转,像翻动桔槔一样,让丢马的人于是前行,到一个山谷,他的马在那里。这是我亲眼目睹的。考察西域吞刀吐火的幻术人,从前汉代就已经有了,这大概是他们相传遗留下来的法术,不是佛教的正法。所以黄教称红教为魔,或者说这就是婆罗门,佛经所说的邪师外道。似乎比较接近事实。

巴里坤、辟展、乌鲁木齐各山,都多狐狸,但没有听说有作祟害人的。只有根克忒有个小孩夜里捕狐,被一个黑影扑倒,坠下山崖伤了脚。都说狐狸成精作妖,这或许是胆怯眼花,并非狐狸作妖。大概自从突厥、回鹘以来,就以打猎为事,今天则是流放荒远之地的人,屯田戍守的人,开垦荒地的人,出塞谋生的人,搜索岩石洞穴,采捕尤其多。狐狸经常受伤,不能长寿,所以不能长久成精作怪吗?还是因为偏僻在荒远边陲,人们不知道导引炼形的法术,所以狐狸也不知道吗?这可见风俗必定有所开通,不开通就不习惯;人情沿袭于所习惯的,不习惯就不能。道家化性起伪的说法,确实不是没有见识。姚安公说滇南偏僻郡县,鬼也善良,就是这个道理。

副都统刘公鉴说,从前在伊犁,有善于扶乩的人,他的神自称是唐燕国公张说,与人唱和诗文,记录下来成卷,性情喜欢喝酒。每次降坛必定焚烧纸钱,并用大白杯祭奠。不知道在龙沙葱雪之间,燕国公为什么来到这里。刘公诵读他的几首诗,词句都浅陋。大概是打油钉铰之类,客死冰天雪地,游魂不返,托名以求食吗。

同乡张某,深险诡谲,即使是至亲骨肉,也不能得到他一句实话。而口舌巧捷,多被他欺骗,人们称他为秃项马。马秃项是没有鬃毛,鬃踪同音,说他的恍惚闪烁,没有踪迹可寻。一天,与他父亲夜里走路迷路,隔着田垄看见几个人围坐,呼叫询问应当往哪个方向,几个人都回答说:向北。于是陷入深泥潭中,又远远呼叫询问他们,都回答说:转向东。于是几乎淹死,在泥泞中挣扎,困住不能出来,听见几个人拍手笑着说:秃项马,你现在知道妄语误人了吗。近在耳边,却看不见他们的形体,才知道是被鬼所戏弄。

妖由人兴,往往有这种情况。李云举说,一个人胆子极小,一个人想戏弄他,他的仆人手脚黑如墨,让他藏在屋里,密约说:我和某人在月下坐,我惊呼有鬼,你立即从窗缝伸出一只手,到了期限呼叫他,突然一只手探出,大如簸箕,五指挺立如舂杵,宾客主人都惊恐,仆从喧哗说:这真是鬼吗?拿着火把拿着棍棒进去,则仆人昏睡在墙角,救醒他,说黑暗中似乎有东西,用气吹我,我就迷闷。族叔楘庵说:两个人同在佛寺读书,一个人在灯下作缢鬼状,站在前面,看见这个人惊恐欲绝,急忙呼叫是我,你不要怕,这个人说:固然知道是你,你背后是什么东西,回头看却是一个真缢鬼。大概机心一萌,鬼就以机心之心,从而应和。这也足以作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比喻了。

我八九岁时,在从舅实斋安公家,听见苏丈东皋说,交河某县令侵吞官帑数千,让他的仆人携带归还,仆人半路以黄河翻船报告,暗中派遣他的重台携带归还,重台又窃取北上,走到兖州,被盗贼抢劫杀害。从舅咋舌说:可怕啊,此人的作为,而鬼神的作为。鬼神岂必白天现形,左边悬挂业镜,右边拿着冥籍,指挥众生,轮回六道,而后看见善恶的报应吗?这足以当作森罗铁榜了。苏丈说:县令不窃取钱财,何至于被仆人侵吞;仆人不侵吞,何至于被重台效仿;重台不效仿,何至于被盗贼屠杀掠夺。这仍然是人的作为,不是鬼神的作为。

如公所言是,令当受报,故遣奴窃赀;奴当受报,故遣重台效尤;重台当受报,故遣盗屠掠。鬼神既遣之,报人又从而报之,不已颠乎?从舅曰:此公无碍之辩才,非正理也。然存公之说,亦足于相随波靡之中,劝人以自立。

译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是正确的,那么令当应当承受报应,所以派遣奴去偷窃财物;奴应当承受报应,所以派遣重台效仿他;重台应当承受报应,所以派遣盗屠去抢劫掠夺。既然鬼神已经派遣他们去作恶,报应之人又接着去报复他们,这难道不是太过荒谬了吗?从舅说:这是您无懈可击的辩才,并不是正确的道理。然而保留您的说法,也足以在人们随波逐流的时候,劝勉人们自立。

刘乙斋廷尉为御史时,尝租西河沿一宅,每夜有数人击柝声,琅琅彻晓,其转更攒点,一一与谯鼓相应,视之则无形聒耳。至不得片刻睡,乙斋故强项,乃自撰一文,指陈其罪,大书粘壁以驱之。是夕遂寂。乙斋自诧不减昌黎之驱鳄也。余谓君文章道德,似尚未敌昌黎,然性刚气盛,平生尚不作暧昧事,故敢悍然不畏鬼。又拮据迁此宅,力竭不能再徙,计无复之,惟有与鬼以死相持,此在君,为困兽犹斗,在鬼,为穷寇勿狐追耳。君不记太平广记载周书记与鬼争宅,鬼惮其木强而去乎?乙斋笑击余背曰:魏收轻薄哉,然君知我者。

  余督学福建时,署中有笔捧楼,以左右挟两浮图也。使者居下层,其上层则复壁曲折,非正午不甚睹物,旧为山魈所据,虽不睹独足反踵之状,而夜每闻声,偶忆杜工部山精白日藏句,悟鬼魅皆避明而就晦,当由曲房幽隐,故此辈潜踪,因尽撤墙垣,使四面明窗洞启,三山翠霭,宛在目前,题额曰浮青阁,题联曰:地回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自此山魈迁于署东南隅会经堂,堂故久废,既于人无害,亦听其匿迹。不为已甚矣。

  徐公景熹官福建盐道时,署中箧笥,每火自内发,而扃钥如故。又一夕,窃剪其侍姬发,为祟殊甚。既而徐公罢归,未及行而卒。山鬼能知一岁事,故乘其将去,肆侮也。徐公盛时,销声匿迹。衰气一至,无故侵陵。此邪魅所以为邪魅欤。

  余乡青苗被野时,每夜田陇间有物,不辨头足,倒掷而行,筑地登登如杵声,农家习见不怪,谓之青苗神。云常为田家驱鬼,此神出,则诸鬼各归其所。不敢散游于野矣。此神不载于古书,然确非邪魅。从兄懋园尝于李家洼见之,月下谛视,形如一布囊,每一翻折,则一头著地,行颇迟重云。

  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卒,继配张太夫人,于归日,独坐室中,见少妇揭帘入,径坐床畔,著元帔黄衫淡绿裙,举止有大家风,新妇不便通寒温,意谓是群从娣姒,或姑姊妹耳。其人絮絮言家务得失,婢媪善恶,皆委曲周至。久之,仆妇捧茶入,乃径出。后阅数日,怪家中无是人,细话其衣饰,即陈太夫人敛时服也。死生相妒,见于载籍者多矣。陈太夫人已掩黄墟,犹虑新人未谙料理,现身指示,无问幽明,此何等居心乎?今子孙登科第历仕宦者,皆陈太夫人所出也。

  伯高祖爱堂公,明季有声誉序间,刻意郑孔之学,无间冬夏,读书恒至夜半,一夕梦到一公澥,榜额曰文仪,班内十许人治案牍,一一恍惚如旧识。见公皆讶曰:君尚迟七年乃当归,今犹早也。霍然惊,自知不永,乃日与方外游。偶遇道士,论颇洽,留与共饮,道士别后,途遇奴子胡门德曰:顷一书,忘付汝主,汝可携归。公视之,皆驱神役鬼符咒,闭户肄习,尽通其术,时时用为戏剧,以逍遣岁月,越七年至祟祯丁丑,果病卒。卒半日复苏,曰:我以亵用五雷法,获阴谴冥司,追还此书,可急焚之。焚讫,复卒半日又苏,曰:冥司查检,缺三页,饬归取。视灰中果三页未尽,重焚之,乃卒。此事姚安公附载家谱中,公闻之先曾祖,曾祖闻之先高祖,高祖即手焚是书者。孰谓竟无鬼神乎?

  余族所居曰景城,宋故县也。城址尚依稀可辨,或偶于昧爽时,遥望烟雾中,现一城影,楼堞宛然,类乎蜃气。此事他书多载之,然莫明其理。余谓凡有形者,必有精气,土之厚处,即地之精气所聚处,如人之有魂魄也。此城周回数里,其形巨矣,自汉至宋,千余年为精气所聚已久,如人之取多用宏,其魂魄独强矣。故其形虽化,而精气之盘结者,非一日之所蓄,即非一日所能散。偶然现象,仍作城形,正如人死鬼存,鬼仍作人形耳。然古城郭不尽现形,现形者又不常见,其故何欤?人之死也或有鬼,或无鬼。鬼之存也,或见或不见,亦如是而已矣。

  南宫鲍敬之先生言,其乡有陈生,读书神祠,夏夜袒裼睡庑下,梦神召至座前,诃责甚厉。陈辩曰:殿上先有贩夫数

译刘乙斋担任廷尉时,曾租住在西河沿的一栋宅子里。每晚都有几个人打更敲梆子的声音,清脆响亮,通宵达旦,那换班报时的节奏,与城楼的更鼓一一相应,看去却不见人影,只是声音吵得耳朵难受。以至于他片刻都无法入睡。乙斋向来性格刚强,于是自己写了一篇文章,列举那些鬼怪的罪状,用大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用来驱赶它们。当晚就安静了。乙斋自我赞叹,这气概不亚于韩愈的《祭鳄鱼文》。我说,你的文章和道德,似乎还比不上韩愈,但你性格刚直、气势旺盛,平生不做暧昧不明的事,所以敢于悍然不畏鬼怪。又因为你拮据地搬进这宅子,精力耗尽不能再搬迁,计策用尽,只能与鬼怪以死相拼。这对你来说,是困兽犹斗;对鬼怪来说,是穷寇勿追。你不记得《太平广记》记载的《周书》中,有人与鬼争宅,鬼畏惧他的刚强而离去吗?乙斋笑着拍我的背说:“魏收真是轻薄啊,但你是了解我的人。”

我在福建担任学政时,官署中有座笔捧楼,因为左右两边夹着两座塔。使者住在下层,上层则是曲折的夹壁,除非正午,否则看不清东西。这里以前被山魈占据,虽然没看见它独脚反踵的样子,但夜里常听到声音。我偶尔想起杜甫“山精白日藏”的诗句,领悟到鬼魅都躲避光明而趋向黑暗,应当是因为房间幽深隐蔽,所以这些鬼怪潜伏踪迹。于是我把墙壁全部拆除,让四面窗户大开,三山的翠绿山雾,仿佛就在眼前。题匾额叫“浮青阁”,题对联说:“地回不遮双眼阔,窗虚只许万峰窥。”从此山魈迁到官署东南角的会经堂,那堂屋本来就久已废弃,既然对人无害,也就听任它隐藏踪迹。不做太过分的事罢了。

徐景熹公担任福建盐道时,官署中的箱柜,火常常从里面烧起来,而锁钥依然如故。又有一晚,鬼偷偷剪断他侍妾的头发,作祟非常厉害。不久徐公被罢官回家,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去世了。山鬼能预知一年的事,所以趁他将离去时,肆意侮辱他。徐公显达时,鬼怪销声匿迹;衰败之气一到,就无故侵扰欺凌。这就是邪魅之所以为邪魅的原因吧。

我的家乡青苗长满田野时,每晚田间有东西,分不清头脚,倒着身子行走,撞击地面发出咚咚如杵捣的声音。农家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称之为青苗神。传说它常为农家驱鬼,这神出现,各种鬼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不敢在野外散游了。这神没有记载在古书中,但确实不是邪魅。堂兄懋园曾在李家洼见过它,在月光下仔细观看,形状像一个布袋,每翻折一次,就有一个头着地,行走颇为迟缓沉重。

我的先祖宠予公,原配陈太夫人早逝,继配张太夫人,在出嫁那天,独自坐在房间里,看见一位少妇掀帘进来,径直坐在床边,穿着玄色披帛、黄衫、淡绿裙子,举止有大家风范。新媳妇不便寒暄,心里以为那是堂姐妹或姑姊妹。那人絮絮叨叨地说家务的得失,婢女老妇的善恶,都细致周到。过了很久,仆妇捧着茶进来,那人就径直出去了。后来过了几天,奇怪家中没有这个人,仔细询问她的衣着,正是陈太夫人下葬时的衣服。死生相妒,记载在典籍中的很多。陈太夫人已经葬入黄土,还担心新人不熟悉料理家务,现身指示,不问阴阳两界,这是何等的心意啊?如今子孙中登科第、做官的,都是陈太夫人所生的。

伯高祖爱堂公,在明朝末年有声望于乡里,刻意钻研郑玄、孔颖达的学问,不分冬夏,读书常常到半夜。一晚梦见来到一个公海,匾额写着“文仪”,班列中有十几个人处理文书,一一恍惚像是旧识。看见他都很惊讶说:“你还迟七年才该回来,现在太早了。”猛然惊醒,自知寿命不长,于是每天与方外之人交往。偶遇道士,谈论很投合,留他一起喝酒。道士告别后,路上遇到奴仆胡门德说:“刚才有一封信,忘了交给你主人,你可以带回去。”公看那信,都是驱神役鬼的符咒,关起门来学习,完全精通了这些法术,常常用来当作戏耍,以消遣岁月。过了七年,到崇祯丁丑年,果然病故。死后半天又苏醒,说:“我因为轻慢使用五雷法,受到阴间冥司的谴责,追还这本书,可以赶紧烧掉。”烧完后,又死了半天再苏醒,说:“冥司检查,缺少三页,命令回去取。”看灰烬中果然有三页没烧尽,重新烧掉,这才去世。这件事姚安公附载在家谱中,公听自先曾祖,曾祖听自先高祖,高祖就是亲手烧这本书的人。谁说竟然没有鬼神呢?

我们家族居住的地方叫景城,是宋朝的旧县。城址还依稀可辨,有时偶尔在黎明时,远远望见烟雾中,出现一座城的影子,楼台城堞宛然可见,类似蜃气。这件事其他书多有记载,但没人明白其中的道理。我说,凡是有形体的,一定有精气,土厚的地方,就是地之精气聚集的地方,就像人有魂魄一样。这城周长几里,形体巨大,从汉朝到宋朝,千余年来精气聚集已久,就像人取用多而宏大,他的魂魄特别强盛。所以它的形体虽然变化,但精气盘结的,不是一天所积蓄的,也就不是能一天散去的。偶然的现象,仍然呈现城的形状,正如人死鬼存,鬼仍然呈现人的形状。然而古城郭不都显现形体,显现形体的又不常见,这是什么原因呢?人的死亡,有的有鬼,有的没有鬼。鬼的存在,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也是这样罢了。

南宫鲍敬之先生说,他的家乡有个陈生,在神祠读书,夏夜袒露身体睡在廊下,梦见神召他到座前,严厉地斥责他。陈生辩解

人睡,某避于庑下,何反获愆?神曰:贩夫则可,汝则不可。彼蠢蠢如鹿豕,何足与较,汝读书,而不知礼乎?盖春秋责备贤者,理如是矣。故君子之于世也,可随俗者随,不必苟异;不可随俗者不随,亦不苟同。世于违理之事,动曰某某曾为之,夫不论事之是非,但论事之有无。自古以来,何事不曾有,人为之可一一据以藉口乎?

译人睡觉时,我躲在廊下,为何反而获罪?神明说:小贩可以这样,你则不可以。他们蠢笨得像鹿猪一样,哪里值得与他们计较?你读过书,难道不懂礼义吗?大概《春秋》责备贤人,道理就是这样的。所以君子对于世事,可以随俗的就随俗,不必刻意标新立异;不可随俗的就不随,也不苟且附和。世人对于违背事理的事情,动不动就说某某曾经做过,这不论事情的对错,只论事情有没有发生过。自古以来,什么事不曾有过,难道人都能一一拿来做借口吗?

渔洋山人记张巡妾转世索命事,余不谓然。其言曰:君为忠臣,我则何罪?而杀以飨士。夫孤城将破,巡已决志捐生,巡当殉国,妾不当殉主乎?古来忠臣仗节,覆宗族,糜妻子者,不知凡几,使人人索命,天地间无纲常矣。使容其索命,天地间亦无神理矣。王经之母,含笑受刃,彼何人乎?此或妖鬼为祟,托一古事求祭飨,未可知也。或明季诸臣,顾惜身家,偷生视息,造作是言以自解,亦未可知也。儒者著书,当存风化,虽齐谐志怪,亦不当收悖理之言。

  族叔楘庵言,景城之南,恒于日欲出时见一物,御旋风东驰,不见其身,惟昂首高丈余,长鬣紾紾,不知何怪。或曰:冯道墓前石马,岁久为妖也。考道所居,今曰相国庄,其妻家今曰夫人庄,皆与景城相近。故先高祖诗曰:青史空留字数行,书生终是让侯王,刘光伯墓无寻处,相国夫人各有庄。其墓则县志已不能确指。北村之南,有地曰石人洼,残缺翁仲,犹有存者。土人指为道墓。意或有所传欤?董空如尝乘醉夜行,便旋其侧,倏阴风横卷,沙砾乱飞,似隐隐有怒声,空如叱曰:长乐老顽钝无耻,七八百年后,岂尚有神灵。此定邪鬼依托耳,敢再披猖,且日日来溺汝。语讫而风止。

  南村董天士,不知其名,明末诸生,先高祖老友也。花王阁剩稿中,有哭天士诗四首,曰: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余赀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罗绮香,寒贳村醪馋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瞑无余事,未要青绳作吊忙/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决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天士之生平可以想见,县志不为立传,盖未见先高祖诗也。相传天士殁后,有人见其骑驴上泰山,呼之不应。俄为老树所遮,遂不见。意或尸解登仙欤?抑貌偶似欤?迹其孤僻之性,似于仙为近也。

  先高祖集有快哉行一篇,曰:一笑天地惊,此乐古未有,平生不解饮,满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宁知时势移,人事反复手,当年金谷花,今日章台柳,巧哉造化心,此罚胜枷杻。酒酣谈旧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挥醉墨,神鬼运吾肘,姓名讳不书,聊以存忠厚,时皇帝十载,太岁在丁丑,恢台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观者六人,题者河间叟。盖为许显纯诸姬流落青楼作也。时有以死自誓者,夜梦显纯浴血来曰:我死不蔽辜,故天以汝等示身后之罚。汝若不从,吾罪益重。诸姬每举以告客。故有因果信非偶句云。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见一骑飞驰向东北,突挂柳枝而堕。众趋视之,气绝矣。食顷,一妇号泣来,曰:姑病无药饵,步行一昼夜,向母家借得衣饰数事,不料为骑马贼所夺,众引视堕马者,时已复苏,妇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掷于道旁,问袱中衣饰之数,堕马者不能答妇所言,启视一一合,堕马者乃伏罪。众以白昼劫夺,罪当缳首,将执送官,堕马者叩首乞命,愿以怀中数十金,予妇自赎,妇以姑病危急,亦不愿涉讼庭,乃取其金而纵之去。叔父曰:果报之速无速,于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觉在在处处有鬼神。

  齐舜庭,前所记剧盗齐大之族也,最剽悍,能以绳系刀柄,掷伤人于两三丈外。其党号之曰飞刀,其邻曰张七,舜庭故奴视之,强售其住屋广马厩,且使其党恐之曰:不速迁,祸立至矣。张不得已,携妻女仓皇出,莫知所适。乃诣神祠祷曰:小人不幸为剧盗逼,穷迫无路,敬植杖神前,视所向而往。杖仆向东北,乃迤逦行乞至天津,以女嫁灶丁,助之晒盐,粗能自给。三四载后,

译渔洋山人记载了张巡妾室转世索命的事,我不以为然。他说:你是忠臣,我有什么罪?却杀了我来犒赏士兵。孤城即将被攻破,张巡已决意牺牲,张巡应当为国殉难,妾室就不应当为主殉节吗?自古以来,忠臣坚守节操,导致宗族覆灭、妻儿丧命的,不知有多少,如果人人都来索命,天地间就没有伦理纲常了。如果允许他们索命,天地间也就没有神明的道理了。王经的母亲,含笑接受刀斧,她是什么人呢?这或许是妖鬼作祟,借古事来求取祭祀,也未可知。或者是明末那些臣子,顾惜身家性命,苟且偷生,编造这种话来为自己辩解,也未可知。儒者著书,应当存留教化风气,即使是像《齐谐》那样记录怪异之事,也不应当收录违背常理的话。

族叔楘庵说,景城南边,常在太阳快要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东西,驾驭着旋风向东奔驰,看不见它的身体,只见高昂的头颅有一丈多高,长长的鬃毛卷曲着,不知道是什么怪物。有人说:这是冯道墓前的石马,年代久了成精作怪。考察冯道居住的地方,现在叫相国庄,他妻子的娘家现在叫夫人庄,都与景城相近。所以先高祖的诗说:青史空留字数行,书生终是让侯王,刘光伯墓无寻处,相国夫人各有庄。他的墓,县志已经不能确切指出。北村南边,有一块地方叫石人洼,残缺的石翁仲,还有存在的。当地人指着说是冯道的墓。大概有所传闻吧?董空如曾经乘着醉意夜间行走,在旁边小便,忽然阴风横卷,沙砾乱飞,似乎隐隐有愤怒的声音,空如斥责说:长乐老(冯道)顽固迟钝不知羞耻,七八百年后,难道还有神灵?这一定是邪鬼依托罢了,敢再猖狂,我就天天来尿你。话刚说完风就停了。

南村的董天士,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明末的秀才,先高祖的老朋友。《花王阁剩稿》中,有四首哭天士的诗,说:事事知心自古难,平生二老对相看,飞来遗札惊投箸,哭到荒村欲盖棺,残稿未收新画册,余赀惟卖破儒冠。布衾两幅无妨敛,在日黔娄不畏寒/五岳填胸气不平,谈锋一触便纵横,不逢黄祖真天幸,曾怪嵇康太世情,开牖有时邀月入,杖藜到处避人行。料应尘海无堪语,且试骖鸾向紫清/百结悬鹑两鬓霜,自餐冰雪润空肠,一生惟得秋冬气,到死不知罗绮香,寒贳村醪馋破戒,老栖僧舍是还乡,只今一瞑无余事,未要青绳作吊忙/廿年相约谢风尘,天地无情殒此人,乱世逃禅聊解脱,衰年哭友倍酸辛,关河决漭连兵气,齿发沧浪寄病身,泉下有灵应念我,白杨孤冢亦伤神。天士的生平可以想象得出,县志没有为他立传,大概是没有看到先高祖的诗吧。相传天士死后,有人看见他骑着驴登上泰山,呼唤他不答应。不久被老树遮挡,就看不见了。大概是他尸解成仙了吧?还是相貌偶然相似呢?看他孤僻的性情,似乎更接近于仙家。

先高祖的文集中有一篇《快哉行》,说:一笑天地惊,此乐古未有,平生不解饮,满引亦一斗。老革昔媚珰,正士皆碎首,宁知时势移,人事反复手,当年金谷花,今日章台柳,巧哉造化心,此罚胜枷杻。酒酣谈旧事,因果信非偶,淋漓挥醉墨,神鬼运吾肘,姓名讳不书,聊以存忠厚,时皇帝十载,太岁在丁丑,恢台仲夏月,其日二十九,同观者六人,题者河间叟。这是为许显纯的几个姬妾流落青楼而作的。当时有以死发誓的人,夜里梦见许显纯满身鲜血来说:我死得不冤枉,所以天用你们来显示身后的惩罚。你们如果不顺从,我的罪过就更重了。几个姬妾每次拿这话告诉客人。所以有“因果信非偶”这句诗。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天去河城探望朋友,看见一个骑马的人飞驰向东北,突然挂住柳枝而坠落。众人赶去查看,他已经气绝了。一顿饭的功夫,一个妇人哭着走来,说:婆婆生病没有药,步行了一昼夜,向娘家借了几件衣饰,不料被骑马的贼抢走了,众人拉着去看坠马的人,这时他已经苏醒,妇人说:正是这个人。他的包袱扔在路边,问包袱里衣饰的数量,坠马的人不能回答妇人所问,打开一看一一符合,坠马的人才伏罪。众人认为白昼抢劫,罪当绞首,将要抓送官府,坠马的人磕头乞命,愿意把怀里的几十两银子,给妇人自我赎罪,妇人因为婆婆病危,也不愿涉讼打官司,于是拿了银子放他走了。叔父说:果报之快没有比这件事更快的了。每次想到,觉得处处都有鬼神。

齐舜庭,是前面所记载的大盗齐大的族人,最为剽悍,能把绳子系在刀柄上,在两三丈外掷出伤人。他的党羽称他为飞刀,他的邻居叫张七,舜庭向来奴视他,强行卖给他住屋和广马厩,并且让他的党羽恐吓他说:不赶快搬家,祸害立刻就到。张七不得已,带着妻女仓皇出逃,不知道去哪里。于是到神祠祈祷说:小人不幸被大盗逼迫,穷迫无路,恭敬地在神前插杖,看它指向哪里就去哪里。杖仆向东北,于是沿途乞讨到了天津,把女儿嫁给灶丁,帮助他晒盐,勉强能自给。三四载后,

舜庭劫饷事发,官兵围捕,黑夜乘风雨脱免,念其党有在商舶者,将投之泛海去。昼伏夜行,窃瓜果为粮,幸无觉者。一夕,饥渴交迫,遥望一灯荧然,试叩门一少妇凝视久之,忽呼曰:齐舜庭在此。盖追缉之牒,已急递至天津,立赏格募捕矣。众丁闻声毕集,舜庭手无寸刃,乃弭首就擒。少妇即张七之女也。使不迫逐七至是,则舜庭已变服,人无识者。地距海口仅数里,竟扬帆去矣。

译齐舜庭劫掠粮饷的案件败露,官兵围捕,他在黑夜中趁着风雨逃脱,想到他的同党中有在商船上的,打算投奔他们出海离去。白天潜伏,夜晚行走,偷窃瓜果作为粮食,幸好没有被人发觉。一天晚上,饥渴交迫,远远望见一盏灯火闪烁,试着敲门,一个少妇凝视他很久,忽然喊道:齐舜庭在这里。原来追捕的通缉令,已经紧急递送到天津,立即悬赏招募捕捉。众多差役听到声音全部聚集,齐舜庭手中没有武器,于是低头束手就擒。这少妇就是张七的女儿。假如没有逼迫张七到这一步,那么齐舜庭已经改换装束,没有人能认出他。距离海口只有几里路,竟然扬帆离去了。

王兰洲尝于舟次买一童,年十三四,甚秀雅,亦粗知字义。云父殁,家中落,与母兄投亲不遇,附舟南还,行李典卖尽,故鬻身为道路费。与之语,羞涩如新妇,固已怪之,比就寝,竟弛服横陈,王本买供使令,无他念,然宛转相就,亦意不自持。已而,童伏枕暗泣。问汝不愿乎?曰:不愿。问不愿何以先就我,曰:吾父在时,所畜小奴数人,无不荐枕席,有初来愧拒者,辄加鞭笤。曰:思买汝何为,愦愦乃尔。知奴事主人,分当如是,不如是,则当捶楚。故不敢不自献也。王蹶然推枕曰:可畏哉。急呼舟人鼓楫。一夜,追及其母兄,以童还之,且赠以五十金。意不自安,复于悯忠寺礼佛忏悔。梦伽蓝语曰:汝作过改过在顷刻间,冥司尚未注籍,可无庸渎世尊也。

  戈东长前辈官翰林时,其太翁傅斋先生,市上买一惨绿袍,一日鐍户出,归失其钥,恐误遗于床上,隔窗视之,乃见此袍挺然如人立,闻惊呼声乃仆。众议焚之,刘啸谷前辈时同寓,曰:此必亡人衣,魂附之耳。鬼为阴气,见阳光则散。置烈日中反复曝数日,再置屋中,密觇之,不复为祟矣。又东长头早童,恒以假发续辫,将罢官时,假发忽舒展,蜿蜓如蛇掉尾,不久即归田。是亦亡人之发,感衰气而变幻也。

  德清徐编修开厚,亦壬戍前辈,初入馆时,每夜读书,则宅后空屋有读书声,与琅琅相答。细听所诵,亦馆阁律赋也。启户则无睹。一夕,蹑足屏息,窥之,见一少年,着青半臂,蓝绫衫,携一卷背月坐,摇首吟哦,若有余味。殊不似为祟者,后亦无休咎。唐小说载天狐超异科、策二道,皆四言韵语,文颇古奥,或此狐亦应举者欤?此戈东长前辈说,戈徐同年进士也。

  乌鲁木齐八蜡祠道士,年八十余,一夕,以钱七千布荐下,卧其上而死,众议以是钱营葬。夜见梦于工房吏邬玉麟曰:我守官庙,棺应官给,钱我辛苦所积,乞纳棺中,俟来生我自取,玉麟悯而从之,葬讫,太息曰:以钱贮棺,埋于旷野,是以胔蒐敛也,必暴骨。余曰:以钱买棺,尚能见梦,发棺攘夺,其为厉必矣,谁能为七千钱,以性命与鬼争?必无恙。众皆冁然。然玉麟正论也。

  辛卯春,余自乌鲁木齐归至巴里坤,老仆咸宁,据鞍睡大雾中,与众相失。误循野马蹄迹入乱山中,迷不得出,自分必死,偶见崖下伏尸,盖流人逃窜冻死者,背束布橐有糇粮,宁藉以充饥,因拜祝曰:我埋君骨,君有灵,其导我马行,乃移尸岩窦中。遇乱石紧窒,惘惘信马行,越十余里,忽得路出山,则哈密境矣。哈密游击徐君,在乌鲁木齐旧相识,因投其署以待余,余迟两日始至。相见如隔世,此不知鬼果有灵,导之以出,或神以一念之善,佑之使出,抑偶然侥幸而得出。徐君曰:吾宁归功于鬼神,为掩甃埋骼者劝也。

  董曲江前辈言,顾侠君刻元诗选成,家有五六岁童子,忽举手外指曰:有衣冠者数百人望门跪拜。嗟乎!鬼尚好名哉。余谓剔扶幽沉, 罗放佚,以表章之力,发冥漠之光,其衔感九泉,固理所宜。有至于交通声气,号召生徒,渴枣灾梨,递相神圣,不但有明末造,标榜多诬,即月泉吟社诸人,亦病未离乎客气。盖植党者多,私争名者相轧,即盖棺以后,论定犹难,况乎文酒流连,唱予和汝之日哉。昭明文选,以何逊见存,遂不登一字。古人之所见远矣。

  余次女适长山袁氏,所居曰焦家桥,今岁归宁,言距所居二三里许,有农家女归宁,其父送之还夫家。中途入墓林便旋,良久乃出,父怪其形神稍异,听其语音,亦不同,心窃有疑,然无以发也。至家后,其夫私告父母曰:新妇相安久矣,今见之心悸,何也?父母斥其妄语,使归寝,所居与父母隔一墙,夜忽闻颠扑膈膈声。惊起窃听,乃闻子大号呼,家众破扉入,见一物如黑驴,冲人出,火光爆射,一跃而逝。视其子,唯余残血。天曙,往觅其妇,竟不可得,疑亦为所啖矣。此与太平广记所载罗刹鬼事全相似,殆亦是鬼欤?观

译王兰洲曾经在船停靠的地方买了一个童仆,年纪十三四岁,非常清秀雅致,也大致懂得文字含义。他说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和母亲、哥哥去投奔亲戚没找到,便搭船南归,行李都典当卖光了,所以卖身来筹措路费。和他说话,他羞涩得像新媳妇,王兰洲本来就觉得奇怪,等到就寝时,童仆竟然脱下衣服横躺在那里。王兰洲本来买他是为了供使唤,没有别的念头,但童仆辗转迎合,王兰洲也情难自持。过了一会儿,童仆伏在枕上暗自哭泣。王兰洲问他:“你不愿意吗?”童仆说:“不愿意。”王兰洲又问:“不愿意为什么先迎合我?”童仆说:“我父亲在世时,养的几个小奴仆,没有不被他宠幸的,有刚来时羞愧拒绝的,就遭到鞭打。您想买我做什么,糊涂到这种地步吗?我知道奴仆侍奉主人,本分应当如此,不这样,就会遭到鞭打。所以不敢不主动献身。”王兰洲惊跳起来推开枕头说:“可怕啊。”急忙叫船夫摇桨。一夜之间,追上了他的母亲和哥哥,把童仆还给他们,并且赠送了五十两银子。王兰洲心里不安,又在悯忠寺礼佛忏悔。梦见伽蓝神对他说:“你犯了过错,改过在顷刻之间,阴间的官府还没有登记在案,不必冒犯世尊了。”

戈东长前辈在翰林院做官时,他的父亲傅斋先生,在市场上买了一件惨绿色的袍子。一天,傅斋先生锁上门出去,回来时丢了钥匙,担心误把钥匙落在床上,隔着窗户看,却看见这件袍子挺立着像人站着一样,听到惊呼声才倒下。众人商议烧掉它,刘啸谷前辈当时同住,说:“这一定是死人的衣服,魂魄附着在上面罢了。鬼是阴气,见到阳光就会消散。把它放在烈日下反复暴晒几天,再放到屋里,暗中观察,就不再作祟了。”又有一次,戈东长小时候,经常用假发接长辫子,将要辞官时,假发忽然舒展,蜿蜒像蛇甩尾巴,不久他就辞官回乡了。这也是死人的头发,感应了衰败之气而变幻。

德清的徐编修开厚,也是壬戌科的前辈,刚进入翰林院时,每晚读书,宅子后面的空屋里有读书声,和他朗朗的读书声相应答。仔细听他诵读的内容,也是翰林院的律赋。打开门却看不见人。一天晚上,他蹑手蹑脚屏住呼吸,窥视,看见一个少年,穿着青色半臂衫,蓝色绫子衣,拿着一卷书背对着月亮坐着,摇头吟诵,好像很有韵味。很不像作祟的鬼,后来也没有灾祸。唐代小说记载天狐超异科、策两道,都是四言韵语,文章颇为古奥,或许这狐狸也是应考的人吧?这是戈东长前辈说的,戈东长和徐开厚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

乌鲁木齐八蜡祠的道士,年纪八十多岁,一天晚上,把七千钱铺在席子下,躺在上面死了,众人商议用这些钱办理丧事。夜里,道士托梦给工房吏邬玉麟说:“我看守官庙,棺材应该由官府提供,钱是我辛苦积攒的,请求把它放进棺材里,等来生我自己取用。”邬玉麟怜悯他并听从了,葬完后,感叹说:“把钱放在棺材里,埋在旷野,这是让野兽来收殓尸骨,一定会暴露骸骨。”我说:“用钱买棺材,尚且能托梦,如果开棺抢夺,那一定会成为厉鬼,谁愿意为了七千钱,拿性命和鬼争?一定不会有事。”众人都笑了。然而邬玉麟的话是正确的。

辛卯年春天,我从乌鲁木齐回到巴里坤,老仆人咸宁,在大雾中骑马睡着了,和大家走散了。他错误地沿着野马的蹄印进入乱山中,迷路出不来,自认为必死无疑,偶然看见崖下有一具伏着的尸体,大概是流人逃窜冻死的,背上绑着布袋有干粮,咸宁借此充饥,于是拜谢祈祷说:“我埋葬你的骨头,你有灵的话,请引导我的马行走。”于是把尸体移到岩洞中。遇到乱石堵塞,迷茫中任由马行走,越过十几里,忽然找到路出了山,已经是哈密境内了。哈密的游击将军徐君,在乌鲁木齐时是旧相识,于是投奔他的官署等待我,我迟了两天才到。相见如同隔世,这不知道是鬼真的有灵,引导他出来,还是神明因为一念之善,保佑他出来,或者是偶然侥幸而得出。徐君说:“我宁愿归功于鬼神,作为对掩埋骸骨者的劝勉。”

董曲江前辈说,顾侠君刻印《元诗选》完成,家里有五六岁的童子,忽然举手向外指着说:“有几百个穿官服的人望着门跪拜。”唉!鬼也喜欢名声吗?我认为挖掘埋没的佳作,收集散佚的诗文,凭借表彰的力量,发扬幽暗中的光芒,他们在九泉之下感激,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至于互相通气,号召门徒,渴望枣木梨木刻板,互相推崇神圣,不但有明末造,标榜多虚假,即使月泉吟社那些人,也毛病没离开虚浮之气。大概结党的人多,私下争名的人互相倾轧,即使盖棺以后,论定还难,何况在文酒流连,唱和之日呢。昭明《文选》,因为何逊还在世,就不登一字。古人的见识深远啊。

我的次女嫁给了长山袁氏,住的地方叫焦家桥,今年回娘家,说距离住处二三里左右,有个农家女回娘家,她父亲送她回夫家。中途进入墓林方便,很久才出来,父亲奇怪她的形神稍微不同,听她的语音,也不同,心里暗自怀疑,然而无法发作。到家后,她的丈夫私下告诉父母说:“新妇相处久了,现在见到她心里悸动,为什么呢?”父母斥责他胡说,让他回房睡觉,所住的地方和父母隔着一堵墙,夜里忽然听到跌倒的声音。惊醒起来偷听,听见儿子大声呼救,家人破门而入,看见一个东西像黑驴,冲人出来,火光爆射,一跃而逝。看她的儿子,只剩残血。天亮,去寻她的妻子,竟然找不到,怀疑也被吃掉了。这和《太平广记》所载罗刹鬼的事完全相似,大概也是鬼吧?观

此知佛典不全诬,小说稗官亦不全出虚构:。

译这才知道佛经典籍并非完全虚妄,小说稗官之作也并非全出于虚构。

河间一妇性佚荡,然貌至陋,日靓妆倚门,人无顾者,后其夫随高叶飞官天长,甚见委任,豪夺巧取,岁以多金寄归。妇藉其财,以招诱少年,门遂如市。迨叶飞获谴,其夫遁归,则囊箧全空,器物斥卖亦略尽,唯存一丑妇,淫疮遍体而已。人谓其不拥厚赀,此妇万无堕节理。岂非天道哉。

  伯祖湛元公,从伯君章公,从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楼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则甃砖如小龛,一故灯檠在焉。云此物能使人不寐,当时坛者之魔术也。汝允自是遂愈,丁末春从侄汝伦为余言之,此何理哉?然观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则宅有吉凶,其说当信矣。

  戴户曹临,以工书供俸内廷,尝梦至冥司,遇一吏故友也,留与谈,偶揭其簿,正见己名下朱笔草书,似一犀字,吏遂夺而掩之。意似薄怒,问之亦不答,忽惶遽而醒,莫测其故。偶告裘文达公,文达沉思曰:此殆阴曹简便之籍,如部院之略节,户中二字,连写颇似犀字。君其终于户部郎中乎?后竟如文达之言。

  东光霍易书先生,雍正甲辰,举于乡,留滞京师,未有成就。祈梦吕仙祠中,梦神示以诗曰: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至雍正五年,初定帽顶之制,其铜盘六瓣如梅花,始悟首句之意。窃谓仙鹤为一品之服,三台为宰相位,此句既验,末二句亦必验也。后由中书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坐谴谪军台,其地曰葵苏图,实第三台也。官牒省笔,皆书台为台,适符诗语,果九载乃归。在塞外日,自署别号曰云中鹤,用诗中语也。后为姚安公述之。姚安公曰:霍字上为云字头,下为鹤字之半,正隐君姓,亦非泛语。先生喟然曰:岂但是哉,早年气盛,锐于进取,自谓卿相可立致,卒致颠蹶,职是之由,第二句神戒我矣。惜是时未思也。

  古以龟卜,孔子系易,极言蓍德。而龟渐废,火珠林始以钱代蓍,然犹烦六掷,灵棋经始一掷成卦,然犹烦排列,至神祠之签,则一掣而得,更简易矣。神祠率有签,而莫灵于关帝。关帝之签,莫灵于正阳门侧之祠。盖一岁中,自元旦至除夕,一日中,自昧爽至黄昏,摇筒者恒琅琅然,一筒不给,置数筒焉。杂沓纷纭,倏忽万状,非惟无暇于检核,亦并不容于思议,虽千手千目,亦不能遍应也。然所得之签皆验如面语,是何故欤?其最奇者,乾隆壬申乡试,一南士于三月朔日斋沐以祷,乞示试题,得一签曰:阴里相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是科孟子题为: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至汤九尺,应首句也;论语题为: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应第二句也;中庸题为: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应第四句也。是真不可测矣。

  孙虚船先生言,其友尝患寒疾,昏愦中觉魂气飞越,随风飘荡,至一官署,谛视门内皆鬼神,知为冥府。见有人自侧门入,试随之行,无呵禁者。又随众坐庑下,亦无诘问者。窃睨堂上,讼者如织,冥王左检籍,右执笔,有一两言决者,有数十言数百言乃决者,与人世刑曹无少异。琅琯引下,皆帖服无后言。忽见前辈某公盛服入,冥王延坐,问讼何事,则诉门生故吏之辜恩,所举凡数十人,意颇恨恨。冥王颜色似不谓然,俟其语竟,拱手曰:此辈奔竞排挤,机械万端,天道昭昭,终罹冥谪。然神殛之则可,公责之则不可。种桃李者得其实,种蒺藜者得其刺,公不闻乎?公所赏鉴,大抵附势之流,势去之后,乃责之以道义,是凿冰而求火也。公则左矣。何暇尤人?某公怃然久之,逡巡竟退,友故与相识,欲近前问讯,忽闻背后叱咤声,一回顾间,悚然已醒。

  董文恪公老仆王某,性谦谨,善应门,数十年未忤一人,所谓王和尚者是也。言尝随文恪公宿博将军废园,月夜据石纳凉,遥见一人仓皇隐避,一人邀遮而止之,捉其臂共坐树下曰:以为汝生天久矣,乃

译河间有一位妇人,生性淫荡,但容貌极丑,每天浓妆艳抹倚在门口,却无人理睬。后来她的丈夫跟随高叶飞在天长做官,深受信任,大肆掠夺巧取豪夺,每年寄回大量金钱。妇人凭借这些钱财,招引诱惑年轻男子,门前便热闹得像集市一样。等到高叶飞获罪,她的丈夫逃回家时,钱袋箱子已完全空了,器物也被变卖得几乎殆尽,只剩下一个丑妇,身上长满了淫疮罢了。人们说,如果不是拥有丰厚的资财,这个妇人万万不会失节。这难道不是天道的体现吗?

我的伯祖父湛元公,从伯父君章公,堂兄旭升,三代人都因心悸失眠而死。旭升的儿子汝允,也患有此病。一天修缮房屋,工匠斜看着楼角笑着说:这里头有东西,打破它,砌砖处像个小龛,里面有一盏旧灯架。说这东西能让人失眠,是当时设坛作法者的魔术。汝允从此痊愈。丁未年春天,堂侄汝伦把这事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呢?然而看这一件东西藏在墙中,就能主宰主人的生死,那么住宅有吉凶的说法,应当是可信的了。

戴户曹临,因为擅长书法而在内廷供职,曾经梦见到了阴间官府,遇到一位小吏是故友,留他谈话,偶然翻开他的簿册,正看见自己名字下用朱笔草写,似一个“犀”字,小吏于是夺过簿册掩上。神情似乎有些恼怒,问他也不回答,忽然惊慌失措地醒来,不知其中缘故。偶然告诉裘文达公,文达沉思说:这大概是阴间简便的簿籍,像部院的略节,“户中”二字,连写很像“犀”字。您大概会死在户部郎中的任上吧?后来果然如文达所说。

东光霍易书先生,雍正甲辰年,在乡试中举,滞留京城,没有成就。在吕仙祠祈求梦境,梦见神明给他一首诗说:六瓣梅花插满头,谁人肯向死前休,君看矫矫云中鹤,飞上三台阅九秋。到了雍正五年,刚制定帽顶的规制,那铜盘六瓣像梅花,才领悟首句的意思。私下认为仙鹤是一品的服饰,三台是宰相的职位,这句既然应验,最后两句也必定应验。后来由中书舍人官至奉天府尹,因获罪被贬到军台,那地方叫葵苏图,实际上是第三台。官文书省笔,都把“台”写成“台”,恰好符合诗语,果然九年才回来。在塞外时,自署别号叫云中鹤,用的是诗中的语。后来向姚安公讲述这事。姚安公说:霍字上面是云字头,下面是鹤字的一半,正暗藏您的姓氏,也不是泛泛之语。先生感慨地说:岂止是这样呢,早年气盛,锐意进取,自认为卿相之位可以立刻得到,最终导致颠沛流离,正是由此引起的,第二句神明在告诫我啊。可惜当时没有思考到。

古代用龟甲占卜,孔子为《易》作系辞,极力称颂蓍草的德行。而龟甲逐渐废弃,《火珠林》开始用铜钱代替蓍草,但仍然烦琐需要掷六次,《灵棋经》开始一掷成卦,但仍然烦琐需要排列,到了神祠的签,则一抽就得,更加简易了。神祠大都有签,而没有比关帝灵验的。关帝的签,没有比正阳门旁边的祠灵验的。大概一年中,从元旦到除夕,一天中,从天亮到黄昏,摇筒的人常常琅琅作响,一个筒不够用,放置几个筒。杂乱纷繁,瞬息万变,不仅无暇核对,也不容许思考议论,即使千手千目,也不能普遍应对。然而所得的签都灵验得像当面说话,这是什么缘故呢?其中最奇特的,是乾隆壬申年乡试,一位南方士子在三月初一斋戒沐浴祈祷,乞求显示试题,得一支签说:阴里相看怪尔曹,舟中敌国笑中刀,藩篱剖破浑无事,一种天生惜羽毛。这科《孟子》题目是: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至汤九尺,应验了第一句;《论语》题目是: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应验了第二句;《中庸》题目是: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应验了第四句。真是不可测度啊。

孙虚船先生说,他的朋友曾经患寒疾,昏乱中觉得魂气飞越,随风飘荡,来到一个官府,仔细观看门内都是鬼神,知道是阴府。看见有人从侧门进入,试着跟随他走,没有呵斥禁止的人。又跟随众人坐在廊下,也没有盘问的人。偷偷窥视堂上,诉讼的人像织布一样密集,冥王左边查阅簿籍,右边拿着笔,有一两句就判决的,有几十句几百句才判决的,与人间的刑部没有多少不同。引下堂后,都顺从没有后话。忽然看见前辈某公穿着盛装进入,冥王延请坐下,问诉讼什么事,则是控诉门生旧吏辜负恩德,所列举的几十人,神情颇为愤恨。冥王脸色似乎不以为然,等他说完,拱手说:这些人奔走钻营排挤,机关算尽,天道昭昭,最终遭受阴间惩罚。然而神明惩罚他们可以,您责备他们则不可以。种桃李的人得到果实,种蒺藜的人得到刺,您没听说过吗?您所赏识的,大抵是依附权势的人,权势去后,却用道义责备他们,这是凿冰求火啊。您错了。哪有空闲责怪别人?某公怅然良久,犹豫着最终退下,朋友本来与他相识,想上前问候,忽然听见背后叱咤声,一回头间,惊恐地已经醒来。

董文恪公的老仆王某,性情谦恭谨慎,善于应对门客,几十年没有得罪一个人,就是所谓的王和尚。说曾经跟随文恪公在博将军的废园过夜,月夜靠着石头纳凉,远远看见一个人仓皇躲避,一个人拦截阻止他,抓住他的手臂一起坐在树下说:以为你升天很久了,竟然

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之契厚,次责任事之负心。曰:某事乘我急需,故难其词以勒我,中饱几何;某事欺我不谙,虚张其数以绐我,干没又几何。如是数十事,每一事一批其颊,怒气坌涌,似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间出,曰:渠今已堕饿鬼道,君何必相凌。且负债必还,又何必太遽。其一人弥怒曰:既已饿鬼,何从还债。老叟曰:业有满时,则债有还日。冥司定律,凡称贷子母之钱,来生有禄则偿,无禄则免,为其限于力也。若胁取诱取之财,虽历万劫,亦须填补。其或无禄可抵,则为六畜以偿,或一世不足抵,则分数世以偿,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于仆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一人怒似略平。乃释手各散,老叟疑其土神也。所言干仆,王某犹及见之,果最有心计云。

译是在这里相遇的吗?于是先叙述彼此交情深厚,接着指责对方做事背信弃义。说道:“某件事趁我急需,所以用苛刻的言辞勒索我,中饱私囊了多少;某件事欺骗我不懂行,虚报数目来蒙骗我,侵吞了多少。”像这样列举了数十件事,每说一件事就扇他一个耳光,怒气冲冲,似乎要互相吞噬。忽然一位老翁从草丛中走出,说道:“他如今已经堕入饿鬼道,你何必欺凌他。况且欠债必定要还,又何必如此急躁。”其中一人更加愤怒地说:“既然已经成了饿鬼,从哪里还债?”老翁说:“业报有满的时候,那么债务就有偿还的日子。阴间法律规定,凡是借贷生息的金钱,来世有福禄就偿还,没有福禄就免除,这是因为他能力有限。如果是胁迫索取或诱骗得来的钱财,即使经历万劫,也必须填补。如果确实没有福禄可以抵偿,就变成六畜来偿还,或者一世不足以抵偿,就分几世来偿还,今晚董公所吃的猪,不就是他在仆人王某身上的第十一世身躯吗?”那人的怒气似乎稍微平息。于是松开手各自散去,老翁怀疑他是土地神。所说的仆人王某,我还来得及见到,果然最有算计。

福建曹藩司绳柱言,一岁,司道会议臬署,上食未毕,一仆携一小儿过堂下,小儿惊怖不前,曰:有无数奇鬼,皆身长丈余,肩承梁柱。众闻号叫,方出问,则承尘上落土簌簌,声如撒豆,急跃而出,已栋摧仆地矣。咸额手谓鬼神护持也。湖广定制府长,时为巡抚,闻话是事,喟然曰:既在在处处有鬼神护持,自必在在处处有鬼神鉴察。

  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

  曩撰滦阳消夏录属草未定,遽为书肆所窃刊,非所愿也。然博雅君子,或不以为纰缪,且有以新续告者。因补缀旧闻,又成四卷。欧阳公曰:物尝聚于所好,岂不信哉!缘是知一有偏嗜,必有浸淫而不自已者。天下事往往如斯,亦可以深长思也。辛亥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题。

  太原折生遇兰言,其乡有扶乩者,降坛大书一诗曰: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曰柿园败将。皆悚然,知为白谷孙公也。柿园之役,败于中旨之促战,罪不在公。诗乃以房琯车战自比,引为已过。正人君子用心,视王化贞辈偾辕误国,犹百计卸责于人者,真三光之于九泉矣。大同杜生宜滋,亦录有此诗,空握作辜负,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凡四字不同。盖传写偶异,大旨则无殊也。

  许南金先生言,康熙乙未,过阜城之漫河,夏雨泥泞,马疲不进,息路旁树下,坐而假寐。恍惚见女子拜言曰:妾黄保宁妻汤氏也,在此为强暴所逼,以死捍拒,卒被数刃而死。官虽捕贼骈诛,然以妾已被污,竟不旌表。冥官哀其贞烈,俾居此地,为横死诸魂长,今四十余年矣。夫异乡丐妇,踽踽独行,猝遇三健男子执缚于树,肆行淫毒,除骂贼求死,别无他术。其啮齿受玷,由力不敌,非节之不固也。司谳者苛责无已,不亦冤乎?公状貌似儒者,当必明理,乞为白之。梦中欲询其里居,霍然已醒。后问阜城士大夫,无知其事者。问诸老吏,亦不得其案牍,盖当时不以为烈妇,湮没久矣。

  京师某观,故有狐。道士建醮,醵多金。蒇事后,与其徒在神座灯前,会计出入,尚阙数金。师谓徒乾没,徒谓师误算,盘珠格格,至三鼓未休。忽梁上语曰:新秋凉爽,我倦欲眠,汝何必在此相聒?此数金,非汝欲买媚药置怀中,过后巷刘二姐家,二姐索金指环,汝乘醉探付彼耶?何竟忘也。徒转面掩口。道士乃默然敛簿出。剃工魏福,时寓观内,亲闻之。言其声咿咿呦呦,如小儿女云。

  旱魃为虐,见云汉之诗,是事出经典矣。山海经实以女魃,似因诗语而附会。然据其所言,特一妖神焉耳。近世所云旱魃则皆僵尸,掘而焚之,亦往往致雨。夫雨为天地之欣合,一僵尸之气焰,竟能弥塞乾坤,使隔绝不通乎?雨亦有龙所做者,一僵尸之伎俩竟能驱逐神物,使畏避不前乎?是何说以解之。又狐避雷劫,自宋以来,见于杂说者不一,夫狐无罪欤?雷霆克期而击之,是淫刑也,天道不如是也。狐有罪欤,何时不可以诛,而必限以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一时暂免;又何时不可以诛,乃过此一时,竟不复追理,是佚罚也。天道亦不如是也,是又何说以解之?偶阅近人夜谈丛录,见所载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因记所疑,俟格物穷理者详之。

  虎坊桥西一宅,南皮张公子畏故居也,今刘云房副宪居之。中有一井,子午二时汲则甘,余时则否。其理莫明。或曰阴起午中,阳生子半,与地气应也。然元气氤氲,充满天地,何他井不与地气应,此井独应乎?西士最讲格物学,职方外纪载:其地有水,一旦十二潮,与晷漏不差杪忽。有欲穷其理者,构庐水侧,昼夜测之,迄不能喻,至恚而自沉。此井抑亦是类耳。

  张读宣室志曰:俗传人死数日,当有禽自柩中出,曰煞。太和中有郑生者,网得一巨鸟,色苍,高五尺余,忽无所见,访里中民讯之,有对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数日,

译福建按察使绳柱说,有一年,司道官员在按察使署衙开会,刚吃罢饭,一个仆人带着一个小孩子经过堂下,小孩子惊恐害怕不敢前进,说:有无数奇异的鬼,都身高一丈多,肩膀扛着梁柱。众人听到喊叫声,才出来询问,只见天花板上的泥土簌簌落下,声音像撒豆子一样,急忙跳出来,房梁已经折断倒在地上。大家都拍手庆幸,说是鬼神在护持。湖广按察使长,当时任巡抚,听到这件事,感慨地说:既然处处都有鬼神护持,那必然处处都有鬼神鉴察。

《阅微草堂笔记》卷七《如是我闻》一

从前撰写《滦阳消夏录》,草稿还未定稿,就被书商偷去刊印,这不是我所愿意的。然而博雅君子,或许不认为有错误,并且有人把新续的内容告诉我。于是补充旧闻,又写成四卷。欧阳修说:事物常常聚集在喜好之处,难道不确实吗!由此知道一旦有了偏好的嗜好,必然会有逐渐深入而停不下来的情况。天下的事情往往如此,也可以深思啊。乾隆五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题。

太原书生折遇兰说,他的家乡有个扶乩的人,降坛时大书一首诗说:一代英雄付逝波,壮怀空握鲁阳戈,庙堂有策军书急,天地无情战骨多,故垒春滋新草木,游魂夜览旧山河,陈涛十郡良家子,杜老酸吟意若何。署名是柿园败将。众人都惊恐,知道是白谷孙公。柿园之战,败于皇帝催促作战,罪不在孙公。诗却以房琯车战自比,认为是自己的过错。正人君子的用心,比起王化贞等人误国还千方百计推卸责任的人,真是天壤之别啊。大同书生杜宜滋,也录有这首诗,空握作辜负,春滋作春添,意若何作竟若何,共四个字不同。大概是传写偶然不同,大意则没有区别。

许南金先生说,康熙乙未年,经过阜城的漫河,夏天下雨泥泞,马匹疲惫不能前进,在路边树下休息,坐着打盹。恍惚看见女子拜谢说:我是黄保宁的妻子汤氏,在这里被强暴逼迫,以死抵抗,最终被几刀杀死。官府虽然逮捕贼人并诛杀,但因为妾已被玷污,竟然没有旌表。阴间官员哀怜我的贞烈,让我住在这里,做横死众魂的首领,到现在四十多年了。丈夫是异乡乞丐,独自独行,突然遇到三个健壮男子绑在树上,肆意淫乱,除了骂贼求死,别无他法。其咬齿受玷,是因为力量不敌,不是节操不坚定。司法官员苛责不止,不也太冤了吗?您相貌像儒者,应当明白道理,乞求为我辩白。梦中想询问她的家乡,突然醒来。后来问阜城的士大夫,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问老吏,也找不到案卷,大概当时不认为是烈妇,湮没很久了。

京城某道观,原来有狐狸。道士建醮,凑了很多钱。事情结束后,和徒弟在神座灯前,计算收支,还缺几两银子。师父说徒弟贪污,徒弟说师父算错,算盘珠子格格响,到三更还没停。忽然梁上有人说:新秋凉爽,我疲倦想睡,你们何必在这里吵闹?这几两银子,不是你买媚药放在怀里,过后巷刘二姐家,二姐索要金戒指,你趁醉摸给她了吗?怎么竟然忘了。徒弟转脸掩口。道士于是沉默收起账本出去。剃头匠魏福,当时寄居在道观内,亲耳听到。说那声音咿咿呦呦,像小孩子说话。

旱魃为虐,见于《云汉》之诗,这件事出自经典了。《山海经》确实以女魃,似乎是因为诗语而附会。然而根据它所说的,只是一个妖神罢了。近世所说的旱魃则都是僵尸,挖出来烧掉,也往往能下雨。雨是天地之欣合,一个僵尸的气焰,竟然能弥塞乾坤,使隔绝不通吗?雨也有龙做的,一个僵尸的伎俩竟然能驱逐神物,使畏避不前吗?用什么说法来解释呢。又狐狸避雷劫,自宋代以来,见于杂说的不止一处,狐狸无罪吗?雷霆按期而击,是滥刑,天道不是这样的。狐狸有罪吗,什么时候不可以诛杀,而必须限定在某日某刻,使先知早避,即使一时暂免;又什么时候不可以诛杀,却过了这一时,竟然不再追究,是漏罚。天道也不是这样的,这又用什么说法来解释呢?偶然翻阅近人《夜谈丛录》,见所载焚旱魃一事,狐避劫二事,于是记下所疑,等待格物穷理者详加说明。

虎坊桥西一宅,是南皮张公子畏的故居,现在刘云房副宪住在这里。中间有一口井,子午二时打水则甘甜,其余时间则不甘甜。其理不明。有人说阴起午中,阳生子半,与地气相应。然而元气氤氲,充满天地,为什么其他井不与地气相应,这口井独应呢?西方人最讲格物学,《职方外纪》记载:那里有水,一天十二次潮汐,与日晷漏刻不差毫厘。有想穷究其理的人,在水边建屋,昼夜测量,终究不能明白,直到愤怒而自沉。这口井大概也是这类吧。

张读《宣室志》说:俗传人死数日,应当有禽从棺材中出来,叫煞。太和年间有个郑生,网住一只大鸟,颜色苍,高五尺多,忽然不见了,问乡里人,有人回答说:乡里有人死且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