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阅微草堂笔记二十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滦阳续录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82–391 段

数间,四无居人,屋中惟一童一妪,问有碐止处否,妪曰:子久出外,惟一孙与我住此,尚有空屋两间,不嫌湫隘,可权宿也。遂呼童系二马树上,而邀生入座。妪言老病须早睡,嘱童应客。童年约十四五,衣履破敝,而眉目极姣好,试挑与言,自吹火煮茗不甚答。渐与谐笑,微似解意,忽乘间悄语曰:此地密迩祖母房,雪晴当亲至公家乞赏也。生大喜慰,解绣囊玉碒赠之,亦羞涩而受,软语长久,乃掩门持灯去。生与仆倚壁倦憩,不觉昏睡,比醒则屋已不见,乃坐人家墓柏下,狐裘貂冠,衣瞯碔碕,俱已褫无寸缕矣。裸露雪中,寒不可忍,二马亦不知所在,幸仆衣未褫,乃脱其敝裘蔽上体,蹩躄而归,诡言遇盗。俄二马识路自归,已尽剪其尾鬣,衣冠则得于溷中,并狼籍污秽。灼然非盗,无可置词,仆始具泄其情状,乃知轻薄招侮,为狐所戏也。

译过了一会儿,四周没有住户,屋里只有一个童子一个老妇。问有没有可以停歇的地方,老妇说:“你丈夫长期外出,只有一个孙子和我住在这里,尚有两间空屋,如果不嫌弃狭窄低矮,可以暂且住下。”于是叫童子把两匹马拴在树上,邀请书生入座。老妇说自己年老多病需要早睡,嘱咐童子招待客人。童子大约十四五岁,衣服鞋子破旧,但眉眼非常俊美。书生试探着挑逗他说话,童子自顾自地吹火煮茶,不怎么回答。渐渐和他谈笑,他似乎稍微明白了意思,忽然趁空悄悄说:“这里紧挨着祖母的房门,等雪停了我会亲自到您家去乞求赏赐。”书生大喜,安慰他,解开绣囊拿出玉佩赠送给他,他也羞涩地接受了。两人软语缠绵了很久,童子才关门拿着灯离去。书生和仆人靠着墙壁疲倦地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屋子已经不见了,竟然坐在别人家的墓柏树下,狐皮裘衣、貂皮帽子,以及身上穿的玉饰,都被剥得一丝不剩了。在雪中裸露着身体,寒冷得难以忍受,两匹马也不知道在哪里。幸好仆人的衣服没有被剥去,于是脱下他破旧的皮衣遮住上身,一瘸一拐地回家,谎称遇到了强盗。不久两匹马认路自己回来了,尾巴和鬃毛已经被全部剪掉,衣服帽子则在厕所里找到,并且杂乱污秽。明显不是强盗所为,无法解释,仆人才详细说出实情,这才知道是因为轻浮招致侮辱,被狐狸戏弄了。

戊子昌吉之乱,先未有萌也,屯官以八月十五夜犒诸流人,置酒山坡,男女杂坐。屯官醉后,逼诸流妇使唱歌,遂顷刻激变,戕杀屯官,劫军装库,据其城。十六日晓,报至乌鲁木齐,大学士温公促聚兵,时班兵散在诸屯,城中仅一百四十七人,然皆百战劲卒,视贼蔑如也,温公率之即行至红山口,守备刘德叩马曰:此去昌吉九十里,我驰一日至城下,是彼逸而我劳,彼坐守而我仰攻,非百余人所能办也。且此去昌吉皆平原,玛纳斯河虽稍阔,然处处策马可渡,无险可扼。所可扼者,此山口一线路耳,贼得城必不株守,其势当即来,公莫如驻兵于此,借陡崖遮蔽,贼不知多寡,俟其至而扼险下击,是反攻为守,反劳为逸,贼可破也。温公从之,及贼将至,德左执红旗,右执利刃,令于众曰:望其尘气,虽不过千人,然皆亡命之徒,必以死斗,亦不易当,幸所乘皆屯马,未经战阵,受创必反走,尔等各擎枪屈一膝跪,但伏而击马,马逸则人乱矣。又令曰:望影鸣枪,则枪不及贼,火药先尽,贼至反无可用。尔等视我旗动,乃许鸣枪。敢先鸣者,手刃之。俄而贼众枪争发,砰訇动地,德曰:此皆虚发,无能为也。迨铅丸击前队一人伤,德曰:彼枪及我,我枪必及彼矣。举旗一挥,众枪齐发,贼马果皆横逸,自相冲击,我兵噪而乘之,贼遂歼焉。温公叹曰:刘德状貌如村翁,而临阵镇定乃尔。参将都司,徒善应对趋跄耳。故是役以德为首功,然捷报不能缕述曲折,今详著之,庶不淹没焉。

  由乌鲁木齐至昌吉,南界天山,无路可上,北界苇湖,连天无际,淤泥深丈许,入者辄灭顶。贼之败也,不西还据昌吉,而南北横奔,悉入绝地,以为惶遽迷瞀也。后执俘讯之皆曰:惊溃之时,本欲西走,忽见关帝立马云中,断其归路,故不得已而旁行,冀或匿免也。神之威灵,乃及于二万里外,国家之福祚,又能致神助于二万里外,猬锋螗斧,潢池盗弄何为哉。

  昌吉未乱以前,通判赫尔喜奉檄调至乌鲁木齐核检仓库。及闻城陷,愤不欲生,请示温公曰:屯官激变,其反未必本心,愿单骑迎贼于中途,谕以利害,如其缚献渠魁,可勿劳征讨。旭其枭獍成群,不肯反正,则必手刃其帅,不与俱生。温公阻之不可,竟盞碖驰去,直入贼中,以大义再三开导。贼皆曰:公是好官,此无与公事。事已至此,势不可回。遂拥至路旁,置之去。知事不济,乃掣刀奋力杀数贼,格斗而死。当时公论惜之。曰:屯官非其所属,流人非其所治,无所谓纵也;衅起一时,非预谋不轨,无所谓失察也;奉调他出,身不在属,无所谓守御不坚,与弃城逃遁也。所劫者军装库,营弁所掌,无所谓疏防也。于理于法,皆可以无死,而终执与城共存亡之言,甘以身殉。推是志也,虽为常山睢阳可矣。故于其柩归,罔不哭奠,而于屯官之残骸归——屯官为贼以铁碙,自踵寸寸碙至顶,乱定后,始掇拾之。无焚一陌纸钱者。

  朱青雷言,曾见一长卷,字大如杯,怪伟极似张二水。首题纪梦十首,而蠹蚀破烂,惟二首尚完整可读。其一曰:梦到蓬莱顶,琼楼碧玉山,波浮天半壁,日涌海中间,遥望仙官立,翻输野老闲,云帆三十丈,高挂径西还。其二曰:郁郁长生树,层层太古苔,空山未开凿,元气尚胚胎,灵境在何处,梦游今几回,最怜鱼鸟意,相见不惊猜。年月姓名皆已损失,不知谁作也。尝为李玉典书扇并附以跋,或曰:此青雷自作,砶之古人。然青雷诗格,婉秀如秦少游小石调,与二诗笔意不近。或又曰:诗字皆似张东海,东海集余昔曾见,不记有此二诗否,待更考之。青雷跋谓,前诗后四句未经人道。然昌黎诗:我能层曲自世间,安能从汝求神仙,即是此意,特袭取无痕耳。

  回部有富室子,形状臃肿,步履蹒跚,又不修边幅,垢腻恒满面,然好游狭斜,遇妇女必注视。一日独行,遇幼妇,碝员绝佳,时新雨泥泞,遽前调之,曰:路滑如是,嫂莫要扶持否。幼妇正色

译戊子年昌吉发生叛乱,此前并无征兆。屯官在八月十五夜犒劳流配之人,在山坡上摆酒,男女混杂而坐。屯官喝醉后,逼迫流配妇女唱歌,于是顷刻间激起变乱,杀害了屯官,抢劫军装库,占据了城池。十六日清晨,消息传到乌鲁木齐,大学士温公催促聚集兵力。当时驻防兵分散在各屯,城中仅有一百四十七人,但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视贼寇如草芥。温公率领他们立即出发,行至红山口,守备刘德拉住马缰说:“这里距离昌吉九十里,我们一天驰赶到城下,是贼寇安逸而我们劳累,贼寇坐守而我们仰攻,这不是一百多人所能胜任的。况且这里到昌吉都是平原,玛纳斯河虽然稍宽,但处处可以骑马渡过,没有险要可以扼守。可以扼守的,只有这山口的一条小路罢了。贼寇得到城池必定不会固守,其势头应当立即前来,您不如在此驻兵,借助陡崖遮蔽,贼寇不知我方人数多少,等他们到来时扼守险要向下攻击,这是变反攻为防守,变劳累为安逸,贼寇可以击破。”温公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到贼寇快要到达时,刘德左手拿着红旗,右手拿着利刃,对众人说:“看他们的尘土气息,虽然不过千人,但都是亡命之徒,必定拼死战斗,也不容易抵挡。幸好他们骑的都是屯田马,没有经过战阵,受了伤必定会反向逃跑。你们各自端着枪屈一膝跪下,只趴着射击马匹,马匹惊逃则贼人就会混乱了。”又下令说:“看到影子就开枪,那么枪弹打不到贼寇,火药先就用完了,贼寇到了反而没有可用的。你们看我的旗子动,才允许开枪。敢先开枪的,我亲手杀了他。”不久贼众枪炮争相发射,轰鸣声震动大地,刘德说:“这都是虚发,没有什么作为。”等到铅弹击伤前排一人,刘德说:“他们的枪弹能打到我们,我们的枪弹必定也能打到他们。”举起旗子一挥,众枪齐发,贼马果然都横冲直撞地逃跑,自相冲击,我方士兵呐喊着乘势追击,贼寇于是被歼灭。温公感叹说:“刘德相貌像乡村老翁,但临阵镇定竟然如此。参将、都司,只是善于应对周旋罢了。”所以这次战役以刘德为头功,然而捷报不能详细叙述曲折,现在详细记载,希望不被淹没。

从乌鲁木齐到昌吉,南面以天山为界,无路可上,北面以苇湖为界,连天无际,淤泥深约一丈,进入的人就会灭顶。贼寇失败时,不向西返回占据昌吉,而是向南北横冲直撞,全部进入绝地,以为是惊慌失措、神志昏乱。后来抓获俘虏审讯,都说:“惊溃之时,本想向西逃跑,忽然看见关帝骑马在云中,断绝了他们的归路,所以不得已而旁行,希望或许能隐藏逃脱。”神的威灵,竟然波及到二万里之外,国家的福泽,又能招致神助到二万里之外,那些像刺猬尖刺、螳螂斧臂般的盗匪,在潢池弄兵又能做什么呢?

昌吉未乱以前,通判赫尔喜奉檄文调至乌鲁木齐核查仓库。等到听说城池陷落,愤恨得不想活,请示温公说:“屯官激起变乱,他们的反叛未必是本心,我愿意单骑在半路迎接贼寇,晓谕利害,如果他们捆绑献出首领,可以不劳征讨。如果贼寇像枭獍一样成群,不肯归正,那么我必定亲手杀死他们的首领,不与他们同生。”温公阻止他但不听,竟然独自骑马离去,直入贼寇之中,以大义再三开导。贼寇都说:“您是好官,这事与您无关。事已至此,势不可回。”于是把他拥到路旁,放他离开。知道事情不成,于是拔出刀奋力杀死几个贼寇,格斗而死。当时公论惋惜他。说:“屯官不是他的下属,流配之人不是他治理的,无所谓纵容;祸端起于一时,不是预先谋划不轨,无所谓失察;奉调外出,身体不在辖区,无所谓守御不坚,与弃城逃遁。所抢劫的是军装库,由营弁掌管,无所谓疏于防范。于理于法,都可以不死,而最终坚持与城共存亡的话,甘愿以身殉职。推究这种志向,即使成为常山、睢阳那样的忠烈也可以了。”所以在他灵柩归来时,无不哭祭,而对于屯官的残骸归来——屯官被贼寇用铁锤,从脚跟一寸寸锤到头顶,乱定后,才开始收拾。没有烧一张纸钱的。

朱青雷说,曾见过一幅长卷,字大如杯,怪异雄伟极似张二水。首题纪梦十首,而虫蛀破损,只有两首尚完整可读。其一曰:“梦到蓬莱顶,琼楼碧玉山,波浮天半壁,日涌海中间,遥望仙官立,翻输野老闲,云帆三十丈,高挂径西还。”其二曰:“郁郁长生树,层层太古苔,空山未开凿,元气尚胚胎,灵境在何处,梦游今几回,最怜鱼鸟意,相见不惊猜。”年月姓名都已损失,不知是谁所作。曾为李玉典书扇并附以跋文,有人说:“这是青雷自作,比拟古人。”然而青雷诗格,婉秀如秦少游小石调,与二诗笔意不近。又有人说:“诗字都似张东海,东海集我过去曾见,不记得有此二诗否,待再考证。”青雷跋文说,前诗后四句未经人道。然而昌黎诗:“我能层曲自世间,安能从汝求神仙”,即是此意,只是袭取无痕罢了。

回部有富家子弟,形状臃肿,步履蹒跚,又不修边幅,污垢油腻常满面,但喜欢游荡妓院,遇到妇女必定注视。一天独行,遇到年轻妇女,容貌绝佳,当时刚下过雨泥泞,突然上前调戏,说:“路滑如此,嫂子要不要扶持?”年轻妇女正色

曰:尔勿愦愦,我是狐女,平生惟拜月修形,从不作媚人采补事,尔自顾何物,乃敢作是言行,且祸尔。遂掬沙屑洒其面,惊而却步,忽堕沟中,努力踊出,幼妇已不知所往矣。自是心恒惴惴,虑其为祟,亦竟无患。数日后,友人邀饮,有新出小妓侑酒,谛视即前幼妇也,疑似惶惑,罔知所措。强试问之曰:某日雨后,曾往东村乎?妓漫应曰:姊是日往东村视阿姨,吾未往也。姊与吾貌相似,公当相见耶?语殊恍惚,竟莫决是怪是人,是一是二,乃托故逃席去。去后,妓述其事曰:实憎其丑态,且惧行强暴,姑诳以伪词,冀求解免,幸其自仆,遂匿于麦场积柴后,不虞其以为真也。席中莫不绝倒。一客曰:既入青楼,焉能择客,彼故能千金买笑者也,盍挈尔诣彼乎?遂偕之同往,具述妓翁姑,及夫名氏,其疑乃释。妓姊妹,即所谓大杨二杨者,当时名士多作杨柳枝词,皆借寓其姓也。妓复谢以小时固识君,昨喜见怜,故答以戏谑,何期反致唐突,深为歉仄,敢抱衾枕以自赎。吐词娴雅,恣态横生,遂大为所惑,留连数夕,召其夫至,计月给夜合之资,狎昵经年,竟殒於消渴。先兄晴湖曰:狐而人,则畏之,畏死也;人而狐,则非惟不畏,且不畏死。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行且祸汝,彼固先言。是子也,死于妓,仍谓之死于狐可也。

译那人说:“你别昏头昏脑的,我是狐女,平生只拜月修炼形体,从不干迷惑人、采补精气的事。你自己看看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是自找灾祸。”于是抓起沙土洒在他脸上,那人惊吓得后退,忽然掉进沟里,费力跳出来时,那个年轻妇人已经不知去向。从此他心里总是惶恐不安,担心狐女作祟,但终究没有发生什么祸患。

几天后,朋友邀请他喝酒,有新来的小妓女陪酒,他仔细一看,竟是之前的那个年轻妇人,心中疑惑惶恐,不知所措。他勉强试探着问:“某天下雨后,你去过东村吗?”妓女随意回答:“姐姐那天去东村看望阿姨,我没去。姐姐和我相貌相似,您该是认错人了吧?”话语十分恍惚,他最终无法判断这是妖是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于是找借口逃离酒席。

离开后,妓女向人讲述这件事说:“实在讨厌他那副丑态,而且害怕他强暴,只好用假话骗他,希望求得解脱,幸好他自己跌倒,我就藏在麦场堆积的柴草后面,没想到他真的信以为真。”席间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一位客人说:“既然进了青楼,怎么能挑选客人,她本来就是靠千金买笑为生的,何不带你去见她?”于是两人一同前往,详细讲述了妓女公婆及丈夫的姓名,他的疑虑这才消除。

妓女的姐妹,就是所谓的大杨、二杨,当时的名士多写《杨柳枝》词,都是借寓她们的姓氏。妓女又谢罪说:“小时候本来认识您,昨天高兴见到您,所以用戏谑的话回答,没想到反而冒犯了您,深感抱歉,敢用被褥枕头来赎罪。”她言辞娴雅,姿态横生,那人于是大为迷惑,留恋了几天几夜,召来她的丈夫,按月支付过夜的费用,狎昵了一年多,最终死于消渴症(糖尿病)。

先兄晴湖说:“狐变成人,人就害怕它,是怕死;人变成狐,就不但不害怕,而且不怕死。这还能算是能保全其同类本性吗?行为将招致灾祸,她本来事先就说了。这个人,虽然死于妓女之手,但仍可以说是死于狐妖。”

郭大椿郭双桂郭三槐兄弟也,三槐屡侮其兄,且诣县讼之。归憩一寺,见缁袍满座,梵呗竞作,主人虽吉服而容色惨沮,宣疏通诚之时,泪随声下,叩之,寺僧曰:某公之兄病危,为叩佛祈福也。三槐痴立良久,忽发颠狂,顿足捶胸而呼曰:人家兄弟如是耶?如是一语,反复不已。掖至家,不寝不食,仍顿足捶胸,诵此一语,两三日不止。大椿双桂故别住,闻信俱来,持其手哭曰:弟何至是。三槐又痴立良久,突抱两兄曰:兄故如是耶?长号数声,一踊而绝。咸曰神殛之,非也,三槐愧而自咎,此圣贤所谓改过,释氏所谓忏悔也,苟充是志,虽田荆姜被均所能为。神方许之,安得殛之。其一恸立殒,直由感动于中,天良激发,自觉不可立于世,故一瞑不视,戢影黄泉,岂神之褫其魄哉。惜知过而不知补过,气质用事,一往莫收,无学问以济之,无明师益友以导之,无贤妻子以辅之,遂不能恶始美终,以图晚盖,是则其不幸焉耳。昔田氏姊买一小婢,倡家女也,闻人诮邻妇淫乱,瞿然惊曰:是不可为耶?吾以为当如是也。后嫁为农家妻,终身贞洁。然则三槐悖理,正坐不知,故子弟当先使知礼。

  朝鲜使臣郑思贤,以棋子两奁赠予,皆天然圆润,不似人工,云黑者海滩碎石,年久为潮水冲击而成,白者为小车渠壳,亦海水所磨莹,皆非难得,惟检寻其厚薄均,轮郭正,色泽匀者,日积月累,比较抽换,非一朝一夕之力耳。置之书斋,颇为雅玩,后为范大司农取去。司农殁后,家计萧然,今不知在何所矣。

  海中三岛十洲,昆仑五城十二楼,词赋家沿用之矣。朝鲜,琉球,日本诸国,皆能读华书,日本余见其五京地志及山川全图,疆界袤延数千里,无所谓仙山灵境也。朝鲜,琉球之贡使,则余尝数数与谈,以是询之,皆曰:东洋自日本以外,大小国土凡数十,大小岛屿不知几千百,中朝人所必不能至者,每帆樯万里,商舶往来,均不闻有是说。惟琉球之落碞,似乎三千弱水,然落碞之舟,偶值潮平之岁,时或得还,亦不闻有白银宫阙,可望而不可即也。然则三岛十洲,岂非纯构虚词乎?尔雅史记,皆称河出昆仑,考河源有二,一出和阗,一出葱岭,或曰葱岭其正源,和阗之水入之,或曰和阗其正源,葱岭之水入之。双流既合,亦莫辨谁主谁宾。然葱岭和阗,则皆在今版图内,开屯列戌四十余年,即深岩穷谷,亦通耕牧,不论两山之水孰为正源,两山之中必有一昆仑,确矣。而所谓瑶池悬圃,珠树芝田,概乎未见,亦概乎未闻。然则五城十二楼,不又荒唐矣乎?不但此也,灵鹫山在今拔达克善,诸佛菩萨骨塔具存,题记梵书一一与经典相合,尚有石室六百余间,即所谓大雷音寺。回部游牧者居之,我兵追剿波罗泥都、霍集占,曾至其地,所见不过如斯。种种庄严,似亦藻绘之词矣。相传回部祖国,以铜为城,近西之回部云,铜城在其东万里;近东之回部云,铜城在其西万里。彼此遥拜,迄无人曾到其地,因是以推,恐南怀仁坤舆图说所记五大人洲,珍奇灵怪,均此类焉耳。周编修书昌则曰:有佛缘者,然后能见佛界,有仙骨者,然后能见仙境,未可以寻常耳目,断其有无。曾见一道士游昆仑归,所言与旧记不殊也。是则余不知之矣。

  蔡季实殿撰有一仆,京师长随也,狡黠善应对,季实颇喜之。忽一日,二幼子并暴卒,其妻亦自缢于家,莫测其故。姑敛之而已。其家有老妪私语人曰:是私有外遇,欲毒杀其夫,而后携子以嫁,阴市砒制饼饵,待其夫归,不虞二子窃食,竟并死,妇悔恨莫解,亦遂并死。然妪昏夜之中,窗外窃听,仅粗闻秘谋之语,未辨所遇者为谁,亦无从究诘矣。其仆旋亦发病死,死后,其同侪窃议曰:主人惟信彼,彼乃百计欺主人,他事毋论,即如昨日四鼓诣圆明园侍班,彼故纵驾车骡逸,御者追之复不返,更漏已促,叩门借车必不及,急使雇倩,则曰:风雨将来,非五千钱人不往。主人无计,竟委曲从之。不

译郭大椿、郭双桂、郭三槐是兄弟,三槐屡次侮辱他的兄长,并且到县衙去控告他。回家途中在一座寺庙休息,看见僧袍满座,诵经声此起彼伏,主人虽然穿着吉服,但神色凄惨沮丧,宣读疏文表达诚心时,泪水随着声音落下。询问寺僧,寺僧说:某公的兄长病危,正在为叩拜佛祖祈福。三槐痴呆地站立了很久,忽然发疯,跺脚捶胸呼喊说:人家的兄弟是这样吗?这一句话,反复不停。被人搀扶回家,不睡觉也不吃饭,仍然跺脚捶胸,诵读这一句话,两三天不停止。大椿、双桂原本分开居住,听到消息都赶来,握着他的手哭着说:弟弟怎么到了这一步。三槐又痴呆地站立了很久,突然抱住两位兄长说:兄长原来是这样的吗?大声哭号几声,跳一下便死了。大家都说是神惩罚了他,其实不是,三槐是羞愧而自责,这就是圣贤所说的改过,佛教所说的忏悔,如果扩充这种志向,即使是田荆姜被那样的人也能做到。神才允许他,怎么会惩罚他。他痛哭一声立刻死去,只是由于内心受到感动,良知被激发,自觉不能活在世上,所以闭眼不再看世界,收敛身影于黄泉之下,难道是神剥夺了他的魂魄吗。可惜他只知道过错却不知道补救过错,气质用事,一去不回,没有学问来补救,没有明师益友来引导,没有贤妻良子来辅助,于是不能恶始美终,来谋求晚年的善终,这就是他的不幸了。从前田氏的姐姐买了一个小婢女,是妓女家的女儿,听到别人讥讽邻家妇女淫乱,惊讶地说:这是不可以做的吗?我以为应当是这样。后来嫁给农家为妻,终身贞洁。那么三槐违背情理,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子弟应当先让他们懂得礼法。

朝鲜使臣郑思贤,用两盒棋子赠送给我,都天然圆润,不像人工制作,说黑色的是海滩碎石,年久被潮水冲击而成,白色的是小车渠壳,也被海水磨莹,都不是难得的,只是挑选那些厚薄均匀、轮廓端正、色泽匀净的,日积月累,比较抽换,不是一朝一夕之力。放在书斋里,颇为雅观,后来被范大司农取走。司农死后,家计萧条,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海中的三岛十洲,昆仑五城十二楼,词赋家沿用了。朝鲜、琉球、日本等国,都能读华书,日本我见过其五京地志及山川全图,疆界绵延数千里,没有所谓仙山灵境。朝鲜、琉球的贡使,我曾多次与他们交谈,以此询问他们,都说:东洋自日本以外,大小国土共有数十个,大小岛屿不知几千百个,中朝人必定不能到达的地方,每当帆船万里,商船往来,都不曾听说有这样的说法。只有琉球的落碞,似乎像三千弱水,然而落碞的船,偶尔遇到潮水平稳的年份,有时能回来,也不曾听说有白银宫阙,可望而不可即。那么三岛十洲,难道不是纯粹虚构的词句吗?《尔雅》《史记》都称黄河出自昆仑,考察河源有两个,一个出自和阗,一个出自葱岭,有人说葱岭是正源,和阗的水流入其中,有人说和阗是正源,葱岭的水流入其中。两股水流既已汇合,也无法分辨谁主谁宾。然而葱岭和阗,都在现在的版图内,开屯驻兵四十多年,即使是深岩穷谷,也通耕牧,不论两山之水哪个是正源,两山之中必有一个昆仑,这是确定的。而所谓瑶池悬圃,珠树芝田,一概没有看见,也一概没有听说。那么五城十二楼,不又荒唐了吗?不仅如此,灵鹫山在今拔达克善,诸佛菩萨骨塔都存在,题记梵书一一与经典相合,还有石室六百余间,就是所谓的大雷音寺。回部游牧者居住在那里,我军追剿波罗泥都、霍集占,曾到过那里,所见不过如此。种种庄严,似乎也是藻绘之词了。相传回部祖国,以铜为城,近西的回部说,铜城在其东万里;近东的回部说,铜城在其西万里。彼此遥拜,迄今无人曾到那里,由此推断,恐怕南怀仁《坤舆图说》所记五大人洲,珍奇灵怪,都是这类情况罢了。周编修书昌则说:有佛缘的人,然后能见佛界,有仙骨的人,然后能见仙境,不可以寻常耳目,断其有无。曾见一道士游昆仑回来,所言与旧记不殊。这是我不知道的了。

蔡季实殿撰有一个仆人,是京师长随,狡黠善应对,季实很喜欢他。忽然有一天,两个幼子同时暴卒,他的妻子也在家中自缢,莫测其故。姑且收敛罢了。他家有老妪私下对人议论说:这仆人私通外遇,想毒杀其夫,然后携子改嫁,暗中买砒霜制饼饵,等其夫回来,不料两个儿子偷吃,竟然都死了,妇人悔恨莫解,也于是都死了。然而老妪在昏夜之中,窗外窃听,仅粗闻秘谋之语,未辨所遇者为谁,也无从究诘了。那仆人随即也发病而死,死后,他的同侪私下议论说:主人只信任他,他却百计欺骗主人,其他事不论,就像昨天四更去圆明园侍班,他故意放纵驾车骡逃跑,御者追赶又不返回,更漏已促,敲门借车必定来不及,急忙使雇倩,则说:风雨将来,非五千钱人不往。主人无计,竟委曲从之。不

太甚乎?奇祸或以是耶?季实闻之曰:是死晚矣,吾误以为解事人也。杨槐亭前辈言,其乡有宦成归里者,闭门颐养,不预外事,亦颇得林下之乐,惟以无嗣为忧,晚得一子,珍惜殊甚,患痘甚危,闻劳山有道士能前知,自往叩之。道士冁然曰:贤郎尚有多少事未了,那能便死,果遇良医而愈。后其子冶游骄纵,竟破其家,流离寄食,若敖之鬼遂馁。乡党论之曰:此翁无咎无誉,未应遽有此儿,惟萧然寒士,作令不过十年,而官囊逾数万,毋乃致富之道,有不可知者在乎?

译太过了吧?奇祸或许因此而起吗?季实听了说:“这是死得太晚了,我误以为他是懂事理的人。”杨槐亭前辈曾说,他的家乡有个做官后回乡的人,闭门休养,不干预外面的事,也颇得隐居之乐,只是因为没有子嗣而担忧,晚年得了一个儿子,格外珍惜,儿子患天花病情危急,听说劳山有道士能预知未来,便亲自前往叩问。道士笑着说:“贤郎尚有多少事未了,怎么能就死呢?”果然遇到良医而痊愈。后来他的儿子冶游骄纵,竟然败了家,流离失所寄食于人,若敖氏的鬼魂于是挨饿。乡里人议论说:“这位老人无过无誉,不应突然有这样的儿子,只有萧然寒士,做县令不过十年,而官囊超过数万,莫非致富之道,有不可知之处吗?”

槐亭又言,有学茅山法者,劾治鬼魅多有奇验,有一家为狐所祟,请往驱除,整束法器,碠日将行,有素识老翁诣之曰:我夕与狐友,狐事急,乞我一言,狐非获罪于先生,先生亦非有憾于狐也,不过得其贽币,故为料理耳。狐闻事定之后,彼许馈廿四金,今愿十倍其数纳于先生,先生能止不行乎?因出金置案上。此人故贪,当即受之。次日,谢遣请者曰:吾法能治凡狐耳,昨召将检查,君家之祟乃天狐,非所能制也。得金之后,竟殊自喜,因念狐既多金,可以术取。遂考召四境之狐,胁以雷斧火狱,俾纳贿焉。征索既频,狐不胜扰,乃共计盗其符印,遂为狐所凭附,颠狂号叫,自投于河。群狐乃摄其金去,铢两不存。人以为如费长房,明崇俨也。后其徒阴泄之,乃知其致败之故。夫操持符印,役使鬼神,以驱除妖厉,此其权与官吏侔矣。受赂纵奸,已为不可,又多方以盈其硘壑,天道神明,岂逃鉴察。微群狐杀之,雷霆之诛,当亦终不免也。

  天高地远,鬼神茫昧,似与人无预,而有时其应如响,殚人之智力,不能与争。沧州上河涯,有某甲女,许字某乙子,两家皆小康,婚期在一二年内矣。有星士过某甲家,阻雨留宿,以女命使推,星士沉思良久,曰:未携算书,此命不能推也。觉有异,穷诘之,始曰:据此八字,侧室命也。君家似不应至此,且闻嫁已有期,而干支无刑克,断不再醮,此所以愈疑也。有黠者闻此事,欲借以牟利,说某甲曰:君家赀几何,如以嫁女必多费,益不支矣,命既如是,不知先诡言女病,次诡言女死,市空棺速葬,而夜携女走京师,改名姓鬻为贵家妾,则多金可坐致矣。某甲从之,会有达官嫁女,求美媵,以二百金买之。越月余,泛舟送女,南行至天妃闸,阖门俱葬鱼腹,独某甲女,遇救得生,以少女无敢收养,闻于所司。所司问其由来,女在是家未久,仅知主人之姓,而不能举其爵里,惟父母姓名居址,言之凿凿。乃移牒至沧州,其事遂败。时某乙子,已与表妹结婚,无改盟理,闻某甲之得多金也,愤恚欲讼,某甲窘迫,愿仍以女嫁其子。其表妹家闻之,又欲讼,纷纭眃眅,势且成大狱,两家故旧戚,众为调和。使某甲出赀往迎女,而为某乙子之侧室,其难乃平。女还家后,某乙子已亲迎,某乙以牛车载女至家,见其姑苦辩非己意。姑曰:既非尔意,鬻尔时何不言有夫?女无词以应,引使拜嫡,女稍碢趄,姑曰:尔卖为媵时,亦不拜耶?又无词以应,遂拜如礼。姑终身以奴畜之。此雍正末年事。先祖母张太夫人时避暑水明楼,知之最悉,尝语侍婢曰:其父不过欲多金,其女不过欲富贵,故生是谋耳。乌知非徒无益,反失所本有哉。汝辈视此,可消诸妄念矣。

  先四叔母李安人,有婢曰文鸾,最怜爱之,会余寄书觅侍女,叔母于诸侄中最喜余,拟以文鸾赠,私问文鸾,亦殊不拒。叔母为制衣裳簪珥,已戒日诣车,有妒之者,嗾其父多所要求,事遂沮格,文鸾竟郁郁发病死。余不知也,数年后稍稍闻之,亦如雁过长空,影沉秋水矣。今岁五月,将扈从启行,摒挡小倦,坐而假寐,忽梦一女翩然来,初不相识,惊问为谁,凝立无语,余亦遽醒,莫喻其故也。及家人会食,余偶道之,第三子妇,余甥女也,幼在外家与文鸾嬉戏,又稔知其赍恨事,瞿然曰:其文鸾也耶?因具道其容貌形体,与梦中所见合,是耶非耶?何二十年来,久置度外,忽无因而入梦也。询其葬处,拟将来为树片石,皆曰丘陇已平,久埋沉于荒榛蔓草,不可识矣。姑录于此,以慰黄泉。忆乾隆辛卯九月,余题秋海棠诗曰: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宛似为斯人照也。

  宗室敬亭先生,英郡王五世孙也,著四松堂集五卷,中有拙鹊亭记曰:鹊巢鸠居,谓鹊巧而鸠拙也,小园之鹊,乃十百其侣,惟林是栖。窥其意,非故厌乎巢居,亦非畏鸠夺之也。盖其性拙,视鸠为甚,殆不善于为巢者,故

译槐亭又说,有个学习茅山法术的人,驱鬼治魅多有灵验。有一户人家被狐狸作祟,请他去驱除。他整理好法器,择定吉日准备出发,有个素来相识的老翁来见他,说:“我晚上与狐狸交好,狐狸事情紧急,求我替它说句话。狐狸并没有得罪先生,先生也没有怨恨狐狸,不过是因为得到了它的礼金,所以替它处理罢了。狐狸听说事情平息后,答应送二十四两银子,现在愿意以十倍的数量献给先生,先生能停止不去吗?”于是拿出银子放在桌上。这个人本来贪婪,当即接受了。第二天,他推辞请他的人说:“我的法术只能治普通的狐狸,昨天召将检查,您家的作祟者是天狐,不是我所能制服的。”得到银子后,他暗自欢喜,心想狐狸既然有很多钱,可以用法术索取。于是考召四方的狐狸,用雷斧火狱威胁它们,让它们纳贿。征索频繁,狐狸不堪其扰,于是共同谋划盗取他的符印,于是被他所凭附,癫狂号叫,自己投河。众狐狸于是摄走他的银子,分文不剩。人们认为他像费长房、明崇俨一样。后来他的徒弟暗中泄露了这件事,才知道他失败的原因。手持符印,役使鬼神,用来驱除妖邪,这权力和官吏相当了。接受贿赂放纵奸邪,已经不可取,又多方满足自己的贪欲,天道神明,难道能逃避鉴察吗?如果不是众狐狸杀了他,雷霆的惩罚,最终也难免。

天高地远,鬼神渺茫,似乎与人无关,但有时回应如响,耗尽人的智力,也不能与之争辩。沧州上河涯,有某甲的女儿,许配给某乙的儿子,两家都家境小康,婚期在一两年内。有个星士路过某甲家,因雨受阻留宿,用女儿的八字让他推算,星士沉思良久,说:“没带算书,这八字不能推算。”觉得有异样,追问,他才说:“根据这八字,是妾室的命。您家似乎不应至此,况且听说婚期已定,而干支无刑克,断定不会再嫁,所以更加疑惑。”有个狡猾的人听说此事,想借此牟利,对某甲说:“您家有多少财产,如果嫁女儿必定花费很多,更加支撑不住了,既然命是这样,不如先谎称女儿生病,再谎称女儿死了,买空棺速葬,夜里带女儿逃到京城,改名换姓卖给富贵人家做妾,那么多钱就可以坐享其成了。”某甲听从了,恰逢有达官嫁女儿,求美妾,用二百两银子买下了她。过了一个多月,乘船送女儿,南行到天妃闸,全船人都葬身鱼腹,只有某甲的女儿,遇救得生,因为少女无人敢收养,上报官府。官府询问她的来历,女儿在这家不久,只知道主人的姓氏,而不能说出他的爵位籍贯,只有父母姓名住址,说得清清楚楚。于是发公文到沧州,事情于是败露。当时某乙的儿子,已经和表妹结婚,没有改婚的理由,听说某甲得到很多钱,愤怒想诉讼,某甲窘迫,愿意仍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他表妹家听说后,又想诉讼,纷纭混乱,势将酿成大狱,两家故旧亲戚,共同调和。让某甲出钱去迎接女儿,做某乙儿子的妾,难题于是平息。女儿回家后,某乙的儿子已经亲迎,某乙用牛车把女儿送到家,见她婆婆苦苦辩白不是自己的意思。婆婆说:“既然不是你的意思,卖你时为什么不说不愿?女儿无言以对,引她拜见正妻,女儿稍显迟疑,婆婆说:“你卖为妾时,也不拜吗?”又无言以对,于是按礼拜见。婆婆终身把她当奴婢对待。这是雍正末年的事。先祖母张太夫人当时在水明楼避暑,知道得最详细,曾对侍婢说:“她父亲不过想要多钱,她女儿不过想要富贵,所以生出这个计谋。哪里知道不仅无益,反而失去了原本所有的。你们看这个,可以消除各种妄念了。”

先四叔母李安人,有个婢女叫文鸾,最怜爱她,恰逢我寄信寻找侍女,叔母在众侄子中最喜欢我,打算把文鸾送给我,私下问文鸾,她也不拒绝。叔母为她制衣裳簪珥,已定好日期上车,有个嫉妒的人,唆使她父亲多所要求,事情于是受阻,文鸾竟郁郁发病而死。我不知道,几年后渐渐听说,也如雁过长空,影沉秋水了。今年五月,将扈从出发,整理行李稍倦,坐着假寐,忽梦一女翩然来,初不相识,惊问是谁,她凝立无语,我也突然醒来,不明白缘故。等到家人会食,我偶然说起,第三子妇,是我的外甥女,小时候在外家与文鸾嬉戏,又深知她含恨的事,惊愕地说:“是文鸾吗?”于是详细说出她的容貌形体,与梦中所见相符,是也不是?为什么二十年来,久置度外,忽然无因而入梦呢。询问她的葬处,打算将来为她树块石碑,都说坟冢已平,久埋沉于荒榛蔓草,不可识别了。姑且记录在这里,以慰黄泉。忆乾隆辛卯九月,我题秋海棠诗曰:憔悴幽花剧可怜,斜阳院落晚秋天,词人老大风情减,犹对残红一怅然。宛似为这个人写照。

宗室敬亭先生,是英郡王五世孙,著《四松堂集》五卷,其中有《拙鹊亭记》说:鹊巢鸠居,是说鹊巧而鸠拙,小园的鹊,有十百个伙伴,只在林中栖息。窥探它们的意思,不是故意厌恶巢居,也不是害怕鸠夺走巢。大概它们性拙,比鸠更甚,大概不善于筑巢,所以

雨雪霜霰,毛羽碤碦,而朝阳一睻,乃复群噪于木梢,其音怡然,似不以露栖为苦,且飞不高翥,去不远引,惟饮啄于园之左右,或时入主人之堂,值主人食弃其余,便就而置其喙,主人之客来亦不惊起,若视客与主人,皆无机心者然。辛丑初冬,作一亭于堂之北,冻林四合,鹊环而栖之,因名曰拙鹊亭。夫鸠拙宜也,鹊何拙,然不拙不足为吾园之鹊也。案此记借鹊寓意其事,近在目前,定非虚构,是亦异闻也。先生之弟仓场侍郎宜公,刻先生集竟,余为校仇,因掇而录之,以资谈柄。

译雨、雪、霜、霰落下,鸟类的羽毛变得僵硬,但朝阳一照,它们便又在树梢上成群喧闹,声音怡然自得,似乎不把露宿当作苦事。而且它们飞得不高,去得不远,只在园子周围饮水啄食,有时进入主人的厅堂,遇到主人进食后丢弃剩余食物,便靠近并伸出喙去啄食。主人的客人来了,它们也不惊飞,好像看待客人与主人一样,都像是没有机心的人。辛丑年初冬,我在厅堂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四周林木在寒风中围合,喜鹊环绕着栖息,因此命名为拙鹊亭。斑鸠因笨拙而适宜,喜鹊有何笨拙之处呢?然而不笨拙就不配做我园中的喜鹊了。查考这篇记述是借喜鹊来寄托寓意,事情近在眼前,必定不是虚构,这也算是奇闻了。先生的弟弟、仓场侍郎宜公,刻印先生的文集完毕后,我负责校对,于是摘取并记录这篇文字,以作为谈资。

疡医殷赞庵,自深州病家归,主人遣杨姓仆送之,杨素暴戾,众名之曰横虎,沿途寻衅,无一日不与人竞也,一日,昏夜至一村,旅舍皆满,乃投一寺,僧曰:惟佛殿后空屋三楹,然有物为祟,不敢欺也。杨怒曰:何物敢祟杨横虎,正欲寻之耳。促僧扫榻,共赞庵寝。赞庵心怯,近壁眠,横虎卧于外,明烛以待。人定后果有声呜呜自外入,乃一丽妇也,渐逼近榻,杨突起拥抱之,即与接唇狎戏,妇忽现缢鬼形,恶状可畏,赞庵战栗,齿相击,杨徐笑曰:汝貌虽可憎,下体当不异人,且一行乐耳。左手揽其背,右手遽褪其瞯,将按置榻上,鬼大号逃去。杨追呼之,竟不返矣。遂安寝至晓,临行语寺僧曰:此屋大有佳处,吾某日还,当再宿,勿留他客也。赞庵尝以语沧州王友三曰:世乃有逼奸缢鬼者,横虎之名,定非虚得。

  科场为国家取人材,非为试官取门生也,后以诸房额数有定,而分卷之。美恶则无定,于是有拨房之例。雍正癸丑会试,杨丈农先房——杨丈讳椿,先姚安公之同年,拨入者十之七,杨丈不以介意,曰:诸卷实胜我房卷,不敢心存畛域,使黑白倒置也。此闻之座师介野园先生,先生即拨入杨丈房者也。乾隆壬戌会试,诸襄七前辈不受拨,一房仅中七卷,总裁亦听之。闻静儒前辈本房第一,为第二十名,王铭锡竟无魁选,任钓台前辈乃一房两魁。戊辰会试,朱石君前辈,为汤药罔前辈之房首,实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是雨叔亦一房两魁矣。当时均为有异词,所刻同门卷,余皆尝亲见也。庚辰会试,钱箨石前辈以蓝笔画牡丹,遍赠同事,遂递相题咏,时顾晴沙员外拨出卷最多,朱石君拨入卷最多,余题晴沙画曰: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似艳阳三四月,余香风送到邻家。边秋崖前辈和余韵曰: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全归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种,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题石君画曰: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石君自和之曰: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张镜壑前辈继和曰:墨捣青泥砚碩沙,浓蓝写出洛阳花,云何不著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冷,香山居士太关情。盖皆多年密友,脱略形骸,互以虐谑为笑乐,初无成见于其闻也。蒋文恪公时为总裁,见之曰:诸君子跌宕风流,自是佳话,然古人嫌隙,多起于俳谐,不如并此无之,更全交之道耳。皆深佩其言,盖老成之所见远矣。录之以志少年绮语之过,后来英俊慎勿效焉。

  科场填榜完时,必卷而横置于案,总裁主考,具朝服九拜,然后捧出,堂吏谓之拜榜。此误也,以公事论,一榜皆举子,试官何以拜举子;以私谊论,一榜皆门生,座主何以拜门生哉。或证以周礼拜受民数之文殊为附会,盖放榜之日,当即以题名录进呈,录不能先写,必拆卷唱一名,榜填一名,然后付以填榜之纸条,写录一名。今纸条犹谓之录条,以此故也。必拜而送之,犹拜摺之礼也。榜不放,录不出,录不成,榜不放,故录与榜必并陈于案,始拜。榜大录小,灯光晃耀之下,人见榜而不见录,故误认为拜榜也。厥后或缮录未完,天已将晓,或试官急于复,命先拜而行,遂有拜时不陈录于案者,久而视为固然。堂吏或因可无录而拜,遂竟不陈录,又因录既不陈,可暂缓而追送,遂至写榜竣后,无录可陈,而拜遂潜移于榜矣。尝以问先师阿文勤公,公述李文贞公之言如此,文贞即公己丑座主也。

  翰林院堂不启中门,云启则掌院不利。癸已开四库全书馆,质郡王临视,司事者启之,俄而掌院刘文正公,觉罗奉公相继逝。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傥或误碎必损翰林。癸未雨水冲激露其一,为儿童掷裂,吴云岩前辈旋殁。又原心亭之西南隅,翰林有父母者,不可设坐,坐则有刑碠.陆耳山时为学士,毅然不信,竟丁外艰。至左角门久闭不启,

译疡医殷赞庵,从深州的病人家回来,主人派姓杨的仆人送他。杨仆向来暴戾,众人称他为“横虎”,沿途寻找借口生事,没有一天不与人争斗。一天,天黑走到一个村子,旅店都满了,于是投宿在一座寺庙。僧人说:“只有佛殿后面有三间空屋,但是有东西作祟,不敢欺骗您。”杨仆愤怒地说:“什么东西敢作祟吓唬杨横虎,我正想去找它呢。”催促僧人打扫床铺,和殷赞庵一起睡觉。殷赞庵心里害怕,靠近墙壁睡觉,横虎睡在外侧,点着明亮的蜡烛等待。夜深人静后,果然有呜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渐渐逼近床榻,杨仆突然起身拥抱她,随即与她亲吻嬉戏。女子忽然显现出缢鬼的形状,丑恶的样子令人畏惧,殷赞庵吓得发抖,牙齿打战。杨仆慢慢笑着说:“你相貌虽然可憎,下半身应当和人没有不同,姑且行乐一次罢了。”左手揽住她的背,右手迅速褪去她的裤子,将要把她按在床榻上,鬼大声号叫逃走了。杨仆追赶呼喊她,竟然没有回来。于是安心睡觉直到天亮,临行时对寺僧说:“这屋子大有好处,我某日回来,应当再住一晚,不要留其他客人。”殷赞庵曾经把这事告诉沧州的王友三说:“世上竟然有逼迫奸淫缢鬼的人,横虎这个名字,一定不是凭空得来的。”

科举考场是国家选拔人才的地方,不是为考官选拔门生的地方。后来因为各房录取的名额有定数,所以分配试卷。试卷的好坏没有定数,于是有了拨房的惯例。雍正癸丑年会试,杨农先丈——杨丈名椿,是我先姚安公的同年——拨入他房的试卷占十分之七,杨丈不放在心上,说:“这些试卷确实胜过我房的试卷,不敢心存门户之见,使黑白颠倒。”这是听座师介野园先生说的,先生就是被拨入杨丈房的人。乾隆壬戌年会试,诸襄七前辈不接受拨房,一房只中了七卷,总裁也听之任之。听说静儒前辈本房第一名,是第二十名,王铭锡竟然没有魁选,任钓台前辈却是一房两魁。戊辰年会试,朱石君前辈,是汤药罔前辈房的首名,实际上是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的,这样雨叔也是一房两魁了。当时都有异议,所刻的同门试卷,我都曾亲眼见过。庚辰年会试,钱箨石前辈用蓝笔画牡丹,遍赠同事,于是互相题咏。当时顾晴沙员外拨出的试卷最多,朱石君拨入的试卷最多,我题晴沙的画说:“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似艳阳三四月,余香风送到邻家。”边秋崖前辈和我的韵说:“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全归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种,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题石君的画说:“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石君自己和我韵说:“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张镜壑前辈接着和我韵说:“墨捣青泥砚硕沙,浓蓝写出洛阳花,云何不著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冷,香山居士太关情。”大概都是多年的密友,不拘形迹,互相以戏谑为笑乐,起初并没有成见在他们心中。蒋文恪公当时是总裁,看到后说:“各位君子洒脱风流,自然是佳话,但是古人的嫌隙,多起于戏谑,不如连这也没有,才是保全交情的道理。”大家都深深佩服他的话,大概老成持重的人见识深远。记录下来以记述少年绮丽言语的过错,后来的英俊之士千万不要效仿。

科举考场填榜完毕时,一定要把榜卷起来横放在案上,总裁主考,穿着朝服九拜,然后捧出,堂吏称之为拜榜。这是错误的,以公事论,一榜都是举子,考官为什么要拜举子;以私谊论,一榜都是门生,座主为什么要拜门生呢。有人用周礼中拜受民数的文字来证明,特别牵强附会。大概放榜之日,应当把题名录进呈,录不能先写,必须拆卷唱一名,榜填一名,然后付给填榜的纸条,写录一名。现在纸条还叫录条,就是这个缘故。一定要拜而送之,如同拜摺的礼仪。榜不放,录不出,录不成,榜不放,所以录与榜一定并列在案上,才开始拜。榜大录小,灯光晃耀之下,人看见榜而看不见录,所以误认为是拜榜。后来有的缮录未完,天将亮,或者考官急于回复,命令先拜而行,于是有拜时不陈列录于案上的情况,久了视为当然。堂吏或许因为可以不陈列录而拜,于是竟然不陈列录,又因为录既不陈列,可以暂缓而追送,于是到了写榜完毕后,没有录可陈列,而拜就暗中转移到榜上了。曾经问先师阿文勤公,公叙述李文贞公的话如此,文贞就是公己丑年的座主。

翰林院堂不开中门,说开了掌院不利。癸巳年开设四库全书馆,质郡王临视,管事的人开了中门,不久掌院刘文正公、觉罗奉公相继去世。又门前沙堤中,有土凝结成丸,如果误碎必损翰林。癸未年雨水冲激露出一个,被儿童掷裂,吴云岩前辈随即去世。又原心亭的西南角,翰林有父母的,不可设坐,坐则有刑祸。陆耳山当时是学士,毅然不信,竟然遭遇外艰。至于左角门久闭不开,

启则司事者有谴谪,无人敢试,不知果验否也。其余部院,亦各有禁忌。如礼部甬道屏门,旧不加搭渡,搭渡以夹木二方,夹于门限,坡陀如桥状,使堂官乘车者,可从中入,以免于旁绕。钱箨石前辈不听,旋有天坛灯杆之事者。亦往往有应。此必有理存焉,但莫详其理安在耳。

译如果开启(禁忌),负责此事的人就会受到谴责或贬谪,没有人敢尝试,不知道是否真的灵验。其他各部院,也各自有禁忌。比如礼部的甬道屏门,过去不搭建渡桥,搭建渡桥是用两块夹木,夹在门门槛上,坡度像桥一样,让乘车的大臣可以从中间进入,以免从旁边绕行。钱箨石前辈不听从,随即发生了天坛灯杆的事件。往往也有应验的情况。这一定有其道理存在,只是不知道详细道理在哪里罢了。

相传翰林院宝善亭,有狐女曰二姑娘,然未睹其形迹,惟诸筠心学士斋宿时,梦一丽人携之行,逾越墙壁如踏云雾,至城根高丽馆,遇一老叟,惊曰:此褚学士,二姑娘何造次乃耳,速送之归。遂霍然醒。筠心在清碪堂,曾自言之。

  神奸机巧,有时败也。多财恣横,亦有时败也。以神奸用其财,以多财济其奸,斯莫可究诘矣。景州李露园言,燕齐间有富室失偶,见里人新妇而艳之,阴遣一媪税屋与邻,百计游说,厚赂其舅姑,使以不孝出其妇,约勿使其子知,又别遣一媪与妇家素往来者,以厚赂游说其父母,伪送妇还,舅姑亦伪作悔意,留之饭,已呼妇入室矣。俄彼此语相侵,仍互诟,逐妇归,亦不使妇知,于是买休卖休,与母家同谋之事,俱无迹可寻矣。既而二媪诈为媒,与两家议婚,富室以惮其不孝辞,妇家又以贫富非偶辞,于是谋取之计亦无迹可寻矣。迟之又久,复有亲友为作合,仍委禽焉。其夫虽贫,然故士族,以迫于父母,无罪弃妇,已怏怏成疾,犹冀破镜再合,闻嫁有期,遂愤郁死死,而其魂为厉于富室。合卺之夕,灯下见形挠乱,不使同衾枕,如是者数夜。改卜其昼,妇又恚曰:岂有故夫在旁,而与新夫如是者。又岂有三日新妇,而白日闭门如是者。大泣不从,无如之何。乃延术士劾治,术士登坛焚符,指挥叱咤似有所睹,遽起谢去,曰:吾能驱邪魅,不能驱冤魂也。延僧礼忏亦无验。忽忆其人素颇孝,故出妇不敢阻,乃再赂妇之舅姑,使谕遣其子。舅姑虽痛子,然利其金,姑共来怒詈,鬼泣曰:父母见逐,无复住理。且讼诸地下耳。从此遂绝。不半载富室竟死,殆讼得直欤?富室是举,使邓思贤不能讼,使包龙图不能察,且恃其钱神,至能驱鬼,心计可谓巧矣,而卒不能逃幽冥之业镜。闻所费不下数千金,为欢无几,反以殒生,虽谓之至拙可也。巧安在哉。

  京师有张相公庙,其缘起无考,亦不知张相公为谁,土人或以为河神。然河神宜在沽水癮县间,京师非所治也。又密云亦有张相公庙,是实山区,并非水国,不去河更远乎?委巷之谈,殊未足征信。余谓唐张守盧,张仲武,皆曾镇平卢,考高适燕歌行序,是诗实为守盧作。一则曰: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再则曰:君不见边庭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于守盧大有微词。仲武则摧破奚寇,有捍御保障之功,其露布今尚载文苑英华。以理推之,或士人立庙祀仲武,未可知也。行箧无书可检,俟扈从回銮后,当更考之。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

  轮回之说,凿然有之。恒兰台之叔父,生数岁,即自言前身为城西万寿寺僧,从未一至其地,取笔粗画其殿廊门径,庄严陈设,花树行列,往验之,一一相合。然平生不肯至此寺,不知何意,此真轮回也。朱子所谓轮回虽有,乃是生气未尽,偶然与生气凑合者,亦实有之。余崔庄佃户商龙之子甫死,即生于邻家,未弥月能言,元旦父母偶出,独此儿在襁褓,有同村人叩门,云贺新岁,儿识其语音,遽应曰:是某丈耶?父母俱出,房门未锁,请入室小憩可也。闻者骇笑,然不久夭逝。朱子所云,殆指此类矣。天下之理无穷,天下之事亦无穷,未可据其所见,执一端论之。

  德州李秋崖言,尝与数友赴济南秋试,宿旅舍中。屋颇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洁,乃锁闭之。怪主人不以留客,将待富贵者居耶?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与鬼,久无人居,故稍洁,非敢择客也。一友强使开之,展眠被独卧,临睡大言曰:是男魅耶?吾与尔角力,是女魅耶?尔与吾荐枕。勿瑟缩不出也。闭户灭烛,殊无他异。人定后,闻窗外小语曰:荐枕者来矣。方欲起视,突一巨物压身上,重若磐石,几不可胜,扪之,长毛,喘如牛吼。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击,此物亦多力,牵拽起仆,滚室中几遍。诸友闻声往视,门闭不得入,但听其砰訇而已。约二三刻许,魅要害中拳,噭然遁,此友开户出,见众人

译相传翰林院的宝善亭里,有一位狐女叫二姑娘,但没人见过她的形迹。只有学士诸筠心在斋宿时,梦见一位美人带着他行走,翻墙越壁如同踏在云雾之上,到了城根的高丽馆,遇见一位老人,惊讶地说:“这是褚学士,二姑娘你怎么如此冒失,快送他回去。”于是诸筠心猛然醒来。诸筠心在清碪堂时,曾亲自讲述过这件事。

神奸机巧,有时也会败露。多财恣横,有时也会败露。如果用神奸的手段来运用钱财,用多财来助长奸邪,这就无法查究诘问了。景州李露园说,燕齐之间有个富户死了妻子,看见邻居家的新媳妇长得漂亮,就暗中派一个老妇人去租房子住在邻居家,用各种方法游说,并厚赂那新媳妇的公婆,让他们以不孝为由休掉媳妇,约定不让那儿子知道;又另外派一个与那媳妇家素有往来的老妇人,用厚赂游说那媳妇的父母,假装送媳妇回娘家,公婆也假装后悔,留她吃饭,已经叫媳妇进屋了。不久双方言语互相侵犯,仍然互相辱骂,把媳妇赶回娘家,也不让媳妇知道,于是买休卖休,与娘家同谋的事情,都没有痕迹可寻了。接着两个老妇人假装做媒,与两家商议婚事,富户因为忌惮他不孝而推辞,媳妇家又因为贫富不匹配而推辞,于是谋取媳妇的计谋也没有痕迹可寻了。过了很久,又有亲友来做媒,仍然送聘礼订婚。那丈夫虽然贫穷,但本是士族,因为迫于父母,无罪抛弃妻子,已经郁郁成疾,还希望破镜重圆,听说结婚有日期,于是愤郁而死,他的魂魄在富户家作祟。合卺之夜,灯下看见他的身影扰乱,不让同睡一床,像这样过了几个夜晚。改选白天结婚,媳妇又生气地说:“哪有故夫在旁边,却和新夫这样做的。又哪有三天新妇,白天闭门像这样的。”大哭不从,无可奈何。于是请术士驱邪治鬼,术士登上法坛焚烧符咒,指挥叱咤好像看见了什么,突然起身谢罪离去,说:“我能驱邪魅,不能驱冤魂。”请僧人礼佛忏悔也没有效果。忽然想起那人平时很孝顺,所以休妻时不敢阻止,于是再次贿赂媳妇的公婆,让他们劝告打发那儿子。公婆虽然痛惜儿子,但贪图他的钱财,姑且一起来怒骂,鬼哭泣说:“父母把我赶走,没有再住的道理。况且我要到地府去诉讼了。”从此就绝迹了。不到半年富户竟然死了,大概是诉讼得到了公正吧?富户此举,即使邓思贤也不能诉讼,即使包龙图也不能察觉,而且倚仗他的钱财神灵,甚至能驱鬼,心计可谓巧妙了,但最终不能逃脱幽冥的业镜。听说所花费的不下一千金,欢乐没有多久,反而因此丧命,即使说他是极其愚蠢也可以。巧妙在哪里呢?

京城有张相公庙,其缘起没有考证,也不知道张相公是谁,当地有人认为是河神。但河神应该在沽水癮县之间,京城不是他所管辖的地方。又密云也有张相公庙,那里确实是山区,并不是水乡,离河不是更远吗?街巷间的谈论,实在不足以采信。我认为唐代的张守珪、张仲武,都曾镇守平卢,考查高适《燕歌行》的序,这首诗实际上是写给张守珪的。一则说:“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再则说:“君不见边庭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对张守珪大有微词。张仲武则击溃奚寇,有捍卫保障的功劳,他的露布现在还载于《文苑英华》。以理推测,或许是士人立庙祭祀张仲武,也未可知。行箧中没有书可查,等扈从回銮后,应当再考证。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一滦阳续录三

轮回的说法,确实存在。恒兰台的叔父,生下来几岁,就自己说前世是城西万寿寺的僧人,从未到过那里,拿笔粗略画出殿廊门径,庄严陈设,花树行列,去验证,一一相符。但平生不肯去这座寺庙,不知什么意思,这真是轮回。朱子所说的轮回虽然有,乃是生气未尽,偶然与生气凑合的,也确实存在。我崔庄佃户商龙的儿子刚死,就生在邻居家,未满一个月就能说话,元旦父母偶然外出,只有这个孩子在襁褓中,有同村人敲门,说祝贺新年,孩子认得他的声音,立刻回答说:“是某丈人吗?”父母都出去了,房门没锁,请进屋小憩也可以。听到的人惊骇大笑,但不久夭折。朱子所说的,大概指这类了。天下的道理无穷,天下的事情也无穷,不可根据所见,执一端论之。

德州李秋崖说,曾经和几个朋友去济南参加秋试,住在旅舍中。屋子很破旧简陋,但旁边一个院子的两间屋,稍微整洁,却锁闭着。奇怪主人不留下客人,要等富贵的人住吗?主人说:“这屋有魅,不知道是狐是鬼,很久没人住,所以稍微整洁,不是敢选择客人。”一个朋友强使打开,展开被子独自睡,临睡大声说:“是男魅吗?我和你角力,是女魅吗?你和我荐枕。不要瑟缩不出来。”闭户灭烛,没有什么异常。人定后,听见窗外小声说:“荐枕的来了。”正要起来看,突然一个大东西压在身上,重如磐石,几乎承受不住,抚摸它,长毛,喘如牛吼。这个朋友平时力气大,于是抱持搏击,这东西也力气大,牵拽起仆,在屋里滚了几遍。其他朋友听见声音去看,门闭不得入,只听其砰訇而已。大约二三刻许,魅要害中拳,噭然遁去,这个朋友开门出来,看见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