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五滦阳消夏录五
之内,殇子不知其凡几,前生逋负者,安得如许之众?夫死生转毂,因果循环,如恒河之沙,积数不可以测算;如太空之云,变态不可以思议,是诚难拘一格。然计其大势,则冤愆纠结,生于财货者居多。老子曰: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一生,盖无不役志于是者。顾天地生财,只有此数。此得则彼失,此盈则彼亏。机械于是而生,恩仇于是而起,业缘报复,延及三生。观谋利者之多,可知索偿者之不少矣。史迁有言,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君子宁信其有,或可发人深省也。
译在这其中,夭折的孩童不知有多少,前世拖欠债务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呢?生死轮回如车轮转动,因果循环如恒河沙数,其数量无法测算;如太空中变幻的云彩,其形态不可思议,这确实难以用一种固定的模式来拘束。然而考察其总体趋势,冤孽纠缠,因钱财货物而产生的占大多数。老子说:“天下纷扰,都是为了利益而奔波;天下熙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往。”人这一生,大概没有不将心思役使于此的。但是天地所生的财物,只有这么多。这边得到,那边就失去;这边充盈,那边就亏损。于是巧诈之心由此产生,恩仇由此兴起,业力因缘的报复,延续到三生。看谋求利益的人这么多,就知道索取偿还的人也不少。司马迁有话说:“怨恨毒害对于人来说,太严重了!”君子宁愿相信这是存在的,或许可以引发人们深刻的反省。
里妇新寡,狂且赂邻媪挑之,夜入其闼,阖扉将寝,忽灯光绿黯,缩小如豆,俄爆然一声,红焰四射,圆如二尺许,大如镜。中现人面,乃其故夫也。男女并然仆榻下,家人惊视,其事遂败。或疑嫠妇堕节者众,何以此鬼独有灵?余谓鬼有强弱,人有盛衰,此本强鬼,又值二人之衰,故能为厉耳。其他茹恨黄泉,冤缠数世者,不知凡几。非竟神随形灭也。或又疑妖物所凭,作此变怪。是或有之,然妖不自兴,因人而兴,亦幽魂怨毒之气,阴相感召,邪魅乃乘而假借之。不然,陶婴之室,何未闻黎邱之鬼哉。
罗仰山通政,在礼曹时,为同官所轧,动辄掣肘,步步如行荆棘中,性素迂滞,渐恚愤成疾。一日郁郁枯坐,忽梦至一山,花放水流,风日清旷,觉神思开朗,垒块顿消。沿溪散步,得一茅舍,有老翁延入小坐,言论颇洽,老翁问何以有病容,罗具陈所苦。老翁太息曰:此有夙因,君所未解。君七百年前为宋黄筌,某即南唐徐熙也。徐之画品,本居黄上。黄恐夺供奉之宠,巧词排抑,使沉沦困顿,衔恨以终。其后辗转轮回,未能相遇,今世业缘凑合,乃得一快其宿仇。彼之加于君者,即君之曾加于彼者也,君又何憾焉。大抵无往不复者,天之道;有施必报者,人之情。既已种因,终当结果。其气机之感,如磁之引针,不近则已,近则吸而不解;其怨毒之结,如石之含火,不触则已,触则激而立生;其终不消释,如疾病之隐伏,必有骤发之日;其终相遇合,如日月之旋转,必有交会之缠。然则种种害人之术,适有自害而已矣。吾过去生中,与君有旧,因君未悟,故为述忧患之由。君与彼已结果矣,自今以往,慎勿造因可也。罗洒然有省,胜负之心顿尽。数日之内,宿疾全除。此余十许岁时,闻霍易书先生言。或曰:是卫公延璞事,先生偶误记也。未知其审,皀附识之。
田白岩言,康熙中江南有征漕之案,官吏伏法者数人,数年后有一人降乩,于其友人家,自言方在冥司讼某公。友人骇曰:某公循吏,且其总督两江,在此案前十余年,何以无故讼之?乩又书曰:此案非一日之故矣。方其初萌,褫一官,窜流一二吏,即可消患于未萌。某公博忠厚之名,养痈不治,久而溃裂,吾辈遂逅其难。吾辈病民蛊国,不能仇现在之执法者也。追原祸本,不某公之讼而谁讼欤?书讫,乩遂不动,迄不知九幽之下,定谳如何。金人铭曰:涓涓不壅,终为江河,毫末不札,将寻斧柯,古圣人所见远矣。此鬼所言,要不为无理也。
里有姜某者将死,嘱其妇勿嫁。妇泣诺,后有艳妇之色者,以重价购为妾。方靓妆登车,所蓄犬忽人立怒号,两爪抱持啮妇面,裂其鼻准,并盲其一目,妇容既毁,买者委之去。后亦更无觊觎者。此康熙甲午乙未间事,故老尚有目睹者。皆曰:义哉此犬,爱主人以德;智哉此犬,能攻病之本。余谓犬断不能见及此,此其亡夫厉鬼所凭也。
爱堂先生,尝饮酒夜归,马忽惊逸,草树翳荟,沟塍凹凸,几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辔,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济,今救君断骨之厄也。问其姓名,转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忆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经所谓无心布施,功德最大者欤。
张福,杜林镇人也,以负贩为业,一日与里豪争路,豪挥扑推堕石桥下。时河冰方结,觚棱如锋刃,颅骨破裂,仅奄奄存一息。里胥故皁豪,遽闻于官,官利其财,狱颇急。福阴遣母谓豪曰:君偿我命,与我何益。能为我养老母幼子,则乘我未绝,我到官言失足堕桥下。豪诺之,福粗知字义,尚能忍痛自书状。生供凿凿,官吏无如何也。福死之后,豪竟负约。其母屡控于官,终以生供有据,不能直,豪后乘醉夜行,亦马蹶堕桥死。皆曰:是负福之报矣。先姚安公曰:甚哉治狱之难也,而命案尤难。有顶凶者,甘为人代死;有贿和者,甘鬻其所亲。斯已猝不易诘矣,至于被杀之人,手书供状云非是人之所杀,此虽皋
译乡里有个刚丧夫的女子,一个狂荡的男子贿赂邻居老妇去引诱她。夜里,那男子进入她的门,关上门正要睡觉,忽然灯光变得绿暗,缩小得像豆子一样,随即“砰”的一声爆裂,红光四射,圆光直径约二尺,大如镜子。光中显现出人脸,竟是她的亡夫。男女二人吓得一起瘫倒在床下,家人惊视,此事于是败露。有人疑惑:失节守寡的女子很多,为什么唯独这个鬼有灵验?我认为,鬼有强弱,人有盛衰,这本是个强鬼,又正值二人运势衰微,所以能作祟罢了。其他那些含恨九泉、冤魂缠绕数世的,不知有多少。并非神灵随着形体消亡而消失。又有人怀疑是妖物附体,制造这种怪异。这或许有可能,但妖物不会凭空兴起,而是因人而起,也是幽魂怨毒之气,暗中相互感召,邪魅才趁机假借。不然的话,陶婴的房间,为何没听说黎邱的鬼怪呢?
罗仰山通政,在礼部任职时,被同僚排挤,动不动就受到掣肘,每一步都像走在荆棘丛中,他性格向来迂腐滞涩,渐渐愤恨成疾。一天,他郁郁寡欢地枯坐着,忽然梦见来到一座山,花开水流,风日清朗旷远,觉得神思开朗,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沿着溪水散步,发现一间茅舍,有位老翁请他进去小坐,谈话颇为投机。老翁问他为何有病容,罗仰山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苦处。老翁叹息说:“这是有前世因缘的,是你所不了解的。你七百年前是宋代的黄筌,我就是南唐的徐熙。徐熙的画品,本来在黄筌之上。黄筌恐怕夺去供奉的恩宠,用巧言排挤压制,使徐熙沉沦困顿,徐熙含恨而死。此后辗转轮回,未能相遇,今生业缘凑合,才得以快意于宿仇。他施加于你的,就是你曾经施加于他的,你又有什么遗憾呢?大抵没有去就没有回,这是天道;有施必报,这是人情。既然已经种下因,终究会结出果。那种气机的感应,就像磁铁吸引针,不靠近就算了,靠近就吸附而不解;那种怨毒的结聚,就像石头里含着火,不触碰就算了,一触碰就激发而生;它最终不会消释,就像疾病潜伏,必有突然发作的日子;它最终会相遇,就像日月旋转,必有交会缠绕的时候。那么种种害人的手段,不过是自害罢了。我在过去生中,与你曾有旧交,因为你没有觉悟,所以告诉你忧患的缘由。你与他已经结完果了,从今以后,谨慎不要再造因就可以了。”罗仰山豁然醒悟,胜负之心顿时尽消。几天之内,旧疾全除。这是我十多岁时,听霍易书先生说的。有人说:这是卫公延璞的事,先生偶然记错了。不知确切与否,姑且附记于此。
田白岩说,康熙年间江南有征收漕粮的案件,几名官吏伏法。几年后,其中一人通过扶乩降神,在朋友家里,自称正在阴司控告某位官员。朋友惊讶地说:“某公是循吏,而且他总督两江,是在此案前十多年,为何无故控告他?”乩笔又写道:“此案不是一日之故了。当初刚萌芽时,革去一个官职,流放一两个官吏,就可以消除祸患于未萌。某公博取忠厚之名,养痈不治,久而溃裂,我们于是遭遇祸难。我们祸害百姓、蛊惑国家,不能仇视现在的执法者。追溯祸根,不控告某公而控告谁呢?”写完后,乩笔不再动,终究不知道九幽之下,判决如何。《金人铭》说:“涓涓细流不堵塞,终将成为江河;毫末不剔除,将需要斧头砍伐。”古圣人的见识深远啊。这个鬼所说的,大概不是没有道理。
乡里有姜某将死,嘱咐妻子不要改嫁。妻子哭着答应。后来有个姿色艳丽的女子,出重价买她做妾。正当她打扮上车时,姜某养的狗忽然人立怒号,两只爪子抱住咬她的脸,撕裂她的鼻梁,并弄瞎了她的一只眼睛。女子容貌被毁,买主将她抛弃。此后也没有再觊觎她的人。这是康熙甲午、乙未年间的事,故老还有目睹者。都说:“义哉此犬,爱主人以德;智哉此犬,能攻病之本。”我认为狗断不能见到这些,这是她亡夫的厉鬼附体所致。
爱堂先生,曾经饮酒夜归,马忽然惊跑,草树茂密遮蔽,沟渠凹凸不平,几乎跌倒三四次,忽然有人从路边出来,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搀扶他下马,说:“老母昔日蒙你拯济,今天救你断骨的厄运。”问他的姓名,转瞬已不知所在。先生自忆生平没有这样的事,不知鬼为何这样说,大概是佛经所说的无心布施,功德最大吧。
张福,是杜林镇人,以贩运货物为业。一天与乡豪争路,乡豪挥拳推他,使他堕入石桥下。当时河冰刚结,棱角如锋刃,颅骨破裂,仅奄奄一息。乡胥本是乡豪的同党,立即报告官府,官府贪图他的钱财,狱讼很急。张福暗中派母亲对乡豪说:“你赔我的命,对我有什么好处。能替我养老母幼子,我就趁还没断气,到官府说失足堕入桥下。”乡豪答应。张福粗知字义,尚能忍痛自己写供状。生前供词凿凿,官吏无可奈何。张福死后,乡豪竟然违背约定。他母亲屡次到官府控告,终究因为生前供词有据,不能申冤。乡豪后来乘醉夜行,也马失前蹄堕入桥下而死。都说:这是辜负张福的报应。先父姚安公说:“治狱之难,真是厉害啊,而命案尤其难。有顶凶的,甘为人代死;有贿赂和解的,甘卖其所亲。这已经猝然不易查究了,至于被杀之人,亲手写供状说不是这个人杀的,这即使是皋
陶听之,不能入其罪也。倘非负约不偿,致遭鬼殛,则竟以财免矣。讼情万变,何所不有!司刑者可据理率断哉!
译陶昕审理此案,无法认定他有罪。如果不是因为违背契约不还债,导致遭到鬼神的惩罚,那么他最终就会凭借钱财而免于刑罚了。诉讼中的情况千变万化,什么情形没有呢!掌管刑狱的人怎能只依据常理就草率判决呢!
姚安公言,有孙天球者,以财为命,徒手积累至千金,虽妻子冻饿,视如陌路,亦自忍冻饿,不轻用一钱。病革时,陈所积于枕前,一一手自抚摩,曰:尔竟非我有乎?呜咽而殁。孙未殁以前,为狐所嬲。每摄其财货去,使窘急欲死,乃于他所复得之,如是者不一。又有刘某者,亦以财为命,亦为狐所嬲,一岁除夕,凡刘亲友之贫者,悉馈数金。讶不类其平日所为,旋闻刘床前私箧为狐盗去二百余金,而得谢柬数十纸。盖孙财乃辛苦所得,狐怪其悭啬,特戏之而已。刘财多由机巧剥削而来,故狐竟散之。其处置也顾得宜也。
余督学闽中时,幕友钟忻湖言,其友昔在某公幕,因会勘,宿古寺中。月色朦胧,见某公窗下有人影,徘徊良久,冉冉上钟楼去,心知为鬼魅,然素有胆,竟蹑往寻之。至则楼门锁闭,楼上似有二人语。其一曰:君何以空返?其一曰:此地罕有官吏至,今幸两官共宿,将俟人静讼吾冤。顷窃听所言,非揣摩迎合之方,即消弭弥缝之术,是不足以办吾事。故废然返。语毕,似有太息声,再听之,竟寂然矣。次日,阴先主人,果变色摇手,戒勿多事。迄不知其何冤也。余谓此君友,有皁于主人,故造斯言,形容其巧于趋避,为鬼揶揄耳。若就此一事而论,鬼非目睹,语未耳闻,恍惚杳冥,茫无实据。虽阎罗包老,亦无可措手,顾乃责之于某公乎?
平原董秋原言,海丰有僧寺,素多狐,时时掷瓦石嬲人。一学究借东厢三楹授徒,闻有是事,自诣佛殿呵责之,数夕寂然,学究有德色。一日,东翁过谈,拱揖之顷,忽袖中一卷堕地,取视,乃秘戏图也。东翁默然,次日生徒不至矣。狐未犯人,人乃犯狐,竟反为狐所中。君子之于小人,谨备之而已。无故而触其锋,鲜不败也。
关帝祠中,皆塑周将军,其名则不见于史传。考元鲁贞汉寿亭侯庙碑,已有乘赤兔兮从周仓语,则其来已久。其灵亦最著。里媪有刘破车者,言其夫尝醉眠关帝香案前,梦周将军蹶之起。左股青痕,越半月乃消。
谓鬼无轮回,则自古及今,鬼日日增,将大地不能容;谓鬼有轮回,则此死彼生,旋即易形而去;又当世间无一鬼,贩夫田妇,往往转生,似无不轮回者。荒阡废冢,往往见鬼,又似有不轮回者。表兄安天石,尝卧疾,魂至冥府,以此问司籍之吏。吏曰:有轮回,有不轮回。轮回者三途:有福受报,有罪受报,有恩有怨者受报;不轮回者亦三途:圣贤仙佛不入轮回,无间地狱不得轮回,无罪无福之人,听其游行于虚墓,余气未尽则存,余气渐消则灭。如露珠水泡,倏有倏无;如闲花野草,自荣自落。如是者无可轮回。或有无依魂魄,附人感孕,谓之偷生。高行缁黄,转世借形,谓之夺舍。是皆偶然变现,不在轮回常理之中。至于神灵下降,辅佐明时;魔怪群生,纵横杀劫。是又气数所成,不以轮回论矣。天石固不信轮回者,病痊以后,尝举以告人曰:据其所言,乃凿然成理。
星士虞春潭,为人推算,多奇中。偶薄游襄汉,与一士人同舟,论颇款洽,久而怪其不眠不食,疑为仙鬼。夜中密诘之,士人曰:我非仙非鬼,文昌司禄之神也。有事诣南岳,与君有缘,故得数日周旋耳。虞因问之曰:吾于命理,自谓颇深,尝推某当大贵而竟无验,君司禄籍,当知其由。士人曰:是命本贵,以热中削减十之七矣。虞曰:仕宦热中,是亦常情,何冥谪若是之重?士人曰:仕宦热中,其强悍者,必怙权;怙权者必狠而愎。其孱弱者必固位,固位者必险而深。且怙权固位,是必躁竞,躁竞相轧,是必排挤。至于排挤,则不问人之贤否,而问党之异同。不计事之可否,而计己之胜负。流弊不可胜言矣。是其恶在贪酷上。寿且削减,何止于禄乎?虞阴记其语,越两岁余某果卒。
张铉耳先生之族,有以狐女为妾者。别营静室居之,床帷器具与人无异。但自有婢媪,不用张之奴隶耳。室无纤尘,惟坐久觉阴气森然,亦时闻笑语,而不睹其形。
译姚安公说,有个叫孙天球的人,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白手起家积攒到千金,即使妻子儿女冻饿交加,他也视如路人,自己忍受冻饿,也不轻易花一分钱。病重将死时,他把积攒的钱财陈列在枕边,一一亲手抚摸,说:“你们竟然不属于我了吗?”哭着死去。孙天球死前,被狐狸戏弄。狐狸每次偷走他的钱财,让他窘迫得想死,随后又在别处找回,像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又有个姓刘的人,也把钱财看得比命重,也被狐狸戏弄。有一年除夕,刘把所有贫穷的亲友都送了几两银子。大家惊讶于这不像他平日的作为,随即听说刘床前的私藏箱被狐狸偷走了二百多两银子,并收到几十张谢帖。大概孙天球的钱财是辛苦得来的,狐狸怪他吝啬,只是特意戏弄他罢了。刘的钱财多是通过机巧剥削得来的,所以狐狸干脆把它散掉。狐狸的处理倒是得当。
我在福建主持学政时,幕友钟忻湖说,他的朋友以前在某位官员的幕府中,因为会勘案件,寄宿在古寺里。月色朦胧,看见那位官员窗下有人影,徘徊很久,缓缓登上钟楼而去,心里知道是鬼魅,但向来有胆量,竟然跟踪去寻找。到了钟楼,门锁着,楼上似乎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你为什么空手回来?”另一个说:“这里很少官吏到来,今天幸好两位官员一起住宿,正等着夜深人静时诉说我的冤屈。刚才偷听他们谈话,不是揣摩迎合的方法,就是消弭弥缝的手段,这不足以办我的事。所以失望地返回。”说完,似乎有叹息声,再听,竟然寂静无声了。第二天,暗中禀告主人,主人果然变了脸色,摇手制止,告诫不要多事。最终不知道他是什么冤屈。我说这位朋友,对主人有不满,所以编造这些话,形容他善于趋避,被鬼嘲笑罢了。如果就这件事而论,鬼没有亲眼看见,话也没有亲耳听见,恍惚渺茫,没有实据。即使是阎罗王、包拯,也无从下手,难道要责怪那位官员吗?
平原董秋原说,海丰有个僧寺,向来有很多狐狸,常常扔瓦石戏弄人。一个老儒借东厢三间房教书,听说这件事,亲自到佛殿呵斥它们,几个晚上寂静无声,老儒有得意的神色。一天,房东来聊天,拱手作揖的时候,忽然袖中一卷东西掉在地上,拿起来看,是秘戏图。房东沉默不语,第二天学生就不来了。狐狸没有侵犯人,人却侵犯了狐狸,竟然反而被狐狸击中。君子对待小人,谨慎防备罢了。无故触动他们的锋芒,很少有不失败的。
关帝祠中,都塑有周将军像,他的名字却没有见于史传。考证元鲁贞写的《汉寿亭侯庙碑》,已经有“乘赤兔兮从周仓”的话,那么他的来历已经很久了。他的灵验也最显著。村里有个叫刘破车的老妇,说她的丈夫曾经在关帝香案前醉睡,梦见周将军踢他起来。左腿青痕,过了半个月才消退。
如果说鬼没有轮回,那么从古至今,鬼一天天增加,大地将无法容纳;如果说鬼有轮回,那么这边死那边生,随即改变形体离去;又应当世间没有鬼,贩夫田妇,往往转生,似乎无不轮回。荒郊废冢,往往看见鬼,又似乎有不轮回的。表兄安天石,曾经卧病,魂到冥府,以此询问掌管名册的官吏。官吏说:“有轮回,有不轮回。轮回的有三条途径:有福受报,有罪受报,有恩有怨者受报;不轮回的也有三条途径:圣贤仙佛不入轮回,无间地狱不得轮回,无罪无福的人,听任他们在虚墓中游荡,余气未尽则存在,余气渐消则灭亡。像露珠水泡,忽有忽无;像闲花野草,自荣自落。像这样的是无可轮回的。有的无依魂魄,依附人感应怀孕,叫做偷生。高行僧道,转世借形,叫做夺舍。这都是偶然变现,不在轮回常理之中。至于神灵下降,辅佐清明时代;魔怪群生,纵横杀劫。这又是气数所成,不以轮回论了。”天石本来不相信轮回,病好以后,曾经举此告诉别人说:“根据他的话,确实成理。”
星士虞春潭,为人推算,多奇特应验。偶然漫游襄汉,与一个士人同船,谈论很融洽,久了怪他不眠不食,怀疑是仙鬼。夜里秘密盘问他,士人说:“我不是仙不是鬼,是文昌司禄之神。有事去南岳,与你结缘,所以得以几天周旋罢了。”虞于是问他:“我对于命理,自认为很深,曾经推算某人应当大贵却竟然没有应验,你掌管禄籍,应当知道其中的缘由。”士人说:“这个命本来贵,因为热衷仕途削减了十分之七。”虞说:“做官热衷仕途,这也是常情,为什么冥间惩罚这么重?”士人说:“做官热衷仕途,强悍的人,一定倚仗权势;倚仗权势的人一定狠毒固执。孱弱的人一定固守职位,固守职位的人一定阴险深沉。而且倚仗权势固守职位,这必然急躁竞争,急躁竞争互相倾轧,这必然排挤。到了排挤的地步,就不问人的贤与不贤,而问党派的异同。不计较事情的可行与否,而计较自己的胜负。流弊说不尽了。这罪恶在贪酷之上。寿命尚且削减,何止于禄位呢?”虞暗记他的话,过了两年多那人果然死了。
张铉耳先生的同族,有个以狐女为妾的人。另外营造静室居住,床帷器具与人没有不同。只是自有婢女老妇,不用张家的奴隶罢了。室内没有纤尘,只是坐久了觉得阴气森然,也时常听到笑语,却看不见她的形体。
张故巨族,每姻戚宴集,多请一见,皆不许。一日张固强之,则曰:某家某娘子犹可,他人断不可也。入室相晤,举止娴雅,貌似三十许人。诘以室中寒凛之故,曰:娘子自心悸耳,室故无他也。后张诘以独见是人之故,曰:人阳类,鬼阴类,狐介于人鬼之间,然亦阴类也。故出恒以夜。白昼盛阳之时,不敢轻与人接也。某娘子阳气已衰,故吾得见。张惕然曰:汝日与吾寝处,吾其衰乎?曰:此别有故,凡狐之媚人有两途,一曰蛊惑,一曰夙因,蛊惑者,阳为阴蚀则病,蚀尽则死。夙因则人本有缘,气自相感,阴阳翕合,故可久而相安。然蛊惑者十之九,夙因者十之一。其蛊惑者,亦必自称夙因。但以伤人不伤人,知其真伪耳。后见之人,果不久下世。
译张氏本是世家大族,每当亲戚聚会时,常请求见一见(狐女),都被拒绝。有一天,张氏坚决强求,狐女便说:“只有某家的某位娘子还可以相见,其他人绝对不行。”进入室内相见,狐女举止端庄文雅,相貌看起来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张氏询问室内寒冷刺骨的原因,狐女说:“这是娘子自己心里害怕罢了,房间里本来没有其他原因。”后来,张氏询问只让见这位娘子的原因,狐女说:“人是阳类,鬼是阴类,狐狸介于人和鬼之间,但也属于阴类。所以狐狸通常在夜间出现。在白昼阳气旺盛的时候,不敢轻易与人接触。某位娘子阳气已经衰弱,所以我能见到她。”张氏惊恐地说:“你每天和我同床共枕,我的阳气也会衰弱吗?”狐女说:“这另有原因。凡是狐狸迷惑人有两种途径,一是蛊惑,二是前世的因缘。蛊惑是指阳气被阴气侵蚀就会生病,侵蚀殆尽就会死亡。夙因是指人本来就有缘分,气息自然相互感应,阴阳和谐相合,所以可以长久地相处安宁。然而,属于蛊惑的占十分之九,属于夙因的占十分之一。那些属于蛊惑的狐狸,也一定会自称是夙因。只通过观察是否伤害人来辨别真假罢了。”后来,那位被见的娘子,果然不久就去世了。
罗与贾比屋而居,罗富贾贫。罗欲并贾宅,而勒其值。以售他人,罗又阻挠之。久而益窘,不得已减值售罗。罗经营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纸钱甫燃,忽狂风卷起著梁上,烈焰骤发,烟煤迸散如雨落,弹指间寸椽不遗,并其旧庐癎焉。方火起时,众手交救,罗拊膺止之,曰:顷火光中,吾恍惚见贾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为,救无益也。吾悔无及矣。急呼贾子至,以腴田二十亩书券赠之。自是改行从善,竟以寿考终。
沧州樊氏扶乩,河工某官在焉。降乩者关帝也。忽大书曰:某来前,汝具文忏悔,语多回护,对神尚尔,对人可知。夫误伤人者过也,回护则恶矣。天道宥过而殛恶,其听汝巧辩乎!其人伏地惕息,挥汗如雨,自是怏怏如有失,数月病卒,竟不知所忏悔者何事也。
褚寺农家有妇姑同寝者,夜雨墙圮,泥土簌簌下,妇闻声急起,以背负墙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堕炕下,妇竟压焉。其尸正当姑卧处,是真孝妇,以微贱无人闻于官,久而并佚其姓氏矣。相传妇死之后,姑哭之恸,一日,邻人告其姑曰:夜梦汝妇,冠帔来曰,传语我姑,无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为神矣。乡之父老皆曰:吾夜所梦亦如是。或曰妇果为神,何不示梦于其姑,此乡邻欲缓其恸,造是言也。余谓忠孝节义,殁必为神。天道昭昭,历有证验,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曰一人造言,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以为神,天亦必以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焉。
长山聂松岩,以篆刻游京师。尝馆余家,言其乡有与狐友者,每宾朋宴集,招之同坐,饮食笑语,无异于人。惟闻声而不睹其形耳。或强使相见,曰:对面不睹,何以为相交。狐曰:相交者交以心,非交以貌也。夫人心叵测,险于山川,机阱万端,由斯隐伏。诸君不见其心,以貌相交,反以为密;于不见貌端,反以为疏,不亦悖乎?田白岩曰:此狐之阅世深矣。
肃宁老儒王德安,康熙丙戌进士也。先姚安公从受业焉。尝夏日过友人家,爱其园亭轩爽,欲下榻于是。友人以夜有鬼物辞,王因举所见一事曰:江南岑生,尝借宿沧州张蝶庄家,壁张钟馗像,其高如人,前复陈一自鸣钟,岑沉醉就寝,皆未及见。夜半酒醒,月明如昼,闻机轮格格,已诧甚,忽见画像,以为奇鬼,取案上端砚仰击之,大声砰然,震动户牖。僮仆排闼入视,则墨渖淋漓,头面俱黑,画前钟及玉瓶磁鼎,已碎裂矣。闻者无不绝倒。然则动云见鬼,皆人自胆怯耳。鬼究在何处耶?语甫脱口,墙隅忽应声曰:鬼即在此,夜当拜谒,幸勿以砚见击。王默然竟出,后尝举以告门人曰:鬼无白昼对语理,此必狐也。吾德恐不足胜妖,是以避之。盖终持无鬼之论也。
明器,古之葬礼也,后世复造纸车纸马,孟云卿古挽歌曰:冥冥何所须,尽我生人意。盖姑以缓恸云尔。然长儿汝佶病革时,其女为焚一纸马,汝佶绝而复苏曰:吾魂出门,茫茫然不知所向,遇老仆王连升牵一马来,送我归。恨其足跛,颇颠簸不适,焚马之奴泣然曰:是奴罪也。举火时实误折其足。又六从舅母常氏,弥留时喃喃自语曰:适往看新宅颇佳,但东壁损坏,可奈何?侍疾者往视其棺,果左侧朽,穿一小孔,匠与督工者尚均未觉也。
李又聃先生言,昔有寒士下第者,焚其遗卷,牒诉于文昌祠。夜梦神语曰:尔读书半生,尚不知穷达有命耶?尝侍先姚安公,偶述是事。先姚安公怫然曰:又聃应举之士,传此语则可,汝辈手掌文衡者,传此语则不可。聚奎堂柱,有熊孝感相国题联曰:赫赫科条,袖里常存惟白简。明明案牍,帘前何处有朱衣。汝未之见乎?
海阳李玉典前辈言,有两生读书佛寺。夜方昵狎,忽壁上现大圆镜,径丈余,光明如昼,毫发毕睹,闻檐际语曰:佛法广大,固不汝嗔,但汝自视镜中,是何形状。余谓幽期密约,必无人在旁,是谁见之。两生断无自言理,又何以闻之,然其事为理所宜有,固不必以
译罗与贾比邻而居,罗家富有,贾家贫寒。罗想兼并贾的宅院,便压低价格。贾想卖给他人,罗又加以阻挠。时间久了,贾家愈发困窘,不得已只好降价卖给罗。罗对宅院进行改造,大兴土木,焕然一新。落成那天,摆下盛大的宴席祭祀神灵,纸钱刚点燃,忽然狂风卷起纸钱落在梁上,烈焰骤然爆发,烟灰煤屑如雨般迸散落下,眨眼间房梁椽子无一留存,连同他原来的旧屋也一起烧毁了。刚起火时,众人一起抢救,罗拍着胸口阻止大家,说:“刚才火光中,我恍惚看见贾已故的父亲,这是他的怨毒所致,抢救也没有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急忙叫来贾的儿子,将二十亩肥沃的田地立契赠给他。从此改过向善,最终高寿善终。
沧州樊氏扶乩,河工某官员也在场。降乩的是关帝。忽然乩笔大书道:“某上前,你写文章忏悔,言语多有掩饰袒护,对神明尚且如此,对人可知如何。误伤他人是过错,掩饰袒护就是恶行了。天道宽恕过错而惩罚恶行,难道会听信你的巧言辩白吗!”那人伏在地上恐惧战栗,汗如雨下,从此郁郁寡欢,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几个月后病故,竟然不知道他忏悔的是什么事情。
褚寺农家有婆媳同床睡觉的,夜里下雨墙壁倒塌,泥土簌簌落下,媳妇听到声音急忙起身,用背抵住墙壁并大声呼喊婆婆醒来,婆婆爬着掉下炕,媳妇却被压在了下面。她的尸体正好在婆婆睡觉的地方,这真是孝顺的媳妇,因为地位卑微没有人上报官府,时间久了连她的姓氏也失传了。相传媳妇死后,婆婆哭得极其悲痛,一天,邻居告诉婆婆说:“夜里梦见你的媳妇,戴着冠帔来说,告诉婆婆不要哭我。我因为替死的原因,现在已经成了神。”乡里的父老都说:“我夜里所做的梦也是这样。”有人说媳妇如果真的成了神,为什么不直接给婆婆托梦,这是乡邻想缓解婆婆的悲痛,编造这些话罢了。我认为忠孝节义,死后必定成为神明。天道昭昭,历来有证据验证,这件事可以相信是真的。即使说是一人编造,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认为她是神,天也必定认为她是神。何必又怀疑她是妄言呢。
长山聂松岩,以篆刻技艺在京师谋生。曾经在我家做塾师,说他家乡有个与狐狸交朋友的人,每当宾客宴饮聚会,就招狐狸同坐,饮食谈笑,与常人无异。只是听到声音而看不到它的形体罢了。有人强迫狐狸相见,说:“对面都看不见,怎么算相交。”狐狸说:“相交是交心,不是交貌。人心难以揣测,比山川还险恶,各种机关陷阱,由此隐藏。各位看不见它的心,以貌相交,反而认为亲密;对于看不见面貌的,反而认为疏远,不也很悖谬吗?”田白岩说:“这狐狸看透了世事啊。”
肃宁老儒王德安,是康熙丙戌年的进士。先父姚安公曾跟随他学习。曾经夏天到朋友家,喜爱他园亭的宽敞清爽,想在那里住宿。朋友以夜里常有鬼物为由推辞,王德安于是举出一件他所见的事说:“江南岑生,曾经借宿在沧州张蝶庄家,墙上挂着钟馗像,高如真人,前面又摆着一个自鸣钟,岑生喝醉了就寝,都没来得及看见。半夜酒醒,月光如昼,听到机轮格格作响,已经非常诧异,忽然看见画像,以为是奇异的鬼,拿起案上的端砚仰头扔过去,大声砰然,震动门窗。僮仆推门进来查看,只见墨汁淋漓,头脸都黑了,画前的钟以及玉瓶瓷鼎,已经碎裂了。听到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那么常说见鬼,都是人自己胆怯罢了。鬼究竟在哪里呢?”话刚出口,墙角忽然应声说:“鬼就在这里,夜里当来拜见,幸好不要用砚台打我。”王德安默不作声竟然出去了,后来曾经告诉门人说:“鬼没有白天对话的道理,这一定是狐狸。我德行恐怕不足以制服妖邪,所以避开它。”大概终究坚持无鬼的论调。
明器,是古代的葬礼,后世又造纸车纸马,孟云卿古挽歌说:“冥冥之中需要什么,尽了我生前的人意。”大概是姑且用来缓解悲痛罢了。然而长儿汝佶病重时,他的女儿为他烧了一匹纸马,汝佶断气后又苏醒说:“我的魂魄出门,茫茫然不知道方向,遇到老仆王连升牵着一匹马,送我回来。恨它腿脚跛了,颠簸得很不舒服,烧马的奴仆哭着说:‘这是我的罪过。举火时实在误折了它的腿。’”又六从舅母常氏,弥留之际喃喃自语说:“刚才去看新宅子很不错,只是东墙损坏了,怎么办?”侍候病人的人去看她的棺材,果然左侧腐朽,穿了一个小孔,工匠和督工的人尚且都没有发觉。
李又聃先生说,从前有个落第的寒士,烧掉他的考卷,写状纸向文昌祠申诉。夜里梦见神明说:“你读书半生,还不知道穷达有命吗?”曾经侍奉先父姚安公,偶尔讲述这件事。先父姚安公生气地说:“又聃是参加科举的人,传这话可以,你们这些掌管文衡的人,传这话就不可以。聚奎堂柱子上,有熊孝感相国题的对联说:‘赫赫科条,袖里常存惟白简。明明案牍,帘前何处有朱衣。’你们没看见吗?”
海阳李玉典前辈说,有两个书生在佛寺读书。夜里正在亲昵狎昵,忽然墙上出现大圆镜,直径一丈多,光明如昼,毫发毕现,听到屋檐边说:“佛法广大,固然不怪罪你们,但你们自己照镜子,是什么形状。”我说幽期密约,必定没有人在旁,是谁看见的。两个书生断无自己说的道理,又怎么听到的,然而这件事是情理上应有的,固然不必以
子虚乌有视之。玉典又言,有老儒设帐废圃中,一夜闻垣外吟哦声,俄又闻辩论声,又闻嚣争声,又闻诟詈声,久之遂闻殴击声,圃后旷无居人,心知为鬼,方战栗间,已斗至窗外,其一盛气大呼曰:渠评驳吾文,实为冤愤,今同就正于先生。因朗吟数百言,句句手自击节,其一且呻吟呼痛,且微哂之。老儒惕息不敢言,其一厉声曰:先生究以为如何。老儒嗫嚅久之,以额叩枕曰:鸡肋不足以当尊拳。其一大笑去,其一往来窗外,气咻咻然。至鸡鸣乃寂云。闻之胶州法黄裳,余谓此亦黄裳寓言也。
译子虚乌有看着这些。玉典又说,有位老儒在废弃的园子里设帐教书,一夜之间听见墙外有吟诵声,不久又听见辩论声,又听见喧哗争吵声,又听见辱骂声,过了很久便听见殴打声。园子后面空旷无人居住,心里知道是鬼,正当战栗害怕时,鬼已经斗到窗外了。其中一个气势汹汹地大声喊道:“他批评驳斥我的文章,实在令人冤屈愤恨,现在一同向先生请教。”于是朗声吟诵了几百字,每句都亲手打着节拍,另一个一边呻吟呼痛,一边微微冷笑。老儒吓得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其中一个严厉地喝道:“先生究竟认为怎么样?”老儒吞吞吐吐了很久,用额头叩击枕头说:“鸡肋不足以抵挡尊贵的拳头。”其中一个大笑离去,另一个在窗外来回走动,气喘吁吁的样子。直到鸡叫才寂静下来。这事是听胶州的法黄裳说的,我说这也是黄裳的寓言罢了。
天津孟生文皃有隽才,张石邻先生最爱之,一日扫墓归,遇孟于路旁酒肆,见其壁上新写一诗曰:东风翦翦漾春衣,信步寻芳信步归,红映桃花人一笑,缘遮杨柳燕双飞,徘徊曲径怜香草,惆怅乔林挂落晖,记取今朝延伫处,酒楼西畔是柴扉。诘其所以,讳不言。固诘之始云,适于道侧见丽女,其容绝代,故坐此冀其再出,张问其处,孟手指之。张大骇曰:是某家坟院,荒废久矣,安得有是。同往寻之,果马鬣蓬科,杳无人迹。
余在乌鲁木齐时,一日,报军校王某,差运伊犁军械,其妻独处,今日过午,门不启,呼之不应,当有他故。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破扉而入,则男女二人,共枕卧裸体相抱,皆剖裂其腹死。男子不知何自来,亦无识者。研问邻里,茫无端绪,拟以疑狱结矣。是夕,女尸忽呻吟,守者惊视,已复生,越日能言。自供与是人幼相爱,既嫁犹私会,后随夫驻防西域,是人念之不释,复寻访而来,甫至门,即引入室。故邻里皆未觉,虑暂会终离,遂相约同死,受刃时痛极昏迷,倏如梦觉,则魂已离体。急觅是人,不知何往。惟独立沙碛中,白草黄云,四无边际。正彷徨间,为一鬼缚去。至一官府,甚见诘辱。云是虽无耻,命尚未终。叱杖一百,驱之返。杖乃铁铸,不胜楚毒,复晕绝。及渐苏,则回生矣。视其股,果杖痕重叠。驻防大臣巴公曰:是已受冥罚,奸罪可勿重科矣。余乌鲁木齐杂诗有曰: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榇,一生肠断华山畿。即咏此事也。
朱青云言,尝与高西园散步水次。时春冰初泮,净绿瀛溶,高曰:忆晚唐有鱼鳞可怜紫,鸭毛自然碧句,无一字言春水,而晴波滑笏之状,如在目前。惜不记其姓名矣。朱沉思未对,闻老柳后有人语曰:此初唐刘希夷诗,非晚唐也。趋视无一人,朱悚然曰:白日见鬼矣。高微笑曰:如此鬼,见亦大佳,但恐不肯相见耳。对树三揖而行。归检刘诗,果有此二语。余偶以告戴东原,东原因言有两生烛下对谈,争春秋周正夏正,往复甚苦,窗外忽太息言曰:左氏周人,不容不知周正朔,二先生何必词费也。出视窗外,惟一小僮方酣睡。观此二事儒者日谈考证,讲曰若稽古,动至十四万言。安知冥冥之中,无在旁揶揄者乎?
聂松岩言,即墨于生,骑一驴赴京师,中路憩息高岗上,系驴于树,而倚石假寐,忽见驴昂首四顾,浩然叹曰:不至此地数十年,青山如故,村落已非旧径矣。于故好奇,闻之跃然起曰:此宋处宗长鸣鸡也。日日乘之共谈,不患长途寂寞矣。揖而与言,驴啮草不应,反复开导,约与为忘形交,驴亦若勿闻。怒而痛鞭之,驴跳掷狂吼,终不能言,竟折一足,鬻于屠肆。徒步以归,此事绝可笑。殆睡梦中误听耶?抑此驴夙生冤谴,有物凭之,以激于之怒杀耶?
三叔仪南公,有健仆毕四,善弋猎,能挽十力弓,恒捕鹑于野。凡捕鹑者必以夜。先以稿秸插地如禾陇之状,而布网于上,以牛角作曲管,肖鹑声吹之,鹑既集,先微惊之,使渐次避入稿秸中,然后大声惊之,使群飞突起,则悉触网矣。吹管时其声凄咽,往往误引鬼物至。故必筑团焦自卫,而携兵仗以备之。一夜月明之下,见老叟来作礼曰:我狐也,儿孙与北村狐皅衅,举族械战。彼阵擒我一女,每战必反接驱出以辱我,我亦阵擒彼一妾,如所施报焉。由此仇益结,约今夜决战于此,闻君义侠,乞助一臂力,则没齿感恩。持铁尺者彼,持刀者我也。毕放故事,忻然随之往,翳丛薄间。两阵既交,两狐血战不解,至相抱手搏。毕审视既的,控弦一发,射北村狐踣,不虞弓劲矢癉,贯腹而过。并老叟洞腋殪焉。两阵各惶遽夺尸,弃俘囚而遁,毕解二狐之缚,且告之曰:传与尔族,两家胜败相当,可以解冤矣。先是北村每夜闻战声,自此遂寂。此与李冰事相类。然冰战江神为捍灾御患,此狐呈其私愤,两斗不已,卒至两伤。是亦不可以已乎?
姚安公在滇时
译天津孟生,容貌俊美,才华出众,张石邻先生非常喜爱他。有一天,张石邻扫墓回来,在路边的酒肆遇见孟生,看见墙上刚写了一首诗,写道:“东风微微吹动春衣,信步寻芳信步归。桃花映红人一笑,杨柳遮蔽燕双飞。徘徊曲径怜香草,惆怅高林挂落晖。记住今天伫立的地方,酒楼西畔是柴扉。”张石邻问他原因,孟生忌讳不说。再三追问,孟生才说,刚才在路边看见一位美丽的女子,容貌绝世,所以坐在这里希望她再次出现。张石邻问她在何处,孟生手指方向。张石邻大惊说:“那是某家的坟院,荒废很久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两人一同去寻找,果然只见坟头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我在乌鲁木齐时,有一天,报军校王某,奉命运送军械到伊犁,他的妻子独自在家,今天过了中午,门不开,叫她不答应,应当有别的原因。于是发公文给迪化同知木金泰前往查勘,破门而入,只见一男一女两人,共枕而卧,裸体相抱,都被剖开肚子而死。男子不知从哪里来,也没有认识他的人。审问邻里,毫无头绪,打算按疑案结案。这天晚上,女尸忽然呻吟,看守的人惊视,她已经复活,第二天能说话。她自己供认与这个人从小相爱,出嫁后还私下相会,后来随丈夫驻防西域,这个人思念不已,再次寻访而来,刚到门口,就引入室内。所以邻里都没有察觉,担心暂时相会终究要分离,于是相约同死,受刀时痛极昏迷,忽然像梦醒一样,灵魂已经离开身体。急忙寻找这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只见自己独立在沙石中,白草黄云,四无边际。正彷徨间,被一个鬼绑走。到了一个官府,受到严厉的诘问侮辱。说这个人虽然无耻,但命尚未终。喝令杖打一百,驱赶回来。杖是铁铸的,受不了毒打,再次晕死。等到渐渐苏醒,就复活了。看她的腿,果然杖痕重叠。驻防大臣巴公说:“这个人已经受到阴间的惩罚,奸罪可以不重判了。”我乌鲁木齐杂诗中有:“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榇,一生肠断华山畿。”就是咏叹这件事的。
朱青云说,曾经和高西园在水边散步。当时春冰刚刚融化,水色碧绿清澈,高西园说:“记得晚唐有‘鱼鳞可怜紫,鸭毛自然碧’的诗句,没有一个字说春水,但晴波滑笏的样子,如在眼前。可惜不记得作者姓名了。”朱青云沉思没有回答,听见老柳树后有人说话:“这是初唐刘希夷的诗,不是晚唐的。”快步去看,没有一个人,朱青云惊恐地说:“白日见鬼了。”高西园微笑说:“这样的鬼,见了也很好,只怕不肯相见罢了。”对着树作了三次揖然后离开。回去查检刘希夷的诗,果然有这两句。我偶然告诉戴东原,戴东原因此说有两个书生在烛光下对谈,争论春秋周正夏正,往复很苦,窗外忽然叹息说:“左丘明是周人,不可能不知道周正朔,两位先生何必费口舌。”出去看窗外,只有一个小童正在熟睡。看这两件事,儒者每天谈论考证,讲说考察古事,动辄十四万言。怎么知道冥冥之中,没有在一旁嘲笑的人呢?
聂松岩说,即墨于生,骑一头驴去京城,中途在高岗上休息,把驴拴在树上,靠着石头假寐,忽然看见驴昂首四顾,浩然叹息说:“不到这里几十年,青山如故,村落已经不是旧径了。”于生本来好奇,听见这话跃然起身说:“这是宋处宗的长鸣鸡啊。”每天骑着它一起谈话,不担心长途寂寞了。作揖和它说话,驴吃草不回答,反复开导,约定成为忘形之交,驴也像没听见。生气地痛打它,驴跳掷狂吼,终究不能说话,竟然折断一只脚,卖到屠宰店。徒步回家,这件事非常可笑。大概是睡梦中误听吧?还是这驴前世冤谴,有物凭附,以激怒于生杀它呢?
三叔仪南公,有个健仆毕四,善于弋猎,能拉十力弓,常在野外捕鹌鹑。凡是捕鹌鹑的必须在夜里。先用稿秸插在地上像禾垄的样子,在上面布网,用牛角做曲管,模仿鹌鹑的声音吹,鹌鹑聚集后,先轻微惊动它,使它逐渐躲入稿秸中,然后大声惊动它,使群鸟飞起,就都触网了。吹管时声音凄咽,往往误引鬼物来。所以必须筑土堆自卫,携带兵器防备。一夜月明之下,看见老叟来行礼说:“我是狐狸,儿孙和北村狐狸结怨,全族械斗。他们阵中擒我一女,每次战斗必反绑驱出以辱我,我也阵中擒他们一妾,如他们所施报。由此仇怨更结,约定今夜在此决战,听说您义侠,乞助一臂力,则没齿感恩。持铁尺的是他们,持刀的是我。”毕四按惯例,欣然跟随他前往,隐蔽在丛薄间。两阵交战,两狐血战不解,到相抱手搏。毕四审视既定,控弦一发,射北村狐狸倒地,不料弓劲矢疾,贯腹而过。并老叟洞腋而死。两阵各惶遽夺尸,弃俘囚而遁,毕四解开两狐的束缚,且告诉他们说:“传与你们族,两家胜败相当,可以解冤了。”先前北村每夜闻战声,自此遂寂。这与李冰事相类。但李冰战江神为捍灾御患,此狐呈其私愤,两斗不已,卒至两伤。是亦不可以已乎?
姚安公在滇时
,幕友言署中香橼树下,月夜有红裳女子靓妆立。见人则冉冉没土中。众议发视之,姚安公携卮酒浇树下,自祝之曰:汝见人则隐,是无意于为祟也,又何必屡现汝形,自取暴骨之祸。自是不复出。又有书斋甚轩敞,久无人居,舅氏安公五章,时相从在滇。偶夏日裸寝其内,梦一人揖而言曰:与君虽幽明异路。然眷属居此,亦有男女之别。君奈何不以礼自处。矍然醒,遂不敢再往。姚安公尝曰:树下之鬼可谕之以理,书斋之魅能以理喻人。此郡僻处万山中,风俗质朴,浑沌未凿,故异类亦淳良如是也。
译幕僚说,官署中香橼树下,月夜有穿红裙的女子盛装站立。看见人便缓缓沉入土中。众人商议挖掘查看,姚安公带着酒杯向树下浇酒,自己祝祷说:你见人便隐藏,是没有作祟的意图,又何必屡次显露你的身形,自取曝尸荒野的灾祸。从此不再出现。又有一间书斋非常宽敞明亮,很久没有人居住,舅舅安公五章,当时跟随我在云南。偶然夏日在里面裸睡,梦见一人作揖说道:与你虽然阴阳两隔。但眷属住在这里,也有男女之别。你怎么不依礼自处。惊觉醒来,于是不敢再去。姚安公曾说:树下的鬼可以用道理开导,书斋的魅怪能用道理开导人。这个郡县偏僻地处万山之中,风俗质朴,浑朴未开,所以异类也如此淳良。
余两三岁时,尝见四五小儿彩衣金钏,随余嬉戏,皆呼余为弟,意似甚相爱,稍长时乃皆不见。后以告先姚安公,公沉思久之,爽然曰:汝前母恨无子,每令尼媪以彩丝系神庙泥孩,归置于卧内,各命以乳名,日饲果饵,与哺子无异。殁后,吾命人瘗楼后空院中,必是物也。恐后来为妖,拟掘出之,然岁久已迷其处矣。前母即张太夫人姊。一岁忌辰家祭后,张太夫人昼寝,梦前母以手推之,曰:三妹太不经事,利刃岂可付儿戏。愕然惊醒,则余方坐身旁,掣姚安公革带佩刀出鞘矣。始知魂归受祭,确有其事。古人所以事死如生也。
表叔王碧伯妻丧,术者言某日子刻回煞,全家皆避出,有盗伪为煞神,逾垣入,方开箧攫簪珥,适一盗又伪为煞神来,鬼声呜呜渐近,前盗皇遽避出。相遇于庭,彼此以为真煞神,皆悸而失魂,对仆于地。黎明家人哭入,突见之,大骇,谛视乃知为盗,以姜汤灌苏,即以鬼装缚送官。沿路聚观,莫不绝倒,据此一事,回煞之说当妄矣。然回煞形迹,余实屡目睹之。鬼神茫昧,究不知其如何也。
益都朱天门言,甲子夏,与数友夜集明湖侧召妓侑觞,饮方酣。妓素不识字,忽援笔书一绝句曰:一夜潇潇雨,高楼怯晓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掷于一友之前,是人观讫,遽变色仆地,妓亦仆地。顷之妓苏,而是人不苏矣。后遍问所亲,迄不知其故。
癸已甲午间,有扶乩者自正定来,不谈休咎,惟作书画,颇疑其伪托。然见其为曹慕堂作着色山水长卷,及醉钟馗像,笔墨皆不俗。又见赠董曲江一联曰:黄金结客心犹热,白首还乡梦更游。亦酷肖曲江之为人。
佃户二曹妇悍甚,动辄诃詈风雨,诟谇鬼神。邻乡里闾,一语不合,即揎袖露臂,携二捣衣杵,奋呼跳掷如雌虎。一日乘阴雨出窃麦,忽风雷大作,巨雹如鹅卵,已中伤仆地,忽风卷一五斗栲栳,堕其前顶之,得不死。岂天亦畏其横欤?或曰:是虽暴戾,而善事其姑,每与人计,姑叱之辄弭伏,姑批前颊,亦跪而受。然则遇难不死有由矣。孔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岂不然乎?
癸亥夏,高川之北堕一龙,里人多目睹之。姚安公命驾往视,则已乘风雨去。其蜿蜒攫皊之迹,蹂躏禾稼二亩许,尚分明可见。龙神物也,何以致堕,或曰是行雨有误,天所谪也。按世称龙能致雨,而宋儒谓雨为天地之气,不由于龙。余谓礼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故公羊传谓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惟泰山之云。是宋儒之说所本也。易文言传称,云从龙。故董仲舒祈雨法,召以土龙。此世俗之说所本也。大抵有天雨,有龙雨,油油而云,潇潇而雨者,天雨也;疾风震雷,不久而过者,龙雨也。观触犯龙潭者,立致风雨天地之气,能如是之速合乎?洗皌答诵梵咒者,亦立致风雨。天地之气,能如是之刻期乎?故必两义兼陈,其理始备。必规规然胶执一说,毋乃不通其变欤。
里人王驴耕于野,倦而枕块以卧,忽见肩舆从西来,仆马甚众,舆中坐者先叔父仪南公也。怪公方卧疾,何以出行,急近前起居,公与语良久,乃向东北去,归而闻公已逝矣。计所见仆马,正符所焚纸器之数。仆人沈崇贵之妻,亲闻驴言之,后月余驴亦病卒,知白昼遇鬼,终为衰气矣。
余第三女,许婚戈仙舟太仆子,年十岁,以庚戌夏至卒。先一日,病已革,时余以执事在方泽,女忽自语曰:今日初八,吾当明日辰刻去,犹及见吾父也,问何以知之,瞑目不言。余初九日礼成归邸,果及见其卒,卒时壁挂洋钟,恰皍然鸣八声,是亦异矣。
膳夫杨皏,粗知文字,随姚安公在滇时,忽梦二鬼持皋票来拘。标名曰杨皏,义争曰:我名杨义,不名杨皏,尔定误拘,二鬼皆曰:字上尚有一点是省笔义字,义又争曰:从未见义字如此写,当仍是皏字,误滴一墨点。二鬼不能强而去,同寝者闻其呓语,殊甚了了,俄姚安公终养归,义随至平彝,又梦二鬼持票来
译我两三岁时,曾看见四五个小孩穿着彩衣、戴着金镯,跟着我玩耍,都叫我弟弟,神情似乎非常亲爱,稍大一些就都不见了。后来我把这事告诉先父姚安公,他沉思了很久,怅然地说:“你前母怨恨没有儿子,常常让尼姑用彩丝系住神庙里的泥娃娃,带回家放在卧室内,各自给它们取乳名,每天喂水果点心,和哺育婴儿没有区别。她去世后,我让人把那些泥娃娃埋在楼后的空院里,一定是那些东西。我担心后来它们变成妖怪,打算挖出来,但年代久远,已经找不到地方了。”前母就是张太夫人的姐姐。在她去世一周年的忌日,家中祭祀之后,张太夫人白天睡觉,梦见前母用手推她,说:“三妹太不懂事,锋利的刀刃怎么能交给孩子玩。”张太夫人惊愕醒来,发现我正坐在她身边,拔出姚安公革带上的佩刀出鞘了。这才知道灵魂归来接受祭祀,确实有这种事。古人之所以对待死者像对待生者一样,就是这个原因。
表叔王碧伯的妻子去世,术士说某日子时回煞,全家都躲避出去,有个小偷假装成煞神,翻墙进入,正要打开箱子抢夺簪子耳环,恰好另一个小偷也假装成煞神进来,鬼声呜呜渐渐靠近,前面的小偷惊慌失措地躲避出去。两人在庭院相遇,彼此以为对方是真煞神,都吓得魂飞魄散,面对面趴在地上。天亮时家人哭着进来,突然看见他们,非常惊恐,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小偷,用姜汤灌醒他们,就穿着鬼装绑起来送官。沿途围观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根据这件事,回煞的说法应当是虚妄的。然而回煞的迹象,我确实多次亲眼见过。鬼神之事模糊不清,终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益都朱天门说,甲子年夏天,和几个朋友在明湖旁边夜聚,叫妓女陪酒,喝得正酣。妓女向来不认识字,忽然拿起笔写了一首绝句:“一夜潇潇雨,高楼怯晓寒,桃花零落否,呼婢卷帘看。”扔在一个朋友面前,这个人看完,立刻脸色大变,倒地不起,妓女也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妓女苏醒,而那个人却没有苏醒。后来遍问亲友,始终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癸巳、甲午年间,有个扶乩的人从正定来,不谈吉凶祸福,只作书画,我很怀疑他是假托。但看见他为曹慕堂作着色山水长卷,以及醉钟馗像,笔墨都不俗气。又看见他赠给董曲江一副对联:“黄金结客心犹热,白首还乡梦更游。”也非常像曲江的为人。
佃户二曹的妻子非常凶悍,动不动就咒骂风雨,辱骂鬼神。邻居乡里,一句话不合,就撸起袖子露出胳膊,拿着两根捣衣杵,大声呼喊跳跃像雌虎一样。一天趁着阴雨出去偷麦,忽然风雷大作,巨大的冰雹像鹅卵石一样,已经击中她受伤倒地,忽然风卷起一个五斗大的栲栳,落在她前面顶着,得以不死。难道天也怕她的蛮横吗?有人说:这个人虽然暴戾,但孝顺婆婆,每次和人争吵,婆婆呵斥她她就立刻顺从,婆婆打她脸颊,她也跪着接受。那么遇难不死是有原因的。孔子说:“孝,是天地的常道,大地的义理。”难道不是这样吗?
癸亥年夏天,高川北面坠落一条龙,乡里人多亲眼看见。姚安公乘车前往查看,龙已经乘着风雨离去。它蜿蜒抓挠的痕迹,践踏禾苗两亩左右,还清晰可见。龙是神物,怎么会坠落,有人说这是行雨有误,被天惩罚。查考世人称龙能致雨,而宋儒说雨是天地之气,不依赖龙。我认为礼称天降时雨,山川出云,所以《公羊传》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到一个早晨就雨遍天下,只有泰山的云。这是宋儒说法的来源。《易·文言传》说,云从龙。所以董仲舒祈雨法,用土龙召唤。这是世俗说法的来源。大致有天雨,有龙雨,云气浓郁,细雨绵绵的是天雨;疾风震雷,不久就过去的是龙雨。看触犯龙潭的人,立刻招致风雨,天地之气,能这么快聚合吗?洗皌答诵梵咒的人,也立刻招致风雨。天地之气,能这么准时吗?所以必须两种说法兼陈,道理才完备。一定要拘泥固执一种说法,岂不是不通达变化吗?
乡人王驴在野外耕田,疲倦了枕着土块睡觉,忽然看见轿子从西边来,仆从马匹很多,轿子里坐的是先叔父仪南公。奇怪公正卧病,怎么出行,急忙上前问候,公和他说了很久话,然后向东北去,回来听说公已经去世了。计算看见的仆从马匹,正好符合所烧纸器的数量。仆人沈崇贵的妻子,亲耳听王驴说,一个多月后王驴也病死了,知道白天遇鬼,终究是衰气所致。
我的第三个女儿,许配给戈仙舟太仆的儿子,十岁时,在庚戌年夏至去世。前一天,病已经很重,当时我在方泽执行职务,女儿忽然自言自语说:“今天初八,我应当明天辰刻去世,还来得及见父亲。”问怎么知道,闭眼不说话。我初九日礼成回府,果然来得及见她去世,去世时墙上挂着洋钟,恰好敲响八声,这也是奇异的事。
厨师杨皏,粗通文字,跟随姚安公在云南时,忽然梦见两个鬼拿着皋票来拘捕。标名是杨皏,他争辩说:“我叫杨义,不叫杨皏,你们一定拘错了。”两个鬼都说:“字上面还有一点是省笔义字。”义又争辩说:“从未见过义字这样写,应当还是皏字,误滴了一个墨点。”两个鬼不能强迫他而离开,同寝的人听见他的梦话,非常清晰,不久姚安公终养归家,义跟随到平彝,又梦见两个鬼拿着票来
,乃明明楷书杨义字,义仍不服曰:我已北归,当属直隶城隍,尔云南城隍,何得拘我?喧诟良久,同寝者呼之乃醒,自云,二鬼甚愤,似必不相舍。次日行至滇南胜境坊下,果马蹶堕地卒。
译(有人)于是清楚地写下楷书“杨义”二字,杨义仍然不服地说:“我已经北归,应当归属直隶城隍管辖,你是云南城隍,凭什么拘捕我?”争吵辱骂了很久,同床睡觉的人呼喊他才醒来,他自己说,两个鬼非常愤怒,似乎必定不会放过他。第二天走到滇南胜境坊下,果然马失前蹄,他坠地身亡。
余在乌鲁木齐,畜数犬,辛卯赐环东归,一黑犬曰四儿,恋恋随行,挥之不去,竟同至京师。途中守行箧甚严,非余至前,虽僮仆不能取一物。稍近,辄人立怒啮,一日过辟展七达坂达——坂译言山岭,凡七重,曲折陡峻,称为天险。车四辆,半在岭北,半在岭南,日已曛黑,不能全度。犬乃独卧岭巅,左右望而护视之,见人影辄驰视,余为赋诗二首曰: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纪其实也。至京岁余,一夕中毒死。或曰:奴辈病其司夜严,故以计杀之,而托词于盗,想当然矣。余收葬其骨,欲为起冢题曰义犬四儿墓。而琢石,象出塞四奴之形,跪其墓前,各镌姓名于胸臆,曰赵长明,曰于禄,曰刘成功,曰齐来旺。或曰:以此四奴置犬旁,恐犬不屑。余乃止。仅题额诸奴所居室,曰师犬堂而已。初翟孝廉赠余此犬时,先一夕,梦故仆宋遇叩首曰:念主人从军万里,今来服役,次日得是犬,了然知为遇转生也。然遇在时,阴险狡黠,为诸仆魁。何以作犬,反忠荩?岂自知以恶业堕落,悔而从善欤?亦可谓善补过矣。
神能化形,故狐之通灵者,可往来于一隙之中,然特自化其形耳。宋蒙泉言,其家一仆妇,为狐所媚,夜辄褫衣,无寸缕,自窗棂舁出,置于廊下,共相戏狎。其夫露刃迫之,则门键不可启,或掩扉以待,亦自能坚闭,仅于窗内怒詈而已。一日,阴藏鸟铳,将隔窗击之,临期皒铳不可得。次日,乃见在钱柜中。铳长近五尺,而柜口仅尺余,不知何以得入,是并能化他形矣。宋儒动言格物,如此之类,又岂可以理推乎?姚安公尝言:狐居墟墓,而幻化室庐,人视之如真,但不知狐自视如何耳。狐具毛革,而幻化粉黛,人视之如真,不知狐自视又如何?不知此狐所幻化,彼狐视之更当如何?此真无从而推究也。
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言,此地初定时,尝巡皔至南山深处——乌鲁木齐在天山北,故呼曰南山,日色薄暮,似见隔涧有人影,疑为玛哈沁——额鲁特语谓劫盗曰玛哈沁,营伍中袭其故名。伏丛莽中密侦之,见一人戎装坐磐石上,数卒侍立,貌皆狰狞,其语稍远不可辨,惟见指挥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并姣丽白皙,所衣皆缯皕,各反缚其手,皕觫挽首跪,以次引至坐者前,褫下裳伏地鞭之流血,号呼凄惨,声彻林谷,鞭讫径去。六女战慄跪送,望不见影,乃呜咽归洞。其地一射可及,而涧深崖陡,无路可通,乃使弓力强者,攒射对崖一树。有两矢著树上,用以为识。明日迂回数十里,寻至其处,则洞口尘封,秉炬而入,曲折约深四丈许,绝无行迹。不知昨所遇者何神,其所鞭者又何物,生平所见奇事,此为第一,考太平广记载,老僧见天人追捕飞天野叉事,夜叉正是一好女。蔡所见似亦其类欤。
六畜充庖,常理也,然杀之过当,则为恶业。非所应杀之人而杀之,亦能报冤。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言,吉木萨游击,遣奴入山寻雪莲,迷不得归,一夜梦奴浴血来,曰:在某山遇玛哈沁,为脔食,残骸犹在桥南第几松树下,乞往迹之。游击遣军校寻至树下,果血污狼藉,然视之皆羊骨,盖圉卒共盗一官羊,杀于是也。犹疑奴或死他所。越两日,奴得遇猎者引归,始知羊假奴之魂,以发圉卒之罪耳。
李媪,青县人,乾隆丁已戊午间在余家司灶,言其乡有农家,居邻古墓。所畜二牛,时登墓蹂践,夜梦有人诃责之,乡愚粗戆,置弗省。俄而家中怪大作,夜见二物,其巨如牛,蹴踏跳掷,院中盎瓮皆破碎,如是数夕。至移碌碡于房上,砰然滚落,火焰飞腾,击捣衣砧为数段。农家恨甚,乃多借鸟铳,待其至,合手击之,两怪并应声踣。农家大喜,急秉火出现,乃所畜二牛也。自是怪不复作,家亦渐落。凭其牛以为妖,俾自杀之,可谓巧于播弄矣。要亦乘其犷悍之气,故得以假手也。
献县城东
译我在乌鲁木齐时,养了几条狗。辛卯年奉诏东归,一只名叫四儿的黑狗,依恋不舍地跟随,怎么赶也不走,竟然一同到了京城。途中它看守行李非常严密,不是我走到跟前,即使是仆人也拿不出一件东西。稍有靠近,它就直立起来怒目撕咬。有一天经过辟展七达坂——“达坂”译作山岭,共有七重,曲折陡峭险峻,被称为天险。四辆马车,一半在岭北,一半在岭南,天色已黑,无法全部渡过。狗便独自卧在山顶,左右瞭望守护,看见人影就奔驰查看。我为此作了两首诗说:“归路无烦汝寄书,风餐露宿且随予。夜深奴子酣眠后,为守东行数辆车。”“空山日日忍饥行,冰雪崎岖百廿程,我已无官何所恋,可怜汝亦太痴生。”这是记录实情。到了京城一年多,一天夜里中毒而死。有人说:仆人们怨恨它守夜太严,所以用计杀了它,却借口说是盗贼所为,这大概是推测之辞罢了。我收葬了它的遗骨,想为它建坟,题名为“义犬四儿墓”。并打算刻石,雕出跟随出塞的四个奴仆的形状,跪在墓前,各自在胸前刻上姓名,叫赵长明、于禄、刘成功、齐来旺。有人说:把这四个奴仆放在狗旁边,恐怕狗不屑一顾。我便作罢。只在那些奴仆居住的屋子上题匾,叫“师犬堂”罢了。起初翟孝廉赠送我这只狗时,前一天晚上,我梦见已故的仆人宋遇叩头说:“念及主人从军万里,如今我来服役。”第二天得到这只狗,才明白是宋遇转世。然而宋遇在世时,阴险狡诈,是众仆人的头目。为什么变成狗,反而忠诚尽责?难道是他自知因恶业堕落,悔悟而从善吗?也可以说是善于弥补过错啊。
神灵能够变化形体,所以通灵的狐狸,可以往来于缝隙之中,但这只是它们自己变化形体罢了。宋蒙泉说,他家一个仆妇,被狐狸迷惑,夜里常常被剥光衣服,一丝不挂,从窗棂抬出去,放在走廊下,一起嬉戏狎昵。她的丈夫露出刀刃逼迫,门闩却打不开;或者关门等待,门也能紧紧关闭,只在窗内怒骂而已。一天,暗中藏起鸟铳,准备隔着窗户射击,临到用时却找不到鸟铳。第二天,才发现它在钱柜里。鸟铳长近五尺,而柜口只有一尺多,不知怎么进去的,这说明它还能变化其他形体。宋儒动不动就讲格物致知,像这类事情,又怎么能用常理去推究呢?姚安公曾说:狐狸住在废墟坟墓中,幻化出房屋,人看它像真的,但不知道狐狸自己怎么看。狐狸长着毛皮,幻化出粉黛妆容,人看它像真的,不知道狐狸自己又怎么看?不知道这狐狸幻化的东西,别的狐狸看它又当如何?这真是无从推究的。
乌鲁木齐把总蔡良栋说,这里刚平定时,曾经巡逻到南山深处——乌鲁木齐在天山北边,所以叫南山,天色傍晚,好像看见隔涧有人影,怀疑是玛哈沁——额鲁特语称劫盗为玛哈沁,军队中沿用了这个旧名。潜伏在草丛中秘密侦察,看见一个人穿着军装坐在磐石上,几个士兵侍立两旁,相貌都很狰狞,他们说话声音稍远听不清,只看见指挥一个士兵从石洞中叫出六个女子,都娇美白皙,穿的都是丝绸衣服,各自反绑着手,颤抖着低头跪下,依次引到坐着的人面前,脱下下衣趴在地上鞭打,打得流血,号哭凄惨,声音响彻山林山谷,鞭打完后径直离去。六个女子战战兢兢跪着送别,望不见影子,才呜咽着回到洞里。那地方一箭就能射到,但涧深崖陡,无路可通,于是让弓力强劲的人,向对岸的一棵树攒射。有两支箭射在树上,用来作为标记。第二天绕道几十里,找到那个地方,只见洞口尘土封积,举着火把进去,曲折约深四丈左右,完全没有行迹。不知道昨天遇到的是什么神,所鞭打的是什么东西,平生所见奇事,这是第一。查考《太平广记》记载,老僧看见天人追捕飞天野叉的事,夜叉正是一个美女。蔡良栋所见似乎也是这类吧。
六畜充作庖厨,是常理,但杀得过分,就是恶业。不该杀的人却杀了,也能报冤。乌鲁木齐把总茹大业说,吉木萨游击,派仆人进山寻找雪莲,迷路不能回来,一夜梦见仆人浑身浴血而来,说:“在某山遇到玛哈沁,被切成肉块吃掉,残骸还在桥南第几棵松树下,请求去查找。”游击派军校找到树下,果然血迹狼藉,但看都是羊骨,原来是马夫们共同偷了一只官羊,杀在这里。还怀疑仆人可能死在别处。过了两天,仆人遇到猎人引导回来,才知道是羊借用了仆人的魂魄,来揭发马夫们的罪行啊。
李媪,青县人,乾隆丁巳、戊午年间在我家掌管厨房,说她的家乡有个农家,住在古墓旁边。养的两头牛,时常登上坟墓践踏,夜里梦见有人呵斥责骂,乡下人愚钝粗鲁,置之不理。不久家中怪事大作,夜里看见两个东西,大得像牛,踢踏跳跃,院子里的缸瓮都破碎了,这样过了几个晚上。直到把石碌碡移到房上,砰然滚落,火焰飞腾,把捣衣石击成几段。农家很恨,于是借来许多鸟铳,等它们到来,一起射击,两个怪物都应声倒下。农家大喜,急忙举着火把查看,原来是所养的两头牛。从此怪事不再发生,家道也逐渐衰落。凭借牛来作妖,让它们自杀,可以说是善于挑拨离间了。大概也是趁着它们粗犷悍勇之气,所以得以借手行事。
献县城东
双塔村,有两老僧共一庵,一夕,有两老道士叩门借宿,僧初不允,道士曰:释道虽两教,出家则一,师何所见之不广。僧乃留之。次日至晚,门不启,呼亦不应。邻人越墙入视,则四人皆不见,而僧房一物不失。道士行囊中藏数十金,亦具在。皆大骇,以闻于官。邑令粟公千钟来验,一牧童言村南十余里外,枯井中似有死人,驰往视之,则四尸重叠在焉。然皆无伤,粟公曰:一物不失,则非盗,年皆衰老,则非奸,邂逅留宿,则非仇,身无寸伤,则非杀,四人何以同死,四尸何以并移,门扃不启,何以能出距井皚远,何以能至事出情理之外。吾能鞫人,不能鞫鬼,人无可鞫,惟当以疑案结耳。径申上官,上官亦无可驳诘,竟从所议。应山明公晟,健令也,尝曰:吾至献即闻是案,思之数年,不能解。遇此等事,当以不解解之,一作聪明,则决裂百出矣。人言粟公愦愦,吾正服其愦愦也。
译双塔村,有两位老僧共用一间庵堂。一天晚上,有两位老道士敲门借宿,僧人起初不答应,道士说:“佛教和道教虽然是两个教派,但出家修行的本质是一样的,师父为何见识如此狭隘。”僧人于是留他们住下。第二天直到傍晚,门没有打开,呼喊也没有回应。邻居翻墙进去查看,发现四个人都不见了,而僧房里东西一件没少。道士行囊中藏着的几十两银子,也都在。大家都非常惊骇,把这事报告给官府。县令粟千钟前来查验,一个牧童说村南十几里外,枯井里似乎有死人,骑马赶去查看,发现四具尸体重叠在那里。然而都没有伤痕,粟公说:“东西一件没少,就不是盗窃;年纪都老了,就不是奸情;偶然留宿,就不是仇杀;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就不是谋杀。四个人为何同时死亡,四具尸体为何一起被移走,门闩着没开,为何能出去,距离枯井那么远,为何能到达?事情超出情理之外。我能审问人,不能审问鬼,没有人可审,只能当作疑案结案罢了。”直接向上级申报,上级也无法驳斥质问,最终听从了他的建议。应山县令明晟,是个干练的县令,曾说:“我到任就听说这个案子,思考了几年,不能解开。遇到这种事,应当用‘无法解开’来解释,一旦自作聪明,就会漏洞百出了。人们说粟公昏聩,我正佩服他的昏聩呢。”
左传言,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小奴玉保,乌鲁木齐流人子也。初隶特纳格尔军屯。尝入谷追亡羊,见大蛇巨如柱,盘于高岗之顶,向日晒鳞,周身五色烂然,如堆锦绣。顶一角长尺许,有群雉飞过,张口吸之,相距四五丈,皆翩然而落,如矢投壶。心知羊为所吞矣,乘其未见,循涧逃归。恐怖几失魂魄。军吏邬图麟因言,此蛇至毒,而其角能解毒,即所谓吸毒石也。见此蛇者,携雄黄数斤,于上风烧之,即委顿不能动。取其角,锯为块。痈疽初起时,以一块著疮顶,即如磁吸铁,相粘不可脱,待毒气吸出乃自落。置人乳中浸出其毒,仍可再用。毒轻者乳变绿,稍重者亦青黯,极重者变黑紫。乳变黑紫者吸四五次,乃可尽。余一二次愈矣。余记从兄懋园家有吸毒石,治痈疽颇验,其质非木非石,至是乃知为蛇角矣。
正乙真人能作催生符,人家多有之,此非祷雨驱妖,何与真人事,殊不可解。或曰:道书载有二鬼,一曰语忘,一曰敬遗,能使人难产。知其名而书之纸,则去。符或制此二鬼欤?夫四海内外,登产蓐者,殆恒河沙数,其天下只此语忘敬遗二鬼耶?抑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其名皆曰语忘敬遗也?如天下止此二鬼,将周游奔走而为厉,鬼何其劳?如一处各有二鬼,一家各有二鬼,则生育之时少,不生育之时多,扰扰千百亿万,鬼无所事事,静待人生育而为厉,鬼又何其冗闲无用乎?或曰难产之故多端,语忘敬遗其一也,不能必其为语忘敬遗,亦不能必其非语忘敬遗,故召将试勘焉。是亦一解矣。第以万一或然之事,而日日召将试勘,将至而有鬼,将驱之矣,将至而非鬼,将且空返,不渎神矣乎?即神不嫌渎,而一符一将,是炼无数之将,使待幽王之烽火,上帝且以真人一符,增置一神,如诸符共一将,则此将虽千手千目,亦疲于奔命,上帝且以真人诸符,特设以无量化身之神供捕风捉影之役矣,能乎不能?然赵鹿泉前辈有一符,传自明代,曰高行真人精炼刚气之所画也。试之,其验如响。鹿泉非妄语者,是则吾无以测之矣。
俗传张真人厮役皆鬼神,尝与客对谈,司茶者雷神也,客不敬,归而震霆随之,几不免,此齐东语也。忆一日与余同陪祀,将入而遗其朝珠,向余借,余戏曰:雷部鬼律令行最疾,何不遣取?真人为冁然。然余在福州使院时,老仆魏成,夜夜为祟扰,一夜乘醉怒叱曰:吾主素与天师善,明日寄一札往,雷部立至矣,应声而寂。然则狐鬼亦习闻是语也。
奴子王廷佐,夜自沧州乘马归,至常家砖河,马忽辟易,黑暗中见大树阻去路,素所未有也。勒马旁过,此树四面旋转,当其前盘绕。数刻马渐疲,人亦渐迷。俄所识木工国姓韩姓从东来,见廷佐痴立,怪之,廷佐指以告。时二人已醉,齐呼曰:佛殿少一梁,正觅大树。今幸而得此,不可失也。各持斧锯奔赴之。树倏化旋风去。阴符经曰:禽之制在气。木妖畏匠人,正如狐怪畏猎户,积威所劫,其气焰足以慑伏之。不必其力之相胜也。
宁津苏子庾言,丁卯夏,张氏姑妇同刈麦,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风从西来,吹之四散。妇怒,以镰掷之,洒血数滴渍地上,方共检寻所失,妇倚树忽似昏醉,魂为人缚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妇乃敢伤我吏,速受杖。妇性素刚,抗声曰:贫家种麦数亩,资以活命,烈日中妇姑辛苦,刈甫毕,乃为怪风吹散,谓是邪祟,故以镰掷之,不虞伤大王使者。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何以横经民田败人麦,以此受杖,实所不甘。神癱首曰:其词直,可遣去。妇苏而旋风复至,仍卷其麦为一处。说是事时,吴桥王仁趾曰:此不知为何神,不曲庇其私昵,谓之正直可矣。先听肤受之诉,使妇几受刑,谓之聪明,则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妇诉其冤,神即能鉴,是亦聪明矣。倘诉者哀哀,听者愦愦,君更谓之何。子庾曰:仁趾责人无已时,荔田言是。
四川藩司张公宝南,先祖母从弟也。其太夫人喜鳖皛,一日庖人得
译《左传》中说,深山大泽,确实会滋生龙蛇。小奴玉保,是乌鲁木齐流放者的儿子。起初隶属于特纳格尔军屯。曾经进入山谷追赶走失的羊,看见一条大蛇粗如柱子,盘踞在高高的山岗顶端,对着太阳晒鳞片,全身五色斑斓灿烂,如同堆积的锦绣。头顶长着一只角长约一尺,有一群野鸡飞过,大蛇张口吸食,相距四五丈远,野鸡都翩然落下,如同箭射入壶中。心中知道羊被它吞吃了,趁着它没有发现,沿着山涧逃回家。恐惧得几乎失魂落魄。军吏邬图麟因此说,这蛇毒性极大,而它的角能解毒,就是所谓的吸毒石。看见这种蛇的人,携带几斤雄黄,在上风口焚烧,蛇就会萎靡不振不能动弹。取下它的角,锯成块状。痈疽刚发作时,用一块贴在疮口顶部,就像磁石吸铁一样,粘连不可脱落,等到毒气被吸出才自行落下。放在人乳中浸泡出它的毒性,仍可再次使用。毒性轻的,乳汁变绿;稍重的,乳汁也呈青黑色;极重的,乳汁变黑紫色。乳汁变黑紫色的,吸四五次,才能吸尽。其余的一两次就好了。我记得堂兄懋园家里有吸毒石,治疗痈疽很灵验,它的质地非木非石,至此才知道是蛇角。
正乙真人能画催生符,人家多有收藏,这不同于求雨驱妖,为何与真人的事有关,实在不可理解。有人说:道书记载有两个鬼,一个叫语忘,一个叫敬遗,能使人难产。知道它们的名字写在纸上,它们就会离去。符咒或许就是用来制服这两个鬼的吧?四海之内,临盆生产的人,几乎像恒河沙数那样多,难道天下只有语忘、敬遗这两个鬼吗?还是每个地方各有两个鬼,每家各有两个鬼,它们的名字都叫语忘、敬遗呢?如果天下只有这两个鬼,将要周游奔走作祟,鬼多么辛劳?如果每个地方各有两个鬼,每家各有两个鬼,那么生育的时候少,不生育的时候多,扰扰攘攘千百亿万,鬼无所事事,静静等待人生育才作祟,鬼又多么冗闲无用呢?有人说难产的原因很多,语忘、敬遗只是其中之一,不能断定一定是语忘、敬遗,也不能断定一定不是语忘、敬遗,所以召来神将试探查勘。这也是一种解释。只是用万一可能发生的事,而天天召来神将试探查勘,神将到了而有鬼,神将驱赶它们;神将到了而没有鬼,神将就空手返回,这不亵渎神灵吗?即使神灵不嫌亵渎,而一张符对应一个神将,这是炼制无数神将,让他们等待幽王的烽火,上帝就会因为真人的一张符,增设一个神;如果各种符共用一个神将,那么这个神将即使有千手千眼,也会疲于奔命,上帝就会因为真人的各种符,特别设立无量化身的神,去从事捕风捉影的差事,能做到吗?然而赵鹿泉前辈有一张符,传自明代,说是高行真人精炼刚气所画的。试用它,灵验如响。鹿泉不是胡说的人,这是我无法推测的了。
俗传张真人的仆役都是鬼神,曾经与客人对谈,司茶的是雷神,客人不敬,回去后雷霆随之,几乎不能幸免,这是齐东野语。记得有一天与我一同陪祀,将要进入时遗落了朝珠,向我借,我开玩笑说:雷部鬼神法令执行最快,何不派去取?真人笑了。然而我在福州使院时,老仆魏成,夜夜作祟骚扰,一夜喝醉后怒斥说:我的主人一向与天师交好,明天寄一封信去,雷部立刻就到,话音刚落就寂静无声。那么狐鬼也常听到这话。
奴子王廷佐,夜晚从沧州骑马回家,到常家砖河,马忽然惊退,黑暗中看见大树挡住去路,向来没有的。勒马从旁边经过,这树四面旋转,挡在前面盘绕。过了一会儿马渐渐疲乏,人也渐渐迷糊。不久认识的木工国姓韩姓从东边来,看见廷佐痴立,觉得奇怪,廷佐指着告诉他。当时两人已经喝醉,齐声喊道:佛殿少一根梁,正寻找大树。现在幸好得到这个,不可错过。各自拿着斧锯奔赴过去。树忽然化作旋风离去。《阴符经》说:擒获的控制在于气势。木妖害怕匠人,正如狐怪害怕猎户,积威所胁迫,他们的气势足以慑服它。不一定需要力量相胜。
宁津苏子庾说,丁卯年夏天,张家的姑媳一同割麦,刚收拾成堆,有大旋风从西边来,吹得四处散开。媳妇生气,用镰刀掷去,洒了几滴血渍在地上,正一起寻找丢失的麦子,媳妇倚树忽然像昏醉,灵魂被人绑到一个神祠,神怒斥说:悍妇竟敢伤害我的官吏,快受杖刑。媳妇性格一向刚强,高声说:贫家种几亩麦子,靠它活命,烈日中姑媳辛苦,刚割完,却被怪风吹散,以为是邪祟,所以用镰刀掷去,没想到伤到大王的使者。况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为何横穿民田毁坏人的麦子,因此受杖刑,实在不甘。神点头说:她的话直率,可以放回去。媳妇苏醒后旋风又至,仍将她的麦子卷成一堆。说这件事时,吴桥王仁趾说:这不知是什么神,不偏袒私昵,称为正直可以。先听肤浅的诉状,使媳妇几乎受刑,称为聪明,则不然。景州戈荔田说:媳妇诉说冤屈,神就能明察,这也算聪明了。如果诉说者哀哀,听者昏聩,您又怎么说。子庾说:仁趾责人无已时,荔田说得对。
四川藩司张公宝南,是先祖母的堂弟。他的太夫人喜欢鳖皛,一天厨师得到
巨鳖,甫断其首,有小人长四五寸自颈突出,绕鳖而走。庖人大骇仆地,众救之苏,小人已不知所往,及剖鳖,乃仍在鳖腹中,已死矣。先祖母曾取视之。先母时尚幼,亦在旁目睹。装饰如职贡图中回回状,帽黄色,褶蓝色,带红色,靴黑色,皆纹理分明如绘,面目手足,亦皆如刻画,馆师岑生识之,曰:此名鳖宝,生得之,剖臂纳肉中,则啖人血以生。人臂有此宝,则地中金银珠玉之类,隔土皆可见,血尽而死。子孙又剖臂纳之,可以世世富,庖人闻之,大懊悔,每一念及,辄自批其颊。外祖母曹太夫人曰:据岑师所云,是以命博财也,人肯以命博,则其计多矣,何必剖臂养鳖。庖人终不悟,竟自恨而卒。
译巨鳖,刚砍下它的头,有一个高四五寸的小人从颈项处突出,绕着鳖跑。厨师大惊,跌倒在地,众人救他苏醒,小人已经不知去向,等到剖开鳖,才发现小人仍在鳖腹中,已经死了。先祖母曾取来观看。先母当时还年幼,也在旁边目睹。小人装饰如同职贡图中回回的样子,帽子黄色,褶裙蓝色,腰带红色,靴子黑色,都纹理分明如同绘画,面目手足,也都如同刻画,馆师岑生认识他,说:这名叫鳖宝,活着得到它,剖开手臂将肉纳入其中,就靠吃人血来生存。人的手臂有了这个宝物,那么地下的金银珠玉之类,隔着土都能看见,血尽而死。子孙又剖开手臂纳入其中,可以世世代代富有,厨师听了,非常懊悔,每当想起,就自己打自己的脸颊。外祖母曹太夫人说:根据岑师所说,这是用性命去博取财富,人肯用性命去博取,那么他的计谋就多了,何必剖开手臂养鳖。厨师始终不醒悟,竟然因自恨而死。
孤树上人,不知何许人,亦不知其名。明崇祯末,居景城破寺中。先高祖厚斋公尝赠以诗。一夜灯下诵经,窗外窸窣有声,似人来往,呵问为谁,朗应曰:身是野狐,为听经来此。问某刹法筵最盛,何不往听,曰:渠是有人处诵经,师是无人处诵经也。后为厚斋公述之,厚斋公曰:师以此语告我,亦是有人处诵经矣。孤树怃然者久之。
李太白梦笔生花,特睡乡幻景耳。福建陆路提督马负公书,性耽翰墨,稍暇即临池,一日所用巨笔悬架上,忽吐焰光长数尺,自毫端倒注于地,复逆卷而上,蓬蓬然,逾刻乃敛,署中弁卒皆见之,马公画为小照,余尝为题诗,然马公竟卒于官,则亦妖而非瑞矣。
史少司马抑堂,相国文靖公次子也,家居时忽无故眩瞀,觉魂出门外,有人掖之登肩舆,行数里矣,复有肩舆,自后追至,疾呼,且往视之,则文靖公也。抑堂下舆叩谒,文靖公语之曰:尔尚有子孙未出世,此时讵可前往,挥舁者送归。霍然而醒,时年七十四,次年举一子,越两年又举一子,果如文靖公之言。此抑堂七十八岁时,至京师亲为余言。
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
乌什回部将叛时,城西有高阜,云其始祖墓也。每日将暮,辄见巨人立墓上,面阔逾一尺,翘首向东,若有所望。叛党殄灭后,乃不复见。或曰是知劫运将临,待收其子孙之魂也。或曰东望者示其子孙,有兵自东来,早为备也。或曰回部为西域向东者,面内也,示其子孙不可叛也。是皆不可知。其为乌什将灭之妖孽,则无疑也。
宏恩寺僧明心言,上天竺有老僧,尝入冥,见狰狞鬼卒,驱数千人在一大公廨外,皆褫衣反缚,有官南面坐,吏执簿唱名,一一选择精粗,揣量肥脊,若屠肆之鬻羊豕,意大怪之,见一吏去官稍远,是旧檀越,因合掌问讯,是悉何人?吏曰:诸天魔众,皆以人为粮,如来运大神力摄伏魔王,皈依五戒,而部族聚伙,叛服不常。皆曰自无始以来,魔众食人,如人食谷,佛能断人食谷,我即不食人,如是哓哓,即彼魔王亦不能制。佛以孽海洪波,沉伦不返,无间地狱,已不能容,乃牒下阎罗,欲移此狱囚,充彼噉噬,彼腹得果,可免荼毒生灵。十王共议,以民命所关,无如守令,造福最易,造祸亦深,唯是种种冤愆,多非自作,冥司业镜,罪有攸归。其最为民害者,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亲属,一曰官之仆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则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势作威。足使人敲髓洒膏,吞声泣血,四大洲内,唯此四种恶业至多,是以清我泥犁,供其汤鼎,以白晳者,柔脆者,膏腴者,充魔王食。以粗材充众魔食。故先为差别,然后发遣,其间业稍轻者,一经脔割烹炮,即化为乌有。业重者,抛余残骨,吹以业风,还其本形,再供刀俎,自二三度至千百度不一,业最重者,乃至一日化形数度,割剔燔炙无已时也,僧额手曰:诚不如削发出尘,可无此虑。吏曰:不然。其权可以害人,其力即可以济人。灵山会上原有宰官,即此四种人,亦未尝无逍遥莲界者也。语讫,忽僧有侄在一县令署,急驰书促归,劝使改业。此事即僧告其侄,而明心在寺得闻之。虽语颇荒诞,似出寓言,然神道设教,使人知畏,亦警世之苦心,未可绳以妄语戒也。
沧州瞽者刘君瑞,尝以弦索来往余家,言其偶有林姓者,一日薄暮,有人登门来唤,曰:某官舟泊河干,闻汝善弹词,邀往一试,当有厚赉,即促抱琵琶,牵其竹杖导之往,约四五里,至舟畔,寒温毕,闻主人指挥曰:舟中炎热,坐岸上奏技,吾倚窗听之可也。林利其赏,竭力弹唱,约略近三鼓,指痛喉干,求滴水不可得。侧耳听之,四围男女杂坐,笑语喧嚣,觉不似仕宦家,又觉不似在水次,辍弦欲起。众怒曰:何物盲贼,敢不听使令,众手交捶,痛不可忍。乃哀乞再奏。久之,闻人声渐散,犹不敢息。忽闻耳畔呼曰:林先生何故日尚未出,坐乱冢间演技,取树
译孤树上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明朝崇祯末年,他居住在景城的一座破败寺庙中。我的先祖厚斋公曾经赠给他一首诗。一天夜里,他在灯下诵经,窗外窸窸窣窣有声音,像是有人来来往往,他呵斥询问是谁,那人朗声回答说:“我是野狐,为了听经来到此处。”厚斋公问:“哪座寺庙的法会最兴盛,你为什么不前去听经?”野狐说:“那些地方是有人在时诵经,而您是在无人时诵经。”后来厚斋公把这话告诉了我,厚斋公说:“你拿这话告诉我,这也是在有人时诵经了。”孤树上人听后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静。
李白梦见笔头生出花来,不过是睡梦中的幻象罢了。福建陆路提督马负公写信说,他生性沉迷于书法,稍有闲暇就临池练字。一天,他使用的一支大笔挂在架子上,忽然吐出几尺长的火焰,从笔尖倒注到地上,又逆向卷起,蓬蓬作响,过了一个时辰才收敛。衙门里的军官和士卒都看见了。马公为此画了一幅小像,我曾为此题诗。然而马公最终死在任上,所以这其实是妖异而非祥瑞。
史少司马抑堂,是相国文靖公的次子。他居家时忽然无缘无故地头晕目眩,感觉魂魄出了门,有人搀扶他登上轿子。走了几里路,又有轿子从后面追来,大声呼喊,并前去查看,原来是文靖公。抑堂下轿叩拜,文靖公对他说:“你还有子孙没有出世,这时候怎么可以前往阴间?”于是挥手让轿夫送他回去。他猛然惊醒,当时他七十四岁。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两年又生了一个儿子,果然如文靖公所说。这是抑堂七十八岁时,到京城亲自对我说的。
《阅微草堂笔记》卷六《滦阳消夏录》六
乌什回部将要叛乱时,城西有一座高地,传说是其始祖的坟墓。每天傍晚,总看见一个巨人站在墓上,脸宽超过一尺,仰头向东,好像在盼望什么。叛党被消灭后,就不再看见了。有人说,这是知道劫运将要降临,等待收取子孙的魂魄。有人说,向东望是告诉子孙,有军队从东边来,要早点做准备。有人说,回部位于西域,向东就是面向内地,这是告诉子孙不可叛乱。这些说法都无法确知。但它是乌什将要灭亡时的妖孽,则是毫无疑问的。
宏恩寺的僧人明心说,上天竺有一位老僧,曾经进入阴间,看见狰狞的鬼卒,驱赶着几千人在一座大官府外面,都脱去衣服反绑着手。有一位官员面朝南坐着,吏卒拿着名册唱名,一一选择精壮或粗劣,揣量肥瘦,就像屠户卖羊猪一样,心里非常奇怪。看见一位吏卒离官员稍远,是旧日的施主,于是合掌询问,这些人都是谁?吏卒说:“诸天的魔众,都以人为粮食。如来运用大神力降伏魔王,皈依五戒,但他们的部族聚众,叛服无常。都说自从无始以来,魔众吃人,就像人吃谷物一样,佛如果能断绝人吃谷物,我就不吃人,如此喋喋不休,即使是那位魔王也不能制服。佛因为孽海洪波,沉沦不返,无间地狱已经容纳不下,于是发文书给阎罗王,想要转移这些狱囚,充作魔众的食物,他们腹中得饱,就可以免遭荼毒生灵。十王共同商议,认为关乎百姓性命,没有比守令更甚的,造福最容易,造祸也最深,只是种种冤罪,多非自己亲手所做,阴司的业镜,罪责各有归属。其中对百姓危害最大的,一是吏员,二是差役,三是官员的亲属,四是官员的仆隶。这四种人没有官员的责任,却有官员的权力,官员或许还顾及考核政绩,他们则只知道谋取私利,依附权势,仗势作威。足以让人敲骨吸髓,吞声泣血。四大洲内,只有这四种恶业最多,所以清理我的地狱,供他们汤锅烹煮,用白皙的、柔脆的、膏腴的,充作魔王的食物。用粗材充作众魔的食物。所以先进行区分,然后发遣,其中业障稍轻的,一经切割烹煮,就化为乌有。业障重的,抛出残余骨头,吹以业风,恢复原形,再供刀俎宰杀,从两三次到千百次不等,业障最重的,甚至一天化形数次,割剔烧烤没有停止的时候。”僧人额手称庆说:“确实不如削发出家,可以避免这种忧虑。”吏卒说:“不对。他们的权力可以害人,他们的力量也可以济人。灵山法会上原本就有宰官,即使是这四种人,也未尝没有逍遥莲界的。”说完,忽然僧人的侄子在一县令衙门,急忙写信催促他回来,劝他改换职业。这件事是僧人告诉他的侄子,而明心在寺庙里听说的。虽然话语颇为荒诞,似乎出自寓言,但神道设教,让人知道畏惧,也是警世的苦心,不能用妄语戒来约束它。
沧州的盲人刘君瑞,曾经带着弦索往来我家,说有个姓林的盲人,一天傍晚,有人上门来叫,说:“某官员的船停在河边,听说你善于弹唱,邀请你去试一试,会有丰厚的赏赐。”随即催促他抱着琵琶,牵着竹杖引导他前往。走了约四五里,到了船边,寒暄完毕,听见主人指挥说:“船中炎热,坐在岸上演奏技艺,我倚着窗听就可以了。”林某贪图赏赐,竭力弹唱,大约快到三更,手指疼痛喉咙干渴,求一滴水都得不到。侧耳倾听,四周男女杂坐,笑语喧嚣,觉得不像官宦人家,又觉得不像在水边,停下弦想站起来。众人发怒说:“什么盲贼,敢不听使唤,众人一起捶打,痛不可忍。”于是哀求再演奏。过了很久,听见人声渐渐散去,还不敢休息。忽然听见耳边有人喊:“林先生为什么天还没亮,坐在乱坟间演奏技艺,取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