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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四

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6–51 段

人情薄,此因缘尔所自造也。尔过去生中,喜以虚词博长者名,遇有善事,心知必不能举也,必再三怂恿,使人感尔之赞成;遇有恶人,心知必不可贷也,必再三申雪,使人感尔之拯救。虽于人无所损益,然恩皆归尔,怨必归人,机巧已为太甚。且尔所赞成、拯救,皆尔身在局外,他人任其利害者也。其事稍稍涉于尔,则退避惟恐不速,坐视人之焚溺,虽一举手之力,亦惮烦不为。此心尚可问乎?由是思维,人于尔貌合而情疏,外关切而心漠视,宜乎不宜?鬼神之责人,一二行事之失,犹可以善抵,至罪在心术,则为阴律所不容。今生已矣,勉修未来可也,后果寒饿以终。

译人情淡薄,这是你自身所造作的因缘所致。你在过去世中,喜欢用虚浮的言辞来博取长者的名声。遇到善事,心里明知自己必定无法推行,却一定要再三怂恿,让他人感激你的赞成;遇到恶人,心里明知必定不能宽恕,却一定要再三替其申辩洗雪,让他人感激你的拯救。虽然对别人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或损害,但恩惠都归到你身上,怨恨必定归到别人身上,这种机巧已经太过分了。况且你所赞成、拯救的事情,都是你身在局外,由他人承担利害得失的。那件事稍微涉及到你自身,你就退避唯恐不快,坐视他人如遭火焚水溺,即使只需举手之劳,也因为怕麻烦而不愿去做。这样的心地还值得追问吗?由此思考,别人对你表面相合而内心疏远,外表关切而内心漠视,是应当还是不应当呢?鬼神责备人,一两个行为的过失,还可以用善行来抵偿,至于罪过在于心术不正,则是阴间的法律所不容许的。今生已经这样了,努力修善来世还可以,但后来果然因寒冷饥饿而死。

史松涛先生讳茂,华州人,官至太常寺卿,与先姚安公为契友。余年十四五时,忆其与先姚安公谈一事,曰:某公尝棰杀一干仆。后附一痴婢,与某公辩曰:奴舞弊当死,然主人杀奴,奴实不甘。主人高爵厚禄,不过于奴之受恩乎?卖官鬻爵,积金至钜万,不过于奴之受赂乎?某事某事,颠倒是非,出入生死,不过于奴之窃弄权柄乎?主人可负国,奈何责奴负主人?主人杀奴,奴实不甘。某公怒而击之仆,犹呜呜不已。后某公亦不会终,因叹曰:吾曹断断不至是,然旅进旅退,坐食俸钱,而每责僮婢不事事,毋乃亦腹诽矣乎?

  束城李某,以贩枣往来于邻县,私诱居停主人少妇归。比至家,其妻先已偕人逃,自诧曰:幸携此妇来,不然鳏矣。人计其妻迁贿之期,正当此妇乘垣后日。适相报,尚不悟耶?既而此妇不乐居田家,复随一少年遁,始茫然自失。后其夫踪迹至束城,欲讼李,李以妇已他去,无佐证,坚不承。纠纷间,闻里有扶乩者,众曰:盍质于仙。仙判一诗曰:鸳鸯梦好两欢娱,记否罗敷自有夫,今日相逢需一笑,分明依样画葫芦。其夫默然径返。两邑接壤有知其事者,曰此妇初亦其夫诱来者也。

  满媪,余弟乳母也,有女曰荔姐,嫁为近村民家妻。一日,闻母病,不及待婿同行,遽狼狈而来。时已入夜,缺月微明,顾见一人追之急,度是强暴,而旷野无可呼救,乃映身古冢白杨下,纳簪珥怀中,解绦系颈,披发吐舌,瞪目直视以待。其人将近,反招之坐。及逼视,知为缢鬼,惊仆不起,荔姐竟狂奔得免。比入门,举家大骇,徐问得实,且怒且笑,方议向邻里追问。次日喧传某家少年,遇鬼中恶,其鬼今尚随之,已发狂谵语。后医药符箓皆无验,竟颠痫终身。此或由恐怖之余,邪魅趁机而中之,未可知也;或一切幻象,由心而造,未可知也;或明神殛恶,阴夺其魄,亦未可知也。然均可为狂且戒。

  制府唐公执玉,尝勘鞫一杀人案,狱具矣。一夜秉烛独坐,忽微闻泣声,似渐近窗户。命小婢出视,嗷然而仆。公自启帘,则一鬼浴血跪阶下,厉声叱之,稽颡曰:杀我者某,县官乃误坐某。仇不雪,目不瞑也。公曰:知之矣。鬼乃去。翌日,自提讯,众供死者衣履,与所见合。信益坚,竟如鬼言改坐某。问官申辩百端,终以为南山可移,此案不动。其幕友疑有他故,微叩公,始具言始末,亦无如之何。一夕幕友请见,曰:鬼从何来?曰:自至阶下。曰:鬼从何去?曰:歘然越墙去。幕友曰:凡鬼有形而无质,去当奄然而隐,不当越墙,因即越墙处寻视。虽癓瓦不裂,而新雨之后,数重屋上,皆隐隐有泥迹,直至外垣而下。指以示公曰:此必囚贿捷盗所为也。公沉思恍然,仍从原谳。讳其事,亦不复深求。

  景城南有破寺,四无居人,唯一僧携二弟子司香火,皆蠢蠢如村庸,见人不能为礼。然谲诈殊甚,阴市松脂炼为末,夜以纸卷燃火撒空中,焰光四射,望见趋问,则师弟键户酣寝,皆曰不知。又阴市戏场佛衣,作菩萨罗汉形,月夜或立屋脊,或隐映寺门树下,望见趋问,亦云无睹。或举所见语之,则合掌曰:佛在西天,到此破落寺院何为?官司方禁白莲教,与公无仇,何必造此语祸我?人益信为佛示现,檀施日多。然寺日颓敝,不肯葺一瓦一椽。曰:此方人喜作蜚语,每言此事多妖异。再一庄严,惑众者益藉口矣。积十余年渐致富。忽盗瞰其室,师弟并拷死,罄其资去。官检所遗囊箧,得松脂戏衣之类,始悟其奸。此前明崇祯末事。先高祖厚斋公曰:此僧以不蛊惑为蛊惑,亦至巧矣。然蛊惑所得,适以自戕,虽谓之至拙可也。

  有书生嬖一娈童,相爱如夫妇,童病将殁,凄恋万状,气已绝,犹手把书生腕,擘之乃开。后梦寐见之,灯月下见之,渐至白昼亦见之。相去恒七八尺,问之不语,呼之不前,即之则却退。缘是惘惘成心疾,符箓劾治无验。其父姑令借榻丛林,冀鬼不敢入佛地。至则见如故,一老僧曰:

译史松涛先生名茂,是华州人,官职做到太常寺卿,与我的先父姚安公是结拜好友。我十几岁时,记得他和我先父谈起一件事,说:某位官员曾经杖杀了一名仆役。后来这名仆役附身在一个痴傻的婢女身上,与这位官员争辩说:“奴仆舞弊该死,但是主人杀奴,奴仆实在不甘心。主人享有高官厚禄,难道不比奴仆受恩惠更多吗?卖官鬻爵,积蓄金钱达到巨万,难道不比奴仆受贿更多吗?某事某事,颠倒是非,操纵生死,难道不比奴仆窃弄权柄更甚吗?主人可以辜负国家,怎么能责怪奴仆辜负主人呢?主人杀奴,奴仆实在不甘心。”某位官员愤怒地击打他,使他跌倒,他仍然呜呜地哭个不停。后来这位官员也没有善终,于是感叹说:“我们这些人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是随大流进退,坐吃俸禄,却常常责怪童仆婢女不做事,恐怕也是心里暗地里诽谤吧?”

束城的李某,因为贩卖枣子往来于邻县,私下引诱寄宿主人的少妇跟他回家。等到回到家,他的妻子已经和别人一起逃走了,他暗自庆幸说:“幸好带了这妇人回来,不然就成光棍了。”人们计算他妻子携带财物逃跑的时间,正好在这妇人翻墙之后的第二天。当时有人报告,他还没有醒悟。不久,这妇人不喜欢住在农家,又跟随一个少年逃走了,他才茫然自失。后来他的丈夫踪迹查到束城,想要控告李某,李某因为妇人已经去了别处,没有佐证,坚决不承认。在纠纷之间,听说乡里有扶乩的人,众人说:“何不向神仙质问。”神仙判了一首诗说:“鸳鸯梦好两欢娱,记否罗敷自有夫,今日相逢需一笑,分明依样画葫芦。”他的丈夫沉默不语,直接返回。两县接壤处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这妇人最初也是被她的丈夫引诱来的。

满媪,是我弟弟的乳母,有个女儿叫荔姐,嫁给附近村民家做妻子。一天,听说母亲生病,等不及女婿同行,就狼狈地赶来了。当时已经进入夜晚,缺月微明,看见有一个人急切地追赶,估计是强暴之徒,而旷野中无处呼救,于是躲在古坟白杨树下,把簪珥收进怀里,解开丝带系在脖子上,披头散发,吐着舌头,瞪着眼睛直视着等待。那人快要接近时,反而招手让他坐下。等到逼近细看,知道是吊死的鬼,惊吓得昏倒不起,荔姐竟然狂奔得以逃脱。等到进门,全家大为惊恐,慢慢询问得知实情,又怒又笑,正商议向邻里追问。第二天喧传某家少年,遇到鬼中了邪,那鬼现在还跟着他,已经发狂说胡话。后来医药符箓都没有效果,竟然终身癫狂。这或许是因为恐怖之余,邪魅趁机侵入,未可知;或许一切幻象,由心而造,未可知;或许明神惩罚恶人,暗中夺去他的魂魄,也未可知。但都可以作为狂妄者的警戒。

制府唐公执玉,曾经勘验审讯一个杀人案,案件已经定论。一天夜里独自点着蜡烛坐着,忽然微微听到哭泣声,似乎渐渐靠近窗户。命令小婢女出去看,小婢女惊叫一声跌倒。唐公自己打开帘子,只见一个鬼满身是血跪在台阶下,严厉地斥责他,鬼磕头说:“杀我的是某人,县官却错误地判了某人。仇不报,死不瞑目。”唐公说:“知道了。”鬼才离开。第二天,唐公亲自提审,众人供认死者的衣履,与所见相符。信念更加坚定,竟然按照鬼的话改判某人。问官百般申辩,最终认为南山可以移动,此案不可动摇。他的幕僚怀疑有其他原因,稍微试探唐公,唐公才详细说出始末,幕僚也无能为力。一天晚上幕僚请求见面,说:“鬼从哪里来?”唐公说:“自己来到台阶下。”幕僚说:“鬼从哪里去?”唐公说:“突然翻墙而去。”幕僚说:“凡是鬼有形而无质,离开应当忽然隐去,不应当翻墙,于是就在翻墙的地方寻找查看。虽然瓦片没有破裂,但是新雨之后,几重屋子上,都隐隐有泥迹,直到外墙而下。指着给唐公看说:“这一定是囚犯贿赂敏捷的盗贼所为。”唐公沉思恍然,仍然按照原来的判决。隐瞒这件事,也不再深究。

景城南面有座破败的寺庙,四周没有居民,只有一个僧人带着两个弟子掌管香火,都蠢笨得像乡下庸人,见到人不能行礼。但是诡诈非常厉害,暗中购买松脂炼成粉末,夜里用纸卷点燃撒在空中,火焰四射,人们看见跑去询问,则师弟锁门酣睡,都说不知道。又暗中购买戏场的佛衣,做成菩萨罗汉的形状,月夜有时立在屋脊上,有时隐映在寺门树下,人们看见跑去询问,也说没看见。有人把所见告诉僧人,僧人就合掌说:“佛在西天,到这破落寺院做什么?官府正禁止白莲教,与公无仇,何必造这话祸害我?”人们更加相信是佛显灵,布施日益增多。但是寺庙日益颓败,不肯修理一瓦一椽。说:“这里的人喜欢造谣,常说这事多妖异。再一庄严,惑众者更加有借口了。”积累十几年渐渐致富。忽然盗贼窥视他的房间,师弟都被拷打致死,抢光他的财物离去。官府检查遗留的囊箧,得到松脂戏衣之类,才明白他的奸诈。这是前明崇祯末年的事。我的高祖厚斋公说:“这僧人以不蛊惑为蛊惑,也非常巧妙了。但是蛊惑所得,正好用来自杀,虽然称为至拙也可以。”

有个书生宠爱一个美少年,相爱如夫妇,少年病将死,凄恋万状,气已绝,还手把书生手腕,掰开才松开。后来梦中见到他,灯月下见到他,渐渐到白天也见到他。相距常七八尺,问他不语,呼他不前,靠近他就退却。因此惘惘成心疾,符箓劾治无验。他的父亲姑且让他借宿丛林,希望鬼不敢进入佛地。到了那里还像原来一样,一个老僧说:

种种魔障,皆起于心。果此童耶?是心所招非此童耶?是心所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矣。又一老僧曰:师对下等人说上等法,渠无定力,心安得空?正如但说病证,不疏药物耳。因语生曰:邪念纠结,如草生根,当如物在孔中,出之以楔,楔满孔则物自出。尔当思惟此童殁后,其身渐至僵冷,渐至洪胀,渐至臭秽,渐至腐溃,渐至尸虫蠕动,渐至脏腑碎裂。血肉狼藉,作种种色,其面目渐至变貌,渐至变色,渐至变相如罗刹,则恐怖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日长一日,渐至壮伟,无复媚态,渐至癕癕有须,渐至修髯如戟,渐至面苍黧,渐至发斑白,渐至两鬓如雪,渐至头童齿豁,渐至伛偻劳嗽,涕泪涎沫,秽不可近,则厌弃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先死,故我念彼,倘我先死,彼貌姣好,定有人诱,利饵势胁,彼未必守贞如寡女,一旦引去荐彼枕席,我在生时,对我种种淫语,种种淫态,俱回向是人,恣其娱乐。从前种种昵爱,如浮云散灭,都无余滓,则愤恚之念生矣;再思惟此童如在,或恃宠跋扈,使我不堪,偶相触忤,反面诟谇,或我财不赡,不餍所求,顿生异心,形色索漠,或彼见富贵,弃我他往,与我相遇,如陌路人,则怨恨之念生矣。以是诸念起伏,生灭于心中,则心无余闲。心无余闲,则一切爱根欲根无处容著,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生于所教,数日或见或不见,又数日竟灭。至病起往访,则寺中无是二僧。或曰古佛现化,或曰十方常住,来往如云,萍水偶逢,已飞锡他往云。

译各种魔障,都从心中生起。这真的是那个童子吗?那是心所招感的;不是那个童子吗?那是心所幻化的,只要使你的心空寂,一切魔障就都消灭了。又有一位老僧说:“师父对下等人说上等的法,他们没有定力,心怎么能空?这就像只说病症,却不开药方一样。”于是对生说:“邪念纠结,如同草扎了根,应当像物体卡在孔中一样,用楔子把它顶出来,楔子塞满孔洞,物体自然就会出来。你应当思维这个童子死后,他的身体逐渐僵硬冰冷,逐渐膨胀,逐渐臭秽,逐渐腐烂溃烂,逐渐尸虫蠕动,逐渐脏腑碎裂。血肉狼藉,呈现各种颜色,他的面容逐渐改变形状,逐渐改变颜色,逐渐变得像罗刹一样可怕,那么恐怖的念头就产生了;再思维这个童子如果活着,一天比一天长大,逐渐变得强壮伟岸,不再有妩媚的姿态,逐渐长出胡须,逐渐胡须像戟一样长,逐渐面色苍老黝黑,逐渐头发斑白,逐渐两鬓如雪,逐渐头发脱落牙齿松动,逐渐弯腰驼背咳嗽不止,涕泪涎沫,肮脏得让人无法靠近,那么厌弃的念头就产生了;再思维这个童子先死了,所以我思念他,倘若我先死了,他容貌姣好,一定有人引诱,用利益诱惑或权势胁迫,他未必能像寡妇一样守贞,一旦被引诱去陪侍他人,我在世时,对我说的各种淫秽言语,表现的各种淫秽姿态,都会转向那个人,任其享乐。从前种种亲昵喜爱,如同浮云消散,毫无剩余,那么愤恨的念头就产生了;再思维这个童子如果活着,或许倚仗宠爱而跋扈,让我难以忍受,偶尔发生冲突,反而辱骂我,或许我的钱财不够,不能满足他的要求,顿时产生异心,神情冷漠,或许他见到富贵,抛弃我而离开,与我相遇,如同陌生人,那么怨恨的念头就产生了。通过这些念头的起伏,在心中生灭,那么心中就没有空闲了。心中没有空闲,那么一切爱根欲根就没有地方容身,一切魔障不驱除自然退散了。生按照所教的去做,几天后有时见到有时不见,又过了几天竟然完全消失。等到生病时前去拜访,寺院中已经没有这两位僧人了。有人说他们是古佛化身,有人说他们是十方常住的僧人,来往如云,萍水相逢,已经飞锡到别处去了。”

先太夫人乳媪廖氏言,沧州马落坡,有妇以卖面为业。得余面以养姑。贫不能畜驴,恒自转磨,夜夜彻四鼓。姑殁后,上墓归,遇二少女于路,迎而笑曰:同住二十余年,颇相识否?妇错愕不知所对。二女曰:嫂勿讶,我姊妹皆狐也,感嫂孝心,每夜助嫂转磨,不意为上帝所嘉,缘是功行,得证正果。今嫂养姑事毕,我姊妹亦登仙去矣。敬来道别,并谢提携也。言讫,其去如风,转瞬已不见。妇归,再转其磨,则力几不胜,非宿昔之旋运自如矣。

  乌鲁木齐,译言好围场也。余在是地时,有笔帖式,名乌鲁木齐。计其命名之日,在平定西域前二十余年。自言初生时,父梦其祖语曰:尔所生子,当名乌鲁木齐,并指画其字以示。觉而不省为何语,然梦甚了了,姑以名之。不意今果至此,意将终此乎?后迁印房主事,果卒于官。计其自从征至卒,始终未尝离此地。事皆前定,岂不信夫。

  乌鲁木齐又言有厮养曰巴拉,从征时,遇贼每力战,后流矢贯左颊,镞出于右耳之后,犹奋刀斫一贼,与之俱仆。后因事至孤穆第——在乌鲁木齐特纳格尔之间,梦巴拉拜谒,衣冠修整,颇不类贱役。梦中忘其已死,问向在何处,今将何往,对曰:因差遣过此,偶遇主人,一展积恋耳。问何以得官,曰:忠孝节义,上帝所重。凡为国捐生者,虽下至仆隶,生前苟无过恶,幽冥必与一职事;原有过恶者,亦消除前罪,向人道转生。奴今为博克达山神部将,秩如骁骑校也。问何所往,曰:昌吉。问何事,曰:赍有文牒,不能知也。霍然而醒,语音似犹在耳。时戊子六月。至八月十六日,而有昌吉变乱之事,鬼盖不敢预泄云。

  昌吉筑城时,掘土至五尺余,得红癗丝绣花女鞋一,制作精致,尚未全朽。余乌鲁木齐杂诗曰: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紵花侵。咏此事也。入土至五尺余,至近亦须数十年,何以不坏?额鲁特女子不缠足,何以得作弓弯样,仅三寸许?此必有其故,今不得知矣。

  郭六,淮镇农家妇,不知其夫氏郭,父氏郭也。相传呼为郭六云尔。雍正甲辰乙巳间,岁大饥,其夫度不得活,出而乞食于四方,濒行对之稽颡曰:父母皆老病,吾以累汝矣。妇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钱挑之,皆不应。惟以女工养翁姑,既而必不能赡,则集邻里叩首曰:我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别作计,当俱死。邻里能助我,则乞助我,不能助我,则我且卖花,毋笑我——里语以妇女倚门为卖花。邻里趑趄嗫嚅,徐散去。乃恸哭白翁姑,公然与诸荡子游,阴蓄夜合之资,又置一女子。然防闲甚严,不使外人觌其面。或曰是将邀重价,亦不辩也。越三载余,其夫归。寒温甫毕,即与见翁姑,曰:父母并在,今还汝。又引所置女,见其夫曰:我身已污,不能忍耻再对汝,已为汝别娶一妇,今亦付汝。夫骇愕未答,则曰:且为汝办餐,已往厨下自刭矣。县令来验,目炯炯不瞑。县令判葬于祖坟,而不癙夫墓。曰:不癙墓宜绝于夫也;葬于祖坟,明其未绝于翁姑也。目仍不瞑,其翁姑哀号曰:是本贞妇,以我二人故至此也。子不能养父母,反绝代养父母者耶?况身为男子不能养,避而委一少妇,途人知其心矣。是谁之过而绝之耶?此我家事,官不必与闻也。语讫而目瞑。时邑人议论颇不一,先祖宠予公曰:节孝并重也。节孝不能两全也,此一事非圣贤不能断,吾不敢置一词也。

  御史某之伏法也,有问官白昼假寐,恍惚见之,惊问曰:君有冤耶?曰:言官受赂鬻章奏,于法当诛,吾何冤?曰:不冤何为来见我?曰:有憾于君。曰:问官七八人,旧交如我者,亦两三人,何独憾我?曰:我与君有宿隙,不过进取相轧耳,非不共戴天者也。我对簿时,君虽引嫌不问,而阳阳有德色;我狱成时,君虽虚词慰藉,而隐隐含轻薄。是他人据法置我死,而君以修怨快我死也。患难之际,此最伤人心,吾安得不憾?问官惶恐愧谢曰

译先太夫人的乳母廖氏说,沧州马落坡有个妇人以卖面为生,靠剩下的面糊口来赡养婆婆。因为贫穷买不起驴,常常自己推磨,夜夜直到四更天。婆婆去世后,她上坟回来,在路上遇到两个少女,迎上来笑着说:“同住二十多年,还算认识吗?”妇人惊愕得不知如何回答。两个女子说:“嫂子不要惊讶,我们姐妹都是狐狸,感激嫂子的孝心,每夜帮助嫂子推磨,没想到被上帝嘉奖,凭借这功德,得以修成正果。如今嫂子赡养婆婆的事已了,我们姐妹也要成仙去了。恭敬地来告别,并感谢提携之情。”说完,她们离去如风,转眼就不见了。妇人回家后,再推那磨,力气几乎支撑不住,不再像以前那样运转自如了。

乌鲁木齐,翻译过来是好围场的意思。我在那里的时候,有个笔帖式,名叫乌鲁木齐。计算他命名之日,在平定西域之前二十多年。他自称刚出生时,父亲梦见祖父说:“你所生的儿子,应当取名叫乌鲁木齐”,并指着画出他的名字给他看。醒来后不明白是什么话,但梦很清晰,姑且用这个名字。没想到如今果然到了这里,难道要终老于此吗?后来升任印房主事,果然死在任上。计算他从出征到去世,始终未曾离开此地。事情都是预先注定的,难道不可信吗。

乌鲁木齐又说有个仆役叫巴拉,随军出征时,遇到贼寇每次奋力作战,后来流箭射穿左脸颊,箭头从右耳后穿出,仍然挥刀砍死一个贼寇,与他一起倒下。后来因事到孤穆第——在乌鲁木齐特纳格尔之间,梦见巴拉来拜见,衣冠整齐,颇不像贱役。梦中忘了他已经死了,问他在哪里,现在要去哪里,回答说:“因为差遣经过这里,偶遇主人,一展积久的依恋之情罢了。”问为什么能做官,回答说:“忠孝节义,是上帝所看重的。凡是为国捐躯的人,即使下至仆隶,生前如果没有过错罪恶,阴间必定授予一个职事;原本有过错罪恶的,也消除前罪,转生为人道。我现在是博克达山神的部将,品级如同骁骑校。”问去哪里,回答说:“昌吉。”问什么事,回答说:“携带有公文,不能知道。”忽然醒来,语音似乎还在耳边。当时是戊子年六月。到了八月十六日,发生了昌吉变乱之事,鬼大概不敢预先泄露吧。

昌吉筑城时,挖土到五尺多深,得到一只红癗丝绣花女鞋,制作精致,还没有完全腐烂。我的《乌鲁木齐杂诗》说:“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紵花侵。”吟咏的就是这件事。入土到五尺多深,最近也需要几十年,为什么没有腐烂?额鲁特女子不缠足,为什么做成弓弯样,只有三寸左右?这必定有原因,现在不得而知了。

郭六,是淮镇农家妇,不知道她丈夫姓郭,父亲姓郭。相传称呼她为郭六罢了。雍正甲辰乙巳年间,年成大饥荒,她丈夫估计活不下去,出去到四方乞食,临行对她磕头说:“父母都老病,我拖累你了。”妇人本来有姿色,乡里少年看她缺乏食物,用金钱引诱她,她都不答应。只靠女工赡养公婆,后来实在不能供养,就召集邻里磕头说:“我丈夫把父母托付给我,现在力气用尽了,不另作打算,应当一起死。邻里能帮我,就请帮我,不能帮我,我就去卖花,不要笑我——乡里话把妇女倚门卖身为卖花。”邻里犹豫不决,慢慢散去。于是痛哭告诉公婆,公然与那些浪荡子弟交往,暗中积蓄夜间合欢的资财,又置办了一个女子。然而防范很严,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脸。有人说这是要邀取重价,她也不辩解。过了三年多,她丈夫回来。寒暄刚完,就让他去见公婆,说:“父母都在,现在还给你。”又引着所置办的女子,见她丈夫说:“我身子已经污秽,不能忍受耻辱再面对你,已经为你另娶了一个妇人,现在也交给你。”丈夫惊愕没回答,就说:“暂且为你办饭,已经到厨房自刎了。”县令来验尸,眼睛炯炯有神不肯闭。县令判决葬在祖坟,而不合葬在丈夫墓旁。说:“不合葬在丈夫墓旁,表示与丈夫断绝关系;葬在祖坟,表明没有与公婆断绝关系。”眼睛仍然不闭,她的公婆哀号说:“这是贞洁的妇人,因为我们要活命才到这一步。儿子不能赡养父母,反而断绝代替赡养父母的人吗?况且身为男子不能赡养,逃避而委身给一个少妇,路人知道他的心了。是谁的过错而断绝她呢?这是我们家的事,官府不必参与。”说完眼睛就闭了。当时邑人议论颇不一致,先祖宠予公说:“节孝并重。节孝不能两全,这件事非圣贤不能判断,我不敢置一词。”

御史某伏法时,有个问官白天假寐,恍惚看见他,惊问说:“你有冤屈吗?”回答说:“言官受贿出卖奏章,按法律应当诛杀,我有什么冤屈?”问官说:“不冤为什么来见我?”回答说:“对你有憾恨。”问官说:“问官七八人,旧交像我这样的,也有两三人,为什么唯独憾恨我?”回答说:“我和你素有嫌隙,不过是进取互相倾轧罢了,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对簿时,你虽然引嫌不问,却暗暗有得意之色;我狱成时,你虽然虚词慰藉,却隐隐含着轻薄之意。是他人依据法律置我于死地,而你借修怨来快意我的死。患难之际,这最伤人心,我怎么不憾恨?”问官惶恐愧谢说

:然则君将报我乎?曰:我死于法,安得报君?君居心如是,自非载福之道,亦无庸我报,特意有不平,使君知之耳。语讫,若睡若醒,开目已失所在,案上残茗尚微温。后所亲见其惘惘如失,阴叩之,乃具道始末,喟然曰:幸哉我未下石也,其饮恨犹如是。曾子曰:哀矜勿喜,不其然乎?所亲为人述之,亦喟然曰:一有私心,虽当其罪犹不服,况不当其罪乎?

译那么,您打算报答我吗?回答说:我因触犯法律而死,怎么能报答您呢?您怀着这样的心思,本来就不是招致福分的方法,也没有必要由我来报答,只是心中有些不平,让您知道罢了。说完,似睡非睡,睁开眼睛时已经不见踪影,桌上的残茶还微微温热。后来,我亲眼见到他神情恍惚、若有所失,私下询问他,他才详细讲述了事情的始末,感叹道:幸好我没有落井下石,否则他怀恨在心也会像这样。曾子说:“对受刑者要哀怜,不要高兴”,不正是这样吗?我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别人也感叹道:一旦存有私心,即使判罪恰当也不肯服气,何况判罪不恰当呢?

程编修鱼门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宋小岩将殁,以片札寄其友曰:白骨可成尘,游魂终不散,黄泉业镜台,待汝来相见。余亲见之,其友将殁,以手拊床曰:宋公且坐。余亦亲见之。

  相传某公奉使归,驻节馆舍。时庭菊盛开,徘徊花下,见小童隐映疏竹间,年可十四五,端丽温雅,如靓妆女子。问知为居停主人子,呼与语,甚慧黠。取一扇赠之,流目送盼,意似相就。某公亦爱其秀颖,与流连软语,适左右皆不在,童即跪引其裾,曰:公如不弃,即不敢欺公。父陷冤狱,得公一语可活。公肯援手,当不惜此身。方探袖出讼牒,忽暴风冲击,窗扉六扇皆洞开,几为驺从所窥。心知有异,急挥之去,曰:俟夕徐议。即草草命驾行。后廉知为土豪杀人狱,急不得解,赂胥吏引某公馆其家,阴市娈童,伪为其子。又赂左右,得至前为秦弱兰之计,不虞冤魄之示变也。裘文达公尝曰:此公偶尔多事,几为所中。士大夫一言一动,不可不慎。使尔时面如包孝肃,亦何隙可乘。

  明崇祯末,孟村有巨盗肆掠。见一女有色,并其父母系之。女不受污,则缚其父母加炮烙,父母并呼号惨切,命女从贼。女请纵父母去,乃肯从。贼知其绐己,必先使受污而后释。女遂奋掷批贼颊,与父母俱死,弃尸于野。后贼与官兵格斗,马至尸侧,辟易不肯前,遂陷淖就擒。女亦有灵矣。惜其名氏不可考。论是事者,或谓女子在室,从父母之命者也。父母命之从贼矣,成一己之名,坐视父母之惨酷,女似过忍;或谓命有治乱,从贼不可与许嫁比。父母命为娼,亦为娼乎?女似无罪。先姚安公曰:此事与郭六正相反,均有理可执,而于心终不敢确信。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也。

  刘羽冲,佚其名,沧州人。先高祖厚斋公多与唱和。性孤僻,好讲古制,实迂阔不可行。尝倩董天士作画,倩厚斋公题,内秋林读书一幅云:兀坐秋树根,块然无与伍,不知读何书,但见须眉古。只愁手所持,或是井田谱。盖规之也。偶得古兵书,伏读经书,自谓可将十万。会有土寇,自练乡兵与之角。全队溃覆,几为所擒;又得古水利书,伏读经年,自谓可使千里成沃壤,绘图列说于州官,州官亦好事,使试于一村,沟洫甫成,水大至。顺渠灌入,人几为鱼。由是抑郁不自得,恒独步庭阶,摇首自语曰:古人岂欺我哉!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不久发病死。后风清月白之夕,每见其魂在墓前松柏下,摇首独步,侧耳听之,所诵仍此六字也。或笑之,则隐。次日伺之,复然。泥古者愚,何愚乃至是欤?阿文勤公尝教昀曰:满腹皆书能害事,腹中竟无一卷书,亦能害事。国弈不废旧谱,而不执旧谱;国医不泥古方,而不离古方。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又曰: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明魏忠贤之恶,史册所未睹也。或言其知事必败,阴蓄一骡,日行七百里,以备逋逃;阴蓄一貌类己者以备代死。后在阜城尤家店,竟用是私遁去。余谓此无稽之谈也。以天道论之,苟神理不诬,忠贤断无幸免理;以人事论之,忠贤擅政七年,何人不识。使窜伏旧党之家,小人之交,势败则离,有缚献而已矣;使潜匿荒僻之地,则耕牧之中,突来阉宦,异言异貌,骇视惊听,不三日必败;使远遁于封域之外,则严世蕃尝通日本,仇鸾尝交谙达,忠贤无是也,山海阻深,关津隔绝,去又将何往。昔建文行遁,后世方且传疑。然建文失德无闻,人心未去,旧臣遗老,犹有故主之思。燕王称戈篡位,屠戮忠良,又天下所不与,递相客隐,理或有之。忠贤虐焰薰天,毒流四海,人人欲得而甘心。是时距明亡尚十五年,此十五年中,安得深藏不露乎?故私遁之说,余断不谓然。文安王岳芳曰:乾隆初,县学中忽雷霆击格,旋绕文庙,电光激射,如掣赤练,入殿门复返者十余度。训导王著起曰:是必有异。冒雨入视,见大蜈蚣伏先师神位上,钳出掷阶前,霹雳一声,蜈蚣死而天霁。验其背上,有朱书魏忠贤字

译程编修鱼门说:“怨恨毒害对于人来说,真是严重极了。宋小岩将要死的时候,写了一张短笺寄给他的朋友说:‘白骨可以化成尘土,游荡的魂魄终究不会消散,黄泉路上的业镜台前,等待你来相见。’我曾经亲眼见到过,他的朋友将要死的时候,用手拍着床说:‘宋公请坐。’我也亲眼见到过。

相传某公奉命出使归来,驻扎在馆舍中。当时庭院里的菊花盛开,他在花下徘徊,看见一个小童隐约映在稀疏的竹林间,年龄大约十四五岁,端庄秀丽温和文雅,像化了妆的女子。询问得知是馆舍主人的儿子,叫他来谈话,非常聪明狡黠。某公取出一把扇子送给他,他眼波流转,情意似乎想要亲近。某公也喜爱他的秀美聪慧,与他留恋交谈,恰好左右侍从都不在,小童就跪下拉着他的衣襟,说:‘您如果不嫌弃,我就敢不欺骗您。父亲陷入冤狱,得到您一句话就可以活命。您肯伸出援手,我就不会吝惜这副身躯。’正要从袖中拿出诉状,忽然暴风冲击,窗户和门扇六扇全都大开,几乎被随从窥见。心中知道有异常,急忙挥手让他离开,说:‘等到晚上慢慢商议。’随即匆忙命令驾车出发。后来查访得知是土豪杀人的案件,急切无法解脱,贿赂差役引某公住在他家,暗中买通美少年,假装是他的儿子。又贿赂左右侍从,得以接近某公,施行秦弱兰的计策,没想到冤魂显示变异。裘文达公曾说:‘这位公偶然多事,差点被他们中计。士大夫的一言一行,不可以不谨慎。假如当时面色像包孝肃那样刚正,又哪里有空子可钻。’

明朝崇祯末年,孟村有大盗肆意劫掠。看见一个女子有姿色,连同她的父母一起捆绑。女子不肯受辱,盗贼就捆绑她的父母施加炮烙之刑,父母一起呼号惨痛,命令女子顺从盗贼。女子请求释放父母离去,才肯顺从。盗贼知道她欺骗自己,一定要先让她受辱然后才释放。女子于是奋起掷物击打盗贼脸颊,与父母一起死去,尸体被抛弃在野外。后来盗贼与官兵格斗,马走到尸体旁边,惊退不肯前进,于是陷入泥淖被擒获。女子也有灵验了。可惜她的姓名无法考证。议论这件事的人,有的说女子在娘家,应当听从父母的命令。父母命令她顺从盗贼了,为了成全自己的名节,坐视父母遭受惨酷,女子似乎过于残忍;有的说命运有治世乱世,顺从盗贼不能与许配出嫁相比。父母命令做娼妓,也做娼妓吗?女子似乎没有罪过。先姚安公说:‘这件事与郭六正好相反,都有道理可以坚持,但在心里终究不敢确信。不吃马肝,不算不知道味道。’

刘羽冲,不详其名,沧州人。先高祖厚斋公常常与他唱和。性格孤僻,喜好讲究古代制度,实际上迂腐空阔不可实行。曾经请董天士作画,请厚斋公题字,其中有一幅《秋林读书》写道:‘独自坐在秋树根下,孤独没有同伴,不知道读什么书,只看见须眉古朴。只愁手中所持,或许是井田谱。’大概是规劝他。偶然得到古代兵书,伏案诵读经年,自认为可以率领十万军队。恰逢有土寇,自己训练乡兵与他们对抗。全军溃败,几乎被擒获;又得到古代水利书,伏案诵读经年,自认为可以使千里变成肥沃土地,绘图陈述给州官,州官也喜好多事,让他在一个村庄试验,沟渠刚建成,大水到来。顺着渠道灌入,人几乎变成鱼。从此抑郁不得志,常常独自走在庭院台阶上,摇头自言自语说:‘古人难道欺骗我吗!’像这样每天千百遍只有这六个字。不久发病而死。后来风清月白的夜晚,常常看见他的魂魄在墓前松柏下,摇头独自行走,侧耳听他,所诵读的仍是这六个字。有人嘲笑他,他就隐藏。第二天守候他,又是这样。拘泥古法的人愚蠢,为什么愚蠢到这种地步呢?阿文勤公曾经教导我说:‘满腹都是书能坏事,腹中竟然没有一卷书,也能坏事。国弈不废弃旧谱,而不拘泥旧谱;国医不拘泥古方,而不脱离古方。所以说:神妙地理解它,在于人。又说:能给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妙。’

明朝魏忠贤的罪恶,史册上没有见过的。有人说他知道事情必定失败,暗中养了一头骡子,每天行走七百里,以备逃跑;暗中养了一个相貌像自己的人以备替死。后来在阜城尤家店,竟然用这个私自逃走了。我说这是无稽之谈。从天道来说,如果神理不虚假,魏忠贤断没有幸免的道理;从人事来说,魏忠贤擅权七年,谁不认识他。假如躲藏在旧党家中,小人的交往,势力败落就离开,有捆绑献上的罢了;假如潜藏在荒僻之地,那么耕牧之中,突然出现宦官,异样的言语面貌,骇视惊听,不超过三天必定败露;假如远逃到疆域之外,那么严世蕃曾经勾结日本,仇鸾曾经结交鞑靼,魏忠贤没有这些,山海阻隔深远,关津隔绝,去又将到哪里。从前建文帝逃亡,后世尚且传疑。然而建文帝失德没有听说,人心未去,旧臣遗老,还有故主的思念。燕王举兵篡位,屠杀忠良,又是天下所不赞同的,相继客居隐藏,道理或许有。魏忠贤虐焰熏天,毒流四海,人人都想捉住他甘心。这时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五年,这十五年中,怎么能深藏不露呢?所以私自逃亡的说法,我断然不以为然。文安王岳芳说:乾隆初年,县学中忽然雷霆击打屋梁,环绕文庙,电光激射,像挥舞红绸,进入殿门又返回十多次。训导王著站起来说:‘这一定有异常。’冒雨进入查看,看见大蜈蚣伏在先师神位上,钳出掷在台阶前,霹雳一声,蜈蚣死了而天晴。检验它背上,有朱书魏忠贤字

。是说也,余则信之。

译这种说法,我是相信的。

乌鲁木齐深山中牧马者,恒见小人高尺许,男女老幼一一皆备,遇红柳吐花时,辄折柳盘为小圈,著顶上。作队跃舞,音呦呦如度曲。或至行帐窃食,为人所掩,则跪而泣。系之,则不食而死;纵之,初不敢遽行,行数尺辄回顾。或追叱之,仍跪泣。去人稍远,度不能追,始蓦涧越山去。然其巢穴栖止处终不可得。此物非木魅亦非山兽,盖僬侥之属。不知其名,以形似小儿,而喜戴红柳,因呼曰红柳娃。邱县丞天锦,因巡视牧厂,曾得其一,腊以归。细视其须眉毛发,与人无二,知山海经所谓靖人,凿然有之。有极小必有极大,列子所谓龙伯之国,亦凿然有之。

  塞外有雪莲,生崇山积雪中,状如今之洋菊,名以莲耳。其生必双,雄者差大,雌者小。然不并生,亦不同根,相去必一两丈,见其一,再觅其一,无不得者。盖如菟丝茯苓,一气所化,气相属也。凡望见此花,默往探之则获。如指以相告,则缩入雪中,杳无痕迹。即癛雪求之亦不获。草木有知,理不可解。土人曰:山神惜之,其或然欤?此花生极寒之地,而性极热。盖二气有偏胜,无偏绝。积阴外凝,则纯阳内结。坎卦以一阳陷二阴之中,剥复二卦,以一阳居五阴之上下,是其象也。然浸酒为补剂,多血热妄行,或用合媚药,其祸尤烈。盖天地之阴阳均调,万物乃生;人身之阴阳均调,百脉乃和。故素问曰:亢则害,承乃制。自丹溪立阳常有馀,阴常不足之说,医家失其本旨,往往以苦寒伐生气。张介宾辈矫枉过直,遂偏于补阳。而参蓍桂附,流弊亦至于杀人。是未知易道扶阳,而乾之上九,亦戒以亢龙有悔也。嗜欲日盛,羸弱者多,温补之剂易见小效,坚信者遂众。故余谓偏伐阳者,韩非刑名之学;偏补阳者,商鞅富强之术。初用皆有功,积重不返。其损伤根,本则一也。雪莲之功不补患,亦此理矣。

  唐太宗三藏圣教序,称风灾鬼难之域,似即今辟展土鲁番地。其他沙碛中独行之人,往往闻呼姓名,一应则随去不复返。又有风穴在南山,其大如井,风不时从中出,每出则数十里外,先闻波涛声,迟一二刻风乃至。所横径之路阔不过三四里,可急行而避,避不及,则众车以巨绳连缀为一,尚鼓动颠簸如大江浪涌之舟。或一车独遇,则人马辎重,皆轻若片叶,飘然莫知所往矣。风皆自南而北,越数日自北而南,如呼吸之往返也。余在乌鲁木齐,接辟展移文,云军校雷庭,于某日人马皆风吹过岭北,有无踪迹。又昌吉通判报,某日午刻有一人自天而下,乃特纳格尔遣犯徐吉,为风吹至。俄特纳格尔县丞报,徐吉是日逃,计其时刻,自巳至正午,已飞腾二百余里。此在彼不为怪,在他处则异闻矣。徐吉云,被吹时如醉如梦,身旋转如车轮,目不能开,耳如万鼓乱鸣,口鼻如有物拥蔽,气不得出,努力良久,始能一呼吸耳。按庄子称: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气无所不之,不应有穴。盖气所偶聚,因成斯异。犹火气偶聚于巴蜀,遂为火井;水脉偶聚于阗,遂为河源云。

  何励庵先生言,相传明季有书生,独行丛莽间,闻书声琅琅。怪旷野那得有是,寻之,则一老翁坐墟墓间,旁有狐十馀,各捧书蹲坐。老翁见而起迎,诸狐皆捧书人立。书生念既解读书,必不为祸。因与揖让,席地坐。问读书何为,老翁曰:吾辈皆修仙者也。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采精气,拜星斗,渐至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是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则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炼形为人,既得为人,然后讲习内丹,是为由人而求仙。虽吐纳导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坚持,自然圆满。其途纡而安。顾形不自变,随心而变。故先读圣贤之书,明三纲五常之理,心化则形亦化矣。书生借视其书,皆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但有经文而无注。问经不解释,何由讲贯?老翁曰:吾辈读书,但求明理。圣贤言语本不艰深,口相授受,疏通训诂,即可知其义旨,何以注为?书生怪其持论乖僻,惘惘莫对

译乌鲁木齐深山中放牧马匹的人,常常看见身高约一尺的小人,男女老幼样样齐全。遇到红柳开花的时候,他们就折下柳枝盘成小圈,戴在头上。排成队列跳跃舞蹈,发出呦呦的声音,像是在唱曲。有时他们来到行人的帐篷里偷吃东西,被人发现,就跪下哭泣。如果把他们绑起来,他们就不吃东西而死;如果放他们走,起初他们不敢立刻离开,走几步就回头张望。有人追赶呵斥他们,他们仍然跪下哭泣。等到离人稍远,估计追不上了,才跳过涧谷、翻过山岭离去。然而他们的巢穴和栖息的地方终究无法找到。这种东西不是树木的鬼怪,也不是山中的野兽,大概是僬侥这一类。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形状像小孩,又喜欢戴红柳,所以叫他们红柳娃。邱县丞天锦,因为巡视牧厂,曾经捉到一个,制成干尸带回来。仔细观察他的胡须、眉毛、头发,和普通人没有两样,知道《山海经》所说的靖人,确实是存在的。有极小的就一定有极大的,《列子》所说的龙伯国,也确实存在。

塞外有雪莲,生长在高山积雪之中,形状像现在的洋菊,名字里有个“莲”字罢了。它生长必定是成双的,雄的稍微大些,雌的小些。但它们并不并排生长,也不同根,相距必定有一两丈,见到其中一个,再去找另一个,没有找不到的。大概像菟丝、茯苓一样,是由同一股气所化生,气脉相连。凡是远远看见这种花,默默地去探寻就能得到。如果用手指着告诉别人,它就会缩进雪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刨开雪去找也找不到。草木有知觉,道理无法解释。当地人说:山神爱惜它,或许是这样吧?这种花生长在极寒的地方,但药性极热。这是因为阴阳二气有偏盛,没有偏绝。阴气在外凝聚,阳气就在内凝结。坎卦是一阳陷在二阴之中,剥卦和复卦是一阳处在五阴的上下,就是这种象征。然而用雪莲浸酒作为补药,多会导致血热妄行;如果用来配合媚药,祸害尤其猛烈。因为天地的阴阳均衡调和,万物才能生长;人体的阴阳均衡调和,百脉才能和谐。所以《素问》说:亢盛就会有害,承受制约才能平衡。自从朱丹溪提出“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的说法,医家失去了原本的宗旨,往往用苦寒药损伤生机。张介宾等人矫枉过正,于是偏向于补阳。而人参、黄芪、肉桂、附子等药,流弊也到了杀人的地步。这是不懂得《易经》扶阳的道理,而乾卦的上九爻,也警告说“亢龙有悔”。嗜欲日益旺盛,体弱的人多,温补的药容易见到小效果,坚信的人就多。所以我说不偏伐阳气的人,是韩非的刑名之学;偏补阳气的人,是商鞅的富强之术。刚开始使用都有功效,但积重难返。它们损伤根本,是一样的。雪莲的功效不能弥补它的祸患,也是这个道理。

唐太宗的《三藏圣教序》,称那里是风灾鬼难的地方,似乎就是现在的辟展、土鲁番一带。其他在沙漠中独自行走的人,常常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旦答应就跟着去不再回来。又有风穴在南山,大得像井,风不时从里面吹出,每次吹出时,几十里外先听到波涛声,过一二刻风才到。风所横穿的道路宽不过三四里,可以快速行走避开,避不开的话,就把许多车用大绳连在一起,仍然像大江中浪涌的船一样鼓动颠簸。如果有一辆车单独遇到,那么人马和行李,都轻得像一片叶子,飘然不知去向。风都是从南向北,过几天又从北向南,像呼吸一样往返。我在乌鲁木齐时,接到辟展的公文,说军校雷庭,在某天人马都被风吹过了岭北,不知有无踪迹。又昌吉通判报告,某天午时有一人从天上落下,是特纳格尔的遣犯徐吉,被风吹来的。不久特纳格尔县丞报告,徐吉那天逃跑,计算时间,从巳时到正午,已经飞腾了二百多里。这在当地不算奇怪,在别处就是奇闻了。徐吉说,被吹的时候像醉像梦,身体旋转像车轮,眼睛睁不开,耳朵像万鼓齐鸣,口鼻像有东西堵塞,气出不来,努力很久,才能呼吸一次。查考《庄子》说:大地吐气,它的名字叫风。气无所不到,不应该有风穴。大概是气偶然聚集,因此形成这种怪异。就像火气偶然聚集在巴蜀,于是成为火井;水脉偶然聚集在和田,于是成为河源一样。

何励庵先生说,相传明朝末年有个书生,独自在草丛间行走,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奇怪旷野怎么会有这种声音,寻找过去,只见一位老翁坐在废墟坟墓间,旁边有十几只狐狸,各自捧着书蹲坐着。老翁看见书生就起身迎接,众狐狸都捧着书直立起来。书生心想既然懂得读书,必定不会作祸。于是和他们作揖礼让,席地而坐。问读书做什么,老翁说:我们这一辈都是修仙的人。凡是狐狸求仙有两条路,一条是采精气,拜星斗,渐渐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这是由妖而求仙。然而如果走入邪僻,就触犯天律,这条路快捷但危险;另一条是先炼形为人,既然成了人,然后研习内丹,这是由人而求仙。虽然吐纳导引,不是朝夕之功,但久久坚持,自然圆满。这条路迂回但安全。只是形体不自己变化,随心而变。所以先读圣贤的书,明白三纲五常的道理,心化了形体也就化了。书生借看他们的书,都是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只有经文没有注解。问经书不解释,怎么贯通?老翁说:我们读书,只求明白道理。圣贤言语本来不艰深,口口相传,疏通训诂,就可以知道意义宗旨,为什么要注解呢?书生奇怪他们的言论乖僻,茫然无法回答。

。姑问其寿,曰:我都不记。但记我受经之日,世尚未有印板书。又问阅历数朝,世事有无同异?曰:大都不甚相远,惟唐以前,但有儒者。北宋后,每闻某甲是圣贤,为小异耳。书生莫测,一揖而别。后于途间遇此翁,欲与语,掉头径去。案此殆先生之寓言。先生尝曰:以讲经求科第,支离敷衍,其词愈美而经愈荒;以讲经立门户,纷纭辩驳,其说愈详而经亦愈荒。语意若合符节。又尝曰:凡巧妙之术,中间必有不稳处。如步步踏实,即小有蹉失,终不至折肱伤足。与所云修仙二途,亦同一意也。

译姑且询问他的寿命,他说:“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接受经文的那一天,世间还没有印刷的书籍。”又问他经历了几朝,世事有无相同或不同之处?他说:“大体上相差不远,只是唐以前,只有儒者。北宋以后,常听说某人是圣贤,这是稍有不同罢了。”书生无法测知他的深浅,作揖告别。后来在路上遇到这位老人,想与他交谈,他却掉头径直离去。按:这大概是先生的寓言。先生曾说:“用讲解经典来谋求科举功名,支离破碎、敷衍了事,言辞越华丽,经典就越荒废;用讲解经典来树立门户,纷纷扰扰、辩驳不休,学说越详细,经典也就越荒废。”这话的意思与上文若合符节。先生又曾说:“凡是巧妙的方法,中间必定有不稳固的地方。如果步步踏实,即使小有失误,终究不至于折臂伤脚。”这与所说的修仙两条途径,也是同样的意思。

有扶乩者,自江南来,其仙自称卧虎山人,不言休咎,惟与人唱和诗词,亦能作画。画不过兰竹数笔,具体而已。其诗清浅而不俗,尝面见下坛一绝云:爱杀嫣红映水开,小停白鹤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绿,才藉莓苔稳睡来。又咏舟限车字,咏车限舟字,曰:浅水潺潺二尺余,轻舟来往兴何如,回头岸上春泥滑,愁杀疲牛薄笨车,小车[车历]辘驾乌牛,载酒聊为陌上游,莫羡王孙金勒马,双轮徐转稳如舟。其余大都类此。问其姓字,则曰:世外之人何必留名。必欲相迫,有杜撰应命而已。甲与乙共学其符,召之亦至。然字多不可辨,扶乩者手不习也。一日,乙焚符,仙竟不降。越数日再召,仍不降。后乃降于甲家,甲叩乙召不降之故,仙判曰:人生以孝弟为本,二者有惭,则不可以为人,此君近与兄析产,隐匿千金,又诡言父有宿逋,当兄弟共偿,实掩兄所偿为己有。吾虽方外闲身,不预人事,然义不与此等人作缘。烦转道意,后毋相渎。又判示甲曰:君近得新果,偏食儿女,而独忘孤癟,使啜泣竟夕,虽是无心,要由于意有歧视,后若再尔,吾亦不来矣。先姚安公曰:吾见其诗词,谓是灵鬼;观此议论,似竟是仙。

  广西提督田公耕野初,娶孟夫人,早卒。公官凉州镇时,月夜独坐衙斋,恍惚梦夫人自树梢翩然下,相劳苦如平生。曰:吾本天女,宿命当为君妇,缘满乃归。今过此相遇,亦余缘之未尽者也。公问我当终何官,曰:官不止此,行去矣。问我寿几何,曰:此难言,公卒时不在乡里,不在官署,不在道途馆驿,亦不殁于战阵。时至自知耳。问殁后尚相见乎?曰:此在君矣,君努力生天,即可见,否则不能也。公后征叛苗,师还,卒于戎幕之下。

  奴子魏藻性佻荡,好窥伺妇女。一日村外遇少女,似相识而不知其姓名居址。挑与语,女不答而目成,径西去。藻方注视,女回顾若招,即随以往。渐逼近,女面癠小语曰:来往人众,恐见疑。君可相隔小半里,俟到家,吾待君墙外东屋中——枣树下系一牛,旁有碌碡者是也。既而渐行渐远,薄暮将抵李家洼,去家二十里矣。宿雨初晴,泥将没胫,足趾亦肿痛,遥见女已入东屋,方窃喜,趋而赴。女方背立,忽转面乃作罗刹形,锯牙钩爪,面如靛,目痴痴如灯,骇而返走。罗刹急追之,狂奔二十余里。至相国庄,已届亥初,识其妇翁门,急叩不已,门甫启,突然冲入,触一少女仆地,亦随之仆。诸妇怒噪,各持捣衣杵,乱捶其股。气结不能言,惟呼我我,俄一媪持灯出,方知是婿,共相惊笑。次日以牛车载归,卧床几两月。当藻来去时,人但见其自往自还,未见有罗刹,亦未见有少女,岂非以邪召邪,狐鬼趁而侮之哉?先兄晴湖曰:藻自是不敢复冶游,路遇妇女必俯首,是虽谓之神明示惩可也。

  去余家十余里,有瞽者姓卫,戊午除夕,偏诣常呼弹唱家辞岁,各与以食物,自负以归。半途失足,堕枯井中。既在旷野僻径,又家家守岁,路无行人,呼号嗌干,无应者。幸井底气温,又有饼饵可食,渴甚则咀水果,竟数日不死。会屠者王以胜驱豕归,距井有半里许,忽绳断,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堕井,持钩出豕。乃见瞽者,已气息仅属矣。井不当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先兄晴湖问以井中情状,瞽者曰:是时万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卧病,待瞽子以养。今并瞽子亦不得计,此时恐已饿莩,觉酸彻肝脾,不可忍耳。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胜所驱豕必不断绳。

  齐大,献县剧盗也,尝与众行劫,一盗见其妇善,逼污之。刃胁不从,反接其手缚于凳,已褫下衣,呼两盗左右挟其足矣。齐大方看庄——盗语谓屋上了望以防救者为看庄。闻妇呼号,自屋脊跃下,挺刃突入曰:谁敢如是,吾不与俱生!汹汹欲斗,目光如饿虎,间不容发之顷,竟赖以免。后群盗并就捕骈诛,惟齐大终不能弋获。群盗云官来捕时,齐大实伏马槽下。兵役皆云,往来搜数过,惟见槽下朽

译有个扶乩的人,从江南来,他请来的神仙自称卧虎山人,不说吉凶祸福,只和人唱和诗词,也能作画。画不过是兰花竹子几笔,大概成形罢了。他的诗清新浅显而不俗气,曾经当面在乩坛上写下一首绝句说:“爱杀嫣红映水开,小停白鹤一徘徊,花神怪我衣襟绿,才藉莓苔稳睡来。”又有一首咏舟限用“车”字,咏车限用“舟”字,说:“浅水潺潺二尺余,轻舟来往兴何如,回头岸上春泥滑,愁杀疲牛薄笨车”,“小车[车历]辘驾乌牛,载酒聊为陌上游,莫羡王孙金勒马,双轮徐转稳如舟”。其余的大都类似这样。问他的姓名,就说:“世外之人何必留名。一定要逼迫,只有杜撰一个来应付罢了。”甲和乙一起学他的符咒,召请他也来。但是字大多无法辨认,扶乩的人手不熟练。一天,乙焚烧符咒,神仙竟然不来。过了几天再召请,仍然不来。后来在甲家降临,甲问乙召请不来的缘故,神仙判词说:“人生以孝悌为本,这两方面有惭愧,就不可以做人,这个人最近和哥哥分家产,隐匿千金,又诡称父亲有旧债,应当兄弟共同偿还,实际上掩盖哥哥偿还的作为自己所有。我虽然是方外闲身,不干预人事,但道义上不与这种人结缘。麻烦转达意思,以后不要再冒犯。”又判词告诉甲说:“你最近得到新水果,偏给儿女吃,却独自忘了孤弱的人,让他哭泣整晚,虽然是无心,终究是因为心里有歧视,以后如果再这样,我也不来了。”先父姚安公说:“我见他的诗词,认为是灵鬼;看这些议论,似乎竟是神仙。”

广西提督田公耕野初,娶孟夫人,早逝。田公在凉州镇任职时,月夜独自坐在衙门书房,恍惚梦见夫人从树梢翩然下来,像平生一样慰劳辛苦。说:“我本是天女,宿命应当做你的妻子,缘分满了就回去。现在路过这里相遇,也是余缘未尽的缘故。”田公问我最终能做什么官,说:“官不止于此,就要走了。”问我寿命多少,说:“这难以说,你死的时候不在家乡,不在官署,不在道路馆驿,也不死于战阵。时候到了自然知道。”问死后还能相见吗?说:“这在于你自己,你努力修生天,就可以相见,否则不能。”田公后来征讨叛乱的苗族,军队返回,死在军营之中。

奴仆魏藻性情轻浮放荡,喜欢窥视妇女。一天在村外遇到少女,好像相识但不知道她的姓名住址。挑逗她说话,女子不回答但眼神示意,径直向西去。魏藻正注视,女子回头好像招手,就跟随前往。渐渐逼近,女子面色微红小声说:“来往人多,恐怕被怀疑。你可以相隔小半里,等我到家,我在墙外东屋等你——枣树下系着一头牛,旁边有碌碡的就是。”不久渐渐走远,傍晚将到李家洼,离家二十里了。雨后初晴,泥将淹没小腿,脚趾也肿痛,远远看见女子已进入东屋,正暗自高兴,快步前往。女子正背对着,忽然转面变成罗刹形状,锯齿牙钩爪,脸如靛青,眼睛痴呆如灯,害怕而返跑。罗刹急追,狂奔二十多里。到相国庄,已是亥时初刻,认出岳父家门,急忙不停敲门,门刚开,突然冲入,撞倒一个少女仆地,自己也随之仆倒。众妇人怒骂,各自拿着捣衣杵,乱打他的腿。气结不能说话,只喊我我,不久一个老妇持灯出来,才知道是女婿,一起惊讶大笑。第二天用牛车拉回,卧床几乎两个月。当魏藻来去时,人们只看见他自往自还,没看见罗刹,也没看见少女,难道不是以邪召邪,狐鬼趁机侮辱他吗?先兄晴湖说:魏藻从此不敢再冶游,路上遇到妇女必低头,这虽然说是神明明示惩罚也可以。

离我家十多里,有个盲人姓卫,戊午除夕,特意去常叫弹唱的人家辞岁,各给食物,自己背着回来。半路失足,掉进枯井中。既在旷野僻径,又家家守岁,路上没有行人,呼号嗓子干,无人回应。幸好井底气温,又有饼饵可吃,渴极了就嚼水果,竟然几天不死。恰逢屠夫王以胜赶猪回来,离井有半里左右,忽然绳子断,猪逃脱狂奔野田中,也失足掉进井,拿钩子拉出猪。才看见盲人,已经气息微弱了。井不在屠夫所行路上,大概像有人指使一样。先兄晴湖问井中情况,盲人说:“这时万念皆空,心已如死。只念老母卧病,靠盲子供养。现在连盲子也顾不上,此时恐怕已饿死,觉得酸楚彻肝脾,不可忍受。”先兄说:“不是这一念,王以胜所赶的猪必不断绳。”

齐大,是献县大盗,曾与众人行劫,一盗见他的妻子善良,逼迫侮辱她。刀胁不从,反绑她的手绑在凳上,已脱下下衣,叫两盗左右挟她的脚了。齐大正看庄——盗语谓屋上了望以防救者为看庄。听见妻子呼号,从屋脊跃下,挺刀突入说:“谁敢这样,我不与他俱生!”汹汹欲斗,目光如饿虎,间不容发之际,竟赖以免。后来群盗都被捕并处死,只有齐大最终不能抓获。群盗说官来捕时,齐大实在马槽下。兵役都说,往来搜数过,只看见槽下朽

竹一束,约千余竿,积尘污秽,似弃置多年者。

译一捆竹子,大约有一千多根,积满了灰尘和污秽,像是被丢弃多年的一样。

张明经晴岚言,一寺藏经阁上有狐居,诸僧多栖止阁下。一日天酷暑,有打包僧厌其嚣杂,径移坐具往阁上。诸僧忽闻梁上狐语曰:大众且各归房,我眷属不少,将移住阁下。僧问:久居阁上,何忽又欲据此?曰:和尚在彼。问汝避和尚耶?曰:和尚佛子,安敢不避?又问我辈非和尚耶?狐不答。固问之曰:汝辈自以为和尚,我复何言?从兄懋园闻之曰:此狐黑白太明。然亦可使三教中人,各发深省。

  甲见乙妇而艳之,语与丙。丙曰:其夫粗悍可图也,如不吝挥金,吾能为君了此事。乃择邑子冶荡者,饵以金而属之曰:尔白昼潜匿乙家,而故使乙闻,待就执,则自承欲盗。白昼非盗时,尔容貌衣服无盗状,必疑奸,勿承也。官再鞫而后承。罪不过枷杖,当设策使不竟其狱,无所苦也。邑子如所教,狱果不竟,然乙竟出其妇。丙虑其悔,教妇家讼乙,又阴赂证佐使不胜,乃恚而嫁其女。乙亦决绝,听其嫁甲。甲重价买为妾,丙又教邑子反噬甲,发其阴谋,而教甲赂息。计前后干没千金矣。适闻家庙社会,力修供具赛神。将以祈福。先一夕,庙祝梦神曰:某金自何来,乃盛仪以享我?明日来,慎勿令入庙。非礼之祀,鬼神且不受,况非义之祀乎?丙至,庙祝以神语拒之。怒勿信,甫至阶,舁者颠蹶,供具悉毁,乃悚然返。后岁余,甲死。邑子以同谋之故,时往来丙家,因诱其女逃去,丙亦气结死。妇携赀改适。女至德州,人诘得奸状,牒送回籍,杖而官卖。时丙奸已露,乙憾甚,乃鬻产赎得女,使荐枕三夕,而转售于人。或曰丙死时,乙尚未娶,丙妇因嫁焉。此故为快心之谈,无是事也。邑子后为丐,女流落为娼,固实有之。

  益都李词畹言,秋谷先生南游日,借寓一家园亭中。一夕就枕后,欲制一诗,方沉思间,闻窗外人语曰:公尚未睡耶?清词丽句,已心醉十余年。今幸下榻此室,窃听绪论,虽已经月,终以不得质疑问难为恨,虑或仓卒别往,不罄所怀,便为平生之歉。故不辞唐突,愿隔窗听挥麈之谈,先生能不拒绝乎?秋谷问君为谁,曰:别馆幽深,重门夜闭,自断非人迹所到,先生神思夷旷,谅不恐怖,亦不必深求。问何不入室相晤,曰:先生襟怀萧散,仆亦倦于仪文,但得神交,何必定在形骸之内耶?秋谷因日与酬对,于六义颇深。如是数夕,偶乘醉戏问曰:听君议论,非神非仙,亦非鬼非狐,毋乃山中木客,解吟诗乎?语讫寂然。穴隙窥之,缺月微明,有影蓬蓬然,掠水亭檐角而去。园中老树参天,疑其木魅矣。词畹又云,秋谷与魅语时,有客窃听,魅谓渔洋山人诗,如名山胜水,奇树幽花,而无寸土艺五谷;如雕栏曲榭,池馆宜人,而无寝室庇风雨;如彝鼎罍洗,斑斓满几,而无釜甑供炊灶;如纂组锦绣,巧出仙机,而无裘葛御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钗,而无主妇司中馈;如梁园金谷,雅客满堂,而无良友进规谏。秋谷极为击节。又谓明季诗,庸音杂奏,故渔洋救之以清新;近人诗,浮响日增,故先生救之以刻露。势本相因,理无偏胜,窃意二家宗派,当调停相济。合则双美,离则两伤。秋谷颇不平之云。

  乌鲁木齐有道士卖药于市。或曰是有妖术。人见其夜宿旅舍中,临睡必探佩囊,出一小壶卢,倾出黑物二丸,即有二少女与同寝,晓乃不见。问之则云无有。余忆辍耕录周月惜事,曰:此乃所采生魂也,是法食马肉则破。适中营有马死,遣吏密嘱旅舍主人,问适有马肉,可食否?道士掉头曰:马肉岂可食。余益疑,拟料理之,同事陈君题桥曰:道士携少女,公未亲见;不食马肉,公亦未亲见。据无稽之说,遽兴大狱,似非所宜。塞外不当留杂色人,饬所司驱之出境足矣。余乃止。后将军温公闻之曰:欲穷治者太过。倘畏刑妄供别情,事关重大,又无确据,作何行止;驱出境者太不及。倘转徙别地,或酿事端,云曾在乌鲁木齐久住,谁职其咎。行迹可疑人,关隘例当盘诘搜检,验有实证,则当付所司;验

译张明经晴岚说,有一座寺庙的藏经阁上有狐狸居住,众僧人多住在阁楼下。一天天气酷热,有个打包僧厌恶那里的喧闹杂乱,直接搬着坐具到阁楼上。众僧忽然听到梁上狐狸说话道:“大家暂且各自回房,我的眷属不少,将要搬住到阁下。”僧人问:“长久住在阁楼上,为何忽然又想占据这里?”回答说:“和尚在那里。”僧人问:“你是躲避和尚吗?”回答说:“和尚是佛门弟子,怎敢不躲避?又问我们不是和尚吗?”狐狸不回答。坚持追问,回答说:“你们自以为是和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堂兄懋园听后感慨道:“这狐狸黑白分明得太清楚了。然而也能让儒、释、道三教中人,各自引发深深的反省。”

甲看见乙的妻子而迷恋她,把这事告诉丙。丙说:“她的丈夫粗鲁强悍,可以图谋,如果不吝惜花钱,我能为您办成这事。”于是挑选城里一个放荡的人,用金钱引诱他并嘱咐道:“你白天偷偷藏在乙家,故意让乙听到,等到被抓时,就自己承认想偷盗。白天不是偷盗的时候,你的容貌衣着没有偷盗的样子,他一定会怀疑是奸情,不要承认。官府再次审问后才承认。罪过不过是枷刑杖责,应当设法让案件不彻底审理,就不会受苦了。”城里人照此行事,案件果然没有彻底审理,然而乙最终休弃了他的妻子。丙担心他后悔,教唆乙妻家控告乙,又暗中贿赂证人使乙败诉,于是乙愤怒地将女儿嫁出去。乙也决绝,听任女儿嫁给甲。甲出高价买她为妾,丙又教唆城里人反过来诬陷甲,揭发他的阴谋,并教唆甲贿赂平息事端。计算前后侵吞了千金。恰逢家庙举行社日活动,极力修置供具祭祀神灵,打算以此祈福。前一天晚上,庙祝梦见神灵说:“某人的钱从何处来,竟用盛大的礼仪来供奉我?明天来了,千万不要让他进庙。不合礼制的祭祀,鬼神尚且不接受,何况不合道义的祭祀呢?”丙到了,庙祝用神的话拒绝他。丙愤怒不信,刚走到台阶,抬供具的人跌倒,供具全部毁坏,于是惊恐地返回。后来一年多,甲死了。城里人因为同谋的缘故,时常往来丙家,于是引诱丙的女儿逃走,丙也气结而死。乙妻带着财产改嫁。女儿到了德州,被人审问得知奸情,发公文送回原籍,杖责后官卖。当时丙的奸情已暴露,乙非常怨恨,于是变卖财产赎回女儿,让她陪睡三晚,然后转卖给别人。有人说丙死时,乙尚未娶妻,丙的妻子因此嫁给了乙。这是故意让人快心的谈话,没有这事。城里人后来做了乞丐,女儿流落为娼妓,确实是有的。

益都李词畹说,秋谷先生南游时,借住在一家的园亭中。一天晚上就枕后,想作一首诗,正在沉思间,听到窗外有人说话道:“您还没睡吗?清丽的词句,已让我心醉十多年。今天有幸下榻此室,偷听您的高论,虽然已经一个月,终究以不能质疑问难为遗憾,担心或许仓促间别往他处,不能尽述心中的想法,便成为平生的缺憾。所以不辞冒昧,愿意隔着窗户听您挥动麈尾谈论,先生能不拒绝吗?”秋谷问你是谁,回答说:“别馆幽深,重门夜闭,自断不是人迹所能到达的地方,先生神思开阔,想必不恐怖,也不必深究。为何不进入室内相见,回答说:“先生襟怀潇洒,我也厌倦了礼仪形式,只要神交,何必一定在形体之内呢?”秋谷于是每天与他酬答,对六义颇有深究。像这样过了几个晚上,偶然乘着酒兴戏问道:“听您的议论,非神非仙,亦非鬼非狐,莫非是山中木客,懂得吟诗吗?”说完寂静无声。从缝隙窥视,缺月微明,有个蓬蓬的影子,掠过水亭檐角而去。园中老树参天,怀疑是木魅了。词畹又说,秋谷与魅说话时,有客人偷听,魅说渔洋山人的诗,像名山胜水,奇树幽花,却没有寸土种植五谷;像雕栏曲榭,池馆宜人,却没有寝室遮蔽风雨;像彝鼎罍洗,斑斓满桌,却没有釜甑供炊灶;像纂组锦绣,巧出仙机,却没有裘葛抵御寒暑;像舞衣歌扇,十二金钗,却没有主妇主持中馈;像梁园金谷,雅客满堂,却没有良友进献规谏。秋谷极为击节赞赏。又说明代末期的诗,庸俗之音杂奏,所以渔洋用清新来补救;近代人的诗,浮夸之声日增,所以先生用刻露来补救。势本相因,理无偏胜,私下认为二家宗派,应当调停相济。合则双美,离则两伤。秋谷颇为不平地说。

乌鲁木齐有个道士在集市卖药。有人说他有妖术。人们看见他晚上住在旅舍中,临睡必探佩囊,取出一个小葫芦,倒出两个黑色丸子,就有两个少女与他同寝,天亮就不见了。问他却说没有。我想起《辍耕录》中周月惜的事,说:“这是所采的生魂,这法术吃马肉就破。”恰逢军营中有马死了,派官吏秘密嘱咐旅舍主人,问是否有马肉,可以吃吗?道士摇头说:“马肉岂可吃。”我更加怀疑,打算整治他,同事陈君题桥说:“道士携带少女,您没亲眼看见;不吃马肉,您也没亲眼看见。根据无稽之说,就兴大狱,似乎不适宜。塞外不应当留杂色人,命令有关部门驱逐出境就够了。”我于是停止。后来将军温公听说后说:“想要彻底整治的太过。倘若畏惧刑罚妄供别情,事关重大,又没有确据,作何行止;驱逐出境的太不及。倘若转徙别地,或酿事端,说曾在乌鲁木齐久住,谁负责其咎。行迹可疑的人,关隘例当盘诘搜检,验有实证,则当付所司;验

无实证,则其牒递回原籍,使勿惑民,不亦善乎?余二人皆服公之论。

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将他的文书递回原籍,让他不再迷惑百姓,不也很好吗?我们两人都信服您的观点。

庄学士木癤,少随父书石先生泊舟江岸,夜失足落江中,舟人弗知也。漂荡间闻人语曰:可救起福建学院。此有关系,勿草草。不觉已还挂本舟舵尾上,呼救得免。后果督福建学政,赴任时,举是事语余曰:吾其不返乎?余以立命之说勉之,竟卒于官。又其兄方耕少宗伯,雍正庚戌在京邸,遇地震,压于小弄中。适两墙对圮,相柱如人字帐形,坐其中一昼夜,乃得掘出。岂非死生有命乎?

  何励庵先生言,十三四岁时,随父罢官还京师,人多舟狭,遂布席于巨箱上寝。夜分觉有一掌扪之,其冷如冰,魇良久乃醒。后夜夜皆然,谓是神虚,服药亦无效,至登陆乃已。后知箱乃其仆物,仆母卒于官署,厝郊外,临行阴焚其柩,而以衣包骨匿箱中。当由人眠其上,魂不得安,故作是变怪也。然则旅魂随骨返,信有之矣。

  励庵先生又云,有友聂姓,往西山深处上墓返,天寒日短,翳然已暮,畏有虎患,竭蹶力行,望见破庙在山腹,急奔入。时已曛黑,闻墙隅人语曰:此非人境,檀越可速去。心知是僧,问师何在此暗坐?曰:佛家无诳语,身实缢鬼,在此待替。聂毛骨悚栗。既而曰:与死于虎,无宁死于鬼,吾与师共宿矣。鬼曰:不去亦可,但幽明异路,君不胜阴气之侵,我不胜阳气之炼,均刺促不安耳。各占一隅,毋相近可也。聂遥问待替之故,鬼曰:上帝好生,不欲人自戕其命。如忠臣尽节,烈妇完贞,是虽横夭,与正命无异,不必待替;其情迫势穷,更无求生之路者,悯其事非得已,亦付转轮。仍核计生平,依善恶受报,亦不必待替;倘有一线可生,或小忿不忍,或借以累人,逞其戾气,率尔投缳,则大拂天地生物之心,故必使待替以示罚。所以幽囚沉滞,动至百年也。问不有诱人相替者乎?鬼曰:吾不忍也。凡人就缢,为节义死者,魂自顶上升。其死速;为忿嫉死者,魂自心不降,其死迟。未绝之顷,百脉倒涌,肌肤皆寸寸欲裂,痛如脔割,胸膈肠胃中如烈焰燔烧,不可忍受,如是十许刻,形神乃离。思是楚毒,见缢者方阻之速返,肯相诱乎?聂曰:师存是念,自必生天。鬼曰:是不敢望。惟一意念佛,冀忏悔耳。俄天欲曙,问之不言,谛视亦无所见。后聂每上墓,必携饮食纸钱祭之,辄有旋风绕左右。一岁,旋风不至,意其一念之善,已解脱鬼趣矣。

  王半仙尝访其狐友,狐迎笑曰:君昨夜梦至范住家,欢娱乃尔。范住者,邑之名妓也,王回忆实有是梦,问何以知。曰:人秉阳气以生,阳亲上,气恒发越于顶,睡则神聚于心,灵光与阳气相映,如镜取影。梦生于心,其影皆现于阳气中,往来生灭,倏忽变形一二寸小人,如画图,如戏剧,如虫之蠕动,即不可告人之事,亦百态毕露,鬼神皆得而见之。狐之通灵者,亦得见之,但不闻其语耳。昨偶过君家,是以见君之梦。又曰:心之善恶亦现于阳气中。生一善念,则气中一线如烈焰;生一恶心,则气中一线如浓烟。浓烟幂首,尚有一线之光,是畜生道中人;并一线之光而无之,是泥犁狱中人矣。王问恶人浓烟幂首,真梦影何由复见,曰:人心本善,恶念蔽之。睡时一念不生,则此心还其本体,阳气仍自光明,即其初醒时,念尚未起,光明亦尚在。念渐起则渐昏,念全起则全昏矣。君不读书,试向秀才问之,孟子所谓夜气,即此是也。王悚然曰:鬼神鉴察,乃及于梦寐之中。

  雷出于地,向于福建白鹤岭上见之。岭高五十里,阴雨时俯视,浓云仅发山半。有气一缕,自云中涌出,直激而上,气之纤末,忽火光迸散,即砰然有声。与火炮全相似。至于击物之雷,则自天而下。戊午夏,余与从兄懋园坦居读书崔庄三层楼上。开窗四望,数里可睹。时方雷雨,遥见一人自南来,去庄约半里许,忽跪于地,倏云幂气下垂幂之不见,俄雷震一声,火光照眼,如咫尺。云已敛而上矣。少顷喧言高川李善人为雷所殛。随众往视,遍身焦黑,乃拱手端跪,仰面望天,背有朱书,非篆非籀,

译庄学士木癤,年少时跟随父亲书石先生乘船停泊在江边,夜里失足落入江中,船上的人并不知道。他在随波漂流时,听到有人说话说:“可以救起福建学院的官员。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要草率行事。”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了原来船只的舵尾处,呼喊求救得以幸免。后来他果然担任了福建学政,赴任时,把这件事讲给我听,说:“我恐怕回不去了吧?”我用“立命”的道理勉励他,他最终死在任上。又有一位兄长方耕少宗伯,在雍正庚戌年住在京城,遇到地震,被压在小巷子里。恰好两面墙相对倒塌,互相支撑像人字形的帐篷,他坐在中间过了一昼夜,才被挖出来。这难道不是生死有命吗?

何励庵先生说,他十三四岁时,跟随父亲罢官返回京城,因为人多船窄,就在大箱子上铺席子睡觉。半夜觉得有一只手抚摸他,冷得像冰一样,做了很久的噩梦才醒来。后来每晚都是这样,以为是神气虚弱,吃药也没有效果,直到登陆后才停止。后来才知道箱子是他的仆人所有,仆人的母亲死在官署,暂厝在郊外,临行时偷偷烧了她的棺材,用衣服包裹骨头藏在箱子里。当时因为有人睡在上面,魂魄不得安宁,所以出现了这种怪异的现象。那么,旅魂随着骨头返回,确实存在啊。

励庵先生又说,有一位姓聂的朋友,去西山深处上坟回来,天气寒冷,白天短,天色昏暗已经傍晚,害怕有老虎的危险,拼命赶路,看见山腰处有一座破庙,急忙跑进去。当时已经昏暗,听到墙角有人说话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檀越可以快点离开。”心里知道是僧人,问师傅为什么在这里暗处坐着?回答说:“佛家不说谎话,我实在是吊死的鬼,在这里等待替身。”聂吓得毛骨悚然。过了一会儿说:“与其死在老虎嘴里,不如死在鬼手里,我和师傅一起住宿吧。”鬼说:“不离开也可以,但是阴间阳间道路不同,你受不了阴气的侵袭,我受不了阳气的煎熬,都感到局促不安罢了。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不要靠近就可以了。”聂远远地问等待替身的原因,鬼说:“上帝好生,不希望人自杀。如果是忠臣尽节,烈妇守贞,虽然横死,与正常的寿命没有区别,不需要等待替身;如果是情势紧迫,没有求生的路,怜悯他们不得已,也让他们转世轮回。仍然考核生平,根据善恶受报,也不需要等待替身;如果有一线生机,或者因为小愤怒不能忍耐,或者借此连累别人,放纵暴戾之气,轻率地投缳自尽,这就大大违背了天地生物的心意,所以一定要让他们等待替身以示惩罚。因此幽囚沉滞,动不动就达到百年。问有没有诱人相替的?鬼说:“我不忍心。凡人上吊,为节义而死的人,魂魄从头顶上升。死得快;为愤怒嫉妒而死的人,魂魄从心中不降,死得慢。没有断气的时候,百脉倒涌,肌肤都一寸寸想要裂开,痛如脔割,胸膈肠胃中像烈焰焚烧,不可忍受,像这样十分钟左右,形神才分离。想到这种痛苦,看见上吊的人反而阻止他快点返回,肯相诱吗?聂说:“师傅有这种念头,自然能升天。鬼说:“这不敢奢望。只是一心念佛,希望忏悔罢了。”不久天快要亮了,问他不说话,仔细看也看不见。后来聂每次上坟,一定带着饮食纸钱祭祀他,就有旋风绕在左右。一年,旋风不来,意思是他一念之善,已经解脱鬼趣了。

王半仙曾经拜访他的狐友,狐狸迎上来笑着说:“你昨夜梦到范住家,欢乐如此。”范住是县里的名妓,王回忆确实有这个梦,问怎么知道。回答说:“人凭借阳气而生,阳气亲近上方,气常常从头顶发散,睡觉时精神聚集在心中,灵光与阳气相互映照,像镜子取影。梦产生于心,它的影子都显现在阳气中,往来生灭,忽然变成一二寸的小人,像画图,像戏剧,像虫子蠕动,即使是不可告人的事,也百态毕露,鬼神都能看见。狐狸通灵的,也能看见,只是听不到说话罢了。昨天偶然经过你家,所以看见你的梦。”又说:“心的善恶也显现在阳气中。产生一个善念,那么气中一线像烈焰;产生一个恶念,那么气中一线像浓烟。浓烟笼罩头部,还有一线之光,是畜生道中人;连一线之光都没有,是地狱中人。王问恶人浓烟笼罩头部,真的梦影怎么还能看见,回答说:“人心本善,恶念遮蔽它。睡觉时一念不生,那么这颗心回归本体,阳气仍然自然光明,即使刚醒的时候,念头还没有起来,光明也还在。念头渐渐起来就渐渐昏暗,念头全起来就全昏暗了。你不读书,试着向秀才问,孟子所说的夜气,就是这个。”王惊恐地说:“鬼神鉴察,竟然达到梦寐之中。”

雷从地下出来,我在福建白鹤岭上见过。岭高五十里,阴雨时俯视,浓云只发出山的一半。有一缕气,从云中涌出,直冲而上,气的纤末,忽然火光迸散,就是砰然有声。和火炮完全相似。至于击物的雷,则从天而下。戊午年夏天,我和堂兄懋园坦居在崔庄三层楼上读书。开窗四望,数里可以看见。当时正下雷雨,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南边来,离庄大约半里许,忽然跪在地上,忽然云气下垂笼罩他看不见,不久雷震一声,火光照眼,像近在咫尺。云已经收敛而上。过了一会儿喧嚷说高川李善人被雷击死。跟随众人去看,全身焦黑,于是拱手端跪,仰面望天,背上有朱书,不是篆书也不是籀文,

非草非隶,点画缴绕,不能辨几字。其人持斋礼佛,无善迹,亦无恶迹,不知为夙业,为隐慝也。其侄李士钦曰:是日晨起必欲赴崔庄。实无一事,竟冒雨而来,及于此难。或曰:是日崔庄大集——崔庄市人交易,以一六日大集,三八日小集。殆鬼神驱以来,与众见之。

译这字迹既不是草书也不是隶书,笔画缠绕交错,几乎无法辨认出几个字。那人持斋礼佛,没有善行,也没有恶行,不知这是前世的业障,还是隐藏的罪过。他的侄子李士钦说:那天早晨他起身后一定要去崔庄。其实并没有什么事,竟然冒着雨赶来,于是遭遇这场灾难。有人说:那天崔庄是大集——崔庄集市的人进行交易,逢一、六日为大集,逢三、八日为小集。大概是鬼神驱使他前来,让众人看见。

余官兵部时,有一吏尝为狐所媚,癥瘦骨立,乞张真人符治之,忽闻檐际人语曰:君为吏,非理取财,当婴刑戮。我夙生曾受君再生恩,故以艳色蛊惑,摄君精气,欲君以瘵疾善终。今被驱遣,是君业重不可救也。宜努力积善,尚冀万一挽回耳。自是病愈。然竟不悛改,后果以盗用印信,私收马税伏诛。堂吏有知其事者,后为余述之云。

  前母张太夫人,有婢曰绣鸾,尝月夜坐堂阶,呼之,则东西廊皆有一绣鸾趋出。形状衣服无少异。乃至右襟反摺其角,左袖半卷亦相同。大骇几仆,再视之,惟存其一。问之,乃从西廊来。又问见东廊人否,云未见也。此七月间事。至十一月即谢世。殆禄已将尽,故魅敢现形欤。

  沧州插花庙尼,姓董氏,遇大士诞辰,治供具将毕,忽觉微倦,倚几暂憩,恍惚梦大士语之曰:尔不献供,我亦不忍饥;尔即献供,我亦不加饱。寺门外有流民四五辈乞食不得,困饿将殆,尔辍供具以饭之,功德胜供我十倍也。霍然惊醒,启门出现,果不谬,自是每年供具献毕,皆以施丐者,曰:此菩萨意也。

  先太夫人言,沧州有轿夫田某,母患臌将殆,闻景和镇一医有奇药,相距百余里,昧爽狂奔去,薄暮已狂奔归,气息仅属,然是夕卫河暴涨,舟不敢渡,乃仰天大号,泪随声下。众虽哀之,而无如何。忽一舟子解缆呼曰:苟有神理,此人不溺,来来,吾渡尔。奋然鼓楫,横冲白浪而行。一弹指顷,已抵东岸。观者皆合掌诵佛号。先姚安公曰:此舟子信道之笃,过于儒者。

  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

  卧虎山人降乩于田白岩家,众焚香拜祷,一狂生独倚几斜坐,曰:江湖游士,练熟手法为戏耳,岂有真仙日日听人呼唤。乩即书下坛诗曰:鶗鴃惊秋不住啼,章台回首柳萋萋,花开有约肠空断,云散无踪梦亦迷,小立偷弹金屈戍,半酣笑劝玉东西,琵琶还似当年否,为问浔阳估客妻。狂生大骇,不觉屈膝。盖其数日前密寄旧妓之作,未经存稿者也。仙又判曰:此幸未达,达则又作步非烟矣,此妇既已从良,即是窥人闺阁,香山居士偶作寓言,君乃见诸实事耶?大凡风流佳话,多是地狱根苗。昨见冥官录籍,故吾得记之。业海洪波,回头是岸,山人饶舌,实具苦心,先生勿讶多言也。狂生鹄立案旁,殆无人色,后岁余即下世。余所见扶乩者,惟此仙不谈休咎,而好规人过。殆灵鬼之耿介者耶?先姚安公素恶淫祀,惟遇此仙,必长揖曰:如此方严,即鬼亦当敬。

  姚安公未第时,遇扶乩者,问有无功名。判曰:前程万里。又问登第当在何年,判曰:登第却须候一万年。意谓或当由别途进身。及癸已万寿科登第,方悟万年之说。后官云南姚安府知府,乞养归,遂未再出。并前程万里之说亦验。大抵幻术多手法捷巧,惟扶乩一事,则确有所凭附。然皆灵鬼之能文者耳。所称某神某仙,固属假托,即自称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诗文,亦多云年远忘记,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书者则书工,遇能诗者则诗工,遇全不能诗能书者,则虽成篇而迟钝。余稍能诗而不能书,从兄坦居,能书而不能诗。余扶乩则诗敏捷而书潦草,坦居扶乩则书清整而诗浅率。余与坦居,实皆未容心。盖亦借人之精神,始能运动。所谓鬼不自灵,待人而灵也。蓍龟本枯草朽甲,而能知吉凶,亦待人而灵耳。

  先外祖居卫河东岸有楼,临水傍,曰度帆。其楼向西,而楼之下层,门乃向东,别为院落,与楼不相通。先有仆人史锦捷之妇,缢于是院。故久无人居,亦无扃钥。有僮婢不知是事,夜半幽会于斯,闻门外癩积似人行,惧为所见,伏不敢动,窃于门隙窥之,乃一缢鬼步阶上,对月微叹。二人股栗,皆僵于门内,不敢出。门为二人所据,鬼亦不敢入,相持良久,有犬见鬼而吠,群犬闻声亦聚吠。以为有盗,竟明烛持械以往,鬼隐而僮婢之奸败,婢愧不自容,迨夕亦往是院缢,觉而救苏,又潜往者再,还其父母乃已。因悟鬼非

译我在兵部任职时,有一个小吏曾被狐妖迷惑,病得瘦骨嶙峋,请求张真人画符为他治疗,忽然听到屋檐间有人说话道:“你身为小吏,不合理地索取钱财,应当遭受刑罚。我前世曾受你再生之恩,所以用美色蛊惑你,摄取你的精气,想让你因痨病而善终。如今我被驱遣,是你的罪业深重不可救药了。你应当努力积善,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挽回罢了。”从此他的病好了。然而他终究没有悔改,后来果然因为盗用官印、私自征收马税而被处死。堂上小吏中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后来向我讲述了这件事。

先母张太夫人,有一个婢女叫绣鸾,曾经在月夜坐在堂阶上,呼唤她,东西走廊都走出一个绣鸾。形状衣服没有一点点差异。甚至右襟反折其角,左袖半卷也都相同。非常惊骇几乎跌倒,再看时,只存在一个。问她,是从西廊来的。又问看见东廊的人没有,说没看见。这是七月间的事。到十一月就去世了。大概是福禄将要耗尽,所以鬼魅敢现形吧。

沧州插花庙的尼姑,姓董,遇到观音诞辰,准备供品将要完毕,忽然觉得微微疲倦,靠着小桌暂时休息,恍惚梦见观音对她说:“你不献供品,我也不忍心挨饿;你即使献供品,我也不增加饱足。寺门外有四五个流民乞食不得,困饿将死,你停止供品来给他们吃饭,功德胜过供我十倍。”猛然惊醒,开门出去查看,果然不错,从此每年供品献完后,都施舍给乞丐,说:“这是菩萨的意思。”

先太夫人说,沧州有个轿夫田某,母亲患鼓胀病将死,听说景和镇有一个医生有奇药,相距百余里,天刚亮就狂奔而去,傍晚已狂奔而归,气息仅存,然而当晚卫河暴涨,船不敢渡,于是仰天大哭,泪水随着声音落下。众人虽然哀怜他,但没有办法。忽然一个船夫解开缆绳喊道:“如果有神理,这个人不会淹死,来来,我渡你。”奋力划桨,横冲白浪而行。一弹指之间,已到达东岸。观看的人都合掌诵念佛号。先姚安公说:“这个船夫信道之笃,超过儒者。”

《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滦阳消夏录》四

卧虎山人在田白岩家降乩,众人焚香拜祷,一个狂生独自倚着小桌斜坐,说:“江湖游士,练熟手法为戏罢了,哪有真仙日日听人呼唤。”乩笔随即写下下坛诗道:“鶗鴃惊秋不住啼,章台回首柳萋萋,花开有约肠空断,云散无踪梦亦迷,小立偷弹金屈戍,半酣笑劝玉东西,琵琶还似当年否,为问浔阳估客妻。”狂生非常惊骇,不觉屈膝。大概是他数日前密寄旧妓之作,未经存稿的。仙人又判曰:“这幸好没送达,送达又作步非烟了,这妇人既然已改嫁,就是窥人闺阁,香山居士偶作寓言,你竟见诸实事吗?大凡风流佳话,多是地狱根苗。昨天看见冥官录籍,所以我能记之。业海洪波,回头是岸,山人饶舌,实具苦心,先生不要惊讶多言。”狂生鹄立案旁,几乎无人色,后一年多就下世。我所见的扶乩者,只有此仙不谈休咎,而好规人过。大概是灵鬼之耿介者吧?先姚安公素来厌恶淫祀,只遇此仙,必长揖说:“如此方严,即鬼亦当敬。”

姚安公未中举时,遇到扶乩者,问有无功名。判曰:“前程万里。”又问登第当在何年,判曰:“登第却须候一万年。”意谓或许当由别途进身。等到癸巳万寿科登第,才悟万年之说。后官云南姚安府知府,乞养归,遂未再出。并前程万里之说也验。大抵幻术多手法捷巧,只有扶乩一事,则确有所凭附。然而都是灵鬼之能文者罢了。所称某神某仙,固属假托,即使自称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诗文,也多说年远忘记,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书者则书工,遇能诗者则诗工,遇全不能诗能书者,则虽成篇而迟钝。我稍能诗而不能书,从兄坦居,能书而不能诗。我扶乩则诗敏捷而书潦草,坦居扶乩则书清整而诗浅率。我与坦居,实皆未容心。大概也是借人之精神,始能运动。所谓鬼不自灵,待人而灵也。蓍龟本枯草朽甲,而能知吉凶,也待人而灵耳。

先外祖居卫河东岸有楼,临水傍,曰度帆。其楼向西,而楼之下层,门乃向东,别为院落,与楼不相通。先有仆人史锦捷之妇,缢于是院。故久无人居,亦无扃钥。有僮婢不知是事,夜半幽会于斯,闻门外癩积似人行,惧为所见,伏不敢动,窃于门隙窥之,乃一缢鬼步阶上,对月微叹。二人股栗,皆僵于门内,不敢出。门为二人所据,鬼亦不敢入,相持良久,有犬见鬼而吠,群犬闻声亦聚吠。以为有盗,竟明烛持械以往,鬼隐而僮婢之奸败,婢愧不自容,迨夕亦往是院缢,觉而救苏,又潜往者再,还其父母乃已。因悟鬼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