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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阅微草堂笔记十三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槐西杂志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8–229 段

,拜谒姑舅,具述始末。且曰:儿未嫁,故敢来也。其母感之,詈四喜无良,狐女俯不语,邻妇不平,亦助之詈。狐女瞋视曰:父母詈儿,无不可者。汝奈何对人之妇,詈人之夫。振衣竟出,莫知所往。去后,于四喜尸旁得白金五两,因得成葬。后四喜父母贫困,往往于盎中箧内,无意得钱米,盖亦狐女所致也。皆谓此狐非惟形化,人心亦化人矣。或又谓狐虽知礼,不至此。殆平宇故撰此事以愧人之不如者。姚安公曰:平宇虽村叟,而立心笃实,平生无一字虚妄,与之谈,讷讷不出口,非能造作语言者也。

译(狐女)拜见姑母和舅舅,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并且说:“我还没有出嫁,所以敢来这里。”她的母亲被感动,骂四喜没有良心,狐女低着头不说话,邻居的妇女感到不平,也帮着骂。狐女怒视着说:“父母骂我,没有不可以的。你们怎么能对着别人的妻子,骂别人的丈夫。”整理好衣服径直走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离开后,在四喜的尸体旁得到五两白银,因此得以完成葬礼。后来四喜的父母生活贫困,常常在罐子或箱子里无意中得到钱米,大概也是狐女所给的。大家都说这个狐狸不仅外形变化,人心也感化了人。又有人说狐狸虽然懂礼,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平宇故意编造这件事来使那些不如他的人感到惭愧。姚安公说:“平宇虽然是乡村老翁,但立身笃实,平生没有一句虚妄的话,和他交谈,迟钝得说不出话,不是能够编造言语的人。”

卢观察癹吉言,茌平县有夫妇相继死,遗一子,甫周岁,兄嫂咸不顾恤,饿将死。忽一少妇排门入,抱儿于怀,詈其兄嫂:尔弟夫妇尸骨未寒,汝等何忍心至此,不如以儿付我,犹可觅一生活处也。挈儿竟出,莫知所终。邻里咸目睹之,有知其事者曰:其弟在日,常昵一狐女,意或不忘旧情,来视遗孤乎?是亦张四喜妇之亚也。

  乌鲁木齐多狭斜,小楼深巷,方响时闻,自谯鼓初鸣,至寺钟欲动,灯火恒荧荧也。冶荡者惟所欲为,官弗禁,亦弗能禁。有宁夏布商何某,年少美风姿,资累千金,亦不甚吝,而不喜为北里游,惟畜牝豕十余,饲极肥,濯极洁,日闭门而沓淫之,豕亦相摩相倚,如昵其雄。仆隶恒窃窥之,何弗觉也。忽其友乘醉戏诘,乃愧而投井死,迪化厅同知木金泰曰:非我亲鞫是狱,虽司马温公以告我,我弗信也。余作是地杂诗有曰: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郎爱媚猪。即咏是事。人之性癖,有至于如此者,乃知以理断天下事,不尽其变。即以情断天下事,亦不尽其变也。

  张一科,忘其何地人,携妻就食塞外,佣于西商,西商昵其妻,挥金如土,不数载,资尽归。一科反寄食其家,妻厌薄之,诟谇使去。一科曰:微是人无此日,负之不祥。坚不可。妻一日持梃逐西商,一科怒詈,妻亦反詈曰:彼非爱我,昵我色也;我亦非爱彼,利彼财也。以财博色,色已得矣,我原无所负于彼,以色博财,财不继矣,彼亦不能责于我。此而不遣,留之何为。一科益愤,竟抽刃杀之,先以百金赠西商,而后自首就狱。又一人忘其姓名,亦携妻出塞,妻病卒,因不能归,且行乞,忽有西商招至肆,赠五十金。怪其太厚,固诘其由,西商密语曰:我与尔妇最相昵,尔不知也。尔妇垂殁,私以尔托我,我不忍负于死者,故资尔归里。此人怒掷于地,竟格斗至讼庭。二事相去不一月。相国温公时镇乌鲁木齐,一日宴僚佐于秀野亭,座间论及,前竹山令陈题桥曰:一不以贫富易交,一不以死生负约,是虽小人,皆古道可风也。公颦蹙曰:古道诚然,然张一科曷可风耶?后杀妻者拟抵,而谳语甚轻;赠金者拟杖,而不云枷示。公沉思良久,慨然曰:皆非法也,然人情之薄久矣,有司如是上,即如是可也。

  嘉祥曾映华言,一夕秋月澄明,与数友散步场圃外,忽旋风滚滚,自东南来,中有十余鬼,互相牵曳,且殴且詈,尚能辨其一二语,似争朱陆异同也。门户之祸,乃下彻黄泉乎?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右见永乐大典,题曰李芳树刺血诗。不著朝代,亦不详芳树始末,不知为所自作如窦玄妻诗,为时人代作如焦仲卿妻诗也。世无传本,余校勘四库,偶见之,爱其缠绵悱恻,无一毫怨怒之意,殆可泣鬼神,令馆吏录出一纸,久而失去。今于役滦阳,检点旧帙,忽于小箧内得之,沈湮数百年,终见于世,岂非贞魂怨魄,精贯三光,有不可磨灭者乎?陆耳山副宪曰:此诗次韩蕲王孙女诗。前彼在宋末,则芳树必宋人,以例推之,想当然也。

  舅氏安公实斋,一夕就寝,闻室外扣门声。问之不答,视之无所见。越数夕,复然,又数夕,他室亦复然,如是者十余度,亦无他故。后村中获一盗,自云我曾入某家十余次,皆以人不睡而返。问其日皆合。始知鬼报盗警也。故瑞不必为祥,妖不必为灾,各视乎其人。

  明永乐二年,迁江南大姓实畿辅

译卢观察癹吉说,茌平县有一对夫妇相继去世,留下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哥哥和嫂子都不加顾惜,孩子快要饿死了。忽然一位少妇推门进来,把孩子抱在怀里,斥责那哥哥嫂子说:“你们弟弟夫妇的尸骨还没冷,你们怎么忍心到这种地步,不如把孩子交给我,还能为他找条活路。”她抱着孩子径直走出,不知最终去了哪里。邻居们都亲眼看见,有人知道这件事说:“那弟弟在世时,常与一个狐女亲近,或许是不忘旧情,来探望遗孤吧?”这也算是张四喜妻子的同类了。

乌鲁木齐有很多妓院,小楼深巷中,常能听到乐器声,从更鼓初响,到寺庙钟声将动,灯火总是明亮闪烁。放荡的人随心所欲,官府不禁止,也无法禁止。有个宁夏的布商何某,年轻貌美,资产积累千金,也不很吝啬,但不喜欢去妓院游玩,只养了十几头母猪,喂得极肥,洗得极干净,每天关起门来与它们淫乱,猪也互相摩挲倚靠,像亲昵它们的雄性。仆役常偷偷窥视,何某却没察觉。忽然他的朋友乘着酒兴戏问,他羞愧之下投井自杀。迪化厅同知木金泰说:“如果不是我亲自审问此案,即使司马光告诉我,我也不相信。”我写当地杂诗有句:“石破天惊事有无,后来好色胜登徒,何郎甘为风情死,才信刘郎爱媚猪。”就是咏叹此事。人的性癖,竟到了如此地步,才知道用道理判断天下事,不能穷尽变化;用情感判断天下事,也不能穷尽变化。

张一科,忘了他是哪里人,带着妻子到塞外谋生,在西商那里做工,西商亲近他的妻子,挥金如土,没过几年,资产全部归了张一科。张一科反而寄食他家,妻子厌恶轻视他,辱骂驱赶他离开。张一科说:“没有这个人就没有今天,辜负他不吉利。”坚决不肯走。妻子一天拿着木棍追赶西商,张一科怒骂,妻子也反骂说:“他不是爱我,是贪图我的美色;我也不是爱他,是贪图他的钱财。用钱财换取美色,美色已经得到了,我原本不欠他什么;用美色换取钱财,钱财不继了,他也不能责怪我。这样还不赶走,留着干什么。”张一科更加愤怒,竟抽刀杀了她,先赠百金给西商,然后自首入狱。又有一人忘了姓名,也带着妻子出塞,妻子病死,因而不能回去,且行乞,忽然有西商招到店里,赠五十金。奇怪他太慷慨,坚决追问原因,西商悄悄说:“我与你的妻子最亲近,你不知道。你妻子临终,私下把你托付给我,我不忍辜负死者,所以资助你回乡。”这人愤怒地扔在地上,竟打斗到公堂。两件事相隔不到一个月。相国温公当时镇守乌鲁木齐,一天在秀野亭宴请僚属,座间论及此事,前竹山令陈题桥说:“一个不因贫富改变交往,一个不因生死违背约定,这虽是小人,都有古道可称颂。”温公皱眉说:“古道确实如此,但张一科怎么可称颂?”后来杀妻者判死刑,但判词很轻;赠金者判杖刑,但不说枷号示众。温公沉思良久,慨然说:“都不合法,但人情淡薄久了,官府这样上报,就这样处理也可以。”

嘉祥曾映华说,一晚秋月澄明,与几个朋友在田野散步,忽然旋风滚滚,从东南来,中有十几个鬼,互相牵拉,边打边骂,还能分辨出一两句,似乎在争论朱熹和陆九渊的异同。门户之争的祸患,竟下到黄泉了吗?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上面见于《永乐大典》,题为李芳树刺血诗。不著朝代,也不详芳树始末,不知是像窦玄妻诗那样自作,还是像焦仲卿妻诗那样时人代作。世上没有传本,我校勘四库时,偶然看见,喜爱其缠绵悱恻,没有一丝怨怒之意,几乎可泣鬼神,让馆吏录出一纸,久而失去。现在在滦阳服役,检点旧书,忽然在小箱内得到,沉湮数百年,终于见于世,难道不是贞魂怨魄,精贯三光,有不可磨灭的吗?陆耳山副宪说:此诗次韩蕲王孙女诗。前者在宋末,则芳树必是宋人,以例推之,想当然也。

舅父安公实斋,一晚就寝,听见室外敲门声。问他不答,看又不见。过了几晚,又这样,又几晚,其他房间也这样,如此十多次,也没有其他缘故。后来村里抓到一个盗贼,自称我曾进入某家十多次,都因为人不睡而返回。问他的日期都符合。才知道是鬼报盗警。所以祥瑞不必是吉祥,妖异不必是灾祸,各看其人。

明永乐二年,迁徙江南大姓充实京畿

,始祖椒坡公,自上元徙献县之景城,后子孙繁衍,析居崔庄,在景城东三里。今土人以仕宦科第多在崔庄,故皆称崔庄纪,举其盛也。而余族则自称景城纪,不忘本也。椒坡公故宅在景城,崔庄间,兵燹久圮,其址属族叔楘庵家,楘庵从余受经,以乾隆丙子举乡试,拟筑室移居于是。先姚安公为预题一联曰:当年始祖初迁地,此日云孙再造家。后室不果筑,而姚安公以甲申八月弃诸孤,卜地惟是处吉。因割他田易诸婺庵而葬焉,前联如公自谶也。事皆前定,岂不信哉。

译始祖椒坡公,从苏州上元县迁徙到献县的景城,后来子孙繁衍,分家居住在崔庄,位于景城东边三里处。如今当地人称做官中举的多在崔庄,所以都称崔庄纪,是举其兴盛而言。而我们这一支则自称景城纪,是不忘根本。椒坡公的旧宅在景城与崔庄之间,因战乱早已毁坏,其地皮属于族叔楘庵家,楘庵跟随我学习经学,在乾隆丙子年考中乡试,打算在此建房移居。先妣姚安公预先题写了一副对联说:“当年始祖初迁地,此日云孙再造家。”后来房子终究没有建成,而姚安公在甲申年八月去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选择墓地只有此处吉利。于是割让其他田地换给楘庵而将姚安公葬在此处,前面的对联如同姚安公自己的预言。事情都是预先注定的,难道不令人信服吗。

侍姬沈氏,余字之曰明睠.其祖长洲人,流寓河间,其父因家焉。生二女,姬其次也,神思朗彻,殊不类小家女。常私语其姊曰:我不能为田家妇,高门华族,又必不以我为妇,庶几其贵家媵乎?其母微闻之,竟如其志。性慧黠,平生未尝忤一人,初归余时,拜见马夫人,马夫人曰:闻汝自愿为人媵,媵亦殊不易为。敛衽对曰:惟不愿为媵,故媵难为耳,既愿为媵,则媵亦何难。故马夫人始终爱之如娇女,尝语余曰:女子当以四十以前死,人犹悼惜,青裙白发作孤雏腐鼠,吾不愿也。亦竟如其志,以辛亥四月二十五日卒,年仅三十。初仅识字,随余检点图籍,久遂粗知文义,亦能以浅语成诗。临终,以小照付其女,口诵一诗,请余书之曰: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泊然而逝。方病剧时,余以侍值圆明园,宿海淀槐西老屋,一夕,恍惚两梦之,以为结念所致耳。既而知其是夕晕绝,移二时乃苏,语其母曰:适梦至海淀寓所,有大声如雷霆,因而惊醒。余忆是夕,果壁上挂瓶绳断堕地,始悟其生魂果至矣。故题其遗照有曰: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又曰: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疑,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即记此事也。

  相去数千里,以燕赵之人,谈滇黔之俗,而谓居是土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晚出数十年,以髫龀之子,论耆旧之事,而曰见其人者,不如吾所知之确,然耶否耶?左丘明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其于春秋,确有源委。至唐中叶,陆淳辈始持异论,宋孙复以后哄然佐斗,诸说争鸣,皆曰左氏不可信,吾说可信,何以异于是耶?盖汉儒之学务实,宋儒则近名,不出新义,则不能耸听;不排旧说,则不能出新义。诸经训诂,皆可以口辩相争,惟春秋事迹厘然,难于变乱。于是谓左氏为楚人,为七国初人,为秦人,而身为鲁史,亲见圣人之说摇,既非身为鲁史,亲见圣人,则传中事迹,皆不足据,而后可惟所欲言矣。沿及宋季,赵鹏飞作春秋经筌,至不知成风为僖公生母,尚可与论名分,定褒贬乎?元程端学推波助澜,尤为悍戾。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检校端学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言:有士人得此书,珍为鸿宝,一日与友人游泰山,偶谈经义,极称其论叔姬归皕一事,推阐至精。夜梦一古妆女子,仪卫曾严,厉色诘之曰:武王元女,实主东岳,上帝以我艰难完节,接迹共姜,俾隶太姬为贵神,今二千余年矣。昨尔述竖儒之说,谓我归皕为淫于纪季,虚辞诬诋,实所痛心,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眘,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矣。以斑白之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越国相从,春秋之法,非诸侯夫人不书,亦如非卿不书也。我待年之媵,例不登诸简策,徒以矢心不二,故仲尼有是特笔。程端学何所依凭,而造此暖昧之谤耶?尔再妄传,当脔尔舌,命从神以骨朵击之。狂叫而醒,遂毁其书。余戏谓书昌曰:君耽宋学,乃作此言。书昌曰:我取其所长,而不敢讳所短也。是真持平之论矣。

  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祀宋将杨业。顾亭林昌平山水记,据宋史,谓业战死长城北口,当在云中,非古北口也。考王曾行程录,已云古北口内有业祠。盖辽人重业之忠勇,为之立庙,辽人亲与业战,曾奉使时,距业仅数十年,岂均不知业殁于何地。宋史则元季托克托所修——托克托旧作脱脱,盖译音未审,今从三史国语解——距业远矣,似未可据后驳前也。

  余校勘秘籍,凡四至避暑山庄。丁未以冬,戊申以秋,己酉以夏,壬子以春,四时之胜胥览焉。每泛舟至文津阁,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树色泉声,都非尘境。阴晴朝暮,千态万状,虽一鸟一花,亦皆入画,其尤异者,细草沿坡带谷,皆茸茸如绿氍,高不数寸,齐如裁剪,无一茎参差长短者,苑丁谓之规矩草。出宫墙才数步,即眀盽滋蔓矣。岂非天

译侍姬沈氏,我给她取字叫明睠。她的祖先是长洲人,流落到河间居住,她的父亲便在那里安家。生了两个女儿,沈姬是次女,她心思聪慧明朗,完全不像寻常小户人家的女子。她常私下对姐姐说:“我不能做农家妇,高门华族又必定不会娶我为妻,或许可以做贵家的陪嫁妾室吧?”她的母亲隐约听到了这些话,最终成全了她的愿望。她生性聪慧狡黠,平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刚嫁给我时,拜见马夫人,马夫人说:“听说你自愿做陪嫁妾室,做妾室其实也不容易。”她整理衣襟回答说:“正是不愿做妾室,所以妾室难做;既然愿意做妾室,那么做妾室又有什么难的呢。”因此马夫人始终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曾对我说:“女子应当在四十岁以前死去,人们还会哀悼惋惜;如果等到青裙白发,像孤雏腐鼠一样活着,我不愿意那样。”最终也如愿以偿,在辛亥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年仅三十岁。起初她只认识几个字,跟随我整理图书典籍,久而久之便大致懂得文义,也能用浅显的语言写诗。临终时,她把小像交给女儿,口中吟诵一首诗,请我写下来,诗曰:“三十年来梦一场,遗容手付女收藏,他时话我生平事,认取姑苏沈五娘。”随即安然离世。在她病重时,我在圆明园值班,住在海淀槐西老屋,一夜之间恍惚两次梦见她,以为是因为思念所致。后来才知道她当晚曾晕厥,过了两个时辰才苏醒,对母亲说:“刚才梦见到了海淀的寓所,有像雷霆一样的大声,因而惊醒。”我回忆当晚,果然墙上的挂瓶绳子断了,瓶子掉在地上,这才明白她的灵魂果然到了那里。因此我在她的遗照上题诗道:“几分相似几分非,可是香魂月下归,春梦无痕时一瞥,最关情处在依稀。”又写道:“到死春蚕尚有丝,离魂倩女不须疑,一声惊破梨花梦,恰记铜瓶坠地时。”就是记录这件事。

相隔数千里,以燕赵地区的人,谈论滇黔的风俗,却说居住在那里的人,不如我所知道的准确,是这样吗?晚出生几十年,以孩童的身份,谈论老一辈的事情,却说见过那些人的人,不如我所知道的准确,是这样吗?左丘明身为鲁国史官,亲眼见过圣人,对于《春秋》,确实有源头和脉络。到了唐朝中期,陆淳等人开始持有不同意见,宋朝孙复以后众人纷纷加入争论,各种学说争鸣,都说左氏不可信,我的学说可信,这与上述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大概是因为汉代儒者的学问务实,宋代儒者则追求名声,不提出新义,就不能耸人听闻;不排斥旧说,就不能提出新义。各种经书的训诂,都可以用口辩来争论,只有《春秋》的事迹清晰明了,难以混淆。于是有人说左氏是楚国人,是七国初期的人,是秦国人,从而动摇了他身为鲁国史官、亲眼见过圣人的说法,既然不是身为鲁国史官、亲眼见过圣人,那么传记中的事迹就都不足为据,然后才可以随心所欲地妄说了。沿袭到宋朝末年,赵鹏飞作《春秋经筌》,竟然不知道成风是僖公的生母,这还能讨论名分、确定褒贬吗?元朝程端学推波助澜,尤其凶狠暴戾。偶然在五云多处——即原心亭,检查程端学的《春秋解》,周编修书昌因此说:有个读书人得到这本书,珍视如宝物,一天与朋友游泰山,偶然谈论经义,极力称赞他关于叔姬归皕一事的论述,推阐极为精妙。夜里梦见一位古装女子,仪仗威严,严厉地责问他道:“武王的长女,实际主持东岳,上帝因为我艰难保全节操,追随共姜的脚步,让我隶属于太姬成为贵神,至今已经两千多年了。昨天你叙述浅薄儒生的说法,说我归皕是因为淫乱于纪季,虚妄的言辞诬蔑诋毁,实在让我痛心,我在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眘,相距三十四年,已经五十岁以上了。以白发苍苍的寡妇,怎么知道纪季一定喜欢我?跨越国境相随,按照《春秋》的法则,不是诸侯夫人不记载,就像不是卿大夫不记载一样。我是等待出嫁的陪嫁妾室,按例不登载于史册,只因为矢志不二,所以孔子才有这特别的笔法。程端学凭什么依据,而造出这种暧昧的诽谤呢?你再妄加传播,就要割碎你的舌头,命令随从用骨朵击打他。”狂叫醒来,于是毁掉了那本书。我戏对书昌说:“你沉迷宋学,却说出这样的话。”书昌说:“我取它的长处,而不敢隐瞒它的短处。”这真是持平的言论了。

杨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祭祀宋朝将领杨业。顾亭林《昌平山水记》依据《宋史》,说杨业战死在长城北口,应当在云中,而不是古北口。考察王曾的《行程录》,已经说古北口内有杨业祠。大概是辽人重视杨业的忠勇,为他立庙,辽人亲自与杨业交战,王曾奉使时,距离杨业去世仅几十年,难道都不知道杨业死在什么地方吗。《宋史》则是元朝末年托克托所修——托克托旧作脱脱,大概是译音未审定,现在依照《三史国语解》——距离杨业遥远了,似乎不可以依据后来的驳斥前面的。

我校勘秘籍,共四次到避暑山庄。丁未年冬天,戊申年秋天,己酉年夏天,壬子年春天,四季的美景都观赏了。每次泛舟到文津阁,山容水意,都出于天然,树色泉声,都不是尘世境界。阴晴朝暮,千态万状,即使一鸟一花,也都如画,其中尤其奇异的是,细草沿着山坡山谷,都茸茸像绿色的毡毯,高不过几寸,整齐如裁剪,没有一根参差不齐长短不一的,园丁称之为规矩草。走出宫墙才几步,就明显茂盛蔓延了。难道不是天

生嘉卉,以等宸游哉。

译生长出美好的花草,以匹配帝王巡游的仪仗吗。

李又聃先生言,有张子克者,授徒村落,岑寂寡睧.偶散步场圃间,遇一士,甚温雅,各道姓名,颇相款洽,自云家住近村,里巷无可共语者,得君如空谷之足音也,因共至塾,见童子方读孝经,问张曰:此书有今文古文,以何为是。张曰:司马贞言之详矣。近读吕氏春秋,见审微篇中引诸侯一章,乃是今文。七国时人所见如是,何处更有古文乎?其人喜曰:君真读书人也。自是屡至塾,张欲报谒,辄谢以贫无栖止,夫妇赁住一破屋,无地延客。张亦遂止。一夕,忽问君畏鬼乎?张曰:人未离形之鬼,鬼已离形之人耳,虽未见之,然觉无可畏。其人恧然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以生为士族,不能逐焰口,争钱米,叨为气类,求君一饭可乎?张契分既深,亦无疑惧,即为具食,且邀使数来,考论图籍,殊有端委,偶论太极无极之旨,其人怫然曰:于传有之,天道远,人事迩,六经所论,皆人事,即易阐阴阳,亦以天道明人事也,舍人事而言天道,已为虚杳:又推及先天之先,空言聚讼,安用此为?谓君留心古义,故就君求食,君所见乃如此乎?拂衣竟起,倏已影灭,再于相遇处候之,不复睹矣。

  余督学闽中时,院吏言,雍正中,学使有一姬堕楼死,不闻有他故,以为偶失足也。久而有泄其事者,曰:姬本山东人,年十四五,嫁一窭人子,数月矣。夫妇甚相得,形影不离,会岁饥不能自活,其姑卖诸贩鬻妇女者,与其夫相抱,泣彻夜,啮臂为志而别。夫念之不置,沿途乞食,兼程追及贩鬻者,潜随至京师,时于车中一觌面。幼年怯懦,惧遭诃詈,不敢近相视,挥涕而已。既入官媒家,时时候于门侧,偶得一睹,彼此约勿死。冀天上人间,终一相见也。后闻为学使所纳,因投身为其幕友仆,共至闽中,然内外隔绝,无由通问,其妇不知也。一日病死。妇闻婢媪道其姓名籍贯,形状年齿,始知之。时方坐笔捧楼上,凝立良久,忽对众备言始末,长号数声,奋身投下死。学使讳言之,故其事不传,然实无可讳也。大抵女子殉夫,其故有二,一则睩柱纲常,宁死不辱,此本乎礼教者也;一则忍耻偷生,苟延一息,冀乐昌破镜,再得重圆。至望绝势穷,然后一死以明志,此生于情感者也。此女不死于贩鬻之手,不死于媒氏之家,至玉玷花残,得故夫凶问而后死,诚为太晚。然其死志则久定矣,特私爱缠绵,不能自割,彼其意中,固不以当死不死为负夫之恩,直以可待不待为辜夫之望,哀其遇,悲其志,惜其用情之误则可矣。必执春秋大义,责不读书之儿女,岂与人为善之道哉。

  壬申七月,小集宋蒙泉家,偶谈狐事,聂松岩曰:贵族有一事,君知之乎?曩以乡试在济南,闻有纪生者,忘其为寿光为胶州也,尝暮遇女子独行,泥泞颠踬,倩之扶掖,念此必狐女,姑试与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状,因语之曰:我识尔,尔勿诳我,然得妇如尔亦自佳,人静后可诣书斋,勿在此相调,徒多迂折。女子笑而去,夜半果至,狎媟者数夕,觉渐为所惑,因拒使勿来。狐女怨詈不肯去,生正色曰:勿如是也,男女之事,权在于男,男求女女不愿,尚可以强暴得,女求男男不愿,则心如寒铁,虽强暴亦无所用之。况尔为盗我精气来,非以情合,我不为负尔情,尔阅人多矣,难以节言,我亦不为堕尔节,始乱终弃。君子所恶,为人言之,不为尔曹言之也。尔何必恋恋于此,徒为无益。狐女竟词穷而去。乃知一受蛊惑,缠绵至死,符录不能驱遣者,终由情欲牵连,不能自割耳。使泊然不动,彼何所取而不去哉。

  法南野又说一事曰:里有恶少数人,闻某氏荒冢有狐,能化形媚人,夜携置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防其变幻,急以锥刺其髀,贯之以索,操刃胁之曰:尔果能化形为人,为我辈行酒,则贷尔命,否则立磔尔。二狐嗥叫跳掷,如不解者,恶少怒,刺杀其一,其一乃人语曰:我无衣履,及化形为人,成何状耶。又以刃拟颈,乃宛转成一好女

译李又聃先生说,有个叫张子克的人,在村落里教书,环境冷清,很少与人交往。偶然间他在菜园散步,遇见一位书生,非常温文尔雅,两人互通姓名,十分投契。那书生自称住在附近的村庄,乡里巷弄中没有可以交谈的人,遇到您就像空谷中的足音一样难得。于是两人一起到了私塾,看见学生们正在读《孝经》,书生问张子克说:“这本书有今文和古文两种版本,以哪种为正确呢?”张子克说:“司马贞说得非常详细了。我最近读《吕氏春秋》,在《审微》篇中看到引用了诸侯一章,那是今文。战国七雄时期的人所见到的就是这样,哪里还有古文呢?”那书生高兴地说:“您真是读书人。”从此以后,他屡次来到私塾,张子克想要回访,他总是以贫穷无处安身为由推辞,说夫妇俩租住在一间破屋里,没有地方接待客人。张子克也就作罢了。一天晚上,那书生忽然问:“您怕鬼吗?”张子克说:“人不过是尚未脱离形体的鬼,鬼不过是已经脱离形体的人罢了,虽然没见过鬼,但觉得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那书生羞愧地说:“您既然不怕,我就不欺骗您,我本身就是鬼。因为生前是士人,不能像俗人那样追逐焰口施食、争夺钱米,因同属一类,想求您一顿饭吃,可以吗?”张子克与他情分已深,也不怀疑恐惧,就为他准备了食物,并且邀请他多次前来,一起考证讨论典籍,那人很有条理和依据。偶然谈到太极无极的道理,那人恼怒地说:“《论语》中有记载,天道遥远,人事切近,六经所论述的,都是人事,即使是《易经》阐发阴阳,也是用天道来阐明人事。舍弃人事而谈论天道,已经虚渺空泛了;又推演到先天之前,空谈争论,哪里用得着这些呢?我说您留心古义,所以向您求食,您的见解竟然这样吗?”说完拂袖起身,忽然身影就消失了。张子克再次在相遇的地方等候,再也看不到了。

我在福建督学时,院吏说,雍正年间,学使有一位姬妾坠楼而死,没听说有其他缘故,以为是偶然失足。很久之后有人泄露了这件事,说:这位姬妾本是山东人,十四五岁时,嫁给一个贫穷人家的儿子,几个月了。夫妻非常恩爱,形影不离,恰逢年成饥荒无法生存,她的婆婆把她卖给了贩卖妇女的人,她与丈夫相拥而泣,哭了一整夜,咬破手臂作为记号后分别。丈夫思念不已,沿途乞讨,加倍赶路追上了贩卖者,悄悄跟随到了京城,时常能在车中瞥见一面。因为年少怯懦,害怕遭到呵斥责骂,不敢靠近相视,只是挥泪而已。姬妾进入官媒家后,丈夫时常在门侧守候,偶尔得以一见,彼此约定不要死,希望天上人间,最终能相见。后来听说她被学使纳为姬妾,于是丈夫投身成为学使幕友的仆人,一同到了福建,然而内外隔绝,没有途径互通音讯,他的妻子也不知道。一天,丈夫病死。妻子听婢女和老妇说起他的姓名籍贯、相貌年龄,才知道是他。当时她正坐在笔捧楼上,凝立了很久,忽然当众详细讲述了始末,长号几声,奋身跳下楼死了。学使忌讳谈论这件事,所以此事没有流传,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忌讳的。大体上女子为丈夫殉情,原因有二:一是为了维护纲常伦理,宁死不受辱,这是基于礼教的;一是忍受耻辱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希望像乐昌公主破镜重圆那样,再次团聚。直到希望断绝、处境穷困,然后一死以表明心志,这是出于情感的。这位女子不在贩卖者手中死,不在官媒家中死,直到玉洁花残,得知故夫死讯后才死,确实太晚了。然而她求死的志向早就确定了,只是私情缠绵,不能自我割舍,在她心中,本来不把应当死而不死视为辜负丈夫的恩情,只是把可以等待而不等待视为辜负丈夫的希望,哀怜她的遭遇,悲叹她的志向,惋惜她用情的错误是可以的。一定要拿着春秋大义,责备不读书的儿女,难道是与人为善的道理吗?

壬申年七月,在宋蒙泉家小聚,偶然谈到狐仙的事,聂松岩说:“贵府有一件事,您知道吗?从前因为乡试在济南,听说有个纪生,忘记他是寿光人还是胶州人了,曾经在傍晚遇见一个女子独自走路,在泥泞中跌倒,请求他搀扶,心想这一定是狐女,姑且试着与她亲近,也足以了解妖魅的情状,于是对她说:‘我识破你了,你不要欺骗我,然而得到像你这样的妇人也不错,夜深人静后可以到书斋来,不要在这里调情,徒增曲折。’女子笑着离去,半夜果然来了,亲昵了几晚,感觉渐渐被迷惑,于是拒绝她不要再来。狐女怨恨咒骂不肯走,纪生严肃地说:‘不要这样,男女之事,主动权在男方,男方求女女方不愿,尚且可以用强暴得到,女方求男男方不愿,那么心就像寒铁一样,即使强暴也没有用。况且你是来盗取我的精气,不是以情相合,我不算辜负你的情,你阅人众多,难以用节操来约束,我也不算因始乱终弃而败坏你的节操。君子所厌恶的,是为别人说的,不是为你们说的。你何必在这里留恋,徒劳无益。’狐女竟然词穷而离去。这才知道一旦受到蛊惑,缠绵至死,符箓不能驱赶的,终究是因为情欲牵连,不能自我割舍罢了。如果内心平静不动,她们还有什么可图谋而不离开呢。”

法南野又说了一件事说:村里有几个恶少,听说某家的荒坟里有狐狸,能变化形体迷惑人,夜里带着网具布置在洞口,果然捕获了两只母狐。防备它们变化,急忙用锥子刺穿它们的大腿,用绳子贯穿,拿着刀威胁说:“你们如果能变化成人形,为我们行酒,就饶你们一命,否则立刻把你们肢解。”两只狐狸嚎叫跳跃,好像不懂的样子,恶少发怒,刺杀了一只,另一只于是用人的语言说:“我没有衣服鞋子,等到变化成人,成什么样子呢。”又用刀指着它的脖子,它才辗转变化成一个美貌的女子

子,裸无寸缕。众大喜,迭肆无礼,复拥使侑觞,而始终掣索不释手。狐妮妮软语,祈求解索,甫一脱手,已瞥然逝。归未到门,遥见火光,则数家皆焦土,杀狐者一女焚焉。知狐之相报也,狐不扰人,人乃扰狐,多行不义,其及也宜哉。

译那女子,全身赤裸,一丝不挂。众人非常高兴,轮番对她无礼,又拥着她劝酒,始终拉扯着她的衣带不肯松手。狐女妮妮用柔和的话语,祈求解开衣带,刚一松手,她已悄然离去。回家还没到门口,远远看见火光,好几户人家都已化为焦土,那个杀狐的女子也被烧死了。这才知道是狐女在报复。狐女不骚扰人,人却去骚扰狐女,多做不义之事,招致祸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田白岩说一事曰:某继室少艾,为狐所媚,劾治无验,后有高行道士,檄神将,缚至坛,责令供状。佥闻狐语曰:我豫产也,偶挞妇,妇潜窜至此,与某昵,我衔之次骨,是以报。某忆幼时果有此,然十余年矣。道士曰:结恨既深,自宜即报,何迟迟至今,得无刺知此事,假借藉口耶?曰:彼前妇贞女也,惧干天罚,不敢近。此妇轻佻,乃得诱狎,因果相偿,鬼神弗罪,师又何责焉。道士沉思良久,曰:某昵尔妇几日,曰一年余。尔昵此妇几日,曰三年余,道士怒曰:报之过当,曲又在尔。不去且檄尔付雷部,狐乃服罪去。清远先生,蒙泉之父,曰:此可见邪正之念,妖魅皆得知;报施之理,鬼神弗能夺也。

  清远先生亦说一事曰:朱某一婢,粗材也,稍长,渐慧黠,眉目亦渐秀媚,因纳为妾,颇有心计,摒挡井井,米盐琐屑,家人纤毫不敢欺,欺则必败。又善居积,凡所贩鬻,来岁价必贵,朱以渐裕,宠之专房。一日忽谓朱曰:君知我为谁,朱笑曰:尔颠耶?因戏举其小名曰,尔非某耶?曰:非也,某逃去久矣,今为某地某人妇,生子已七八岁。我本狐女,君九世前为巨商,我为司会计,君遇我厚,而我乾没君三千余金,冥谪堕狐身,炼形数百年,幸得成道,然坐此负累,终不得升仙,故因此婢之逃,幻其貌以事君。计十余年来,所入足以敌所逋,今尸解去矣。我去之后,必现狐形,君可付某仆埋之。彼必裂尸而取革,君勿罪彼。彼四世前为饿殍时,我未成道,曾啖其尸,听彼碎磔我,庶冤可散也。俄化狐仆地,有好女长数寸,出顶上,冉冉去,其貌则别一人矣。朱不忍而自埋之,卒为此仆窃发,剥卖其皮,朱知为夙业,浩叹而已。

  从孙树棂言,高川贺某家贫甚,逼除夕,无以卒岁,诣亲串借贷无所得,仅沽酒款之。贺抑郁无聊,姑浇块垒,遂大醉而归。时已昏夜,遇老翁负一囊,蹩躄不进,约贺为肩至高川,酬以雇值,贺诺之。其囊甚重,贺私念方无度岁资,若攘夺而逸,龙钟疲叟,必不能追及,遂尽力疾趋,翁自后追呼不应,狂奔七八里,甫得至家,掩门急入,呼灯视之,乃新斫杨木一段,重三十余斤,方知为鬼所弄。殆其贪狡之性,久为鬼恶,故乘其窘而侮之。不然则来往者多,何独戏贺。是时未见可欲,尚未生盗心,何已中途相待欤。

  树棂又言,垛庄张子仪,性嗜饮。年五十余,以寒疾卒,将敛矣,忽苏曰:我病愈矣,顷至冥司,见贮酒巨瓮三,皆题张子仪封字。其一已启封,尚存半瓮,是必皆我之食料,须饮尽方死耳。既而果愈。复纵饮二十余年,一日谓所亲曰:我其将死乎?昨又梦至冥司,见三瓮酒俱尽矣。越数日,果无疾而卒。然则补录纪传载李卫公食羊之说,信有之乎?

  宝坻王孝廉锦堂言,宝坻旧城圮坏,水啮雨穿,多成洞穴,妖物遂窟宅其中,后修城时,毁其旧垣,失所凭依,遂散处空宅古寺,四出祟人,男女多为所媚。忽来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炼七日以击妖物,应手死。锦堂家多空屋,遂为所据,一仆妇亦为所媚,以道人所炼豆击之,忽风声大作,似有多人喧呼曰:太夫人被创,死矣。趋视见一巨蛇,豆所伤处,如铳炮铅丸所中。因问道士,凡媚女者必男妖,此蛇何呼太夫人?道士曰:此雌蛇也。蛇之媚人,其首尾皆可以皁精气,不必定相交接也。旋有人但闻风声,即似梦魇,觉有吸其精者,精即涌溢,则道士之言信矣。又一人突见妖物,豆在纸裹中,猝不及解,并纸掷之,妖物亦负创遁。又一人为女妖所媚,或授以豆,耽其色美,不肯击,竟以陨身。夫妖物之为祟,事所恒有,至一时群聚而肆毒,则非常之恶,天道所不容矣。此道士不先不后,适以是时来,或亦神所假手欤。

  某侍郎夫人卒,盖棺以后,方陈祭祀,忽一白鸽飞入帏,寻视无睹。睭扰间,烟焰自棺中涌出,连甍累栋,顷刻并焚。闻其生时御下严,凡买女奴,成券入门后,必引使长跪,先告戒数百语,

译田白岩讲了一件事说:某人的继室年轻貌美,被狐狸精迷惑,用符咒驱治没有效果。后来有一位品行高洁的道士,传檄神将,把狐狸精绑到法坛上,责令它招供。众人听到狐狸精说:“我是河南人,偶然打了一顿妇人,那妇人偷偷逃到这里,与那人亲近,我对此恨之入骨,所以来报复。”那人回忆小时候确实有这件事,但已经十多年了。道士说:“既然结怨这么深,自然应该立刻报复,为什么拖延到现在,莫非是刺探得知此事,借此作为借口吗?”狐狸精说:“他前妻是贞洁的女子,我害怕触犯天罚,不敢接近。这个妇人轻浮,才得以引诱狎玩,因果报应,鬼神不怪罪,师父又何必责怪呢?”道士沉思了很久,说:“那人亲近你的妇人多少天?”狐狸精说:“一年多。”道士问:“你亲近这妇人多少天?”狐狸精说:“三年多。”道士愤怒地说:“报复过度,理亏又在你。如果不走,我就传檄把你交给雷部处置。”狐狸精于是认罪离去。清远先生,蒙泉的父亲,说:“这可以看出邪正的心思,妖魅都能知道;报应的道理,鬼神也不能改变。”

清远先生也讲了一件事说:朱某的一个婢女,资质粗劣,长大后渐渐变得聪明狡黠,眉眼也渐渐秀美妩媚,因此纳为妾室,颇有心计,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米盐等琐碎小事,家人丝毫不敢欺骗,欺骗就一定会败露。她又善于经营积蓄,凡是她贩卖的东西,第二年价格一定上涨,朱某因此渐渐富裕,对她宠爱专房。一天她忽然对朱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朱某笑着说:“你疯了吗?”于是戏谑地叫出她的小名说:“你不是某某吗?”她说:“不是,某某早就逃走了,现在在某地做某人的妻子,孩子已经七八岁了。我本是狐女,您九世前是大商人,我担任会计,您对我很好,但我侵吞了您三千多两银子,阴间判我堕入狐身,修炼形体几百年,幸好得道,但因为这个罪孽,终究不能升仙,所以趁着那个婢女逃跑,幻化她的容貌来侍奉您。计算十年来,所得足以抵偿所欠,现在尸解离去。我走后,一定会现出狐狸原形,您可以交给某个仆人埋葬。他一定会剖开尸体取皮,您不要怪罪他。他四世前做饿死鬼时,我还没得道,曾吃过他的尸体,听任他肢解我,或许冤屈可以消散。”不久化作狐狸趴在地上,有一个几寸高的小美女从头顶出来,缓缓离去,相貌却是另一个人。朱某不忍心,自己埋葬了它,最终被这个仆人偷挖出来,剥皮卖掉,朱某知道这是前世业障,只能长叹罢了。

从孙树棂说,高川的贺某家非常贫穷,临近除夕,没有钱过年,去亲戚家借贷没有得到,只买了酒款待亲戚。贺某抑郁无聊,姑且借酒浇愁,于是大醉回家。当时已是黑夜,遇到一个老翁背着一个袋子,步履蹒跚走不动,约请贺某帮忙背到高川,付给工钱,贺某答应了。那个袋子很重,贺某私下想正没有过年用的钱,如果抢夺着逃跑,那老迈疲惫的老人,一定追不上,于是尽力快跑,老翁在后面追赶呼喊不应,狂奔七八里,刚到家,关门急忙进去,点灯一看,是一段新砍的杨木,重三十多斤,才知道被鬼戏弄。大概他贪婪狡诈的本性,早就被鬼厌恶,所以趁他窘迫时侮辱他。不然的话,来往的人多,为什么只戏弄贺某。这时还没见到想要的东西,尚未产生偷盗之心,为什么已经中途等候他呢。

树棂又说,垛庄的张子仪,生性喜欢喝酒。五十多岁时,因寒疾去世,将要入殓时,忽然苏醒说:“我的病好了,刚才到了阴间,看见储存酒的巨大瓮三个,都题着张子仪的封条。其中一个已经开封,还剩下半瓮,这一定是我的食物,必须喝完才死。”后来果然痊愈。又纵情饮酒二十多年,一天对亲近的人说:“我大概要死了吧?昨天又梦到阴间,看见三瓮酒都喝完了。”过了几天,果然无病而死。那么《补录》记载李卫公吃羊肉的说法,确实存在吗?

宝坻的王孝廉锦堂说,宝坻旧城墙倒塌损坏,被水侵蚀雨水冲刷,多形成洞穴,妖物于是窝居其中,后来修城时,拆毁旧墙,失去依靠,于是散居在空宅古寺,四处作祟害人,男女多被迷惑。忽然来了一位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修炼七天用来击打妖物,妖物应手而死。锦堂家多空屋,于是被妖物占据,一个仆妇也被迷惑,用道士修炼的豆击打它,忽然风声大作,好像有多人喧哗说:“太夫人受伤,死了。”赶去看见一条大蛇,被豆击伤的地方,像被枪炮铅丸击中。于是问道士,凡是迷惑女子的必定是男妖,这蛇为什么喊太夫人?道士说:“这是雌蛇。蛇迷惑人,它的头和尾巴都可以吸取精气,不一定非要交合。”随即有人只听见风声,就像梦魇,感觉有东西吸取他的精气,精气就涌出,那么道士的话可信了。又有一人突然看见妖物,豆在纸包里,来不及解开,连纸一起扔过去,妖物也带着伤逃跑。又有一人被女妖迷惑,有人给他豆,他迷恋女妖的美色,不肯击打,最终因此丧命。妖物作祟,是常有的事,至于一时聚集肆意施毒,是非常的恶行,天道所不容的。这位道士不早不晚,恰好在这个时候来,或许也是神明借他的手吧。

某侍郎夫人去世,盖棺以后,才陈设祭祀,忽然一只白鸽飞进帷帐,寻找没看见。惊扰间,烟雾火焰从棺材中涌出,连着屋脊栋梁,顷刻间全部烧毁。听说她生前对待下人严厉,凡是买女奴,签下契约进门后,一定让她们长跪,先告诫几百句话,

谓之教导教导,后即褫衣反接,挞百鞭,谓之试刑。或转侧,或呼号,挞弥甚,挞至不言不动,格格然如击木石,始谓之知畏。然后驱使。安州陈宗伯夫人,先太夫人姨也,曾至其家,常曰:其僮仆婢媪,行列进退,虽大将练兵无如是之整齐也。又余常至一亲串家,丈人行也。入其内室,见门左右悬二鞭,穗皆有血迹,柄皆光泽可鉴。闻其每将就寝,诸婢一一缚于凳,然后覆之以衾,防其私遁或自戕也。后死时,两股疽溃露骨,一若杖痕。

译这叫做教导,教导之后,就脱去衣服、反绑双手,用鞭子打一百下,这叫做试刑。有的(受刑者)辗转翻身,有的大声呼号,鞭打得更加厉害,一直打到(受刑者)不说话也不动弹,僵硬得像敲击木头石头一样,这才叫做懂得畏惧。然后才驱使(他们干活)。安州陈宗伯的夫人,是先太夫人的姨母,我曾经去过她家,(她)常说:那里的童仆婢女,行列进退,即使是将军训练士兵也没有像这样整齐的。又我曾经去过一位亲戚家,是长辈。进入他的内室,看见门左右挂着两条鞭子,穗子上都有血迹,鞭柄都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听说他每次将要睡觉时,众婢女一个个被绑在凳子上,然后用被子盖住,防止她们私自逃跑或自杀。后来他死的时候,两条大腿上生疽溃烂露出骨头,好像杖痕一样。

刑曹案牍,多被殴后以伤风死者,在保辜限内,于律不能不拟抵。吕太常含晖尝刊秘方,以荆芥黄蜡鱼鳔三味,鱼鳔炒黄色,各五钱,艾叶三片,入无灰酒一碗,重汤煮一炷香,热饮之,汗出立愈。惟百日以内,不得食鸡肉。后其子慕堂,登庚午贤书,人以为刊方之报也。

  酉阳杂俎载骰子咒曰:伊帝弥帝弥揭罗帝,诵至十万遍,则六子皆随呼而转。试之,或验或不验,余谓此犹诵驴字治病耳。大抵精神所聚,气机应之,气机所感,鬼神通之,所谓至诚则金石为开也。笃信之则诚,诚则必动,姑试之则不诚,不诚则不动。凡持炼之术,莫不如是,非独此咒为然矣。

  旧仆兰桂言,初至京师,随人住福清会馆,门以外皆丛冢也,一夜月黑,闻汹汹喧呶声,哭泣声,又有数人劝谕声,念此地无人,是必鬼斗。自门隙窃窥,无所睹。屏息谛听,移数刻,乃一人迁其妇柩,误取他家柩去,妇故有夫,葬亦相近,谓妇为此人所劫,当以此人妇相抵,妇不从而诟争也。会逻者鸣金过,乃寂无声。不知其作何究竟,又不知此误取之妇,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然则谓鬼附主而不附墓,其不然乎?

  虞惇有佃户孙某,善鸟铳,所击无不中。尝见一黄鹂,命取之。孙启曰:取生者耶?死者耶?问铁丸冲击,安能预决其生死,曰:取死者直中之耳,取生者则惊使飞而击其翼。命取生者,举手铳发,黄鹂果堕,视之一翼折矣,其精巧如此。适一人能诵放生咒,与约曰:我诵咒三遍,尔百击不中也。试之果然。后屡试之,无不验。然其词鄙俚,殆可笑。噱不识何以能禁制。又凡所闻禁制诸咒,其鄙俚大抵皆似此。而实皆有验,均不测其所以然也。

  蔡葛山先生曰:吾校四库书,坐讹字夺俸者数矣。惟一事深得校书力。吾一幼孙,偶吞铁钉,医以朴硝等药,攻之不下,日渐睮弱。后校苏沈良方,见有小儿吞铁物方,云剥新炭皮,研为末,调粥三碗,与小儿食,其铁自下,依方试之,果炭屑裹铁钉而出。乃知杂书亦有用也。此书世无传本,惟永乐大典收其全部。余领书局时,属王史亭排纂成帙。苏沈者,苏东坡,沈存中也。二公皆好讲医药,宋人集其所论,为此书云。

  叶守甫,德州老医也,往来余家,余幼时犹及见之,忆其与先姚安公言,常从平原诣海丰,夜行失道,仆从皆迷。风雨将至,四无村墟,望有废寺,往投暂避。寺门虚掩,而门扉隐隐有白粉大书字,敲火视之,则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语也。进退无路,乃推门再拜曰: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止即行,不敢久稽。闻承尘板上语曰:感君有礼,但今日大醉,不能见客,奈何。君可就东壁坐,西壁蝎窟,恐遭其螫,渴勿饮檐溜,恐有蛇涎。殿后酸梨已熟,可摘食也。毛发植立,噤不敢语。雨稍止,即惶遽拜谢出,如脱虎口焉。姚安公曰:题门榜示,必伤人多矣,而君得无恙,且得其委曲告语,盖以礼自处,无不可以礼服者。以诚相感,无不可以诚动者。虽异类无间也。君非惟老于医,抑亦老于涉世矣。

  朱导江言,新泰一书生,赴省乡试,去济南尚半日程,与数友乘凉早行,黑暗中有二驴追逐行,互相先后,不以为意也。稍辨色后,知为二妇人,既而审视,乃一妪,年约五六十,肥而黑,一少妇年约二十,甚有姿首。书生频目之,少妇忽回顾失声曰:是几兄耶?生错愕不知所对。少妇曰:我即某氏表妹也,我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见,故兄不识妹,妹则尝于帘隙窥兄,故相识也。书生忆原有表妹嫁济南,因相款语,问早行何适。曰:昨与妹婿往问舅母疾,本拟即日返,舅母有讼事,浼妹婿入京,不能即归。妹早归为治装也。流目送盼,情态嫣然,且微露十余岁时,一见相悦意。书生心微动,至路歧,邀至家具一饭,欣然从之。约同行者晚在某所候至。钟动不来,次日亦无耗,往昨别处循歧路寻之,得其驴于野田中,鞍尚未解,遍物色村落间,绝无知此二妇者。再询访得其表妹家,则

译刑部处理的案件卷宗中,有很多是被殴打后以伤风致死的人,在保辜期限内,按照律法不能不拟判抵命。太常寺少卿吕含晖曾经刊印过秘方,用荆芥、黄蜡、鱼鳔三味药,鱼鳔炒至黄色,各五钱,加上艾叶三片,放入一碗无灰酒中,用重汤煮一炷香的时间,热饮后,出汗立刻痊愈。只是百日以内,不能吃鸡肉。后来他的儿子吕慕堂考中了庚午年的进士,人们认为这是刊印药方的善报。

《酉阳杂俎》记载骰子咒语说:“伊帝弥帝弥揭罗帝”,念到十万遍,那么六个骰子都会随着呼唤而转动。我试过,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我认为这就像念“驴”字治病一样。大体上精神所聚集的地方,气机就会感应,气机所感应的地方,鬼神就会通达,这就是所谓的至诚则金石为开。深信不疑就是诚,诚就一定会感动,姑且试试就是不诚,不诚就不会感动。凡是持咒修炼的方法,没有不是这样的,不只是这个咒语如此。

老仆人兰桂说,他刚到京城时,跟着别人住在福清会馆,门外都是乱葬岗。一天夜里月色昏暗,听到喧闹争吵声、哭泣声,又有几个人劝解的声音,心想这里没有人,这一定是鬼在争斗。从门缝偷偷窥视,什么也没看见。屏住呼吸仔细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得知是一个人迁移他妻子的棺材,误取了别人家的棺材,那妇人本来有丈夫,葬地也相近,说妇人被这个人劫走了,应当用这个人的妇人相抵,妇人不服从而骂架争吵。恰逢巡逻的人敲着锣经过,于是寂静无声。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也不知道这个误取的妇人,将来合葬又会有什么结果。然而说鬼依附活人而不依附坟墓,难道不是这样吗?

虞惇有个佃户孙某,擅长使用鸟铳,所射击的没有不中的。曾经看见一只黄鹂,命令他捉来。孙某问:“要活的还是死的?”问铁丸冲击,怎么能预先决定生死,回答说:“要死的直接击中要害,要活的就惊吓使它飞起而击中它的翅膀。”命令捉活的,举手铳发,黄鹂果然落下,一看一只翅膀折断了,他的精巧到了这种地步。正好有一个人能念放生咒,与他约定说:“我念咒三遍,你百发不中。”试验果然如此。后来屡次试验,没有不灵验的。然而那咒语粗俗鄙陋,几乎可笑。不知道为何能禁制。又凡是所听到的禁制各种咒语,那粗俗鄙陋大体都类似这样。而实际上都有灵验,都无法推测其中的原因。

蔡葛山先生说:我校对四库全书,因为错字被扣发俸禄好几次了。只有一件事深深体会到校书的用处。我的一个幼孙,偶然吞下铁钉,医生用朴硝等药,攻下不下来,日渐消瘦虚弱。后来校对《苏沈良方》,看到有小儿吞铁物的方子,说剥新炭皮,研成粉末,调粥三碗,给小儿吃,铁钉自然排出,依照方子试验,果然炭屑裹着铁钉排出。才知道杂书也有用处。这本书世间没有传本,只有《永乐大典》收录了它的全部。我主持书局时,嘱咐王史亭排纂成册。苏沈,就是苏东坡、沈存中。两位先生都喜欢谈论医药,宋人收集他们的论述,编成了这本书。

叶守甫,是德州的老医生,常来往我家,我小时候还见过他,记得他对先父姚安公说,经常从平原到海丰,夜里行走迷失道路,仆从都迷路了。风雨即将来临,四周没有村庄,望见有座废寺,前往暂时躲避。寺门虚掩,而门扉上隐隐有白粉大字,敲火查看,是“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两句话。进退无路,于是推门再拜说:“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停就走,不敢久留。”听到承尘板上说话:“感念你有礼,只是今天大醉,不能见客,怎么办。你可以到东壁坐,西壁有蝎子窝,恐怕遭到蛰咬,渴了不要喝屋檐水,恐怕有蛇涎。殿后酸梨已熟,可以摘来吃。”毛发竖起,噤不敢语。雨稍停,就惶恐拜谢出来,如同脱出虎口。姚安公说:“题门告示,一定伤害很多人了,而你得以无恙,并且得到详细的告知,大概是因为以礼自处,没有不可以礼服人的。以诚相感,没有不可以诚动人的。即使是异类也没有隔阂。你不仅老于医术,也老于世故了。”

朱导江说,新泰有个书生,赴省参加乡试,离济南还有半天的路程,与几个朋友乘凉早行,黑暗中有两匹驴追逐行走,互相前后,不以为意。稍能辨认颜色后,知道是两个妇人,继而审视,乃是一个老妇,年纪约五六十岁,肥胖而黑,一个少妇年纪约二十岁,很有姿色。书生频频看她,少妇忽然回头失声说:“这是几兄吗?”书生错愕不知所对。少妇说:“我就是某氏表妹,我家法中表兄妹不相见,所以兄不识妹,妹却曾在帘隙窥见兄,所以相识。”书生忆起原有表妹嫁到济南,于是相谈甚欢,问早行去哪里。说:“昨天与妹婿去探望舅母病,本拟即日返回,舅母有诉讼事,请妹婿入京,不能立即回来。妹早归为治装。”流目送盼,情态嫣然,且微露十余岁时,一见相悦之意。书生心微动,至路歧,邀至家具一饭,欣然从之。约同行者晚在某所等候。钟动不来,次日也无消息,往昨天分别处循歧路寻找,得其驴于野田中,鞍尚未解,遍物色村落间,绝无知此二妇者。再询访得其表妹家,则

表妹殁已半年余,其为鬼所惑,怪所啖,抑或为盗所诱,均不可知。而此人遂长已矣。此亦足为少年佻薄者戒也。时方可村在座,言游秦陇时,闻一事与此相类,后有合窆于妻墓者,启圹则有男子尸在焉,不知地下双魂,作何相见。焦氏易林曰:两夫共妻,莫适为雌,若为此占矣。戴东原亦在座,曰:后汉书尚有三夫共妻事,君何见不广耶?余戏曰:二君勿喧,山阴公主面首三十人,独忘之欤?然彼皆不畏其夫者,此鬼私藏少年,不虑及后来之合窆,未免纵欲忘患耳。东原喟然曰:纵欲忘患,独此鬼也哉。

译表妹去世已经半年多了,她是被鬼迷惑、被妖怪吞食,还是被盗贼引诱,都无法知晓。但这个人终究是永远死去了。这也足以作为对轻浮浅薄年轻人的警示。当时方村也在座,说他在游历秦陇地区时,听到一件与此类似的事:后来有人与妻子合葬,打开墓穴却发现有男子的尸体在里面,不知道地下的两个灵魂相见时会是怎样的情景。《焦氏易林》说:“两个丈夫共有一个妻子,无法确定谁是正室,如果为此占卜,就是这样的卦象。”戴震也在座,说:“《后汉书》中还有三个丈夫共有一个妻子的事,你怎么见识不广呢?”我开玩笑说:“两位不要争吵,山阴公主有三十个面首,难道忘了吗?然而那些人都是不怕丈夫的,这个鬼私下藏匿少年,不考虑后来合葬的后果,未免是纵欲而忘记了祸患。”戴震感叹说:“纵欲而忘记祸患,难道只有这个鬼吗?”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钱詹事辛楣如此说。辛楣能举其书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绐,或势劫利饵言。相传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盙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数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挟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夫术取者造物所忌,况此事而以术取哉。

  东光王莽河,即胡苏河也,旱则涸,水则涨,每病涉焉。外舅马公周箓言雍正末,有丐妇一手抱儿,一手扶病姑,涉此水,至中流,姑蹶而仆,妇弃儿于水,努力负姑出,姑大诟曰:我七十老妪,死何害,张氏数世,待此儿延香火,尔胡弃儿以拯我,斩祖宗之祀者尔也。妇泣不敢语,长跪而已。越两日,姑竟以哭孙不食死,妇呜咽不成声,痴坐数日亦立槁。不知其何许人,但于其姑詈妇时,知为姓张耳。有著论者,谓儿与姑较,则姑重,姑与祖宗较,则祖宗重,使妇或有夫,或尚有兄弟,则弃儿是。既两世穷嫠,止一线之孤子,则姑所责者是。妇虽死有余悔焉。姚安公曰:讲学家责人无已时。夫急流汹涌,少纵即逝,此岂能深思长计时哉。势不两全,弃儿救姑,此天理之正,而人心之所安也。使姑死而儿存,终身宁不耿耿耶?不又有责以爱儿弃姑者耶?且儿方提抱,育不育未可知,使姑死而儿又不育,悔更何如耶?此妇所为,超出恒情已万万,不幸而其姑自殒,以死殉之,其亦可哀矣。犹沾沾焉而动其喙,以为精义之学,毋乃白骨衔冤,黄泉赍恨乎?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内,有贬无褒。胡致堂作读史管见,三代以下无完人。辨则辨矣,非吾之所欲闻也。

  郭石洲言,朱明经静园,与一狐友。一日,饮静园家,大醉睡花下,醒而静园问之曰:吾闻贵族醉后多变形,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君竟不变,何也?曰:此视道力之浅深矣,道力浅者能化形幻形耳,故醉则变,睡则变,仓皇惊怖则变;道力深者能脱形,犹仙家之尸解,已归人道,人其本形矣,何变之有。静园欲从之学道,曰:公不能也,凡修道人易而物难,人气纯,物气驳也;成道物易而人难,物心一,人心杂也。炼形者先炼气,炼气者先炼心,所谓志气之帅也。心定则气聚而形固,心摇则气涣而形萎。广成子之告黄帝,乃道家之秘要,非庄叟寓言也。深岩幽谷,不见不闻,惟凝神导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阅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朱乃止。因忆丁卯同年某御史,尝问所昵伶人曰:尔辈多矣,尔独擅场,何也?曰:吾曹以其身为女,必并化其心为女,而后柔情媚态,见者意消。如男心一线犹存,则必有一线不似女,乌能争蛾眉曼睯之宠哉。若夫登场演剧为贞女,则正其心,虽笑谑亦不失其贞;为淫女,则荡其心,虽庄坐亦不掩其淫;为贵女,则尊重其心,虽微服而贵气存;为贱女,则敛抑其心,虽盛妆而贱态在;为贤女,则柔婉其心,虽怒甚无遽色;为悍女,则拗戾其心,虽理诎无巽词。其他喜怒哀乐,恩怨爱憎,一一设身处地,不以为戏,而以为真,人视之竟如真矣。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种种女状而不能有种种女心,此我所以独擅场也。李玉典曰:此语猥亵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虽小,而可以喻大。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诣极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诣极者,心心在一艺,其艺必工;心心在一职,其职必举。小而僚之丸,扁之轮,大而皋夔稷契之营四海,其理一而已矣。此与炼气炼心之说,可互相发明也。

  石洲又

译杂说中称美少年始于黄帝——钱詹事辛楣曾这样说过。辛楣能说出那本书的名字,如今我忘记了——这大概是后人附会之说。相比之下,顽童的记载始见于《尚书》,但那出自梅赜伪造的《古文尚书》,也不足以作为依据。《逸周书》中提到“美男破老”,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吧?《周礼》中有“不男”的诉讼,注解说这是指天生阉割、不能与女子交合的人。然而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因为不能与女子交合而打官司的;经文简约质朴,怀疑它指的也是这件事。大凡女子淫乱放荡,是发乎情欲的自然表现,而美少年本来没有这种心思,都是小时候受到欺骗,或者被权势胁迫、利诱所致。相传某大户人家喜欢亲近狡猾的少年,但担心他们有时会因为羞愧而拒绝,于是大量购买端正美丽、未满十岁的小男孩;在与众少年嬉戏时,让他们手持蜡烛侍立在旁,各种淫秽景象,久而久之习以为常,视为理所当然,过了三四年,稍大些可以交合了,都像顺流而下的船一样顺从了。有一位供养的僧人规劝他说:这种事世间常有,不能禁止施主不做,但如果是对方自愿,好比挟妓,罪过还轻;若是处心积虑,凿开婴儿的天真,恐怕会招致神怒,我不能顺从。后来那人终于遭祸,用手段获取的人造物所忌讳,何况这种事还用手段去获取呢。

东光的王莽河,就是胡苏河,干旱时干涸,水大时暴涨,常常困扰行人渡河。岳父马公周箓说,雍正末年,有一个乞丐妇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扶着生病的婆婆,渡过这条河,到了河中间,婆婆跌倒,妇女把孩子扔进水里,努力背着婆婆上岸,婆婆大声骂道:我七十岁的老妇人,死了有什么害处,张氏几代人的香火,全靠这孩子延续,你为什么要抛弃孩子来救我,断绝祖宗祭祀的人就是你。妇女哭泣不敢说话,只是长跪而已。过了两天,婆婆竟然因为哭孙子不吃东西而死,妇女呜咽得说不出话,痴痴地坐着几天也立刻枯槁而死。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地方的人,只是在婆婆骂妇女时,知道她们姓张。有写文章议论的人说,孩子和婆婆相比,婆婆更重要,婆婆和祖宗相比,祖宗更重要,如果妇女有丈夫,或者还有兄弟,那么抛弃孩子是对的。既然两代都是穷困的寡妇,只剩下一线孤子,那么婆婆的指责是对的。妇女虽然死有余悔。姚安公说:讲学家责备人没有尽头。急流汹涌,稍一放松就过去了,这难道是深思熟虑的时候吗?势不两全,抛弃孩子救婆婆,这是天理的正道,也是人心所安。假如婆婆死了而孩子活着,终身难道不会耿耿于怀吗?不又有责备她爱孩子而抛弃婆婆的人吗?况且孩子还抱在怀里,养不养得活还不知道,假如婆婆死了而孩子又养不活,后悔又该如何呢?这个妇女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常情了,不幸婆婆自尽,她以死殉之,实在可哀。还沾沾自喜地动嘴皮子,以为这是精义之学,恐怕白骨含冤,黄泉遗恨吧?孙复作《春秋尊王发微》,二百四十年间,只有贬斥没有褒扬。胡致堂作《读史管见》,说夏商周三代以下没有完美的人。辨析得确实精微,但不是我想听的。

郭石洲说,朱明经静园,与一个狐狸交朋友。一天,在静园家喝酒,大醉后睡在花下,醒来后静园问他:我听说你们族类醉后多变形,所以用被子盖着你而自己守着,你竟然没有变形,为什么呢?狐狸说:这要看道力深浅,道力浅的能化形幻形,所以醉了就变,睡了就变,惊慌恐惧时就变;道力深的能脱形,就像仙家的尸解,已经回归人道,人就是他的本来形体,有什么可变的。静园想跟他学道,狐狸说:你不行,大凡修道,人容易而物难,人气纯,物气驳杂;成道,物容易而人难,物心专一,人心杂乱。炼形先炼气,炼气先炼心,这就是所说的志气的主帅。心定则气聚而形固,心摇则气涣而形萎。广成子告诉黄帝的,是道家的秘要,不是庄子的寓言。深岩幽谷,不见不闻,只凝神导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长,百年如一日,人能做到吗?朱静园于是作罢。因此想起丁卯年同科的某御史,曾问他宠爱的伶人说:你们伶人很多,你独自独占鳌头,为什么呢?伶人说:我们以身为女,必须把心也化为女,然后柔情媚态,见者意消。如果男心还存一线,就必有一线不像女人,怎么能争得蛾眉曼睥的宠爱呢。至于登场演剧演贞女,就端正其心,虽然笑谑也不失其贞;演淫女,就荡其心,虽然庄坐也不掩其淫;演贵女,就尊重其心,虽然微服而贵气存;演贱女,就敛抑其心,虽然盛妆而贱态在;演贤女,就柔婉其心,虽然怒甚无遽色;演悍女,就拗戾其心,虽然理屈无巽词。其他喜怒哀乐,恩怨爱憎,一一设身处地,不以为戏,而以为真,人看竟如真了。别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种种女状而不能有种种女心,这就是我所以独擅场的原因。李玉典说:这话猥亵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虽小,而可以喻大。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诣极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诣极者,心心在一艺,其艺必工;心心在一职,其职必举。小而僚之丸,扁之轮,大而皋夔稷契之营四海,其理一而已矣。此与炼气炼心之说,可互相发明也。

石洲又

言,一书生家有园亭,夜雨独坐,忽一女子搴帘入,自云家在墙外,窥宋已久,今冒雨相就,书生曰:雨猛如是,尔衣履不濡,何也?女词穷,自承为狐。问此间少年多矣,何独就我?曰前缘。问此缘谁所记载,谁所管领,又谁以告尔,尔前生何人,我前生何人,其结缘以何事,在何代何年,请道其详。狐仓卒不能对,嗫嚅久之曰: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我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其为前缘审矣,请勿拒。书生曰:有前缘者必相悦,吾方坐此,尔适自来,而吾漠然心不动,则无缘审矣,请勿留。女趑趄间,闻窗外呼曰:婢子不解事,何必定觅此木强人。女子举袖一挥,灭灯而去。或云是汤文正公少年事。余谓狐魅岂敢近汤公,当是曾有此事,附会于公耳。

译话说,有一位书生,家中有一座园亭。一个雨夜,他独自坐着,忽然有一位女子掀开帘子进来,自称家住在墙外,窥视他已久,今天冒着雨前来相会。书生说:“雨下得这样大,你的衣服鞋子却没有湿,这是为什么?”女子无言以对,只好承认自己是狐狸。书生问:“这里的年轻人很多,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女子回答说:“这是前世的缘分。”书生又问:“这缘分是谁记载的?谁在掌管?又是谁告诉你的?你前世是谁?我前世是谁?我们因何事结下缘分?是在哪个朝代哪一年?请详细说说。”狐狸一时答不上来,吞吞吐吐了很久才说:“你千百天里不坐在这里,今天恰好坐在这里;我见过千百人都不喜欢,唯独看见你才心生欢喜,这确实是前缘无疑,请不要拒绝。”书生说:“有前缘的人必定会互相爱慕,我正好坐在这里,你也恰好自来,但我心中毫无触动,这就确实没有缘分了,请不要停留。”女子犹豫不决时,听见窗外有人喊:“你这丫头不懂事,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固执的人。”女子挥动衣袖,吹灭灯火便离开了。有人说这是汤文正公年轻时的事情。我认为狐魅怎敢接近汤公,应当是曾经有过这样的事,被人附会到汤公身上罢了。

乌鲁木齐多野牛,似常牛而高大,千百为群,角利如矛。睰其行,以强壮者居前,弱小者居后,自前击之,则驰突奋触,铳炮不能御,虽百炼健卒,不能成列合围也;自后掠之,则绝不反顾,中推一最巨者,如蜂之有王,随之行止。尝有一为首者,失足落深涧,群牛俱随之投入,重叠殪焉。又有野骡野马,亦作队行,而不似野牛之悍暴,见人辄奔,其状真骡真马也。惟被以鞍勒,则伏不能起。然时有背带鞍花者——鞍所磨伤之处,创愈则毛作白色,谓之鞍花。又有蹄嵌踣铁者,或曰山神之所乘,莫测其故,久而知为家畜骡马,逸入山中,久而化为野物,与之同群耳。骡肉肥脆可食,马则未见食之者。又有野羊,汉书西域传,所谓睱羊也。食之与常羊无异。又有野猪,猛鸷亚于野牛,毛革至坚,枪矢弗能入,其牙癉于利刃,马足触之皆中断。吉木萨山中有老猪,其巨如牛,人近之辄被伤,常率其族数百,夜出暴禾稼,参领额尔赫图牵七犬入山猎,猝与遇,七犬立为所啖,复厉齿向人,鞭马狂奔乃免。余拟植木为栅,伏巨炮其中,伺其出击之,或曰傥击不中,则其牙拔栅,如拉朽,栅中人危矣。余乃止。又有野驼,止一峰,脔之极肥美,杜甫丽人行所谓紫驼之峰出翠釜,当即指此。今人以双峰之驼为八珍之一,失其实矣。

  杨槐亭言,即墨有人往劳山,寄宿山家,所住屋有后门,门外缭以短墙,为菜圃。时日已薄暮,开户纳凉,见墙头一靓妆女子,眉目姣好,仅露其面,向之若微笑。方凝视间,闻墙外众童子呼曰:一大蛇身蟠于树,而首阁于墙上,乃知蛇妖幻形,将诱而吸其血也。仓皇闭户,亦不知其几时去,设近之则危矣。

  琴工钱生——钱生尝客裘文达公家,日相狎习,而忘问名字乡里。言其乡有人家酷贫,佣作所得,悉以与其寡嫂,嫂竟以节终。一日在烛下拈睲线,见窗隙一人面,其小如钱,目炯炯内视,急探手攫得之,乃一玉孩,长四寸许,制作工巧,土蚀斑然,乡僻无售者,仅于质库得钱四千。质库置椟中,越日失去,深惧其来赎。此人闻之曰:此本怪物,吾偶攫得,岂可复胁取人财。具述本末,还其质券。质库感之,常呼令佣作,倍酬其直,且岁时周恤之,竟以小康。裘文达公曰:此天以报其友爱也。不然,何在其家不化去,到质库始失哉。至慨还质券,尤人情所难,然此人之绪余耳。世未有锲薄奸黠而友于兄弟者,亦未有友于兄弟而锲薄奸黠者也。

  王庆垞一媪,恒为走无常——即滦阳消夏录所记见送妇再醮之鬼者,有贵家姬问之曰:我辈这妾媵,是何因果?曰:冥律小善恶相抵,大善恶则不相掩,姨等皆积有小善业,故今生得入富贵家,又兼有恶业,故使有一线之不足也。今生如增修善业,则恶业已偿,善业相续,来生益全美矣。今生如增造恶业,则善业已销,恶业又续,来生恐不可问矣。然增修善业,非烧香拜佛之谓也。孝亲敬嫡,和睦家庭乃真善业耳。一姬又问,有子无子,是必前定,祈一检问,如冥籍不注,吾不更作痴梦矣。曰:此不必检,但常作有子事,虽注无子,亦改注有子。若常作无子事,虽注有子,亦改注无子也。先外祖雪峰张公,为王庆曹氏婿,平生严正,最恶六婆,独时时引与语,曰:此妪所言虽未必皆实,然从不劝妇女布施佞佛,是可取也。

  翰林院供事茹某——忘其名,似是茹铤。言,曩访友至邯郸,值主人未归,暂寓城隍祠,适有卖瓜者息担横卧神座前,一卖线叟寓祠内,语之曰:尔勿若是,神有灵也。卖瓜者曰:神岂在此破屋内。叟曰:在也,吾常夜起纳凉,闻殿中有人声,蹑足潜听,则有狐陈诉于神前,大意谓邻家狐媚一少年,将死未绝之顷,尚欲取其精,其家愤甚,伏猎者以铳矢攻之,狐骇现形奔,众噪随其后,狐不投己穴,而投里许外一邻穴,众布网穴外,熏以火,阖穴皆殪,而此狐反乘隙遁,故讼其嫁祸。城隍曰:彼杀人而汝受祸,讼之宜也。然汝子孙亦有媚人者乎

译乌鲁木齐多野牛,形似家牛但体型高大,常千百成群,角尖利如矛。观察它们的行进,强壮的走在前面,弱小的走在后面。如果从前面攻击它们,它们就会奔驰冲撞,枪炮无法抵挡,即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也无法列阵合围;如果从后面偷袭它们,它们绝不回头,其中推举一头最大的作为首领,像蜂群有蜂王一样,跟随它的行动。曾经有一头为首的野牛,失足掉进深涧,群牛都跟着跳入,层层叠叠地死在那里。又有野骡野马,也列队行进,但不像野牛那样凶悍暴烈,见人就跑,它们的形态就是真正的骡马。只是如果给它们配上鞍辔,它们就趴下起不来。然而有时能看到背上带有鞍花——马鞍磨伤的地方,伤口愈合后毛色变白,称为鞍花。还有蹄子上嵌着铁掌的,有人说这是山神骑乘的,不知其故,久了才知道是家养的骡马,逃入山中,久而久之变成了野物,与它们同群罢了。骡肉肥嫩可食,马则没见过有人吃。又有野羊,就是《汉书·西域传》里所说的睱羊。吃起来和家羊没有区别。又有野猪,凶猛程度仅次于野牛,毛皮极其坚硬,枪箭射不进去,它的獠牙比利刃还锋利,马蹄碰到它都会折断。吉木萨山中有老猪,大得像牛,人靠近它就会被伤,它常率领几百头同类,夜间出来糟蹋庄稼。参领额尔赫图牵着七条狗进山打猎,突然遇到它,七条狗立刻被它吃掉,它又露出牙齿对着人,额尔赫图鞭马狂奔才得以逃脱。我打算植树做栅栏,埋伏巨炮在里面,等它出来时攻击它,有人说如果打不中,它的獠牙会拔起栅栏,像拉朽木一样,栅栏里的人就危险了。我于是作罢。又有野驼,只有一个驼峰,肉极肥美,杜甫《丽人行》中所谓“紫驼之峰出翠釜”,应当就是指这个。现在人们把双峰驼列为八珍之一,不符合事实了。

杨槐亭说,即墨有人去劳山,借宿在山民家,住的屋子有后门,门外围着短墙,是菜园。当时天色已晚,开门纳凉,看见墙头有一个打扮漂亮的女子,眉目姣好,只露出脸,对着他好像微笑。正在凝视时,听见墙外一群童子喊:一条大蛇盘在树上,头搁在墙上,才知道是蛇妖幻化人形,将要引诱并吸食他的血。惊慌地关上门,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走的,如果靠近它就危险了。

琴工钱生——钱生曾在裘文达公家做客,每天相处亲密,却忘了问他的名字和籍贯。他说他的家乡有一户人家极度贫困,佣工所得,全部给寡嫂,嫂嫂最终守节而死。一天在烛光下穿针引线,看见窗缝里有一张人脸,小如铜钱,眼睛炯炯有神向内看,急忙伸手抓来,竟是一个玉孩,长约四寸,制作精巧,土蚀斑驳,乡下偏僻没有卖主,只在当铺得了四千钱。当铺把它放在盒子里,第二天丢失了,非常害怕它来赎回。这个人听说后说:这本来是怪物,我偶然得到,怎么能再胁迫别人财物。详细陈述了始末,归还了当票。当铺感激他,常叫他做工,加倍付酬,并且逢年过节周济他,终于达到小康。裘文达公说:这是上天报答他的友爱之情。不然,为什么在他家不消失,到了当铺才丢失呢?至于慨然归还当票,更是人情难以做到的,但这只是他余下的表现罢了。世上没有刻薄奸诈而又友爱兄弟的人,也没有友爱兄弟而又刻薄奸诈的人。

王庆垞一位老妇,常做走无常——就是《滦阳消夏录》所记载的见送妇再嫁之鬼的人,有贵族家的姬妾问她说:我们这类妾媵,是什么因果?回答说:冥律中小善恶相抵,大善恶则不相掩,姨母们都积有小善业,所以今生得以进入富贵人家,又兼有恶业,所以使有一线不足之处。今生如果增修善业,那么恶业已偿,善业相续,来生更加完美了。今生如果增造恶业,那么善业已销,恶业又续,来生恐怕不可问了。然而增修善业,不是烧香拜佛的意思。孝顺父母、尊敬正妻,和睦家庭才是真善业。一位姬妾又问,有子无子,是必定前定的,请求查问,如果冥籍不注,我不再做痴梦了。回答说:这不必查,只要常做有子的事,虽然注无子,也改注有子。如果常做无子的事,虽然注有子,也改注无子。先外祖雪峰张公,是王庆曹氏的女婿,平生严正,最厌恶六婆,却常常引她说话,说:这老妇所说的虽未必都真实,但从不劝妇女布施佞佛,这是可取的。

翰林院供事茹某——忘了他的名字,似乎是茹铤。说,从前访友到邯郸,正值主人未归,暂住城隍祠,适有卖瓜的人歇担横卧在神座前,一位卖线的老人寄居祠内,对他说:你不要这样,神有灵验。卖瓜的人说:神岂在这破屋里。老人说:在的,我常夜间起来纳凉,听见殿中有人声,蹑足潜听,则有狐狸在神前陈诉,大意是说邻家狐狸迷惑一个少年,将死未绝之时,还想取他的精,那家很愤怒,埋伏猎人用枪箭攻击它,狐狸害怕现形奔逃,众人喧哗跟在后面,狐狸不投自己的洞穴,而投里许外一个邻穴,众人在穴外布网,用火熏,全穴都死了,而这狐狸反而乘隙逃脱,所以控告它嫁祸。城隍说:它杀人而你受祸,控告是适宜的。然而你的子孙也有迷惑人的吗

?良久,应曰:亦有。亦曾杀人乎?又良久,应曰:或亦有。杀几人乎?狐不应,城隍怒,命批其颊,乃应曰:实数十人。城隍曰:杀数十命,偿以数十命,适相当矣,此怨魄所凭,假手此狐也,尔何讼焉。命检籍示之,狐乃泣去。尔安得谓神不在乎?乃知祸不虚生,虽无妄之灾,亦必有所以致之。但就事论事者,不能一一知其故耳。

译过了很久,狐狸回答说:也有。也曾杀过人吗?又过了很久,回答说:或许也有。杀了几个人呢?狐狸不回答,城隍大怒,命令打它的脸颊,这才回答说:实际上有几十人。城隍说:杀了几十条人命,用几十条人命来偿还,正好相当了,这是冤魂所依附,借这狐狸的手来执行,你还告什么状呢。命令查检名册给他看,狐狸于是哭着离去。你怎能说神灵不在呢?这才知道灾祸不会凭空产生,即使是无端的灾祸,也必定有导致它的原因。只是就事情本身来讨论的人,不能一一知道其中的缘故罢了。

汪主事康谷言,有在西湖扶乩者,降坛诗曰:我游天目还,跨鹤看龙井,夕阳没半轮,斜照孤飞影,飘然一片云,掠过千峰顶。未及题名。一客窃议曰:夕阳半没,乃是反照,司马相如所谓凌倒景也,何得云斜照?乩忽震撼,久之若有怒者,大书曰:小儿无礼。遂不再动。余谓客论殊有理,此仙何太护前。独不闻古有一字师乎。

  俞君祺言,向在姚抚军署,居一小室,每灯前月下,睡欲醒时,恍惚见人影在几旁,开目则无睹,自疑目眩。然不应夜夜目眩也。后伪睡以伺之,乃一粗婢,冉冉出壁角,侧听良久,乃敢稍移步。人略转,则已缩入矣。乃悟幽魂滞此不能去,又畏人不敢近,意亦良苦。因私计彼非为祟,何必逼近使不安,不如移出。才一举念,已仿佛见其遥拜。可见人心一动,鬼神皆知。十目十手,岂不然乎?次日遂托故移出,后在余幕中,乃言其实,曰:不欲惊怖主人也。余曰:君一生缜密,然殊未了此鬼事。后来必有居者,负其一拜矣。

  族侄肇先言,曩中涵叔官旌德时,有掘地遇古墓者,棺骸俱为灰土,惟一心存,血色犹赤,惧而投诸水,有石方尺余,尚辨字迹,中涵叔闻而取观,乡民惧为累,碎而沈之,讳言无是事,乃里巷讹传。中涵叔罢官后,始购得录本。其文曰:白璧有瑕,黄泉蒙耻,魂断水睳,骨埋山趾,我作誓词,祝霾圹底,千百年后,有人发此,尔不贞耶,消为泥滓,尔傥衔冤,心终不死。末题壬申三月,耕石翁为第五女作。盖其女冤死,以此代志。观心仍不朽,知受枉为真,然翁无姓名,女无夫族,岁月无年号,不知为谁,无从考其始末。遂令奇迹不彰,其可惜也夫。

  许文木言,康熙末年,鬻古器李鹭汀,其父执也,善六壬,惟晨起自占一课,而不肯为人卜。曰:多泄未来,神所恶也。有以康节比之者,曰:吾才得六七分耳。尝占得某日当有仙人扶竹杖来,饮酒题诗而去,焚香候之,乃有人携一雕竹纯阳像求售,侧倚一贮酒壶卢,上刻朝游北海一诗也。康节安有此失乎。年五十余无子,惟蓄一妾,一日,许父造访,闻其妾泣,且絮语曰:此何事而以戏人,其试我乎?又闻鹭汀力辩曰:此真实语,非戏也。许父叩反目之故,鹭汀曰:事殊大奇,今日占课,有二客来市古器,一其前世夫,尚有一夕缘;一其后夫,结好当在半年内,并我为三,生在一堂矣。吾以语彼,彼遽恚怒,数定无可移,我不泣而彼泣,我不讳而彼讳之,岂非痴女子哉。越半载鹭汀果死,妾鬻于一翰林家,嫡不能容,过一夕即遣出,再鬻于一中书舍人家,乃相安云。

  庞雪厓初婚日,梦至一处,见青衣高髻女子,旁一人指曰:此汝妇也。醒而恶之。后再婚殷氏,宛然梦中之人。故丛碧山房集中有悼亡诗曰:漫说前因与后因,眼前业果定谁真,与君琴瑟初调日,怪煞箜篌入梦人。记此事也。按箜篌入梦凡二事,其一为仙传拾遗载,薛肇摄陆长源女见崔宇;其一为逸史载,卢二舅摄柳氏女见李生,皆以人未婚之妻作伎侑酒,殊太恶作剧。近时所闻吕道士等,亦有此术,语详滦阳消夏录。

  叶旅亭言,其祖犹及见刘石渠。一日夜饮,有契友逼之召仙女,石渠命扫一室,户悬竹帘,燃双炬于几,众皆移席坐院中,而自禹步持咒,取界尺拍案一声,帘内果一女子亭亭立,友视之乃其妾也。奋起欲殴,石渠急拍界尺一声,见火光蜿蜒如掣电,已穿帘去矣。笑语友曰:相交二十年,岂有真以君妾为戏者。适摄狐女,幻形激君一怒为笑耳。友急归视,妾乃刺绣未辍也。如是为戏,庶乎在不即不离间矣。余因思李少君致李夫人,但使远观,而不使相近,恐亦是摄召精魅,作是幻形也。

  费长房劾治百鬼,乃后失其符,为鬼所杀。明崇俨卒,剚刃陷胸,莫测所自。人亦谓役鬼太苦,鬼刺之也,恃术者终以术败,盖多有之。刘香畹言,有僧善禁咒,为狐诱至旷野,千百为群,嗥叫搏噬,僧运金杵,击踣人形一老狐,乃溃围出。后遇于途,

译汪主事康谷说,有个在西湖扶乩的人,降坛的诗说:“我游天目山回来,跨鹤观看龙井,夕阳落下半轮,斜照孤飞的影子,飘然一片云,掠过千峰顶。”还没来得及题名。一位客人私下议论说:“夕阳半落,是反照,司马相如所说的凌倒景,怎么能说是斜照?”乩盘忽然震动,很久好像有愤怒的样子,大字写道:“小儿无礼。”就不再动了。我说客人的议论很有道理,这仙人怎么太护短。难道没听说过古代有一字师吗。

俞君祺说,以前在姚抚军衙门,住一个小房间,每当灯前月下,睡意朦胧时,恍惚看见人影在桌旁,睁眼就看不见了,自己怀疑是眼花。但不应夜夜眼花。后来假装睡觉来观察,原来是一个粗使婢女,缓缓从墙角出来,侧耳听很久,才敢稍微移动脚步。人稍微转动,她就缩回去了。于是明白幽魂滞留这里不能离开,又害怕人不敢靠近,心意也很苦。因此私下想她不是作祟,何必逼近让她不安,不如搬出去。刚一动念,已经仿佛看见她远远拜谢。可见人心一动,鬼神都知道。十目十手,难道不是这样吗?第二天就托故搬出去,后来在我幕府中,才说出实情,说:不想惊吓主人。我说:你一生缜密,但还没了结这鬼事。后来一定有住的人,辜负她一拜了。

族侄肇先说,以前中涵叔在旌德做官时,有挖地遇到古墓的,棺木骸骨都成了灰土,只有一颗心还在,血色还是红的,害怕扔进水里,有块石头方尺多,还能辨认字迹,中涵叔听说拿来观看,乡民怕连累,打碎沉入水中,隐瞒说没这事,于是里巷讹传。中涵叔罢官后,才买到录本。文章说:“白璧有瑕,黄泉蒙耻,魂断水边,骨埋山脚,我作誓词,祝埋墓底,千百年后,有人发掘,你不贞洁,化为泥滓,你如果含冤,心终不死。”末尾题壬申三月,耕石翁为第五女作。大概他女儿冤死,以此代志。看心仍不朽,知道受枉为真,但翁无姓名,女无夫族,岁月无年号,不知是谁,无从考其始末。于是奇迹不彰,真可惜啊。

许文木说,康熙末年,卖古器的李鹭汀,是他父亲的朋友,擅长六壬,只早晨起来自己占一课,不肯为人占卜。说:多泄露未来,神所厌恶。有人拿康节比他说:我才得六七分。曾经占得某日当有仙人扶竹杖来,饮酒题诗而去,焚香等候,于是有人带一雕竹纯阳像求售,侧倚一贮酒葫芦,上刻朝游北海一诗。康节哪有这种失误。年五十多无子,只蓄一妾,一天,许父拜访,听见他妾哭泣,且絮语说:这是什么事而以戏人,是试探我吗?又听见鹭汀力辩说:这是真实语,不是戏言。许父问反目的原因,鹭汀说:事很奇特,今日占课,有二客来买古器,一是前世夫,尚有一夕缘;一是后夫,结好当在半年内,并我为三,生在一堂了。我对她说,她突然愤怒,数定无可移,我不哭而她哭,我不讳而她讳,岂非痴女子。过了半年鹭汀果然死,妾卖于一翰林家,正妻不能容,过一夜就遣出,再卖于一中书舍人家,于是相安。

庞雪厓初婚日,梦到一处,见青衣高髻女子,旁一人指说:这是你妻子。醒而厌恶。后来再婚殷氏,宛然梦中人。所以丛碧山房集中有悼亡诗说:漫说前因与后因,眼前业果定谁真,与君琴瑟初调日,怪煞箜篌入梦人。记此事。按箜篌入梦凡二事,其一为仙传拾遗载,薛肇摄陆长源女见崔宇;其一为逸史载,卢二舅摄柳氏女见李生,都以人未婚之妻作伎侑酒,太恶作剧。近时所闻吕道士等,也有此术,语详滦阳消夏录。

叶旅亭说,他祖父还见到刘石渠。一天夜饮,有契友逼他召仙女,石渠命扫一室,门悬竹帘,燃双炬于几,众皆移席坐院中,而自己禹步持咒,取界尺拍案一声,帘内果然一女子亭亭立,友看是他妾。奋起欲打,石渠急拍界尺一声,见火光蜿蜒如闪电,已穿帘去。笑语友说:相交二十年,哪有真以你妾为戏的。适摄狐女,幻形激你一怒为笑。友急归看,妾正刺绣未停。如是为戏,大概在不即不离间了。我因此想李少君致李夫人,只使远观,而不使相近,恐怕也是摄召精魅,作是幻形。

费长房劾治百鬼,后来失其符,为鬼所杀。明崇俨死,刀刺胸,莫测所自。人也说役鬼太苦,鬼刺之,恃术者终以术败,大概多有。刘香畹说,有僧善禁咒,为狐诱至旷野,千百为群,嗥叫搏噬,僧运金杵,击倒人形一老狐,于是溃围出。后来遇于途,

老狐投地膜拜曰:曩蒙不杀,深自忏悔,今愿皈依受五戒,僧欲摩其顶,忽掷一物幂僧面,遁形而去。其物非帛非革,色如琥珀,粘若漆,牢不可脱,瞀闷不可忍,使人奋力揭去,则面皮尽剥,痛晕殆绝,后痂落无复人状矣。又一游僧,榜门曰驱狐,亦有狐来诱僧,识为魅,摇铃诵梵咒,狐骇而逃,旬月后有媪叩门,言家近墟墓,日为狐扰,乞往禁治,僧出小镜照之,灼然人也,因随往,媪导至堤畔,忽攫其书囊掷河中,符录法物,尽随水去,妪亦奔匿秫田中,不可踪迹。方懊恼间,瓦砾飞击,面目俱败,幸赖梵咒自卫,狐不能近,狼狈而归。次日即愧遁,久乃知妪即土人,其女与狐昵,因其女赂以金,使盗其符耳。此皆术足以胜狐,卒为狐算,狐有策而僧无备,狐有党而僧无助也。况术不足胜而轻与妖物角乎?

译老狐扑倒在地磕头拜谢说:“过去承蒙您不杀我,我深深忏悔,现在愿意皈依佛门,接受五戒。”僧人想要抚摸它的头顶,老狐忽然抛出一件东西蒙住僧人的脸,随即隐去身形逃走了。那东西既不是丝绸也不是皮革,颜色像琥珀,粘性像漆,牢固得无法挣脱,令人昏闷得难以忍受,让人奋力揭下时,脸上的皮肉全部被剥落,痛得昏厥几乎死去,后来结痂脱落,再也恢复不了人形了。又有一位游方僧人,在门上贴榜文说能驱除狐狸,也有狐狸来引诱僧人,僧人认出是鬼魅,摇动铃铛诵读梵文咒语,狐狸惊恐而逃。过了一个多月,有一位老妇人来敲门,说自家靠近废墟坟墓,每天都被狐狸骚扰,请求僧人去禁止治理。僧人拿出小镜子照她,清清楚楚是个真人,于是跟随她前往。老妇人引导僧人到堤岸旁,忽然抢过他的书袋扔进河里,符箓和法器,全都随着水流走了,老妇人也奔跑躲进高粱田里,无法追踪踪迹。僧人正在懊恼之际,瓦片石块飞来击打,面目全非,幸好依靠梵文咒语自卫,狐狸不能靠近,狼狈地返回。第二天僧人就羞愧地逃走了,很久之后才知道老妇人就是本地人,她的女儿与狐狸亲近,因为女儿用金钱贿赂狐狸,让它偷走僧人的符箓罢了。这些都是法术足以战胜狐狸,最终却被狐狸算计,狐狸有计谋而僧人没有防备,狐狸有同伙而僧人没有帮助。何况法术不足以战胜狐狸,却轻率地与妖物较量呢?

舅氏五占安公言,留福庄木匠某,从卜者问婚姻,卜者戏之曰:去此西南百里某地某甲,今将死,其妻数合嫁汝,急往访求可得也。匠信之,至其地宿村店中,遇一人问某甲居何处,其人问:访之何为。匠以实告,不虑此人即某甲也,闻之恚愤,掣佩刀欲刺之,匠逃入店后,逾垣遁。是人疑主人匿室内,欲入搜,主人不允,互相格斗,竟杀主人,论抵伏法。而匠之名姓里居,则均未及问也。后年余,有妪同一男一妇过献县,云叔及寡嫂也,妪暴卒,无以敛,叔乃议嫁其嫂。嫂无计,亦曲从。匠尚未娶,众为媒合焉。后询其故夫,正某甲也。异哉,卜者不戏,匠不往,匠不往,无从与某甲斗,无从与某甲斗,则主人不死,主人不死,则某甲不论抵,某甲不论抵,此妇无由嫁此匠也。乃无故生波,卒辗转相牵,终成配偶,岂非数使然哉。又闻京师西四牌楼有卜者,日设肆于衢,雍正庚戌闰六月,忽自卜十八日横死,相距一两日耳。自揣无死法,而爻象甚明,乃于是日键户不出,观何由横死。不虑忽地震,屋圮压焉。使不自卜,是日必设肆通衢中,乌由覆压。是亦数,不可逃,使转以先知误也。

  画士张无念,寓京师樱桃斜街,书斋以巨幅阔纸为窗睴,不著一睵,取其明也。每月明之夕,必有一女子全影在睴心,启户视之,无所睹,而影则如故,以不为祸祟,亦姑听之。一夕谛视,觉体态生动,宛然入画,戏以笔四周钩之,自是不复见。而墙头时有一女子露面下窥,忽悟此鬼欲写照,前使我见其形,今使我见其貌也,与语不应,注视之亦不羞避,良久乃隐,因补写眉目衣纹,作一仕女图。夜闻窗外语曰:我名亭亭。再问之,已寂,乃并题于睴上。后为一知府买去,或曰是李中山,或曰狐也,非鬼也,于事理为近。或曰本无是事,无念神其说耳。是亦不可知。然香魂才鬼,恒欲留名于后世。由今溯古,结习相同,固亦理所宜有也。

  姚安公官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送一案,乃少年强污幼女者,男年十六,女年十四,盖是少年游西顶归,见是女撷菜圃中,因相逼胁,逻卒闻女号呼声,就执之,讯未竟,两家父母俱投词,乃其未婚妻,不相知而误犯也。于律未婚妻和奸有条,强奸无条。方拟议间,女供亦复改移,称但调谑而已,乃薄责而遣之。或曰是女之父母受重赂,女亦爱此子丰姿,且家富,故造此虚词以解纷。姚安公曰:是未可知,然事止婚姻,与贿和人命,冤沈地下者不同,其奸未成,无可验,其贿无据,难以质,女子允矣,父母从矣,媒保有确证,邻里无异议矣。两造之词,亦无一毫之牴牾矣。君子可欺以其方,不能横加锻炼,入一童子远戍也。

  某公夏日退朝,携婢于静室昼寝,会阍者启事,问主人安在,一僮故与阍者戏,漫应曰:主人方拥尔妇睡某所。妇适至前,怒而诟詈,主人出问,笞逐此僮。越三四年,阍者妇死,会此婢以抵触失宠,主人忘前语,竟以配阍者,事后忆及,乃浩然叹曰:岂偶然欤。

  文水李华廷言,去其家百里一废寺,云有魅,无敢居者,有贩羊者十余人,避雨宿其中,夜闻呜呜声,暗中见一物,臃肿团睷,不辨面目,蹒跚而来,行甚迟重,众皆无赖少年,殊不恐怖,共以破砖掷击,中声铮然,渐缩退欲却,觉其无能,噪而追之,至寺门坏墙侧,屹然不动。逼视,乃一破钟,内多碎骨,意其所食也。次日,告土人冶以铸器,自此怪绝。此物之钝极矣,而亦出嬲人,卒自碎其质,殆见夫善幻之怪,有为祟者,从而效之也。余家一婢,沧州山果庄人也,言是庄故盗薮,有人见盗之获利,亦从之。行捕者急,他盗格斗跳免,而此人就执伏法焉。其亦此钟之类也夫。

  舅氏安公介然言,有柳某者与一狐女甚昵,柳故贫,狐恒周其衣食,又负巨室钱,欲质其女,狐为盗其券,事乃已。时来其家,妻子皆与相问答,但惟柳见其形耳。狐媚一富室女,符录不能遣,募能劾治者予百金。柳夫妇素知其事,妇

译舅舅安公说,留福庄有个木匠,向占卜的人询问婚姻之事,占卜的人戏弄他说:“离开这里往西南方向一百里的地方有个某甲,现在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多次想改嫁给你,赶紧去探访寻找就可以得到。”木匠相信了这话,到了那个地方住在村店中,遇到一个人询问某甲住在何处,那人问:“探访他做什么?”木匠如实相告,没想到这人就是某甲,听了之后愤怒,拔出佩刀想要刺他,木匠逃进店后,翻墙逃跑。这人怀疑店主把木匠藏在屋里,想要进去搜查,店主不答应,互相打斗,竟然杀了店主,被判抵命伏法。而木匠的姓名籍贯,都还没来得及问。过了一年多,有个老妇人和一男一女经过献县,说是叔叔和寡嫂,老妇人突然去世,没钱安葬,叔叔于是商议改嫁他的嫂嫂。嫂嫂没有办法,也勉强顺从。木匠还没娶妻,众人做媒撮合。后来询问她已故的丈夫,正是某甲。奇怪啊,如果占卜的人不戏弄,木匠就不会去,木匠不去,就无法与某甲争斗,无法与某甲争斗,那么店主就不会死,店主不死,那么某甲就不会被判抵命,某甲不被判抵命,这妇人就没有理由嫁给这个木匠。于是无缘无故生出波澜,最终辗转牵连,终于成为配偶,难道不是命运使然吗。又听说京城西四牌楼有个占卜的人,每天在街市摆摊,雍正庚戌年闰六月,忽然自己占卜说十八日会横死,相距只有一两天了。自己揣测没有死法,而卦象非常明显,于是这天锁门不出,看怎么横死。没想到忽然地震,房屋倒塌压死了他。如果不自占卜,这天一定在街市摆摊,怎么会遭此覆压。这也是命运,无法逃避,反而因为先知而误事。

画师张无念,寄居在京城樱桃斜街,书斋用大幅宽纸做窗户,不挂帘子,为了取明亮。每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定有一个女子的完整身影在窗户中央,开门看,什么也看不到,而身影却依旧,因为不认为是祸祟,也就暂且听之。一天晚上仔细观看,觉得体态生动,宛如入画,开玩笑用笔在四周勾勒,从此不再出现。而墙头时常有一个女子露面往下窥视,忽然醒悟这鬼想要画像,先前让我看见它的形体,现在让我看见它的容貌,和它说话不回应,注视它也不羞避,很久才隐去,于是补画眉目衣纹,作了一幅仕女图。夜里听到窗外说话:“我叫亭亭。”再问,已经寂静,于是连同名字题在窗户上。后来被一个知府买去,有人说这是李中山,有人说这是狐狸,不是鬼,于事理较为接近。有人说本来没有这事,张无念神化了他的说法。这也无法知晓。然而香魂才鬼,常常想要留名于后世。由今溯古,习气相同,本来也是理所应当有的。

姚安公担任刑部江苏司郎中时,西城移送一案,是少年强暴幼女的,男的十六岁,女的十四岁,大概是这少年从西顶游玩回来,看见这女子在菜园采菜,于是逼迫胁迫,巡逻的士兵听到女子呼救声,就抓住了他,审讯还没结束,两家父母都递交诉状,原来是未婚妻,互不相识而误犯。按律未婚妻通奸有条例,强奸没有条例。正在商议时,女子的供词也反复改变,称只是调笑而已,于是轻责后释放。有人说这女子的父母受了重贿,女子也喜爱这男子的姿容,而且他家富有,所以编造这些虚词来解纷。姚安公说:这无法知晓,但事情只关乎婚姻,与受贿和解人命,冤沉地下的不同,奸情未成,无法查验,贿赂没有证据,难以质证,女子答应了,父母顺从了,媒保有确证,邻里没有异议。双方的供词,也没有丝毫的矛盾。君子可以按其正道欺骗,不能横加罗织罪名,把一个童子远戍边疆。

某公夏天退朝,带着婢女在静室午睡,恰逢守门人禀报事情,问主人在哪里,一个童仆故意和守门人开玩笑,随口回答说:主人正抱着你的妻子在某处睡觉。妻子恰好走到前面,愤怒地骂人,主人出来问,鞭打驱逐这个童仆。过了三四年,守门人的妻子死了,恰逢这婢女因为抵触失宠,主人忘了以前的话,竟然把她配给守门人,事后想起,于是浩叹说:难道是偶然吗。

文水李华廷说,离他家百里有个废弃的寺庙,传说有妖怪,没人敢住,有十几个贩羊的人,避雨住在里面,夜里听到呜呜声,黑暗中看见一个东西,臃肿团块,辨不清面目,蹒跚而来,走得很迟缓沉重,众人都是无赖少年,一点也不害怕,一起用破砖掷击,击中声音铮然,渐渐退缩想要退却,觉得它无能,喧哗着追赶它,到寺庙门坏墙侧,屹立不动。逼近观看,原来是一个破钟,里面有很多碎骨,猜想是它吃的。第二天,告诉当地人熔铸成器物,从此怪事绝迹。这东西的迟钝到了极点,却也出来撩拨人,最终自碎其质,大概是看见善于幻化的妖怪,有为祟的,从而效仿它。我家有个婢女,沧州山果庄人,说这庄原来是盗匪聚集的地方,有人看见盗匪获利,也跟随他们。追捕的人急,其他盗匪格斗跳脱,而这个人就被抓住伏法。他也是这钟一类的人吧。

舅舅安公介然说,有个柳某和一个狐女非常亲密,柳某本来贫穷,狐女常常周济他的衣食,又欠大户人家的钱,想要抵押他的女儿,狐女偷了他的债券,事情才平息。时常来他家,妻子儿女都和他问答,只是只有柳某看见她的形体。狐女迷惑一个富室女子,符咒不能驱遣,招募能劾治的人给一百金。柳某夫妇素知这事,妻子

利多金,怂恿柳伺隙杀狐,柳以负心为歉,妇谇曰:彼能媚某家女,不能媚汝女耶?昨以五金为汝女制冬衣,其意恐有在,此患不可不除也。柳乃阴市砒霜,沽酒以待,狐已知之,会柳与乡邻数人坐,狐于檐际呼柳名,先叙相契之深,次陈相周之久,次乃一一发其阴谋曰:吾非不能为尔祸,然周旋已久,宁忍便作寇仇。又以布一匹,棉一束自檐掷下,曰:昨尔幼儿号寒苦,许为作被,不可失信于孺子也。众意不平,咸诮让柳,狐曰:交不择人,亦吾之过,世情如是,亦何足深尤,吾姑使知之耳。太息而去,柳自是不齿于乡党,亦无肯资济升斗者。挈家夜遁,竟莫知所终。

译柳某贪利多金,怂恿柳某伺机杀狐,柳某因自己负心而感到歉疚,妻子责骂道:“他能讨好别人家的女儿,难道不能讨好你的女儿吗?昨天用五两金子为你女儿制作冬衣,他的用意恐怕另有图谋,这个祸患不可不除掉。”柳某于是暗中购买砒霜,买好酒等待,狐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恰逢柳某与几位乡邻坐着,狐狸在屋檐上呼喊柳某的名字,先叙述彼此交情深厚,接着陈述长期相互周济的情分,然后一一揭发他的阴谋说:“我并非不能给你带来灾祸,然而交往已久,怎忍心立刻成为仇敌。”又拿一匹布、一束棉花从屋檐上扔下来,说:“昨天你幼儿喊冷受苦,答应为他做被子,不可对小孩子失信。”众人心中不平,都讥讽责备柳某,狐狸说:“结交朋友不挑选人,也是我的过错,世情如此,也不值得深怪,我只是姑且让他知道罢了。”叹息着离去,柳某从此不被乡里人齿列,也没有人肯资助他升斗之物。他带着家人连夜逃跑,最终不知下落。

舅氏张公梦征言,沧州佟氏园未废时,三面环水,林木翳如,游赏者恒借以宴会。守园人每闻夜中鬼唱曰: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看不分明,中间有个佳人影,只望见盘金衫子,裙是水红绫。如是者数载,后一妓为座客殴辱,恚而自缢于树,其衣色一如所唱。莫喻其故,或曰此缢鬼候代,先知其来代之人,故喜而歌也。

  青县一农家,病不能力作,饿将殆,欲鬻妇以图两活,妇曰:我去,君何以自存,且金尽仍饿死,不如留我侍君,庶饮食医药得以检点,或可冀重生,我宁娼耳。后十余载,妇病垂死,绝而复苏曰:顷恍惚至冥司,吏言娼女当堕为雀鸽,以我一念不忘夫,犹可生人道也。

  侍姬郭氏,其父大同人,流寓天津,生时其母梦鬻端午彩符者,买得一枝,因以为名,年十三归余,生数子,皆不育,惟一女,适德州卢荫文,晖吉观察子也。晖吉善星命,尝推其命寿不能四十,果三十七而卒。余在西域时,姬已病瘵,祈签关帝,问尚能相见否?得一签曰: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绣帏重结鸳鸯带,叶落霜雕寒色侵。谓余即当以秋冬归,意甚喜,时门人邱二田在寓闻之,曰:见则必见,然末句非吉语也。后余辛卯六月还,姬病良已,至九月,忽转剧,日渐沈绵,遂以不起。殁后晒其遗箧,余感赋二诗,曰:风花还点旧罗衣,惆怅酴縻片片飞,恰记香山居士语,春随樊素一时归——姬以三月三十日亡,恰送春之期也。百折湘裙飐画栏,临风还忆步珊珊,明知神谶曾先定,终惜芙蓉不耐寒——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寒山子诗也,即用签中意也。

  世传推命始于李虚中,其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盖据昌黎所作虚中墓志也。其书宋史艺文志著录,今已久佚,惟永乐大典载虚中命书三卷,尚为完帙。所说实兼论八字,非不用时,或疑为宋人所伪托,莫能明也。然考虚中墓志,称其最深于五行,书以人始生之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生,互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云云。按天有十二辰,故一日分为十二时,日至某辰即某时也,故时亦谓之日辰。国语: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是也。诗: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孔颖达疏,从旦暮七辰一移,因谓之七襄,是日辰即时之明证。楚辞:吉日兮辰良,王逸注,日谓甲乙辰,谓寅卯以辰,与日分言,尤为明白。据此以推,似乎所直日辰四字,当连上年月日为句,后人误属下文为句,故有不用时之说耳。余撰四库全书总目,亦谓虚中推命不用时,尚沿旧说,今附著于此,以志余过。至五星之说,世传起自张果,其说不见于典籍,考列子称,禀天命,属星辰,值吉则吉,值凶则凶,受命既定,即鬼神不能改易,而圣智不能回。王充论衡称,天施气而众星布精,天施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矣。含气而长,得贵则贵,得贱则贱,贵或秩有高下,富或资有多少,皆星位大小尊卑之所授。是以星言命,古已有之,不必定始于张果。又韩昌黎三星行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杜樊川自作墓志曰:余生于角星昴毕,于角为第八宫,曰疾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土。杨睻曰:木在张,于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无虞也。余曰: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于角足矣。火土还死于角,宜哉。是五星之说,原起于唐,其法亦与今不异,术者托名张果,亦不为无因。特其所托之书,词皆鄙俚,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决非唐代文字耳。

  霍养仲言,一旧家壁悬仙女骑鹿图,款题赵仲穆,不知确否也。仲穆名雍,松雪之子也。每室中无人,则画中人缘壁而行,如灯戏之状。一日,预系长绳于轴首,伏人伺之,俟其行稍远,急掣轴出,遂附形于壁上,彩色宛然,俄而渐淡,俄而渐无,越半日而全隐,疑其消散矣。余尝谓画无形质,亦无精气,通灵幻化,似未必然。古书所谓画妖,疑皆有物凭之耳。后见林登博物志,载北魏元兆,捕得云门

译舅舅张梦征说,沧州佟氏的园林在未荒废时,三面环绕着水,树木茂密遮蔽,游玩赏景的人常常借这里举办宴会。看守园林的人常常听到夜里鬼唱歌说:“树叶儿青青,花朵儿层层,看不分明,中间有个佳人影,只望见盘金衫子,裙是水红绫。”像这样持续了几年,后来一个妓女被座客殴打侮辱,愤怒之下在树上自缢,她衣服的颜色与所唱的歌完全一样。没有人明白其中的缘故,有人说这是上吊的鬼在等待替代者,预先知道将替代自己的人来了,所以高兴而歌唱。

青县有一个农家,丈夫生病不能劳作,快要饿死,想卖掉妻子来谋求两人都能活命,妻子说:“我走了,你靠什么生存?况且钱花光了仍然会饿死,不如留下我侍奉你,或许饮食医药得以照料,也许可以指望重生,我宁愿去当妓女。”后来十多年,妻子病重垂死,断气后又苏醒说:“刚才恍惚到了阴间,官吏说妓女应当堕落成雀鸟鸽子,因为我有一念不忘丈夫,还可以生在人道。”

侍姬郭氏,她的父亲是大同人,流寓在天津,她出生时母亲梦见卖端午节彩符的人,买了一枝,因此以此命名,十三岁嫁给我,生了几个儿子,都没有养活,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德州卢荫文,是晖吉观察的儿子。晖吉擅长星命,曾经推算她的寿命活不到四十岁,果然三十七岁就去世了。我在西域时,姬已经得了肺病,向关帝求签,问还能否相见?得到一签说:“喜鹊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有归心,绣帏重结鸳鸯带,叶落霜雕寒色侵。”认为我应当在秋冬回来,心里非常高兴,当时门人邱二田在寓所听到这件事,说:“见是一定会见的,然而最后一句不是吉利的话。”后来我在辛卯年六月回来,姬的病已经好多了,到了九月,忽然病情加剧,日渐沉重,于是没能救活。死后晒出她的遗物箱子,我感慨赋诗两首,说:“风花还点旧罗衣,惆怅酴縻片片飞,恰记香山居士语,春随樊素一时归”——姬在三月三十日去世,恰好是送春的时节。“百折湘裙飐画栏,临风还忆步珊珊,明知神谶曾先定,终惜芙蓉不耐寒”——“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是寒山子的诗,这里就用了签中的意思。

世人传说推命始于李虚中,他的方法用年月日而不用时辰,大概是根据韩愈所作的李虚中墓志铭。他的书在《宋史·艺文志》中有著录,现在早已失传,只有《永乐大典》记载李虚中命书三卷,还是完整的卷帙。所说的内容实际上兼论八字,并非不用时辰,有人怀疑是宋人伪托,不能明白。然而考证李虚中墓志铭,称他最深谙五行,书以人出生时的年月日,所对应的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生,互相斟酌,推算人的寿命长短、贵贱,有利不利等等。按天有十二辰,所以一日分为十二时,日到了某个辰就是某个时,所以时也称为日辰。《国语》说:“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就是这个意思。《诗经》说:“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孔颖达疏说,从旦暮七辰一移,因此称为七襄,这是日辰就是时的明证。《楚辞》说:“吉日兮辰良”,王逸注说,日指甲乙,辰指寅卯,以辰与日分说,尤为明白。据此推断,似乎“所直日辰”四个字,应当连上年月日为一句,后人误将其归属下文为一句,所以有不用时辰的说法。我撰写《四库全书总目》,也说李虚中推命不用时辰,尚且沿袭旧说,现在附记在这里,以记录我的过错。至于五星的说法,世人传说起自张果,其说法不见于典籍,考证《列子》称,禀受天命,归属星辰,遇到吉就吉,遇到凶就凶,受命既定,即使鬼神也不能改变,而圣智也不能挽回。王充《论衡》称,天施放气而众星散布精气,天施放气而众星之气在其中了。含气而生长,得到贵就贵,得到贱就贱,贵或许有等级高低,富或许有资财多少,都是星位大小尊卑所授予的。因此用星来说命,古代已经有了,不一定始于张果。又韩愈《三星行》说:“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杜牧自作墓志说:“我生于角星昴毕,在角为第八宫,叫疾厄宫,也叫八杀宫,土星在那里,火星继木星土。”杨睻说:“木在张,在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无忧。”我说:“湖守不到一年迁任舍人,木还福于角足够了。火土还死于角,适宜啊。”这是五星的说法,原本起于唐代,其方法也与现在不同,术士托名张果,也不是没有原因。只是他所托的书,词句都鄙俗,又在李虚中命书之下,决不是唐代文字。

霍养仲说,一个旧人家墙上挂着仙女骑鹿图,款题赵仲穆,不知确切与否。仲穆名雍,是松雪的儿子。每当房间里没有人,画中的人就沿着墙壁行走,像灯戏的样子。一天,预先在轴首系上长绳,埋伏人守候,等到他走稍远,急忙抽出轴,于是附形在墙上,彩色宛然,一会儿渐渐淡去,一会儿渐渐消失,过了半天完全隐藏,怀疑其消散了。我曾经说画没有形质,也没有精气,通灵幻化,似乎未必如此。古书所说的画妖,怀疑都有物凭借。后来看到林登《博物志》,记载北魏元兆,捕得云门

黄花寺画妖,兆诘之曰:尔本虚空,画之所作,奈何有此妖形。画妖对曰:形本是画,画以象真,真之所示,即乃有神。况所画之上,精灵有凭可通,此臣之所以有感,感而幻化,臣实有罪云云。其言似亦近理也。

译黄花寺的画妖,兆诘问它说:“你本是虚空之物,由绘画所成,为何会有这种妖异的形体。”画妖回答说:“形体本是画作,画作用来模拟真实,真实所呈现的,就自然有神灵。况且所画之物上面,有精灵依附可以沟通,这就是我有所感应的原因,因感应而幻化成形,我确实有罪。”等等。它的话似乎也有些合乎情理。

骁骑校萨音绰克图,与一狐友,一日,狐仓皇来曰:家有妖祟,拟借君坟园栖眷属。怪问,闻狐祟人,不闻有物更祟狐,是何魅欤?曰:天狐也,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电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问同类何不相惜欤?曰:人与人同类,强凌弱,智绐愚,宁相惜乎?魅复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势,辗转相胜,天下之巧,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岂一端所可尽乎?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

  丁卯同年郭彤纶,戊辰上公车,宿新中驿旅舍。灯下独坐吟哦,闻窗外曰:公是文士,西壁有一诗请教。出视无所睹,至西壁拂尘寻视,有旅邸卧病诗八句,诗甚凄苦,而鄙俚不甚成句,岂好疥壁人,死尚结习未忘耶?抑欲彤纶传其姓名,俾人知某甲旅卒于是,冀家人归其骨也?

  奴子宋遇,凡三娶,第一妻,自合卺即不同榻,后竟仳离。第二妻子必孪生,恶其提携之烦,乳哺之不足,乃求药使断产,误信一王媪言,舂睼石为末,服之,石结聚肠胃死。后遇病革时,口喃喃如与人辩,稍苏,私语其第三妻曰:吾出初妻时,吾父母已受人聘,约日迎娶,妻尚未知,吾先一夕,引与狎,妻以为意转,欣然相就,五更尚拥被共眠。鼓吹已至,妻恨恨去,然媒氏早以未尝同寝告后夫,吾母兄亦皆云尔,及至彼非完璧,大遭疑诟,竟郁郁卒;继妻本不肯服石,吾痛捶使瞁尽,殁后惧为厉,又贿巫斩殃,今并恍惚见之,吾必不起矣。已而果然。又奴子王成,性乖僻,方与妻嬉笑,忽叱使伏受鞭,鞭已,仍与嬉笑,或方鞭时,忽引起与嬉笑,既而曰:可补鞭矣。仍叱使伏受鞭。大抵一日夜中,喜怒反复者数次,妻畏之如虎。喜时不敢不强欢,怒时不敢不顺受也。一日泣诉先太夫人,呼成问故,成跪启曰:奴不自知,亦不自由,但忽觉其可爱,忽觉其可憎耳。先太夫人曰:此无人理,殆佛氏所谓夙冤耶?虑其妻或轻生,并遣之去。后闻成病死,其妻竟著红衫。夫夫为妻纲,天之经也,然尊究不及君,亲究不及父,故妻又训齐,有敌体之义焉。则其相与,宜各得情理之平。宋遇第二妻,误殁也,罪止太悍。其第一妻,既已被出而受聘,则恩义已绝,不当更以夫妇论,直诱污他人未婚妻耳。因而致死,其取偿也宜矣。王成酷暴,然未致妇于死也,一日居其室,则一日为所天,殁不制服,反而从吉,其悖理乱常也,其受虐固无足悯焉。

  吴惠叔言,太湖有渔户嫁女者,舟至波心,风浪陡作,舵师失措,已欹仄欲沉,众皆相抱哭,突新妇破帘出,一手把舵,一手牵篷索,折瞂飞行,直抵婿家,吉时犹未过也。洞庭人传以为奇,或有以越礼讥者,惠叔曰:此本渔户女,日日船头持篙橹,不能责以必为宋伯姬也。又闻吾郡有焦氏女,不记何县人,已受聘矣,有谋为媵者,中以蜚语,婿家欲离婚,父讼于官,而谋者陷阱已深,非惟证佐凿凿,且有自承为所欢者,女见事急,竟倩邻媪导至婿家,升堂拜姑曰:女非妇比,贞不贞有明证也,儿与其献丑于官媒,仍为所诬,不如献丑于母前。遂阖户弛服,请姑验,讼立解。此较操舟之新妇更越礼矣。然危急存亡之时,有不得不如是者,讲学家动以一死责人,非通论也。

  杨雨亭言,劳山深处,有人兀坐木石间,身已与木石同色矣,然呼吸不绝,目炯炯尚能视。此婴儿炼成,而闭不能出者也。不死不生,亦何贵于修道,反不如鬼之逍遥矣。大抵仙有仙骨,质本清虚,仙有仙缘,诀逢指授,不得真传,而妄意冲举,因而致害者不一。此人亦其明鉴也。或曰:以刀破其顶,当兵解去。此亦臆度之词,谈何容易乎。

  古者大夫祭五祀,今人家惟祭灶神,若门神,若井神,若厕神,若中癲神,或祭或不祭矣。但不识天下一灶神欤,一城一乡一灶神欤,抑一家一灶神欤?如天下一灶神,如火神之类,必在祀典,今无此祀典也;如一城一乡一灶神,如城隍社公之类,必有专祀,今未见处

译骁骑校萨音绰克图,与一只狐狸交好。有一天,狐狸惊慌失措地跑来对他说:“我家中有妖邪作祟,打算借您的坟园安顿我的眷属。”萨音绰克图感到奇怪,问道:“只听说狐狸作祟害人,没听说有什么东西更作祟害狐狸,这是什么精怪呢?”狐狸回答说:“是天狐,它变化通神,不可思议,行动如鬼出电入,无法捉摸。它作祟害人,人们来不及防备;若是它作祟害狐狸,狐狸也看不见它。”萨音绰克图又问:“同类之间为何不相怜惜呢?”狐狸说:“人与人本是同类,却强者欺凌弱者,智者欺骗愚者,难道会相怜惜吗?精怪又遇到精怪,这件事确实奇特。天下的局势,辗转相胜;天下的巧计,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哪里是单一的道理所能概括尽的呢?”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三《槐西杂志三》

丁卯年的同科进士郭彤纶,在戊辰年赴京参加公车试,住在新中驿的旅舍里。他独自在灯下吟诗,听到窗外有人说:“您是文士,西墙上有一首诗请教您。”他出去看,什么也没看见,走到西墙拂去灰尘仔细查看,发现有一首旅邸卧病诗共八句。诗写得非常凄苦,但粗俗鄙陋,不太成句。难道是喜欢题壁的人,死后依然不忘旧习吗?还是想让郭彤纶传扬他的姓名,让人知道某甲死在旅舍,希望他的家人能回去收殓他的尸骨呢?

我的仆人宋遇,一共娶了三个妻子。第一个妻子,从结婚那天起就不与他同床,后来竟然离异。第二个妻子生的孩子必定是双胞胎,宋遇厌恶抚养的麻烦以及乳汁不足,于是求药来断绝生育,误信了一个王老婆子的话,把睼石捣成粉末服用,结果石头在肠胃中凝结聚集,导致死亡。后来宋遇病重将死时,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人争辩,稍微清醒时,私下对第三个妻子说:“我休掉第一个妻子时,我的父母已经接受了别人的聘礼,约定了迎娶的日子,妻子还不知道,我提前一晚,引诱她与我亲近,妻子以为我回心转意,欣然顺从,五更天还拥被共眠。鼓乐声已经到来,妻子怨恨地离去,然而媒人早就以未曾同寝为由告诉了后夫,我的母亲和兄长也都这么说,等到后来发现她不是处女,遭受极大的怀疑和辱骂,竟然郁郁而终;继室本来不肯服石,我痛打她让她喝尽,死后害怕她变成厉鬼,又贿赂巫师斩除灾祸,如今恍惚中又看见了她们,我必定活不成了。”不久果然如此。又有一个仆人王成,性情乖僻,正和妻子嬉笑,忽然喝令她趴下受鞭打,打完鞭子,又和她嬉笑;或者正在鞭打时,忽然拉起她来嬉笑,过了一会儿说:“可以补打鞭子了。”又喝令她趴下受鞭打。大概一天夜里,喜怒反复好几次,妻子怕他像怕老虎一样。他高兴时,妻子不敢不勉强欢笑;他发怒时,妻子不敢不顺从承受。有一天,妻子哭着向先太夫人诉说,先太夫人叫来王成问原因,王成跪下禀告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由自主,只是忽然觉得她可爱,忽然又觉得她可憎罢了。”先太夫人说:“这不合人情,大概是佛家所说的宿怨吧?”担心他的妻子可能会轻生,一并把她遣送走了。后来听说王成病死,他的妻子竟然穿着红衫。丈夫是妻子的纲常,这是天经地义,然而丈夫的尊贵终究不及君主,父亲的亲情终究不及父亲,所以“妻”又训为“齐”,有地位对等的意思。那么他们相处,应当各自得到情理上的公平。宋遇的第二个妻子,是误死的,罪过只在于太凶悍。他的第一个妻子,既然已经被休弃又受了聘礼,那么恩义已经断绝,不应当再以夫妇论,这直接是引诱玷污了别人的未婚妻罢了。因而导致她死亡,他受到报应也是应该的。王成残酷暴虐,然而没有导致妻子死亡,妻子只要一天住在他家里,就一天视他为天,死后不穿丧服,反而穿吉服,这违背礼制扰乱常理,她遭受虐待本来不值得怜悯。

吴惠叔说,太湖有个渔户嫁女儿,船到了湖心,风浪突然大作,舵手惊慌失措,船已经倾斜快要沉没,大家都抱在一起哭,突然新娘掀开帘子出来,一只手把舵,一只手拉着篷索,船像折箭一样飞行,直接抵达了女婿家,吉时还没有过呢。洞庭人传为奇事,有人以违背礼教讥讽她,惠叔说:“这本来就是渔户的女儿,天天在船头持篙划桨,不能要求她一定像宋伯姬那样守礼。”又听说我们郡里有个焦氏女,不记得是哪个县的人,已经受了聘礼,有人想让她做妾,散布流言蜚语,女婿家想要离婚,父亲到官府诉讼,而谋划者设下的陷阱已经很深,不仅有确凿的证据,而且有自称是所爱之人的证词,女子见事情紧急,竟然请邻家老妇引导到女婿家,登上厅堂拜见婆婆说:“女子不同于妇人,贞洁与否有明确的证据,女儿与其在官府媒人面前献丑,仍然被诬陷,不如在婆婆面前献丑。”于是关上门解开衣服,请婆婆查验,诉讼立刻解除。这比操船的新娘更违背礼教了。然而在危急存亡的时候,有不得不这样做的,讲学家动不动就用一死来要求别人,这不是通达的议论。

杨雨亭说,崂山深处,有人独自坐在木石之间,身体已经和木石颜色相同了,然而呼吸不断,目光炯炯还能视物。这是婴儿修炼成仙,却封闭而不能出来的。不死不生,又有什么可贵于修道,反而不如鬼魂逍遥了。大概仙人有仙骨,本质清虚,仙人有仙缘,秘诀逢人指授,没有得到真传,而妄图飞升,因而招致祸害的不一而足。这个人也是明显的鉴戒。有人说:“用刀破开他的头顶,应当兵解离去。”这也是猜测之词,谈何容易呢。

古代大夫祭祀五祀,现在人家只祭灶神,至于门神、井神、厕神、中霤神,有的祭有的不祭了。只是不知道天下是一个灶神呢,一城一乡一个灶神呢,还是一家一个灶神呢?如果天下是一个灶神,像火神之类,必定在祀典中,现在没有这个祀典;如果一城一乡一个灶神,像城隍社公之类,必定有专门的祭祀,现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