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
传为死。俄其父母并逝,妇无所依, 寄食于母族舅氏家。其舅本住邻县,又挈家逐什一,商舶南北,岁无定居。甲久不得家书,亦以为死,靳乙谋为甲娶妇,会妇舅旅卒,家属流寓于天津,念妇少寡非长计,亦谋嫁于山西人,他时尚可归乡里,惧人嫌其无母家,因诡称己女,众人媒合,遂成其事。合卺之夕,以别已八年,两怀疑而不敢问,宵分私语,乃始了然, 甲怒其未得实据而遽嫁,且诟且殴,阖家惊起,靳乙隔窗呼之曰:汝之再娶,有妇亡之实据乎?且流离播迁,待汝八年而后嫁,亦可谅其非得已矣。甲无以应,遂为夫妇如初。破镜重合,古有其事,若夫再娶而仍元配,妇再嫁而未失节,载籍以来,未之闻也。姨丈卫公可亭,曾亲见之。
译(人们)传言他已死。不久,他的父母也相继去世,妻子无处依靠,便寄食在娘家舅舅家里。她的舅舅原本住在邻县,又带着全家追逐微薄的利润,乘坐商船南北奔波,一年中没有固定的居所。甲长久收不到家里的书信,也以为妻子已死,靳乙谋划为甲娶妻,恰逢妻子的舅舅客死他乡,家属流落寄居在天津,考虑到妻子年轻守寡不是长久之计,也谋划将她嫁给山西人,想着日后还可以回到故乡,担心别人嫌弃她没有娘家,于是谎称是自己的女儿,众人做媒撮合,于是成就了这桩婚事。新婚当夜,因为分别已有八年,双方都心存疑虑而不敢询问,半夜私下交谈,才终于明白真相,甲愤怒于妻子没有得到确切死讯就匆忙改嫁,一边辱骂一边殴打,全家人都被惊醒,靳乙隔着窗户喊他说:你再次娶妻,有妻子死亡的确实证据吗?况且她流离失所,等待你八年之后才改嫁,也可以体谅她是迫不得已啊。甲无言以对,于是夫妻像当初一样和睦相处。破镜重圆,古已有之,至于丈夫再娶却仍是原配,妻子再嫁却未失贞节,有史籍记载以来,未曾听说过。姨父卫公可亭,曾经亲眼见过此事。
沧洲酒,阮亭先生谓之麻姑酒,然土人实无此称。著名已久,而论者颇有异同。盖舟行来往,皆沽于岸上,肆中村酿薄磀,殊不足辱杯磂,又土人防徵求无餍,相戒不以真酒应官,虽笞捶不肯出。十倍其价,亦不肯出。保阳制府,尚不能得一滴,他可知也。其酒非市井所能酿,必旧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节候。水虽取于卫河,而黄流不可以为酒,必于南川楼下,如金山取江心泉法,以锡罂沉至河底,取其地涌之清泉,始有冲虚之致。其收贮畏寒畏暑,畏湿畏蒸,犯之则味败。其新者不甚佳,必庋阁至十年以外,乃为上品。一罂可值四五金,然互相馈赠者多,耻于贩鬻。又大姓若戴吕刘王,若张卫,率多零替,酿者亦稀,故尤难得。或运于他处,无论肩运车运舟运,一摇动即味变。运到之后,必安静处澄半月,其味乃复。取饮注壶时,当以杓平挹,数摆拨则味亦变,再澄数日乃复。姚安公尝言:饮沧酒禁忌百端,劳苦万状,始能得花前月下之一酌,实功不补患,不如遣小竖随意行沽,反陶然自适,盖以此也。其验真伪法,南川楼水所酿者,虽极醉,膈不作恶,次日醉,亦不病酒,不过四肢畅适,恬然高卧而已。其但以卫河水酿者则否。验新陈法,凡庋阁二年者,可再温一次,十年者温十次如故,十一次则味变矣;一年者再温变,二年者三温即变,毫厘不能假借,莫知其所以然也。董曲江前辈之叔,名思任,最嗜饮,牧沧州时,知佳酒不应官,百计劝谕,人终不肯破禁约,罢官后,再至沧州,寓李进士锐巅家,乃尽倾其家酿,语锐巅曰:吾深悔不早罢官。此虽一时之戏谑,亦足见沧酒之佳者不易得矣。
先师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有赵氏者,先生曾举其字,今不能记,似尚是先生之尊行,尝过清风店,招一小妓侑酒,偶语及某年宿此,曾招一丽人留连两夕,计其年今未满四十,因举其小名,妓骇曰:是我姑也,今尚在。明日同至其家,宛然旧识,方握手寒温,其祖姑闻客出现,又大骇曰:是东光赵君耶?三十余年不相见,今鬓虽欲白,形状声音尚可略辨,君号非某耶?问之,亦少年过此所狎也。三世一堂,都无避忌,传杯话旧,惘惘然如在梦中,又住其家,两夕而别。别时言祖藉本东光,自其翁始迁此,今四世矣,不知祖墓犹存否。因举其翁之名,乞为访问,赵至家后,偶以问乡之耆旧,一人愕然良久,曰:吾今乃始信天道。是翁即君家门客,君之曾祖与人讼,此翁受怨家金,阴为反间,讼因不得直,日久事露,愧而挈家逃,以为在海角天涯矣。不意竟与君遇,使以三世之妇,偿其业债也。吁可畏哉。
又聃先生又言,有安生者颇聪颖,忽为众狐女摄入承尘上,吹竹调丝,行肴劝酒,极媟狎冶荡之致,隔纸听之,甚了了,而承尘初无微隙,不知何以入也。燕乐既终,则自空掷下,头面皆伤损,或至破骨流血,调治稍愈,又摄去如初,毁其承尘,则摄置屋顶,其掷下亦如初。然生殊不自言苦也。生父购得一符悬壁上,生见之,即战栗伏地,魅亦随绝。问生符上何所见,云初不见符,但见兵将狰狞戈甲,晃耀而已。此狐以为仇耶?不应有燕昵之欢;以为媚耶?不应有扑掷之酷。忽喜忽怒,均莫测其何心。或曰是仇也,媚之乃死而不悟。然媚即足以致其死,又何必多此一掷耶。
李汇川言,有严先生,忘其名与字,值乡试期近,学子散后,自灯下夜读,一馆童送茶入,急失声仆地,碗碎皍然。严惊起视,则一鬼披发瞪目立灯前,严笑曰:世安有鬼,尔必黠盗饰此状,欲我走避耳。我无长物,惟一枕一席,尔可别往。鬼仍不动,严怒曰:尚欲绐人耶?举界尺击之,瞥然而灭。严周视无迹,沈吟曰:竟有鬼耶?既而曰:魂升于天,魄降于地,此理甚明,世安有鬼,殆狐魅耳。仍挑灯琅琅诵不辍。此生崛强,可谓至极,然鬼亦竟避之。盖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亦足以胜之也。又闻一儒生夜步廊下,忽见一鬼,呼而语之曰尔亦曾为
译沧洲酒,阮亭先生称之为麻姑酒,然而当地百姓实际上并没有这个称呼。这种酒闻名已久,但评论者颇有分歧。大概是因为船只往来,人们都在岸上买酒,酒肆里的村酿薄酒,实在不足以玷污酒杯,再加上当地百姓防备官府无休止的征索,互相告诫不要用真酒应付官府,即使遭受鞭打也不肯拿出真酒。即使出价十倍,也不肯拿出。保定巡抚尚且不能得到一滴,其他情况可想而知了。这种酒不是市井之人所能酿造的,必须是旧世家族,代代相传,才能掌握水火火候的节度。水虽然取自卫河,但浑浊的黄河水不能用来酿酒,必须在南川楼下,像金山取江心泉水的方法,用锡瓶沉到河底,取地下涌出的清泉,才有冲淡虚灵的韵味。它的储存害怕寒冷、炎热、潮湿和蒸热,触犯这些条件味道就会败坏。新酿的酒并不好,必须存放十年以上,才成为上品。一坛酒价值四五两银子,然而互相馈赠的人很多,以贩卖为耻。大姓如戴、吕、刘、王,以及张、卫等家族,大多衰败,酿酒的人也稀少,所以尤其难得。如果运往其他地方,无论肩挑、车运还是船运,一经摇动味道就会改变。运到之后,必须在安静处澄清半个月,味道才能恢复。取酒倒入壶中时,应当用勺子平稳舀取,多次搅动味道也会改变,再澄清几天才能恢复。姚安公曾说:喝沧洲酒的禁忌繁多,劳苦万状,才能换来花前月下的一杯酒,实在功效抵不上麻烦,不如派小童随意去买酒,反而陶然自得,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检验真假的方法是:用南川楼水酿造的酒,即使喝得大醉,胸口也不会作呕,第二天酒醒,也不会得酒病,不过是四肢舒畅,安然高卧罢了。只用卫河水酿造的酒就不是这样。检验新旧的方法是:凡是存放两年的酒,可以再温一次;存放十年的酒,温十次味道依旧,温第十一次味道就变了;存放一年的酒,再温一次味道就变了;存放两年的酒,温三次味道就变了,毫厘之间不能通融,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董曲江前辈的叔叔,名叫思任,最喜欢喝酒,在沧州做官时,知道好酒不供给官府,千方百计劝告,人们终究不肯打破禁令。罢官后,再次来到沧州,寄住在李进士锐巅家,于是倾尽家中所有的好酒,对锐巅说:我深深后悔没有早点罢官。这虽然是一时的戏谑,也足以看出沧洲好酒不易得到了。
先师李又聃先生说,东光有个赵姓的人,先生曾经提到他的字,现在记不清了,似乎还是先生的长辈,曾经路过清风店,召来一个小妓女陪酒,偶然谈到某年住在这里,曾召来一位美人留恋两夜,计算她的年龄现在未满四十岁,于是说出她的小名,妓女惊讶地说:是我的姑姑啊,现在还活着。第二天一同到她家,果然是旧识,正握手寒暄,她的祖姑听说客人出现,又非常惊讶地说:是东光的赵君吗?三十多年没见面了,现在鬓发虽然将要白了,容貌声音还可以大致辨认,您的号不是某某吗?询问之下,也是年轻时路过这里所狎昵的人。三代同堂,都没有避忌,传杯换盏谈论旧事,恍惚间如在梦中,又在她家住了两夜才分别。分别时说祖籍本是东光,从她的公公开始迁到这里,现在已经是第四代了,不知道祖坟是否还在。于是说出她公公的名字,请求代为探访,赵君回家后,偶然问乡里的老人,一个人惊讶了很久,说:我现在才相信天道。这位老人就是您家的门客,您的曾祖父与人打官司,这位老人接受了仇家的钱财,暗中做反间,官司因此得不到公正,时间久了事情败露,羞愧地带着全家逃跑,以为在海角天涯了。没想到竟然与您相遇,让三代的妇女,偿还他的业债。唉,真可怕啊。
又聃先生又说,有个安生很聪明,忽然被众狐女摄入房顶的承尘上,吹竹调丝,行酒劝菜,极尽轻佻放荡之态,隔着纸听,非常清晰,而承尘起初没有细微的缝隙,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宴乐结束后,就从空中扔下来,头面都受伤,甚至破骨流血,调理稍好,又照旧被摄入,毁掉承尘,就摄入屋顶,扔下来也照旧。然而安生并不自述痛苦。安生的父亲买得一符悬挂在墙上,安生见到,就战栗伏地,妖魅也随之断绝。问安生符上看到了什么,说起初没看到符,只看到兵将狰狞戈甲,晃耀而已。这狐是以为仇敌吗?不应该有燕昵之欢;以为是媚惑吗?不应该有扑掷之酷。忽喜忽怒,都莫测其心意。有人说这是仇敌,媚惑他乃死而不悟。然而媚惑就足以导致他死亡,又何必多这一掷呢。
李汇川说,有个严先生,忘记了他的名和字,正值乡试日期临近,学子散去后,在灯下夜读,一个馆童送茶进来,急忙失声仆倒在地,碗碎的声音清脆。严先生惊起观看,则一个鬼披发瞪目站在灯前,严先生笑着说:世上哪有鬼,你一定是狡猾的盗贼装成这样,想让我走避。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枕头一个席子,你可以另去。鬼仍然不动,严先生怒说:还想欺骗人吗?举起戒尺打他,忽然就灭了。严先生环视没有踪迹,沉吟说:竟然有鬼吗?接着说:魂升于天,魄降于地,这个道理很明白,世上哪有鬼,大概是狐魅罢了。仍然挑灯朗朗诵读不停。这人倔强,可谓到了极点,然而鬼也终究避开他。大概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也足以战胜它了。又听说一个儒生夜步廊下,忽然看见一个鬼,呼叫着对他说:你也曾为
人,何一作鬼,便无人理?岂有深更昏黑,不分内外,竟入庭院者哉。鬼遂不见。此则心不惊怖,故神不瞀乱,鬼亦不得而侵之。又故城沈丈农功,讳鼎勋,姚安公之同年,尝夜归遇雨,泥潦纵横,与一奴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经一废寺,旧云多鬼,沈丈曰:无人可问,且寺中觅鬼问之。径入,绕殿廊呼曰:鬼兄鬼兄,借问前途水深浅。寂然无声。沈丈笑曰:想鬼俱睡,吾亦且小憩。遂偕奴倚柱睡至晓。此则襟怀洒落,故作游戏耳。
译人,何一作鬼,便无人理?岂有深更昏黑,不分内外,竟入庭院者哉。鬼遂不见。此则心不惊怖,故神不瞀乱,鬼亦不得而侵之。又故城沈丈农功,讳鼎勋,姚安公之同年,尝夜归遇雨,泥潦纵横,与一奴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经一废寺,旧云多鬼,沈丈曰:无人可问,且寺中觅鬼问之。径入,绕殿廊呼曰:鬼兄鬼兄,借问前途水深浅。寂然无声。沈丈笑曰:想鬼俱睡,吾亦且小憩。遂偕奴倚柱睡至晓。此则襟怀洒落,故作游戏耳。
人,怎么一说起鬼,就没有人的常理了?哪有在深夜昏暗之中,不分内外,竟然闯入庭院的呢?鬼于是就不见了。这是因为心中没有惊惧,所以精神不昏乱,鬼也就无法侵害他。又有一位故城的沈农功先生,名鼎勋,是姚安公的同榜进士,曾经夜里回家遇到下雨,泥泞积水纵横交错,他和一个仆人互相搀扶着行走,无法辨认道路,经过一座废弃的寺庙,旧时传说那里有很多鬼,沈先生说:没有人可以问路,不如到寺里找鬼问问。于是径直进入,绕着殿廊喊道:鬼兄鬼兄,请问前面的路水深还是水浅。寂静无声。沈先生笑着说:想必鬼都睡着了,我也暂且小睡一下。于是和仆人靠着柱子睡到天亮。这是因为胸怀洒脱,故意当作游戏罢了。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于空山捕得一玛哈沁,诘其何以得活,曰:打牲为粮耳。问潜伏已久,安得如许火药?曰:蜣螂曝乾为末,以鹿血调之,曝乾,亦可以代火药,但比硝磺力稍弱耳。又一蒙古台吉云,鸟铳贮火药铅丸后,再取一乾蜣螂,以细杖送入,则比寻常可远出一二十步。此物理之不可解者,然试之均验。又疡医殷赞庵云,水银能蚀五金,金遇之则白,铅遇之则化,凡战阵铅丸,陷入骨月者,割取至为楚毒,但以水银自创口灌满,其铅自化为水,随水银而出。此不知验否,然于理可信。
田白岩言,有士人僦居僧舍,壁悬美人一轴,眉目如生,衣褶飘扬如动。士人曰:上人不畏扰禅心耶?僧曰:此天女散花图,堵芬木画也,在寺百余年矣,亦未暇细观。一夕灯下注目,见画中似人凸起一二寸。士人曰:此西洋界画,故视之,若低昂,何堵芬木也。画中忽有声曰:此妾欲下,君勿讶也。士人素刚直,厉声叱曰:何物妖鬼,敢媚我。遽掣其轴,欲就灯烧之。轴中絮泣曰:我炼形将成,一付祝融,则形消神散,前功付流水矣。乞赐哀悯,感且不朽。僧闻睭扰,亟来视士人,告以故,僧憬然曰:我弟子居此室,患瘵而死,非汝之故耶?画不应,既而曰:佛门广大,何所不容,和尚慈悲,宜见救度。士怒曰:汝杀一人矣,今再纵汝,不知当更杀几人,是惜一妖之命,而戕无算人命也,小慈是大慈之贼,上人勿吝。遂投之炉中,烟焰一炽,血腥之气满室,疑所杀不止一僧矣。后入夜或嘤嘤有泣声,士人曰:妖之余气未尽,恐久且复聚成形。破阴邪者惟阳刚,乃市爆竹之成串者十余,京师谓之火鞭,总结其信线为一,闻声时骤然癎之,如雷霆砰磕,窗扉皆震,自是遂寂。除恶务尽,此士人有焉。
有与狐为友者,天狐也,有大神术,能摄此人于千万里外,凡名山胜境,恣其游眺,弹指而去,弹指而还,如一室也。尝云,惟贤圣所居不敢至,真灵所驻不敢至,余则披图按籍,惟意所如耳。一日,此人祈狐曰:君能携我于九州之外,能置我于人闺阁中乎?狐问何意,曰:吾尝出入某友家,预后庭丝竹之宴,其爱妾与吾目成,虽一语未通,而两心互照,但门庭深邃,盈盈一水,徒怅望耳。君能于夜深人静,摄我至其绣闼,吾事必济。狐沈思良久,曰:是无不可,如主人在何曰?吾侦其宿他姬所,而往也。后果侦得实,祈狐偕往,狐不俟其衣冠,遽携之飞行,至一处,曰:是矣。瞥然自去,此人暗中摸索,不闻人声,惟觉触手皆卷轴,乃主人之书楼也。知为狐所弄,仓皇失措,误触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声砰然,守者呼有盗,僮仆坌至,启锁明烛,执械入,见有人瑟缩屏风后,共前击仆,以绳急缚,就灯下视之,识为此人,均大骇愕。此人故狡黠,诡言偶与狐友忤,被提至此。主人故稔知之,拊掌揶揄曰:此狐恶作剧,欲我痛抶君耳,姑免笞逐出。因遣奴送归。 他日与所亲密言之,且詈曰:狐果非人,与我相交十余年,乃卖我至此。所亲怒曰:君与某交,已不止十余年,乃借狐之力,欲乱其闺阃,此谁非人耶?狐虽愤君无义,以游戏儆君,而仍留君自解之路,忠厚多矣。使待君华服盛饰,潜挈置主人卧塌下,君将何词以自文?由此观之,彼狐而人,君人而狐者也,尚不自反耶?此人愧沮而去,狐自此不至,所亲亦遂与绝。郭彤纶与所亲有瓜葛,故得其详。
老儒刘泰宇,名定光,以舌耕为活。有浙江医者某,携一幼子流寓,二人甚相得,因卜邻。子亦韶秀,礼泰宇为师,医者别无亲属,濒死托孤于泰宇,泰宇视之如子。适寒冬夜与共被,有杨甲为泰宇所不礼,因造谤曰:泰宇以故人之子为娈童,泰宇愤恚,问此子,知尚有一叔,为粮艘旗丁掌书算,因携至沧州河干,借小屋以居,见浙江粮艘,一一遥呼,问有某先生否。数日,竟得之,乃付以侄。其叔泣曰:夜梦兄云,侄当归,故日日独坐舵楼望。兄又云杨某之事,吾得直于神矣,则
译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在空山中抓获一名玛哈沁(叛乱者),审问他为何能活下来,回答说:“靠打猎获取粮食。”又问他潜伏已久,哪里来那么多火药?回答说:“将蜣螂晒乾磨成粉末,用鹿血调和,再晒乾,也可以代替火药,只是比起硝石和硫磺,威力稍弱一些。”又有一位蒙古台吉说,鸟铳装填火药和铅丸后,再取一只乾蜣螂,用细杖送入铳管,射程比平常能远出十几二十步。这是物理上无法解释的现象,但试验后都灵验。又有一位外科医生殷赞庵说,水银能腐蚀五种金属,金子遇到水银会变白,铅遇到水银会熔化。凡是战场上铅丸陷入骨肉中的,割取出来极为痛苦,但只要用水银从伤口灌满,铅丸自然化为水,随水银流出。这不知是否灵验,但从道理上讲是可信的。
田白岩说,有一位读书人租住在僧舍里,墙上挂着一幅美人画,眉眼栩栩如生,衣褶飘扬仿佛要动起来。读书人说:“师父不怕扰乱禅心吗?”僧人说:“这是天女散花图,是用堵芬木画的,在寺里已经一百多年了,我也没工夫仔细看。”一天晚上,读书人在灯下注视,看见画中的人似乎凸起了两三寸。读书人说:“这是西洋的透视画法,所以看起来有高低起伏,怎么可能是堵芬木呢。”画中忽然有声音说:“这是妾身想下来,您不要惊讶。”读书人向来刚直,厉声斥责说:“什么妖鬼,敢来迷惑我。”随即扯下画轴,想拿到灯前烧掉。画轴中传来抽泣声说:“我修炼形体即将成功,一旦付之一炬,就会形消神散,前功尽弃了。乞求您怜悯,感激之情永世不忘。”僧人听到吵闹,急忙来看,读书人告诉他缘故,僧人恍然大悟说:“我的弟子住在这间屋子,患痨病而死,难道不是你的缘故吗?”画中人不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佛门广大,什么不能容纳,和尚慈悲,应当救度我。”读书人愤怒地说:“你已经杀了一个人,现在如果再放纵你,不知道还会杀多少人,这是爱惜一个妖物的性命,而残害无数人的性命,小慈是大慈的贼,师父不要吝惜。”于是将画投入炉中,烟火一起燃烧,血腥之气充满房间,怀疑被杀的不仅仅是一个僧人。后来夜里有时有嘤嘤的哭泣声,读书人说:“这是妖物的余气未尽,恐怕久了又会聚集成形。破除阴邪的只有阳刚之气,于是买来十几串爆竹,京城人称为火鞭,将引信结在一起,听到声音时突然点燃,如雷霆轰鸣,门窗都震动,从此就安静了。除恶务尽,这位读书人做到了。
有一位与狐狸交朋友的人,那是天狐,有大神通,能摄取此人到千里之外,凡是名山胜境,任他游览眺望,弹指间去,弹指间回,就像在一间屋子里一样。狐狸曾说,只有圣贤居住的地方不敢去,真灵驻留的地方不敢去,其余的地方,只要按图索骥,随心所欲。一天,此人祈求狐狸说:“您能带我到九州之外,能把我放到人家的闺阁中吗?”狐狸问什么意思,回答说:“我曾经出入某位朋友家,参加过前庭丝竹的宴会,他的爱妾与我眉目传情,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两心互相映照,只是门庭深邃,盈盈一水,徒然怅望罢了。您能在夜深人静时,摄取我到她的绣房,我的事情一定成功。”狐狸沉思良久,说:“这没什么不可,如果主人在怎么办?”回答说:“我侦察到他宿在其他姬妾那里,就去了。”后来果然侦察属实,祈求狐狸同去,狐狸不等他穿戴整齐,就带着他飞行,到一处,说:“到了。”忽然自己离去,此人在黑暗中摸索,听不到人声,只觉得触手都是卷轴,原来是主人的书楼。知道被狐狸戏弄,惊慌失措,误触一张几案倒下,器物落在板上,碎裂声砰然,看守的人喊有盗贼,仆人们蜂拥而至,开锁点灯,拿着武器进入,看见有人瑟缩在屏风后,一起上前击倒,用绳子紧紧捆绑,在灯下看,认出是此人,都大为惊愕。此人本来狡黠,诡辩说偶然与狐友不和,被提来此处。主人本来熟识他,拍手戏弄说:“这是狐狸恶作剧,想让我痛打你罢了,暂且免打赶出去。”于是派奴仆送他回家。
后来他对亲近的人说起这件事,并且骂道:“狐狸果然不是人,与我相交十几年,竟然卖我到此地步。”亲近的人愤怒地说:“你与某人交往,已经不止十几年,却借狐狸的力量,想扰乱他的内室,这谁不是人呢?狐狸虽然愤恨你无义,用游戏来警戒你,但仍然给你留出自解的路,已经非常忠厚了。如果等你华服盛饰,悄悄把你放在主人的卧榻下,你将用什么话来掩饰自己?由此看来,那狐狸是人,你是人而像狐狸,还不自我反省吗?”此人羞愧沮丧地离去,狐狸从此不再来,亲近的人也与他断绝了关系。郭彤纶与那位亲近的人有瓜葛,所以得知详情。
老儒刘泰宇,名定光,以教书为生。有一位浙江的医生某,带着一个幼子流寓在外,两人很相得,于是做了邻居。孩子也韶秀,拜泰宇为师,医生没有其他亲属,临死前将孤儿托付给泰宇,泰宇把他当作儿子看待。恰逢寒冬夜晚同盖被子,有杨甲为泰宇所不礼,于是造谣说:“泰宇把故人之子当作娈童。”泰宇愤怒,询问这孩子,知道还有一个叔叔,是粮艘旗丁掌书算的,于是带到沧州河边,借小屋居住,看见浙江粮艘,一一遥呼,问有没有某先生。几天后,竟然找到了,于是把侄子托付给他。他的叔叔哭着说:“夜里梦见哥哥说,侄子当归,所以天天独自坐在舵楼上盼望。哥哥又说杨某之事,我在神前得到公正了,就
不知所云也。泰宇亦不明言,悒悒自归。迂儒拘谨,恒念此事无以自明,因郁结发病死。灯前月下,杨恒见其怒目视。杨故犷悍,不以为意,数载亦死。妻别嫁,遗一子,亦韶秀,有宦轻薄子,诱为娈童,招摇过市,见者皆太息。泰宇或云肃宁人,或云任邱人,或云高阳人,不知其审,大抵住河间之西也。迹其平生,所谓殁而可祀于社者欤?此事在康熙中年,三从伯灿宸公喜谈因果,尝举以为戒,久而忘之。戊午五月十二日住密云行帐,夜半睡醒,忽然忆及,悲其名氏翳如,至滦阳后,为录大略如右。
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泰宇也没有明说,心中郁郁不乐,独自回家。迂腐的儒生拘谨胆小,常常想着这件事无法为自己辩白,因而郁结于心,生病而死。在灯前月下,杨恒看见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杨恒本来粗野强悍,不把它放在心上,几年后也死了。他的妻子改嫁,留下一个儿子,也很俊秀,有个做官的轻薄子弟,引诱他做男宠,招摇过市,看见的人都不禁叹息。泰宇有人说他是肃宁人,有人说他是任邱人,有人说他是高阳人,不知哪个确切,大概住在河间的西边。考察他的一生,可以说是死后可以配享社庙祭祀的人吗?这件事发生在康熙中期,三从伯灿宸公喜欢谈论因果报应,曾经举这个例子作为警戒,时间久了就忘记了。戊午年五月十二日住在密云的营帐中,半夜醒来,忽然想起这件事,悲伤他的姓名已经模糊不清,到了滦阳后,将大概情况记录如下。
常寺福,镇番人。康熙初,随众剽掠,捕得当斩,曾伯祖光吉公,时官镇番守备,奇其状貌,请于副将韩公免之,且补以名粮,收为亲随。光吉公罢官归,送公至家,因留不返。从伯祖钟秀公尝曰:常寺福矫捷绝伦,少时尝见其以两足挂明楼雉堞上,倒悬而扫砖线之雪,四围皆净。剧盗多能以足向上,手向下,倒抱楼角而登。近雉堞处以砖凸出三寸,四围镶之,则不能登,以足不能悬空也。俗谓之砖线。持帚翩然而下,如飞鸟落地,真健儿也。后光吉公为娶妻生子,闻今尚有后人,为四房佃种云。
门联唐末已有之,蜀辛寅逊为孟昶题桃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二语是也,但今以朱笺书之为异耳。余乡张明经晴风,除夕前自题门联曰: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适有锻炼者求彭信甫书门联,信甫戏书此二句与之。两家望衡对宇,见者无不失笑。二人本辛酉拔贡同年,颇契厚,坐此竟成嫌隙。凡戏无益,此亦一端。又董曲江前辈喜谐谑,其乡有演剧送葬者,乞曲江于台上题一额,曲江为书吊者大悦四字,一邑传为口实,致此人终身切齿,几为其所构陷。后曲江自悔,尝举以戒友朋云。
董秋原言,有张某者,少游州县幕,中年度足自赡,即闲居以莳花种竹自娱。偶外出数日,其妇暴卒,不及临诀,心恒怅怅如有失。一夕灯下形见,悲喜相持,妇曰:自被摄后,有小罪过,待发遣,遂羁绊至今。今幸勘结,得入轮回,以距期尚数载,感君忆念,祈于冥官,来视君,亦夙缘之未尽也。遂相缱绻如平生。自此人定恒来,鸡鸣辄去,燕婉之意有加,然不一语及家事,亦不甚问儿女。曰:人世嚣杂,泉下人得离苦海,不欲闻之矣。一夕先数刻至,与语不甚答,曰:少迟,君自悟耳。俄又一妇搴帘入,形容无二,惟衣饰差别,见前妇惊碸.前妇叱曰:淫鬼假形媚人,神明不汝容也。后妇狼狈出门去。此妇乃握张泣,张惝恍莫知所为。妇曰:凡饿鬼多托名以求食,淫鬼多假形以行媚,世间灵语,往往非真。此鬼本西市娼女,乘君思忆,投隙而来,以盗君之阳气,适有他鬼告我,故投诉社公,来为君躯除。彼此时谅已受笞矣。问今在何所,曰:与君本有再世缘,因奉事翁姑,外执礼而心怨望,遇有疾病,虽不冀幸其死,亦不迫切求其生,为神道所录,降为君妾。又因怀挟私愤,以语激君,致君兄弟不甚睦,再降为媵婢。须后公二十余年生,今尚浮游墟墓间也。张牵引入帏,曰:幽明路隔,恐于阴谴,来生会了此愿耳。呜咽数声而灭。时张父母已故,惟兄别居,乃诣兄具述其事,友爱如初焉。
有嫠妇年未二十,惟一子,甫三四岁,家徒四壁,又鲜族属,乃议嫁。妇色颇艳,其表戚某甲密遣一妪说之曰:我于礼无娶汝理,然思汝至废眠食,汝能托言守志,而私昵于我,每月给赀若干,足以赡母子。两家虽各巷,后屋则仅隔一墙,梯而来往,人莫能窥也。妇惑其言,遂出入如外妇。人疑妇何以自活,然无迹可见,姑以为尚有蓄积而已。久而某甲奴婢泄其事,其子幼,即遣就外塾宿,至十七八,亦稍闻繁言,每泣谏妇不从,狎昵杂坐,反故使见闻,冀杜其口。子恚甚,遂白昼入某甲家,剚刃于心,出于背,而以借贷不遂,遭其轻薄,怒激致杀首于官。官廉,得其情,百计开导,卒不吐实,竟以故杀论抵。乡邻哀之。好事者欲以片石表其墓,乞文于朱梅崖前辈。梅崖先一夕梦是子,容色惨沮,对而拱立,至是憬然曰:是可毋作也。不书其实,则一凶徒耳,乌乎表?书其实则彰孝子之名,适以伤孝子之心,非所以妥其灵也。遂力阻罢其事。是夕又梦其拜而去。是子也甘殒其身以报父仇,复不彰母过以为父辱,可谓善处人伦之变矣。或曰:斩其宗祀,祖宗恫焉,盍待生子而为之乎?是则讲学之家责人无已,非余之所敢闻也。
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实信。李云举言,其兄宪威官广东时, 闻一游士性迂僻,过岭干谒亲旧
译常寺福,是镇番人。康熙初年,他跟随众人抢劫掠夺,被捕后应当斩首。我的曾伯祖父光吉公,当时担任镇番守备,觉得他的相貌奇特,便向副将韩公请求免他一死,并且给他补录了军籍,收为亲随。光吉公罢官回家时,送他到家,他便留下不再返回。我的从伯祖父钟秀公曾说:常寺福矫健敏捷,无人能比。他年轻时,我曾看见他用双脚勾住城楼的雉堞,倒悬着身子清扫砖缝里的积雪,四周都扫得干干净净。厉害的强盗大多能用脚向上、手向下,倒抱着楼角攀爬。靠近雉堞的地方,砖块凸出三寸,四周镶嵌着,他们就爬不上去,因为脚无法悬空。俗话把这叫做砖线。他拿着扫帚翩然落下,如同飞鸟落地,真是个真正的健儿。后来光吉公为他娶妻生子,听说现在还有后代,在第四房做佃户耕种。
门联在唐末就已经有了,蜀地辛寅逊为孟昶题写的桃符:“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两句就是,只是现在用红纸书写有所不同罢了。我家乡的张明经晴风,在除夕前自己题写门联说:“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千锤百炼人。”恰好有个受刑的人请求彭信甫书写门联,信甫戏谑地写了这两句给他。两家门当户对,看见的人无不失笑。两人本是辛酉年拔贡的同榜,关系颇为亲密,因此却产生了嫌隙。凡是戏谑都没有好处,这也是一个例子。又有一位董曲江前辈喜欢开玩笑,他的家乡有人演戏送葬,请求曲江在台上题写一个匾额,曲江写了“吊者大悦”四个字,全邑传为笑谈,导致这个人终身对他咬牙切齿,几乎被他构陷。后来曲江自己后悔,曾经拿这件事来告诫朋友。
董秋原说,有个姓张的人,年轻时在州县官府做幕僚,中年时足以自给自足,就闲居在家,以种花种竹自娱。偶然外出几天,他的妻子突然去世,来不及诀别,心里常常怅然若失。一天晚上灯下,妻子的魂魄出现,两人悲喜交加,妻子说:自从被拘捕后,因为有小罪过,等待发落,所以羁绊至今。现在幸好案件审结,得以进入轮回,因为距离期限还有几年,感激你的怀念,向冥官祈求,来探望你,这也是前世缘分未尽。于是两人像生前一样缠绵。从此以后,这个人定更时魂魄常来,鸡鸣时便离去,情意更加深厚,但从不谈论家事,也不怎么问起儿女。说:人间喧嚣杂乱,阴间的人得以脱离苦海,不想再听到了。一天晚上,魂魄比平时早到了一会儿,说话不太应答,说:稍等,你自己会明白的。不久,另一个女子掀帘进来,容貌没有两样,只是衣着不同,看见前面的女子惊讶不已。前面的女子斥责说:淫鬼假扮身形来迷惑人,神明不会容忍你。后面的女子狼狈地出门离去。这个女子便握着张的手哭泣,张恍惚不知该怎么办。女子说:凡是饿鬼大多借名求食,淫鬼大多假扮身形来行媚,世间的灵异话语,往往不是真的。这个鬼本是西市的娼女,趁你思念,乘虚而入,来盗取你的阳气,恰好有其他鬼告诉我,所以投诉给社公,来为你驱除。她此时想必已经受鞭打了。问现在在哪里,说:与你本有再世缘分,因为侍奉公婆,外表守礼而内心怨恨,遇到疾病,虽然不希望他们死,也不迫切求他们生,被神道记录,降为你的妾。又因为怀有私愤,用言语激怒你,导致你兄弟不和,再降为婢女。必须等到公婆死后二十多年才出生,现在还在坟墓间游荡。张把她拉进帐中,说:阴阳两隔,恐怕会有阴间的谴责,来生再了结这个心愿吧。呜咽几声后消失。当时张的父母已故,只有哥哥另住,于是去哥哥那里详细叙述这件事,兄弟友爱如初。
有个寡妇年纪不到二十,只有一个儿子,刚三四岁,家里穷得只有四面墙,又缺少亲属,于是商议改嫁。妇人容貌颇为艳丽,她的表亲某甲秘密派一个老妇人说:我按礼法没有娶你的理由,但思念你到废寝忘食,你能借口守节,而私下与我亲近,每月给你一些钱财,足以供养母子。两家虽然各在巷子里,后屋只隔一墙,搭梯子往来,别人无法窥视。妇人被他的话迷惑,于是像外室一样出入。人们怀疑妇人靠什么生活,但没有痕迹可见,姑且认为她还有积蓄罢了。时间久了,某甲的奴婢泄露了这件事,她的儿子年幼,就送到外塾住宿,到十七八岁,也稍微听到流言,每次哭着劝谏妇人都不听,狎昵杂坐,反而故意让儿子看见,希望堵住他的嘴。儿子非常愤怒,于是白天进入某甲家,把刀刺入他的心脏,从背部穿出,并以借贷不成,遭受轻薄,愤怒激愤而杀人自首于官府。官府查访,得知实情,千方百计开导,最终他不吐露实情,竟以故意杀人论处抵命。乡邻哀怜他。好事的人想用一块石头标记他的墓,向朱梅崖前辈求文。梅崖前一晚梦见这个儿子,脸色惨沮,对着他拱手站立,至此恍然大悟说:这件事不可以做了。不写实情,那么只是一个凶徒罢了,为什么要标记?写实情则彰显孝子的名声,正好伤害孝子的心,不是安抚他灵魂的办法。于是极力阻止,停止了这件事。当晚又梦见他拜谢离去。这个儿子甘愿牺牲自己来报父仇,又不彰显母亲的过错来给父亲蒙羞,可以说善于处理人伦变故了。有人说:断绝了宗族祭祀,祖宗痛苦,何不等到生子再为他呢?这是讲学的人对人要求苛刻,不是我敢听的。
小人的阴谋,无处不造福君子。这话看似迂腐而实际可信。李云举说,他的哥哥宪威在广东做官时,听说一个游士性格迂腐偏僻,过岭去拜访亲友
,颇有所获,归装袱被衣履之外,独有二巨箧,其重四人乃能舁,不知其何所携也。一日,至一换舟处,两舷相接,束以巨绳,扛而过。忽四绳皆断如刃截,訇然堕板上,两箧皆破裂,顿足悼惜,急开检视,则一贮新端砚,一贮英德石也。石箧中白金一封,约六七十两,纸裹亦绽,方拈起审视,失手落水中,倩渔户没水求之,仅得小半。方懊丧间,同来舟子遽贺曰:盗为此二箧,相随已数日,以岸上有人家不敢发,吾惴惴不敢言,今见非财物,已唾而散矣。君真福人哉,抑阴功得神佑也。同舟一客私语曰:渠有何阴功,但新有一痴事耳。渠在粤日,尝以百二十金,托逆旅主人买一妾,云是一年余新妇,贫不举火,故鬻以自活。到门之日,其翁姑及磃俱来送,皆羸病如乞丐,临入房,互相抱持痛哭诀别。已分手,犹追数步,更絮语,媒妪强曳妇入,其翁抱数月小儿,向渠叩首曰:此儿失乳,生死未可知,乞容其母暂一乳,且延今日,明日再作计。渠忽跃然起,曰:吾谓妇见出耳,今见情状凄动心脾,即引汝妇去,金亦不必偿也。古今人相去不远,冯京之父吾岂不能为哉,竟对众焚其券。不知乃主人窥其忠厚,伪饰己女以绐之,傥其竟纳,又别有狡谋也。同寓皆知,渠至今未悟,岂鬼神即录为阴功耶?又一客曰:是阴功也,其事虽痴,其心则实出于恻隐,鬼神鉴察,亦鉴察其心而已矣,今日免祸,即谓缘此事可也。彼逆旅主人,尚不知究竟如何耳。先师又聃先生,云举兄也。谓云举曰:吾以此客之论为然。余又忆姚安公言:田丈耕野西征时,遣平鲁路守备李虎,偕二千总,将三百兵,出游徼,猝遇额鲁特自间道来,二千总启虎曰:贼马健,退走必为所及,请公率前队扼山口,我二人率后队助之。贼不知我多寡,犹可以守。虎以为然,率众力斗,二千总已先遁。盖绐虎与战,以稽时刻,虎败,则去已远也。虎遂战殁,后荫其子先捷如父官。此虽受绐而败,然受绐适以成其忠。故曰: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实确。
译(他)颇有收获,除了归途的行李、包裹、被褥、衣物鞋履之外,只有两个大箱子,那重量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一天,到达一个换乘船只的地方,两船舷边相接,用粗绳捆绑固定,让人扛着箱子过去。忽然四根绳子都像被刀切断一样断裂,箱子轰然掉在船板上,两个箱子都破裂了,(他)跺脚哀叹惋惜,急忙打开查看,发现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新制的端砚,另一个箱子里装的是英德石。装石的箱子里还有一封白金,大约六七十两,包裹的纸也绽开了,刚拿起来仔细端详,失手掉进水里,请渔夫潜水寻找,只找回一小半。正在懊丧之时,同来的船夫急忙祝贺说:“盗贼为了这两个箱子,跟随我们好几天了,因为岸上有人家不敢动手,我提心吊胆不敢说,现在看到里面不是财物,他们已经唾弃而散去了。您真是有福之人啊,或者是积了阴德得到神明保佑吧。”同船的一位客人私下议论说:“他有什么阴德,只不过最近做了一件傻事罢了。他在广东时,曾用一百二十两银子,委托旅店主人买一个小妾,说是刚过门一年多的新娘,因为贫穷无法生活,所以卖掉自己来谋生。到家的当天,她的公婆和丈夫都来送行,都瘦弱病态像乞丐一样,临进房间时,互相抱头痛哭诀别。已经分手,还追了几步,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媒婆强行拉着妇人进去,她的公公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向他磕头说:‘这孩子断了奶,生死未卜,乞求允许他的母亲暂时喂一次奶,暂且拖延到今天,明天再做打算。’他忽然跳起来,说:‘我原以为妇人只是被卖出去而已,现在看到这凄惨的情景触动心脾,即使带你妻子走,银子也不必偿还了。古人和现代人相差无几,冯京的父亲我难道不能做吗?’竟然当众烧毁了契约。不知道那是旅店主人窥探到他忠厚,伪装自己的女儿来欺骗他,如果他真的纳了这妇人,又有别的狡诈阴谋。同住的人都知道了,他到现在还没醒悟,难道鬼神就把这记录为阴德了吗?”另一位客人说:“这是阴德,这件事虽然傻,但他的心确实出于恻隐之心,鬼神监察,也是监察他的心罢了,今天免除祸患,就说缘于这件事也可以。那个旅店主人,还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呢。”先师又聃先生,是云举的兄长。对云举说:“我认为这位客人的议论是对的。”我又想起姚安公说过:田丈耕野西征时,派遣平鲁路守备李虎,偕同二千总,率领三百士兵,出巡边境,突然遇到额鲁特从间道而来,二千总对李虎说:“贼人的马匹健壮,退走一定会被追上,请您率领前队扼守山口,我们两人率领后队协助您。贼人不知道我们的多少,还可以坚守。”李虎认为对,率领众人奋力战斗,二千总已经先逃跑了。原来是欺骗李虎与之交战,以拖延时间,李虎战败,那么(二千总)已经逃得远了。李虎于是战死,后来荫庇他的儿子李先捷袭任父亲的官职。这虽然是受骗而战败,然而受骗恰好成就了李虎的忠诚。所以说:小人的阴谋,没有不造福君子的。这话看似迂腐,实际上确实如此。
云举又言,有人富甲一乡,积粟千余石,遇岁歉,闭不肯粜。忽一日征集仆隶,陈设概量,手书一红笺,榜于门曰:岁歉人饥,何心独饱,今拟以历年积粟,尽贷乡邻,每人以一石为律,即日各具囊箧赴领,迟则粟尽矣。附近居民闻声云合,不一日而粟尽。有请见主人申谢者,则主人不知所往矣。皇遽大索,乃得于久鐍敝屋中,酣眠方熟。人至始欠伸,众惊愕掖起,于身畔得一纸曰:积而不散,怨之府也。怨之所归,祸之丛也。千家饥而一家饱,剽劫为势所必至,不名实两亡乎?感君旧恩,为君市德,希恕专擅,是所深祷。不省所言者何事,询知始末,太息而已。然是时人情汹汹,实有焚掠之谋。得是博施,乃转祸为福。此幻形之妖,可谓爱人以德矣。所云旧恩,则不知其故。或曰:其家园中有老屋,狐居之数十年,屋圮乃移去。意即其事欤。
小时闻乳母李氏言,一人家与佛寺邻,偶寺廊跃下一小狐,儿童捕得,絷缚鞭,皆慑伏不动,放之则来往于院中,绝不他往。与之食则食,不与亦不敢盗。饥则向人摇尾而已。呼之似解人语,指挥之亦似解人意,举家怜之,恒禁儿童勿凌虐。一日,忽作人语曰:我名小香,是钟楼上狐家婢,偶嬉戏误事,因汝家儿童顽劣,罚受其蹂躏一月。今限满当归,故此告别。问何故不逃避,曰:主人养育多年,岂有逃避之理?语讫,作叩额状,翩然越墙而去。时余家一小奴,窃物远遁。乳母因说此事,喟然曰:此奴乃不及此狐。
陈云亭舍人言,其乡深山中有废兰若,云鬼物据之,莫能修复,一僧道行清高,径往卓锡。初一两夕,似有物窥伺,僧不闻不见,亦遂无形声。三五日夜夜,有夜叉排闼入,狰狞跳掷,吐火嘘烟,僧禅定自若,扑及蒲团者数四,然终不近身,比晓长啸去。次夕,一好女至,合什作礼,请问法要,僧不答。又对僧琅琅诵金刚经,每一分讫,辄问此何解,僧又不答。女子忽旋舞良久,振其双袖,有物簌簌落满地,曰:此比散花何如?且舞且退,瞥眼无迹,满地皆寸许小儿,蠕蠕几千百,争缘肩登顶,穿襟入袖,或磄啮或搔爬,如蚊虻虮虱之攒咂,或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如蛇蝎之毒螫。撮之投地,爆然有声,一辄分形为数十,弥添弥众,左支右诎,困不可忍,遂委顿于禅榻下。久之苏息,寂无一物矣。僧慨然曰:此魔也,非迷也,惟佛力足以伏魔,非吾所及,浮屠不三宿,桑下何必恋恋此土乎?天明竟打包返。余曰:此公自作寓言,譬正人之愠于群小耳。然亦足为轻尝者戒。云亭曰:仆百无一长,惟平生不能作妄语,此僧归路过仆家,面上血痕细如乱发,实曾目睹之。
老仆刘廷宣言,雍正初,佃户张璜于褚寺东架团焦——俗谓之团瓢,焦字音转也,二字出北齐书本纪——守瓜,夜恒见一人行步迟重,徐徐向西北去,一夕,偶窃随之视所往,见至一丛冢处,有十余女鬼出迓,即共狎笑媟戏,知为妖物,然似是蠢蠢无所能,乃藏火铳于团焦,夜夜伺之。一夜,又见其过,发铳猝击,訇然仆地,秉火趋视,乃一翁仲也。次日积柴燔为灰,亦无他异。至夜梦十余妇女罗拜,曰:此怪不知自何来,力猛如熊虎,凡新葬女鬼,无老少皆遭胁污,有枝拒者,登其坟顶踊跃数四,即土陷棺裂,无可栖身。故不敢不从,然饮恨则久矣。今蒙驱除,故来谢也。后有从高川来者云,石人洼冯道墓前——冯道,景城人,所居今犹名相国庄,距景城二三里,墓则在今石人洼,余幼时见残缺石兽石翁仲,尚有存者。县志云,不知道墓所在,盖承旧志之误也——忽失一石人,乃知即是物也。是物自五代至今,始炼成形,岁月不为不久,乃甫能幻化,即纵凶淫,卒自取焚如之祸,与邵二云所言木偶,其事略同。均为器小易盈者鉴也。
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书室颇轩敞,周以回廊,中植芍药三四十本,花时香过邻墙。门客闵姓者,携一仆下榻其中,一夕就枕后,忽外有女子声,曰:姑娘致意先生,今日
译云举又说,有个人富甲一方,积存粮食一千多石,遇到荒年,紧闭粮仓不肯卖粮。忽然有一天,他召集仆人,陈列量器,亲手写了一张红纸条,贴在门上说:“荒年百姓饥饿,哪有心独自吃饱,现在打算把历年积存的粮食,全部借给乡邻,每人以一石为定额,当天各自带着口袋前来领取,迟了粮食就没了。”附近的居民听到消息,像云一样聚集而来,不到一天粮食就分完了。有请求见主人道谢的,却发现主人不知去向。大家惊慌失措地四处寻找,终于在久未开启的破旧屋子里,发现他正酣睡熟睡。有人到来他才打哈欠伸懒腰,众人惊讶地搀扶起他,在他身边发现一张纸条说:“积聚而不分散,是怨恨的府库。怨恨所归,是祸患的聚集。千家饥饿而一家饱食,抢劫是势所必然,难道不是名实两亡吗?感念您过去的恩情,为您施行恩德,希望您宽恕我擅自做主,这是我深深祈祷的。”他不明白纸条上说的什么事,询问后才知始末,只是叹息罢了。然而当时人心汹汹,确实有焚烧抢劫的阴谋。得到这广泛的施舍,才转祸为福。这幻化形象的妖怪,可以说是以德行爱人。所说的旧恩,则不知其缘故。有人说:他家园子里有老屋,狐狸居住了几十年,屋子倒塌才搬走。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小时候听乳母李氏说,有一户人家与佛寺相邻,偶然寺廊跳下一只小狐狸,儿童捕捉到,捆绑鞭打,都吓得趴着不动,放开它就在院中往来,绝不往别处去。给它食物就吃,不给也不敢偷。饿了就向人摇尾巴罢了。呼唤它似乎理解人语,指挥它似乎理解人意,全家怜惜它,常禁止儿童不要凌虐它。一天,忽然作人语说:“我叫小香,是钟楼上狐家的婢女,偶然嬉戏误事,因为你们家儿童顽劣,被罚受其蹂躏一个月。现在期限已满应当回去,所以告别。”问为什么不逃避,说:“主人养育多年,哪有逃避的道理?”说完,作叩头状,轻盈地越墙而去。当时我家一个小奴,偷东西远逃。乳母因此说这件事,感慨地说:“这奴才还不如这狐狸。”
陈云亭舍人说,他家乡深山中有废弃的寺庙,传说鬼物占据,不能修复,一位僧人品行清高,径直前往住持。初一两夜,似乎有东西窥伺,僧人不闻不见,也就没有形迹声音。三五天夜里,有夜叉推门而入,狰狞跳掷,吐火嘘烟,僧人禅定自若,扑到蒲团上几次,但最终不靠近身体,到天亮长啸离去。第二天晚上,一位美女到来,合掌行礼,请问佛法精要,僧人不回答。又对着僧人朗朗诵读金刚经,每一段读完,就问这是什么意思,僧人又不回答。女子忽然旋转跳舞很久,振起双袖,有东西簌簌落满地,说:“这比散花如何?”边舞边退,转眼无迹,满地都是寸许高的小人,蠕动着几千几百,争着爬上肩膀登上头顶,穿过衣襟进入袖子,有的啃咬有的搔爬,像蚊虻虮虱聚集叮咬,有的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像蛇蝎毒螫。抓起来投到地上,爆然有声,一个就分裂成数十个,越添越多,左支右绌,困得不可忍受,于是瘫倒在禅榻下。很久才苏醒,寂静无一物了。僧人感慨地说:“这是魔,不是迷,只有佛力足以降伏魔,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佛徒不在一处住三夜,桑树下何必留恋这土地呢?”天亮竟打包返回。我说:“这是公自作的寓言,比喻正人君子被群小怨恨罢了。但也足以作为轻率尝试者的警戒。”云亭说:“我百无一长,只是平生不能作妄语,这僧人归路过我家,脸上血痕细如乱发,确实曾目睹。”
老仆刘廷宣说,雍正初年,佃户张璜在褚寺东搭建团焦——俗称团瓢,焦字音转也,二字出自北齐书本纪——守瓜,夜里常看见一个人行走迟缓沉重,慢慢向西北去,一天,偶然偷偷跟随看所往,见到一处丛冢处,有十几个女鬼出来迎接,就一起狎笑戏弄,知道是妖物,然而似乎是蠢蠢无所能,于是藏火铳于团焦,夜里守候。一夜,又见其过,发铳猝击,訇然仆地,持火趋视,乃一翁仲也。第二天积柴烧为灰,也无其他异常。到夜里梦十几个妇女罗拜,说:“这怪不知从何而来,力猛如熊虎,凡新葬女鬼,无老少皆遭胁迫污辱,有枝拒者,登上坟顶踊跃几次,就土陷棺裂,无可栖身。所以不敢不从,然而饮恨则久矣。现在蒙您驱除,所以来谢。”后有从高川来者说,石人洼冯道墓前——冯道,景城人,所居今犹名相国庄,距景城二三里,墓则在今石人洼,我幼时见残缺石兽石翁仲,尚有存者。县志说,不知道墓所在,大概承旧志之误也——忽然失一石人,乃知即是物也。这物自五代至今,始炼成形,岁月不为不久,乃甫能幻化,即纵凶淫,卒自取焚如之祸,与邵二云所言木偶,其事略同。均为器小易盈者鉴也。
外叔祖张公蝶庄家,有书室颇轩敞,周以回廊,中植芍药三四十本,花时香过邻墙。门客闵姓者,携一仆下榻其中,一夕就枕后,忽外有女子声,曰:“姑娘致意先生,今日
花开,又值好月,邀三五女伴,借一赏玩,不致有祸于先生,幸勿开门唐突,足见雅量矣。闵噤不敢答,亦不复再言,俄微闻衣裳磆磇声,穴窗纸视之,无一人影,侧耳谛听,时偶喁喁私语,若有若无,都不辨一字。碈磈枕席, 睡不交睫。三鼓以后,似又闻步履声,俄而隔院犬吠,俄而邻家犬亦吠,俄而巷中犬相接而吠,近处吠止,远处又吠,其声迢递向东北,疑其去矣,恐忤之招祟,不敢启户。天晓出视,了无痕迹,惟西廊尘土,似略有弓弯印,亦不分明,盖狐女也。外祖雪峰公曰:如此看花,何必更问主人,殆闵公莽莽有伧气,恐其偶然冲出,致败人意耳。
译花开时节,又逢良辰美景,邀请几位女伴,借来赏花游玩,不会给先生带来灾祸,希望不要开门冒犯,这就足以体现您的雅量了。闵公屏住呼吸不敢回答,对方也不再说话,不久隐约听到衣裳摩擦的窸窣声,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去,没有一个人影,侧耳仔细倾听,偶尔听到低声私语,若有若无,一个字也听不清。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三更以后,似乎又听到脚步声,不久隔壁院子的狗叫了起来,接着邻家的狗也叫,随后巷子里的狗接连叫唤,近处的狗叫声停了,远处的又响起来,声音远远地向东北方向传去,怀疑她们已经离开了,担心冒犯她们会招致灾祸,不敢打开房门。天亮后出去查看,完全没有痕迹,只有西廊的尘土上,似乎略微有弓形的脚印,也不十分清晰,原来是狐女。外祖父雪峰公说:像这样赏花,何必还要询问主人,大概是闵公粗鲁带有俗气,恐怕他偶然冲出来,破坏了别人的兴致罢了。
沧州有董华者,读书不成,流落为市肆司书算,复不能善事其长,为所排挤,出以卖药卜卦自给,遂贫无立锥。一母一妻,以缝维瀚濯佐之,犹日不举火。会岁饥,枵腹杜门,势且俱毙,闻邻村富翁方买妾,乃谋于母,将鬻妇以求活。妇初不从,华告以失节事大,致母饿死事尤大,乃涕泗曲从,惟约以倘得生还,乞仍为夫妇,华亦诺之。妇故有姿,富翁颇宠眷,然枕席时有泪痕,富翁固问,毅然对曰:身已属君,事事可听君所为,至感忆旧恩,则虽刀锯在前,亦不能断此念也。适岁再饥,华与母并为饿殍,富翁虑有变,匿不使知。有一邻妪偶泄之,妇殊不哭,痴坐良久,告其婢媪曰:吾所以隐忍受玷者,一以活姑与夫之命,一以主人年已七十余,度不数年,即当就木,吾年尚少,计其子必不留我,我犹冀缺月再圆也。今则已矣。突起开楼窗,踊身倒坠而死。此与前录所载福建学使妾相类,然彼以儿女情深,互以身殉,彼此均可以无恨。此则以养姑养夫之故,万不得已而失身,乃卒无救于姑与夫,事与愿违,徒遭玷污,痛而一决,其赍恨尤可悲矣。
余十岁时,闻槐镇一僧——槐镇即金史之槐家镇,今作淮镇,误也。农家子也,好饮酒食肉,庙有田数十亩,自种自食,牧牛耕田外,百无所知,非惟经卷法器皆所不蓄,毗卢袈裟,皆所不具,即佛龛香火,亦在若有若无间也。特首无发,室无妻子,与常人小异耳。一日,忽呼集邻里,而自端坐破几上,合掌语曰:同居三十余年,今长别矣,以遗蜕奉托可乎?溘然而逝,合掌端坐仍如故,鼻垂两玉筋,长尺余。众大惊异,共为募木造龛。舅氏安公实斋,居丁家庄,与相近,知其平日无道行,闻之不信,自往视之,以造龛未竟,二日尚未敛,面色如生,抚之肌肤如铁石,时方六月,蝇蚋不集,亦了无尸气,竟莫测其何理也。
喀喇沁公丹公,号益亨,名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蒙古王孙也。言内廷都领侍萧得禄,幼尝给事其邸第,偶见一黑物如猫,卧树下,戏击以弹丸,其物甫一转身,即如巨犬,再击又一转身,遂巨如驴,惧不敢复击,物亦自去。俄而飞瓦掷砖,变怪陡作,知为狐魅,惴惴不自安,或教以绘象事之,其祟乃止。后忽于几上得钱数十,知为狐所酬,始试收之,秘不肯语,次日增至百文,自是日有所增,渐至盈千,旋又改为银一,重约一两,亦日有所增,渐至一铤五十两。巨金不能密藏,遂为管领者所觉。疑盗诸官库,磌掠讯问,几不能自白,然后知为狐所陷也。夫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吴越春秋载陈音所诵古歌,即弹弓之始也,儿戏之常,主人知之,亦未必遽加深责,狐不能畅其志也。饵之以利,使盈其贪壑,触彼祸罗,狐乃得适所愿矣。此其设阱伏机,原为易见,徒以利之所在,遂令智昏,反以为我礼即虔,彼心故悦,委曲自解,致不觉堕其彀中。昔夫差贪勾践之服事,卒败于越;楚怀贪商于之六百,卒败于秦;北宋贪灭辽之割地,卒败于金;南宋贪伐金之助兵,卒败于元。军国大计,将相同谋,尚不免于受饵,况区区童稚,乌能出老魅之阴谋哉,其败宜矣!又举一近事曰:有刑曹某官之仆夫,睡中觉得舌添其面,举石击之,踣而毙,烛视乃一黑狐,剥之,腹中有一小人首,眉目宛然, 盖所炼婴儿未成也。翌日,为主人御车归,狐凭附其身,举凳击主人,且厉声陈其枉死状,盖欲报之而不能,欲假手主人以鞭笞泄其愤耳。此二狐同一复仇,余谓此狐之悍而直,胜彼狐之阴而险也。
丹公又言,科尔沁达尔汗王一仆,尝行路拾得二毡囊,其一满贮人牙,其一满贮人指爪,心颇诧异,因掷之水中。旋一老妪仓皇至,左顾右盼似有所觅。问仆曾见二囊否,仆答以未见,妪知为所毁弃,遽大愤怒,折一木枝奋击仆,仆徒手与搏,觉其衣裳柔脆,如通草之心,肌肉虚松,似莲房之穰,指所抠处辄破裂,然放手即长合如故,又如抽刀之断水。互斗良久,妪不能
译沧州有个叫董华的人,读书没有成就,流落街头在集市店铺里做记账算账的差事,又不能好好侍奉上司,被上司排挤,只好出来卖药、占卜来维持生计,于是贫困到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他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妻子,靠妻子缝补浆洗来补贴家用,仍然每天吃不上一顿饭。恰逢年成饥荒,他们饿着肚子闭门不出,形势危急,眼看就要一起饿死。听说邻村的富翁正在买妾,董华就和母亲商量,打算卖掉妻子来求生。妻子起初不同意,董华告诉她,失节的事虽然重大,但导致母亲饿死的事更加重大,妻子才哭着勉强答应,只是约定如果将来能活下来,请求仍然做夫妻,董华也答应了。妻子本来有姿色,富翁很宠爱她,但枕席间时常有泪痕,富翁坚持追问,她坚决回答说:“我的身体已经属于您,事事都可以听凭您做,至于感念回忆旧日的恩情,那么即使刀锯在面前,也不能断绝这个念头。”恰逢第二年又闹饥荒,董华和母亲都成了饿死的人,富翁担心出变故,隐瞒不让她知道。有一个邻居老妇偶然泄露了这件事,妻子竟然不哭,呆呆地坐了很久,告诉她的婢女说:“我之所以隐忍忍受玷污,一是为了活命姑母和丈夫,二是因为主人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了,估计不出几年,就会去世,我年纪还轻,料想他的儿子一定不会留我,我还指望缺月再圆呢。现在罢了。”突然起身打开楼窗,纵身跳下而死。这与前面记载的福建学使妾室相类似,但那是因儿女情深,互相以身殉情,彼此都可以没有遗憾。这一位是因为奉养姑母和丈夫的缘故,万不得已而失身,最终却没有救活姑母和丈夫,事与愿违,白白遭受玷污,痛苦至极而决绝一死,她抱恨而死尤其可悲。
我十岁时,听说槐镇有一个僧人——槐镇就是金史中的槐家镇,现在写作淮镇,是错的。他是农家子弟,喜欢喝酒吃肉,寺庙里有几十亩田地,自己耕种自己吃,除了放牛耕田外,什么都不知道,不仅经卷法器都不收藏,毗卢袈裟也不具备,就连佛龛香火,也处在若有若无的状态。只是头上没有头发,房间里没有妻子儿女,与常人稍有不同罢了。一天,他突然召集邻里,自己端正地坐在破桌子上,合掌说道:“一起居住三十多年,现在长别了,把遗骸托付给你们可以吗?”随即去世,合掌端坐仍然像原来一样,鼻孔垂下两道玉筋,长一尺多。众人非常惊异,共同为他募捐木材建造龛室。我的舅父安公实斋,住在丁家庄,与那里相近,知道他平日没有道行,听到后不相信,亲自前往查看,因为造龛没有完成,两天还没有收敛,面色像活着一样,抚摸他肌肤像铁石,当时正是六月,苍蝇蚊子不聚集,也完全没有尸气,竟然测不出这是什么道理。
喀喇沁公丹公,号益亨,名丹巴多尔济,姓乌梁汗氏,是蒙古王孙。他说内廷都领侍萧得禄,小时候曾在他的府邸服役,偶然看见一个像猫一样的黑色物体,卧在树下,用弹丸戏弄它,那物体刚一转身后,就像大狗一样,再打它又一转身,就巨大得像驴,害怕不敢再打,那物体也自己离开了。不久飞瓦掷砖,怪异突然发作,知道是狐魅作祟,惶恐不安,有人教他画像供奉它,那作祟才停止。后来忽然在桌子上得到几十枚钱,知道是狐狸酬谢的,开始试着收下,秘密不肯告诉别人,第二天增加到一百文,从此每天有所增加,渐渐达到一千,随即又改为银子一枚,重约一两,也每天有所增加,渐渐达到五十两的一铤。巨款不能秘密收藏,于是被管领的人发觉。怀疑是从官库偷盗的,拷打审讯,几乎不能自辩,然后才知道是被狐狸陷害了。飞土逐肉,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吴越春秋记载陈音所诵古歌,就是弹弓的起源,是儿童游戏的常事,主人知道了,也未必立刻深加责罚,狐狸不能畅快地实现它的志向。用利益引诱他,使他贪壑盈满,触犯祸网,狐狸才得以实现它的愿望。这设下陷阱埋伏机关,原本容易看见,只是利益的所在,就让智慧昏乱,反而认为我的礼节虔诚,他的心意喜悦,委曲自我开脱,导致不知不觉落入它的圈套。从前夫差贪图勾践的服侍,最终败于越国;楚怀王贪图商于的六百里的土地,最终败于秦国;北宋贪图灭辽的割地,最终败于金国;南宋贪图伐金的助兵,最终败于元朝。军国大计,将相同谋,尚且不免于受饵,何况区区孩童,怎么能逃出老魅的阴谋呢,他的失败是应该的!又举一件近事说:有个刑曹某官的仆夫,睡觉时觉得舌头舔他的脸,拿起石头打它,跌倒而死,点蜡烛看才是一只黑狐,剥开它,腹中有一个小人头,眉目宛然,大概是所炼婴儿没有成功。第二天,为主人驾车回家,狐狸凭附在他身上,拿起凳子打主人,并且厉声陈述它枉死的状况,大概是想要报仇而不能,想要借主人的手鞭笞来发泄它的愤怒罢了。这两只狐狸都是同一复仇,我认为这只狐狸悍勇而直率,胜过那只狐狸阴险而险恶。
丹公又说,科尔沁达尔汗王的一个仆人,曾经在走路时拾得两个毡囊,其中一个装满人牙,其中一个装满人指甲,心里很诧异,于是扔进水里。不久一个老妇仓皇来到,左顾右盼好像寻找什么。问仆人是否看见两个袋子,仆人回答说没有看见,老妇知道被毁弃,立刻大怒,折断一根树枝奋力击打仆人,仆人徒手与她搏斗,觉得她的衣裳柔脆,像通草的心,肌肉虚松,像莲房的瓤,手指抠的地方就破裂,然而放手就愈合如初,又像抽刀断水。互相打斗很久,老妇不能
胜,乃舍去。临去顾仆詈曰:少则三月,多则三年,必褫汝魄,然至今已逾三年,不能为祟。知特大言相恐而已。此当是炼形之鬼,取精未足,不能凝结成实,故仍聚气而为形,其蓄人牙爪者,牙者骨之余,爪者筋之余,殆欲合炼服饵,以坚固其质耳。
译胜,于是舍弃他离去。临行时回头对仆人骂道:少则三个月,多则三年,必定夺去你的魂魄。然而如今已经过了三年,他不能作祟。知道这不过是大话恐吓罢了。这应当是修炼形体的鬼,摄取精气不足,不能凝结成实体,所以仍然聚集气息而化成形体,它蓄养人的牙齿和爪甲,牙齿是骨头的余气,爪甲是筋脉的余气,大概是想要合炼服食,来坚固它的体质罢了。
田侯松岩言,今岁六月,有扈从侍卫和升,卒于滦阳,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与和亲旧,为经理棺衾,送其骨归葬。一夕如厕,缺月微明,见一人如立烟雾中,问之不言,叱之不动,爱公故能视鬼,凝神谛审,乃和之魂也。因拱而祝曰:昔敛君时,物多不备,我力磍薄,君所深知,今形见,岂有所责耶?不言不动如故,又祝曰:闻殁于塞外者,不焚路引,其鬼不得入关,仆偶忘此,君毋乃为此来耶?魂即稽首至地,倏然而隐。爱公为具牒于城隍,后不复见。又扈从南巡时,与爱公同寓江宁承恩寺,规模宏壮,楼阁袤延,所住亦颇轩敞。一日方共坐,忽楼窗六扇,无风自开,俄又自阖,爱公视之,曰:有一僧坐北牖上,其面横阔,须癕癕如久未剃,目瞪视而项微偻,盖缢鬼也。以问寺僧,僧不能讳,惟怪何以识其貌,疑有人泄之。不知爱公之自能视也。又偶在船头,戏拈篙刺水,忽掷篙却避,面有惊色,怪诘其故,曰:有溺鬼缘篙欲上也。戊午八月,宴蒙古外藩于清音阁,爱公与余连席,余以松岩所语叩之,云皆不妄,然则随处有鬼,亦复如人。此求归之鬼,有系恋心,开窗之鬼,有争据心,缘篙之鬼,有竞斗心,其得失胜负,喜怒哀乐,更当一一如人。是胶胶扰扰,地下尚无了期,释氏讲忏悔解脱,圣人之法,亦使有所归而不为厉,其深知鬼神之情状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庄周曰:嗟来桑扈乎?而已反其真,特就耳目所及言之耳。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
狐能诗者,见于传记颇多。狐善画则不概见。海阳李文砚亭言,顺治康熙间,周处士盰薄游楚豫,周以画松名,有士人倩画书室一壁,松根起于西壁之隅,盘孥夭矫横迳北壁,而纤末犹扫及东壁一二尺,觉浓阴入座,长风欲来,置酒邀社友共赏,方攒立壁下指点赞叹,忽一友拊掌绝倒,众友俄亦哄堂。盖松下画一秘戏图,有大木榻布长簟,一男一妇,裸而好合,流目送盼,媚态宛然,旁二侍婢亦裸立,一挥扇驱蝇,一以两手承妇枕,防蹂躏坠地,乃士人及妇与媵婢小像也。哗然趋视,眉目逼真,虽僮仆亦辨识其面貌,莫不掩口。士人恚甚,望空指画詈妖狐。忽檐际大笑曰:君太伤雅,曩闻周处士画松,未尝目睹,昨夕得观妙迹,坐卧其下不能去,致失避君,未尝抛砖掷瓦相忤也。君遽毒詈,心实不平,是以与君小作剧,君尚不自反,乖戾如初,行且绘此像于君家白板扉,博途人一粲矣。君其图之。盖士人先一夕设供客具,与奴子秉烛至书室,突一黑物冲门去,士人知为狐魅,曾诟历也。众为慰解,请入座设一虚席于上,不见其形,而语音琅然,行酒至前辄尽,惟不食肴馔,曰:不茹荤四百余年矣。濒散,语士人曰:君太聪明,故往往以气凌物,此非养德之道,亦非全身之道也,今日之事,幸而遇我,傥遇负气如君者,则难从此作矣。惟学问变化气质,愿留意焉。丁宁郑重而别,回视所画,净如洗矣。次日,书室东壁,忽见设色桃花数枝,衬以青苔碧草,花不甚密,有已开者,有半开者,有已落者,有未落者,有落未至地随风飞舞者,八九片反侧横斜,势如飘动,尤非笔墨所能到。上题二句曰: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按此二句,初唐杨师道之诗,不署姓名,知狐以答昨夕之酒也。后周处士见之叹曰:都无笔墨之痕,觉吾画犹努力出棱,有心作态。
景城北冈有元帝庙,明末所建也,岁久壁上徵迹隐隐,成峰峦起伏之形,望似远山笼雾,余幼时尚及见之。庙祝棋道士病其晦昧,使画工以墨钩勒,遂似削圆方竹,今庙已圯尽矣。棋道士不知其姓,以癖于象戏,故得此名。或以为此姓,误也,棋至劣而至好胜,终日丁丁然不休,对局者或倦求去,至长跪留之。尝有人指对局者一著,衔之次骨,遂拜绿章,诅其速死。又一少年偶误一著,道士幸胜,少年欲改著,喧争不许,少年粗暴,起欲相殴,惟笑而却避,曰:任君击折我肱,终不能谓我今日不胜也。
译田侯松岩说,今年六月,有个随扈侍卫和升,死在滦阳。马兰镇总兵爱公星阿,与和升是亲戚故旧,为他料理棺木衣被,送他的遗骨回乡安葬。一天晚上,爱公去上厕所,残月微明,看见一个人像立在烟雾中,问他也不说话,呵斥他也不动。爱公本来就能看见鬼,凝神仔细审视,原来是和升的魂魄。于是拱手祝祷说:“以前为你收敛时,物品多不齐全,我力量微薄,这是你所深知的,现在显形,难道有所责备吗?”魂魄依旧不言不动。爱公又祝祷说:“听说死在塞外的人,如果不烧路引,鬼魂就不能入关,我偶然忘了这件事,你莫非是为了这个来的吗?”魂魄立即叩首到地,忽然隐去。爱公为他在城隍庙具文牒,此后就不再出现了。又有一次随扈南巡时,与爱公同住在江宁承恩寺,寺规模宏大,楼阁连绵,所住的房间也很宽敞。一天正一起坐着,忽然楼上的六扇窗户,无风自动,一会儿又自动关上,爱公看了看,说:“有一个僧人坐在北窗上,脸横阔,胡须蓬乱像很久没剃,瞪着眼看而脖子微弯,大概是缢死的鬼。”拿这事问寺里的僧人,僧人不能隐瞒,只是奇怪怎么知道他的相貌,怀疑有人泄露了。不知道爱公自己就能看见。又有一次偶然在船头,戏拿篙刺水,忽然扔下篙退避,脸上有惊恐的神色,奇怪地追问原因,说:“有溺死的鬼顺着篙要上来。”戊午年八月,在清音阁宴请蒙古外藩,爱公与我连席,我把松岩说的话问他,他说都不虚妄,那么到处都有鬼,也和人一样。这请求归乡的鬼,有依恋的心,开窗的鬼,有争占的心,顺着篙上来的鬼,有争斗的心,他们的得失胜负、喜怒哀乐,更应当一一和人一样。这样纷扰杂乱,地下尚且没有完结的时候,佛教讲忏悔解脱,圣人的法,也让鬼有所归依而不作祟,这是深知鬼神的情状啊。子贡说:“死真是伟大啊!君子在此安息。”庄周说:“唉,桑扈啊!你已经回归本真。”这只是就耳目所及说的罢了。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
狐狸能写诗的,在传记中记载很多。狐狸擅长画画则不常见。海阳李文砚亭说,顺治康熙年间,周处士盰薄游楚豫两地,周以画松闻名,有个士人请他画书房一壁,松根从西壁角落升起,盘曲夭矫横过北壁,而细枝末端还扫到东壁一二尺,觉得浓荫入座,长风欲来,摆酒邀请社友共赏,正聚集在壁下指点赞叹,忽然一个朋友拍手大笑倒地,众朋友不久也哄堂大笑。原来松下画了一幅秘戏图,有大木榻铺着长席,一男一女,裸体交合,眼波流转,媚态宛然,旁边两个侍婢也裸立,一个挥扇驱蝇,一个用双手托着妇人的枕头,防止被践踏坠地,竟是士人及妻子与侍婢的小像。哗然跑去观看,眉目逼真,即使童仆也能辨认出他们的面貌,无不掩口。士人愤怒至极,指着空中画骂妖狐。忽然屋檐间大笑说:“你太伤雅,以前听说周处士画松,未曾目睹,昨晚得见妙迹,坐卧其下不能离去,致使失礼避你,未曾抛砖掷瓦相忤。你突然毒骂,心里实在不平,所以与你小小作剧,你尚不自省,乖戾如初,将要画此像在你家白板门上,博路人一笑。你想想办法吧。”原来士人前一晚设供客具,与奴仆持烛到书房,突然一黑物冲门而去,士人知道是狐魅,曾咒骂过。众人劝慰,请入座设一虚席在上,不见其形,而语音清晰,酒行到面前辄尽,只是不吃菜肴,说:“不吃荤四百多年了。”将散时,对士人说:“你太聪明,所以往往以气凌物,这不是养德之道,也不是全身之道,今天的事,幸而遇到我,倘若遇到负气如你的人,则难从此作罢了。只有学问变化气质,希望你留意。”叮咛郑重而别,回头看所画的,干净如洗了。次日,书房东壁,忽然看见设色桃花数枝,衬以青苔碧草,花不甚密,有已开的,有半开的,有已落的,有未落的,有落未至地随风飞舞的,八九片反侧横斜,势如飘动,尤非笔墨所能到。上题二句曰:“芳草无行径,空山正落花。”按此二句,是初唐杨师道的诗,不署姓名,知道狐狸是以答昨晚的酒。后来周处士见之叹曰:“都无笔墨之痕,觉吾画犹努力出棱,有心作态。”
景城北冈有元帝庙,是明末所建。年久壁上痕迹隐隐,成峰峦起伏之形,望似远山笼雾,我幼时还及见之。庙祝棋道士嫌其晦暗,让画工以墨钩勒,遂似削圆方竹,现在庙已圯尽矣。棋道士不知其姓,因癖于象戏,故得此名。有人认为这是姓,错了。棋至劣而至好胜,终日丁丁然不休,对局者或倦求去,至长跪留之。尝有人指对局者一著,衔之次骨,遂拜绿章,诅其速死。又一少年偶误一著,道士幸胜,少年欲改著,喧争不许,少年粗暴,起欲相殴,惟笑而却避,曰:“任君击折我肱,终不能谓我今日不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