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二滦阳续录四
迹诡秘,猝不易缉,乃有玛哈沁来,以报其惨杀之罪。玛哈沁食人无餍,乃留一童子,以明其召祸之由,此中似有神理,非偶然也。盗姓名久忘,惟童子坠崖时,所司牒报记名秋儿云。
译行踪诡秘,突然之间难以缉拿,于是有玛哈沁前来,以报其惨杀之罪。玛哈沁食人不知满足,于是留下一个童子,以表明招致灾祸的原因,这中间似乎有某种神妙的道理,并非偶然。盗贼的姓名早已忘记,只有童子坠崖时,官府文书上报记载其名为秋儿。
佃户刘破车妇云,尝一日早起,乘凉扫院,见屋后草棚中,有二人裸卧,惊呼其夫来,则邻人之女与其月作人也。并僵卧,似已死,俄邻人亦至,心知其故而不知何以至此,以姜汤灌醒,不能自讳,云久相约,而逼仄无隙地,乘雨后墙缺,天又阴晦,知破车草棚无人,遂藉草私会。倦而憩,尚相恋未起,忽云破月来,皎然如昼,回顾棚中,坐有七八鬼,指点挪揄,遂惊怖失魂,至今始醒。众以为奇。破车妇云,我家故无鬼,欲观戏剧,随之而来。先从兄懋园曰:何处无鬼,何处无鬼,观戏剧但人有见有不见耳。此事不奇也。因忆福建盩关公馆,俗谓之水口,大学士杨公督闽浙时所重建,值余出巡,语余曰:公至水口公馆,夜有所见,慎勿怖,不为害也。余尝宿是地,已下键睡,因天暑,移床近窗,隔纱幌视天晴阴,时虽月黑,而檐挂六灯尚未烬,见院中黑影,略似人形,在阶前或坐或卧或行或立,而寂然无一声。夜半再视之,仍在,至鸡鸣乃渐渐缩入地。试问驿吏,均不知也。余曰:公为使相,当有鬼神为阴从,余焉有是。公曰:不然,仙霞关内,此地为水陆要冲,用兵者所必争,明季唐王,国初郑氏耿氏,战斗杀伤,不知其几,此其沈沦之魄,乘室宇空虚而窃据,有大官来则避而出耳。此亦足证无处无鬼之说。
老仆施祥尝曰:天下惟鬼最痴,鬼据之室,人多不往,偶然有客来宿,不过暂居耳,暂让之何害,而必出扰之,遇禄命重、血气刚者,多自败,甚或符录劾治,更蹈不测。即不然,而人既不居,屋必不葺,久而自圯,汝又何归耶?老仆刘文斗曰:此语诚有理。然谁能传与鬼知,汝毋乃更痴于鬼。姚安公闻之曰:刘文斗正患不痴耳。祥小字举儿,与姚安公同庚,八岁即为公伴读,数年始能暗诵千字文,开卷乃不识一字。然天性忠直,视主人之事如己事,虽嫌怨不避。尔时家中外倚祥,内倚廖媪,故百事皆井井。雍正甲寅,余年十一,元夜偶买玩物,祥启张太夫人曰:四官今日游灯市,买杂物若干,钱固不足惜,先生明日即开馆,不知顾戏弄耶?顾读书耶?太夫人首肯曰:汝言是。即收而键诸箧。此虽细事,实言人所难言也。今眼中遂无此人,徘徊四顾,远想慨然。
先兄晴湖第四子汝来,幼韶秀,余最爱之。亦颇知读书,娶妇生子后,忽患颠狂,如无人料理,即发不理,面不盥,夏或衣絮,冬或衣葛,不自知也。然亦无疾病,似寒暑不侵者,呼之食即食,不呼之食亦不索,或自取市中饼饵,呼儿童共食,不问其价,所残剩亦不顾惜,或一两日觅之不得,忽自归。一日遍索无迹,或云村外柳林内似仿佛有人,趋视,已端坐僵矣。其为迷惑而死,未可知也。其或自有所得,托以混迹,缘尽而化去,亦未可知也。忆余从福建归里时,见余犹跪拜如礼,拜讫,卒然曰:叔大辛苦。余曰:是无奈何。又卒然曰:叔不觉辛苦耶?默默退去,后思其言,似若有意,故至今终莫能测之。
姚安公言,庐江孙起山先生谒选时,贫无资斧,沿途雇驴而行,北方所谓短盘也。一日,至河间南门外,雇驴未得,大雨骤来,避民家屋檐下,主人见之,怒曰:造屋时汝未出钱,筑地时汝未出力,何无故坐此。推之立雨中,时河间犹未改题缺,起山入都,不数月竟掣得是县。赴任时此人识之,惶愧自悔,谋卖屋移家。起山闻之,召来笑而语之曰:吾何至与汝辈较,今既经此,后无复然。亦忠厚养福之道也。因举一事曰:吾乡有爱莳花者,一夜偶起,见数女子立花下,皆非素识,知为狐魅,遽掷以块,曰:妖物何得偷看花。一女子笑而答曰:君自昼赏,我自夜游,于君何碍?夜夜来此,花不损一茎一叶,于花又何碍?遽见声色,何鄙吝至此耶。吾非不能揉碎君花,恐人谓我辈所见,亦与君等,故不为耳。飘然共去,后亦无他。狐尚不与此辈较,我乃不及狐耶?后此人终不自安,移家莫知所往。起山叹曰:小人之心,竟谓天下皆小人。
太原申铁蟾
译佃户刘破车的妻子说,曾经有一天她早起,趁着凉快打扫院子,看见屋后草棚里有两个人赤身裸体地躺着,惊呼丈夫过来,原来是邻居家的女儿和她家的长工。两人僵卧着,似乎已经死了,不久邻居也到了,心里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用姜汤灌醒他们,他们无法隐瞒,说早就相约好了,因为地方狭窄没有空隙,趁着雨后墙有缺口,天色又阴暗,知道刘破车的草棚没人,就借着草私下相会。疲倦了休息,还互相眷恋没有起来,忽然云散月出,明亮得像白天一样,回头看草棚里,坐着七八个鬼,指指点点地嘲笑,于是惊恐失魂,到现在才醒过来。大家都认为这件事很奇怪。刘破车的妻子说,我家本来没有鬼,想要看热闹,跟着来了。先兄懋园说:哪里没有鬼,哪里没有鬼,看热闹只是人有看见和不看见的区别罢了。这件事并不奇怪。因此想起福建盩关公馆,俗称水口,是大学士杨公督理闽浙时重建的,正值我出巡,他对我说:您到了水口公馆,夜里会有所见,千万不要害怕,不会害人的。我曾经住在这个地方,已经锁门睡觉,因为天气热,把床移到窗边,隔着纱帘看天气阴晴,当时虽然月亮被云遮住,但屋檐下挂着的六盏灯还没有熄灭,看见院子里有黑影,略微像人形,在台阶前有时坐有时卧有时走有时站,而寂静无声。半夜再看,还在,直到鸡叫才渐渐缩进地里。试着问驿站官吏,都不知道。我说:您是使相,应当有鬼神暗中跟随,我哪有这个待遇。他说:不是这样,仙霞关内,这个地方是水陆交通要冲,用兵的人必争之地,明朝末年唐王,清朝初年郑氏耿氏,战斗杀伤,不知有多少,这是他们沉沦的魂魄,趁着房屋空虚而窃据,有大官来就避开出去罢了。这也足以证明无处无鬼的说法。
老仆施祥曾经说:天下只有鬼最痴傻,鬼占据的房屋,人多不去,偶然有客人来住,不过是暂时居住罢了,暂时让给他们有什么害处,却一定要出来骚扰,遇到禄命重、血气刚强的人,大多自己败露,甚至被符箓劾治,更陷入不测。即使不这样,而人既然不住,房屋必定不修缮,久而自毁,你们又归向哪里呢?老仆刘文斗说:这话确实有道理。然而谁能传达给鬼知道,你难道不比鬼更痴傻吗?姚安公听了说:刘文斗正是患在不痴傻罢了。施祥小名举儿,与姚安公同岁,八岁就作为公的伴读,几年才能暗诵千字文,打开书卷却不认识一个字。然而天性忠直,把主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即使嫌怨也不躲避。那时家里对外依靠施祥,对内依靠廖媪,所以百事都井井有条。雍正甲寅年,我十一岁,元宵节偶然买玩物,施祥启禀张太夫人说:四官今天逛灯市,买了许多杂物,钱固然不值得可惜,先生明天就要开馆,不知道是顾着玩耍呢,还是顾着读书呢?太夫人点头说:你说得对。就收起来锁在箱子里。这虽然是小事,确实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话。如今眼中再也没有这个人,徘徊四顾,远想感慨万千。
先兄晴湖的第四子汝来,小时候韶秀,我最喜爱他。也颇懂读书,娶妻生子后,忽然患颠狂,如果没有人料理,头发就不梳理,脸也不洗,夏天有时穿棉衣,冬天有时穿葛衣,自己不知道。然而也没有疾病,似乎寒暑不侵,叫吃饭就吃,不叫吃饭也不索取,有时自己拿市中的饼饵,叫儿童一起吃,不问价钱,剩下的也不顾惜,有时一两天找不到他,忽然自己回来。有一天到处寻找没有踪迹,有人说村外柳林里似乎有人,跑去查看,已经端坐僵硬了。他是被迷惑而死,未可知。或者他自己有所得,托身混迹,缘分尽了而化去,也未可知。记得我从福建回到家乡时,看见我仍跪拜如礼,拜完后,突然说:叔父太辛苦了。我说:这是无可奈何。又突然说:叔父不觉得辛苦吗?默默退去,后来回想他的话,似乎有意,所以至今终究无法测知。
姚安公说,庐江孙起山先生参加选官时,贫穷没有路费,沿途雇驴而行,北方所谓的短盘。一天,到了河间南门外,雇不到驴,大雨骤至,躲在民家屋檐下,主人看见他,愤怒地说:造屋时你没出钱,筑地时你没出力,为什么无故坐在这里。推他站在雨中,当时河间还没有改题缺,起山入都,不到几个月竟然掣得这个县。赴任时这个人认出了他,惶恐羞愧自悔,谋划卖屋搬家。起山听说后,召来笑着对他说:我怎么会跟你们计较,现在既然经历了这个,以后不要再这样。这也是忠厚养福的道理。因此举出一件事说:我们乡里有个喜爱种花的人,一夜偶然起来,看见几个女子站在花下,都不是平时认识的,知道是狐魅,立刻扔石头,说:妖物怎么能偷看花。一个女子笑着回答说:你白天欣赏,我夜里游玩,对你有什么妨碍?夜夜来这里,花不损一茎一叶,对花又有什么妨碍?立刻动声色,怎么鄙吝到这种地步。我不是不能揉碎你的花,怕人说我们看到的,也和你一样,所以不做罢了。飘然一起离去,后来也没有其他事。狐狸尚且不跟这种人计较,我难道还不如狐狸吗?后来这个人终究不自安,搬家不知去向。起山叹息说:小人之心,竟然认为天下都是小人。
太原申铁蟾
,好以香奁艳体,寓不遇之感。尝谒某公未见,戏为无题诗曰:垩粉围墙罨画楼,隔窗闻拨细箜篌,分无信使通青鸟,枉遣游人驻紫骝,月姊定应随顾兔,星娥可止待牵牛,垂杨疏处雕栊近,只恨珠帘不上钩。殊有玉溪生风致。王近光曰:似不应疑及织女,诬蔑仙灵。余曰:已矣哉,织女别黄姑,一年一度一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元微之诗也。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故把支机石赠君。李义山诗也。微之之意,在于双文;义山之意,在于令狐。文士掉弄笔墨,借为比喻,初与织女无涉,铁蟾此语,亦犹元李之志云尔,未为诬蔑仙灵也。至于纯构虚词,宛如实事,指其时地,撰以姓名,灵怪集所载郭翰遇织女事——灵怪集今佚,此条见太平广记六十八,则悖妄之甚矣。夫词人引用,渔猎百家,原不能一一核实,然过于诬罔,亦不可不知。盖自庄列寓言,借以抒意,战国诸子,杂说弥多,谶纬稗官,递相祖述,遂有肆无忌惮之时。如李冗独异志,诬伏羲兄妹为夫妇,已属丧心;张华博物志,更诬及尼山,尤为狂吠——案张华不应悖妄至此,殆后人依托。如是者不一而足,今尚流传,可为痛恨。又有依傍史文,穿凿锻炼,如汉书贾谊传,有太守吴公爱幸之之语,骈语雕龙——此书明人所撰,陈枚刻之,不著作者姓名——遂列长沙于娈童类中,注曰:大儒为龙阳。史记高帝本纪称,母媪在大泽中,太公往视,见有蛟龙其上,晁以道诗遂有杀翁分我一杯羹,龙种由来事杳冥句,以高帝乃龙交所生,非太公子。左传有成风私事季友,敬嬴私事襄仲之文,私事云者,密相交结以谋立其子而已。后儒拘泥私字,虽朱子亦有碸是大恶之言,如是者亦不一而足。学者当考校真妄,均不可炫博矜奇,遽执为谈柄也。
译他喜好用香奁艳体的诗作,寄托怀才不遇的感慨。曾经拜见某位权贵而未得见面,便戏作无题诗一首道:“垩粉围墙罨画楼,隔窗闻拨细箜篌。分无信使通青鸟,枉遣游人驻紫骝。月姊定应随顾兔,星娥可止待牵牛。垂杨疏处雕栊近,只恨珠帘不上钩。”颇有李商隐的风致。王近光说:似乎不应怀疑到织女身上,那样就是诬蔑神仙了。我说:算了吧,织女告别黄姑,一年一度才能相见,彼此隔着银河,什么事没有呢?这是元稹的诗句。还有“海客乘槎上紫氛,星娥罢织一相闻。只应不惮牵牛妒,故把支机石赠君。”这是李商隐的诗句。元稹的用意,在于崔莺莺;李商隐的用意,在于令狐楚。文人墨客玩弄笔墨,借以比喻,起初与织女并无关联,铁蟾这话,也不过是沿袭元稹、李商隐的意旨罢了,算不上诬蔑神仙。至于纯粹虚构言辞,却写得像真事一样,指明时间地点,编造姓名,如《灵怪集》所载郭翰遇见织女的故事——《灵怪集》现已散佚,这条记载见于《太平广记》卷六十八——那就荒谬得太过分了。文人引用典故,搜罗百家,原本不能一一核实,但过于欺骗蒙蔽,也不可不知。大概自从庄子、列子用寓言来抒发心意,战国诸子百家杂说越来越多,谶纬和稗官野史相继沿袭,于是就有了肆无忌惮的时候。比如李冗的《独异志》,诬称伏羲兄妹为夫妇,已经属于丧心病狂;张华的《博物志》,更诬及尼山,尤为狂吠——按张华不应荒谬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后人依托伪作。像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如今还在流传,令人痛恨。又有依附史书文字,穿凿附会、刻意构陷的,如《汉书·贾谊传》中有“太守吴公爱幸之”的话,《骈语雕龙》——这本书是明人所撰,陈枚刻印,未署作者姓名——便将贾谊列入娈童一类,注解说:大儒沦为龙阳之好。《史记·高帝本纪》称,高帝母亲在大泽中,太公前去探望,看见有蛟龙在她身上,晁以道的诗于是有“杀翁分我一杯羹,龙种由来事杳冥”的句子,认为高帝是龙交所生,并非太公之子。《左传》有“成风私事季友,敬嬴私事襄仲”的文字,“私事”一词,只是秘密交结以图谋立自己的儿子罢了。后世儒者拘泥于“私”字,即使是朱熹也有“碸是大恶”的说法,像这样的例子也不胜枚举。学者应当考校真伪,都不可炫耀博闻、标新立异,就将其作为谈资。
从叔梅庵公,言族中有二少年——此余小时闻公所说,忘其字号,大概是伯叔行也,闻某墓中有狐迹,夜携铳往,共伏草中伺之,以背相倚而睡,醒则两人之发交结为一,贯穿缭绕,猝不可解,互相牵掣不能行,亦不能立,稍稍转动,即彼此呼痛,胶扰彻晓,望见行路者,始呼至,断以佩刀,狼狈而返。愤欲往报,父老曰:彼无形声,非力所胜,且无故而侵彼,理亦不直,侮实自召,又何仇焉。仇必败滋甚,二人乃止。此狐小虐之使警,不深创之,以激其必报,亦可谓善自全矣。然小虐亦足以激怒,不如敛戢勿动,使伺之无迹弥善也。
太和门丹墀下有石匮,莫知何名,亦莫知所贮何物,德脊斋前辈——脊斋名德保,与定圃前辈同名,乾隆壬戌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故当时以大德保小德保别之云——云,图裕斋之先德,昔督理殿工时曾开视之。以问裕斋,曰:信然,其中皆黄色细屑,仅半匮不能满,凝结如土坯,谛审似是米谷岁久所化也。余谓丹墀左之石阙,既贮嘉种,则此为五谷,于理较近。且大驾卤簿中,象背宝瓶,亦贮五谷,盖稼穑维宝,古训相传,八政首食,见于洪范,定制之意,诚渊乎远矣。
宣武门子城内,如培者五,砌之以砖,土人云五火神墓。明成祖北征时,用火仁火义火礼火智火信,制飞炮,破元兵于乱柴沟,后以其术太精,恐或为变,杀而葬于是,立五竿于丽谯侧,岁时祭之,使鬼有所归,不为厉焉。后成祖转生为庄烈帝,五人转生李自成张献忠诸贼,乃复仇也。此齐东之语,非惟正史无此文,即明一代稗官小说,充栋汗牛,亦从未言及斯人斯事也。戊子秋,余见汉军步校董某,言闻之京营旧卒云,此水平也。京城地势,惟宣武门最低,衢巷之水,遇雨皆汇于子城,每夜雨太骤,守卒即起,视此培確,水将及顶,则呼开门以泄之,没顶则门扉为水所壅,不能启矣。今日久渐忘,故或有时阻碍也。其城上五竿,则与白塔信炮相表里,设闻信炮,则昼悬旗,夜悬灯耳。与五火神何与哉。此言似乎近理,当有所受之。
科场拨卷,受拨者意多不惬,此亦人情,然亦视其卷何如耳。壬午顺天乡试,余充同考官,时阅卷尚不回避本省,得一合字卷,文甚工而诗不佳,因甫改试诗之制,可以恕论,遂呈荐主考梁文庄公,已取中矣。临填草榜,梁公病其何不改乎此度句,侵下文改字——题为始吾于人也四句——驳落,别拨一合字备卷,与余先视,其诗第六联曰: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题为月中桂,己喜其秀逸,及观其第七联曰: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遂跃然曰:吴刚字质,故李贺李凭箜篌引曰: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此诗选本皆不录,非曾见昌谷集者不知也。华州试月中桂诗举许棠为第一人,棠诗今不传,非曾见王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纪事者不知也,中彼卷之开花临上界,持斧有仙郎,何如中此诗乎?微公拨入,亦自愿易之。即朱子颖也。放榜后,时已九月,贫无絮衣,蒋心余素与唱和,借衣与之乃来见,以所作诗为贽。余丙子扈从古北口时,车马拥塞,就旅舍小憩,见壁上一诗,剥残过半,惟三四句可辨,最爱其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二语,以为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不是过也。惜不得姓名,及展其卷,此诗在焉,乃知芥契合,已在六七年前,相与叹息者久之。子颖待余最尽礼,殁后,其二子承父之志,见余尚依依有情。翰墨因缘,良非偶尔。何尝以拨房为亲疏哉。余严江舟中诗曰: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坐,处处随人欲上船。实从万山句夺胎。尝以语子颖曰: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子颖虽逊谢,意似默可。此亦诗坛之佳话,并附录于此。
先师介野园先生,官礼部侍郎,扈从南巡,卒于路。卒前一夕,有星陨于舟前,卒后京师尚未知,施夫人梦公乘马至门前,骑从甚都,然伫立不肯入,但遣人传语曰:家中好自料理
译从叔梅庵公说,族中有两个年轻人——这是我小时候听公说的,忘了他们的字号,大概是伯父叔父一辈的人。听说某座坟墓中有狐狸的踪迹,夜里带着火枪前往,一起埋伏在草丛中守候,背靠背靠着睡觉。醒来时,两人的头发纠缠在一起,贯穿缭绕,突然无法解开,互相牵拉不能行走,也不能站立,稍微转动,就彼此呼喊疼痛,纠缠搅扰直到天亮,看见过路的人,才呼喊过来,用佩刀切断,狼狈地返回。愤怒地想要前去报仇,父老说:那狐狸没有形迹声音,不是人力所能战胜的,况且无故侵犯它,道理也不占理,侮辱实在是自己招来的,又有什么仇恨呢。仇恨必定会使败坏更加严重,两人于是作罢。这狐狸稍微虐待他们以警示,不深深伤害他们,以激起他们必定报复,也可以说是善于保全自己了。然而稍微虐待也足以激怒,不如收敛制止不要行动,使守候他们的人没有踪迹更加好。
太和门丹墀下有个石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里面储存什么物品,德脊斋前辈——脊斋名德保,与定圃前辈同名,乾隆壬戌年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所以当时用大德保小德保来区别他们——说,图裕斋的先祖,从前督理宫殿工程时曾经打开查看过。拿这事问裕斋,说:确实如此,里面都是黄色细屑,只有一半柜子装不满,凝结得像土坯,仔细审视似乎是米谷年代久远所化成的。我说丹墀左边的石阙,既然储存嘉种,那么这就是五谷,在道理上比较接近。而且皇帝仪仗中,象背宝瓶,也储存五谷,大概农事是宝贵的,古训相传,八政首先食粮,见于《洪范》,定制的意思,确实深远啊。
宣武门子城内,像土堆的有五个,用砖砌起来,当地人说是五火神墓。明成祖北征时,用火仁火义火礼火智火信,制造飞炮,在乱柴沟打败元兵,后来因为他们的技术太精妙,担心他们或许会作乱,杀死他们并埋葬在这里,在丽谯旁边立五根竿子,每年祭祀他们,使鬼魂有所归属,不成为厉鬼。后来成祖转生为庄烈帝,五人转生为李自成张献忠等贼人,于是报仇。这是齐东野语,不仅正史没有这些记载,即使明代一代稗官小说,充栋汗牛,也从未提及这些人这些事。戊子年秋天,我看见汉军步校董某,说听京营旧卒说,这是水平。京城地势,只有宣武门最低,街巷的水,遇到雨都汇聚在子城,每当夜雨太急,守卒就起来,查看这土堆,水将到顶,就呼喊开门以排泄,淹没顶则门扉被水堵塞,不能开启了。如今时间久了渐渐忘记,所以有时阻碍。那城上五根竿子,则与白塔信炮相表里,如果听到信炮,就白天悬挂旗子,夜晚悬挂灯。与五火神有什么关系呢。这话似乎近理,应当有所传授。
科举考试拨卷,受拨的人心里多不满足,这也是人情,但也看那卷子怎么样。壬午年顺天乡试,我担任同考官,当时阅卷还不回避本省,得到一份合字卷,文章很好而诗不好,因为刚改变试诗的制度,可以宽恕论处,于是呈荐主考梁文庄公,已经录取了。临填草榜,梁公嫌恶“何不改乎此度”这句,侵犯下文“改”字——题目是“始吾于人也”四句——驳落,另外拨一份合字备卷,与我先看,它的诗第六联说:素娥寒对影,顾兔夜眠香——题目是月中桂,已经喜欢它的秀逸,等到看它的第七联说:倚树思吴质,吟诗忆许棠,于是跃然说:吴刚字质,所以李贺《李凭箜篌引》说: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这诗选本都不收录,不是曾见过《昌谷集》的人不知道。华州试月中桂诗举许棠为第一人,棠诗如今不传,不是曾见过王定保《摭言》、计敏夫《唐诗纪事》的人不知道,录取那卷的“开花临上界,持斧有仙郎”,哪里比得上录取这诗呢?如果不是公拨入,也自愿更换。就是朱子颖。放榜后,时已九月,贫穷没有絮衣,蒋心余一向与他唱和,借衣服给他才来见,以所作诗为贽见礼。我丙子年扈从古北口时,车马拥塞,到旅舍小憩,看见壁上一首诗,剥残过半,只有三四句可辨,最爱“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两句,以为“云中路绕巴山色,树里河流汉水声”,不是超过它。可惜得不到姓名,等到展开他的卷子,这诗在里面,于是知道芥契合,已在六七年前,相与叹息很久。子颖待我最尽礼,死后,他的两个儿子继承父亲的志向,见我尚依依有情。翰墨因缘,实在不是偶然。何尝以拨房为亲疏呢。我严江舟中诗说: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坐,处处随人欲上船。实在从“万山”句夺胎。曾经对子颖说: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子颖虽然逊谢,意思似乎默许。这也是诗坛的佳话,一并附录在这里。
先师介野园先生,官礼部侍郎,扈从南巡,死在路上。死前一夕,有星星陨落在船前,死后京师还不知道,施夫人梦见先生骑马到门前,骑从很整齐,然而伫立不肯进入,只派人传话说:家中好自料理
,吾去矣。匆匆竟过,梦中以为时方扈从,疑或有急差遣,故不暇入。觉后乃惊怛,比凶问至,即公卒之夜也。公屡掌文柄,凡四主会试,四主乡试,其他杂试,殆不可缕数,尝有恩荣宴诗曰:鹦鹉新班宴御园,(案鹦鹉新班,不知出典,当时拟问公,竟因循忘之)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 四见门生作状元。丁丑年作也。于文襄公亦赠以联曰: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可谓儒者之至荣。然日者推公之命,云终于一品武阶,他日或以将军出镇耶?公笑曰:信如君言,则将军不好武矣。及公卒,圣心悼惜,特赠都统。盖公虽官礼曹,而兼摄副都统。其扈从也,以副都统班行,故即武秩进一阶。日者之术,亦可云有验矣。
译我离开了。匆匆忙忙地经过,梦中以为当时正随侍皇帝,怀疑或许有紧急差遣,所以来不及进去。醒来后感到惊恐悲痛,等到凶讯传来,正是公去世的那个夜晚。公多次掌管科举大权,曾四次主持会试,四次主持乡试,其他的各类考试,几乎无法一一列举,曾经有一首恩荣宴的诗写道:“鹦鹉新班宴御园,(案:鹦鹉新班,不知出处典故,当时打算询问公,却因循拖延忘记了)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这是丁丑年所作。于文襄公也赠给他一副对联说:“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可以说是儒者的最高荣耀。然而以前有人推算公的命数,说最终会止步于一品武官的阶位,日后或许会以将军的身份出镇一方吗?公笑着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将军就不喜欢武职了。”等到公去世,圣上哀悼惋惜,特别追赠他为都统。原来公虽然任职礼部,但同时兼任副都统。他随侍皇帝时,是以副都统的班次排列,所以就在武官的品级上进升了一阶。算命者的技艺,也可以说是有验证了。
乩仙多伪托古人,然亦时有小验。温铁山前辈——名温敏,乙丑进士,官至盛京侍郎。尝遇扶乩者,问寿几何,乩判曰:甲子年华有二秋。以为当六十二,后二年卒,乃知二秋为二年,盖灵鬼时亦能前知也。又闻山东巡抚国公,扶乩问寿,乩判曰:不知。问仙人岂有所不知?判曰:他人可知,公则不可知,修短有数常,人尽其所禀而已。若封疆重镇,操生杀予夺之权,一政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福,寿可以增一政;不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祸,寿亦可以减。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预为注定,何况于吾?岂不闻苏盫误杀二人,减二年寿,娄师德亦误杀二人,减十年寿耶?然则年命之事,公当自问,不必问吾也。此言乃凿然中理,恐所遇竟真仙矣。
族叔育万言,张歌桥之北,有人见黑狐醉卧场屋中——场中守视谷麦小屋,俗谓之场屋,初欲擒捕,既而念狐能致财,乃覆以衣而坐守之,狐睡醒,伸缩数四,即成人形,甚感其护视,遂相与为友。狐亦时有所馈赠,一日问狐曰:设有人匿君家,君能隐蔽弗露乎?曰:能。又问君能凭附人身狂走乎?曰:亦能。此人即恳乞曰:吾家酷贫,君所惠不足以赡,而又愧于数渎君。今里中某甲,甚富而甚畏讼,顷闻觅一妇司庖,吾欲使妇往应,居数日,伺隙逃出藏君家,而吾以失妇阳欲讼,妇尚粗有姿首,可诬以蜚语,胁多金。得金之后,公凭附使奔至某甲别墅中,然后使人觅得,则承惠多矣。狐如所言,果得多金,觅妇返后,某甲以在其别墅,亦不敢复问。然此妇狂疾竟不愈,恒自碼饰,夜似与人共嬉笑,而禁其夫勿使前。急往问狐,狐言无是理,试往侦之,俄归而顿足曰:败矣,是某甲家楼上狐,悦君妇之色,乘吾出而彼入也,此狐非我所能敌,无如何矣。此人固恳不已,狐正色曰:譬如君里中某,暴横如虎,使彼强据人妇,君能代争乎?后其妇颠痛日甚,且具发其夫之阴谋,瞈灸劾治皆无效,卒以瘵死。里人皆曰:此人狡黠如鬼,而又济以狐之幻,宜无患矣,不虞以狐召狐,如螳螂黄雀之相伺也。古诗曰: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贼,信矣。
门人王廷绍言,忻州有以贫鬻妇者,去几二载,忽自归。云初彼买时,引至一人家,旋有一道士至,携之入山,意甚疑惧,然业已卖与,无如何。道士令闭目,即闻两耳风飕飕,俄令开目,已在一高峰上,室庐华洁,有妇女二十余人,共来问讯。云此是仙府,无苦也。因问到此何事,曰:更番侍祖师寝耳。此间金银如山积,珠翠锦绣,嘉肴珍果,皆役使鬼神,随呼立至,服食日用,皆比拟王侯。惟每月一回小痛楚,亦不害耳。因指曰:此处仓库,此处庖厨,此我辈居处,此祖师居处。指最高处两室曰:此祖师拜月拜斗处,此祖师炼银处。亦有给使之人,然无一男子也。自是每白昼则呼入荐枕席,至夜则祖师升坛礼拜,始各归寝。惟月信落红后,则净褫内外衣,以红绒为巨绠,缚大木上,手足不能丝毫动,并以绵丸窒口,喑不能声,祖师持金管如箸,寻视脉穴,刺入两臂两股肉内,吮吸其血,颇为酷毒。吮吸后,以药末糁创孔,即不觉痛,顷刻结痂。次日痂落如初矣。其地极高,俯视云雨皆在下,忽一日狂飚陡起,黑云如墨压山顶,雷电激射,势极可怖,祖师惶遽, 呼二十余女,并裸露环抱其身如肉屏风,火光入室者数次,皆一掣即返,俄一龙爪大如箕,于人丛中攫祖师去,霹雳一声,山谷震动,天地晦冥,觉昏瞀如睡,梦稍醒则已卧道旁。询问居人,知去家仅数百里,乃以臂钏易敝衣遮体,乞食得归也。忻州人尚有及见此妇者,面色枯槁,不久患瘵而卒。盖精血为道士采尽矣。据其所言,盖即烧金御女之士,其术灵幻如是,尚不免于天诛。况不得其传,徒受妄人之蛊惑,而冀得神仙,不亦傎哉。
江南吴孝廉,朱石君之门生也,美才夭逝,其妇誓以身殉,而屡缢不能死,忽灯下孝廉形见曰:易彩服则死矣。从其言果绝。孝廉乡人录其事,徵诗,作者甚众
译扶乩的仙人大多假托古人之名,但也偶尔有些小灵验。温铁山前辈——名叫温敏,是乙丑科的进士,官至盛京侍郎。他曾经遇到扶乩的人,询问自己能活多少岁,乩笔判词说:“甲子年华有二秋。”温铁山以为应该是六十二岁,后来过了两年就去世了,这才明白“二秋”是指两年,看来灵鬼有时也能预知未来。又听说山东巡抚国公,扶乩问寿,乩笔判词说:“不知道。”问仙人难道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判词说:“别人的寿命可以知道,您的则不可知,人的寿命长短有定数,人们只是尽其所禀受的天命罢了。如果是镇守一方的重臣,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一项政令施行得好,那么千百万人就会受到福泽,寿命因此可以增加;如果政令施行得不好,那么千百万人就会遭受祸患,寿命因此也会减少。这就是连司命之神也不能预先注定,何况是我呢?难道没听说过苏盫误杀两人,被减寿两年,娄师德也误杀两人,被减寿十年吗?那么关于寿命的事,您应当自己反省,不必问我。”这番话确实切合事理,恐怕他遇到的真是神仙了。
我的族叔育万说,在张歌桥的北面,有人看见一只黑狐狸醉卧在打谷场的小屋里——打谷场中看守谷麦的小屋,俗称场屋。那人起初想捕捉它,后来想到狐狸能招来钱财,于是用衣服盖住它,坐着看守。狐狸睡醒后,伸了伸懒腰几次,就变成了人形,非常感激他的庇护,于是两人结为朋友。狐狸也时常赠送他东西。有一天,那人问狐狸:“假设有个人躲在你家,你能隐蔽不让他暴露吗?”狐狸说:“能。”又问:“你能附在人的身上让人疯狂奔跑吗?”狐狸说:“也能。”这人就恳求说:“我家非常贫穷,您给我的恩惠不足以供养我,我又惭愧于多次麻烦您。现在村里有个某甲,非常富有却非常害怕打官司,最近听说他在找一个女人做厨娘,我想让那个女人去应聘,住几天后,找机会逃出来藏在你家,而我假装因为丢失女人要去告状。那个女人还算有些姿色,可以诬陷她有不轨之言,胁迫他拿出很多钱财。得到钱财之后,您附身让她跑到某甲的别墅里,然后让人找到她,这样承蒙您的恩惠就多了。”狐狸按照他说的去做,果然得到了很多钱财。找回女人后,某甲因为她在别墅里,也不敢再追问。然而这个女人疯病竟然没有好,常常自己打扮,夜里好像和别人一起嬉笑,却禁止她的丈夫靠近。急忙去问狐狸,狐狸说没有这个道理,试着去侦查一下,不久回来跺脚说:“坏了,这是某甲家楼上的狐狸,喜欢您妻子的姿色,趁我出去时他进去了,这只狐狸不是我所能抵挡的,没办法了。”这人仍然恳求不止,狐狸严肃地说:“譬如您村里某人,凶暴蛮横像老虎一样,如果他强占别人的妻子,您能替他争回吗?”后来那个女人的疯病日益严重,并且揭露了她丈夫的阴谋,针灸治疗都没有效果,最终因肺病而死。村里人都说:“这人狡猾得像鬼,又借助狐狸的幻术,本该没有祸患了,没想到因为招引狐狸而引来另一只狐狸,就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样。”古诗说:“利字旁边有倚刀,贪婪的人最终会害了自己”,确实如此。
门人王廷绍说,忻州有个因贫穷而卖妻的人,妻子离开将近两年,忽然自己回来了。她说当初被卖时,被带到一户人家,随即有一个道士到来,带她进山,心里非常疑惑恐惧,但既然已经卖掉了,无可奈何。道士让她闭上眼睛,就听见两耳风声飕飕,不久让她睁开眼睛,已经在一座高峰上,房屋华丽整洁,有二十多个妇女,一起来问候。说这里是仙府,没有痛苦。于是问来这里做什么,回答说:“轮流侍奉祖师睡觉罢了。这里金银堆积如山,珠翠锦绣,美味佳肴珍奇水果,都役使鬼神,随叫随到,饮食日用,都堪比王侯。只是每月有一次小小的痛苦,也不妨害什么。”于是指着说:“这里是仓库,这里是厨房,这里是我们居住的地方,这里是祖师居住的地方。”指着最高处的两间屋子说:“这里是祖师拜月拜斗的地方,这里是祖师炼银的地方。”也有供使唤的人,但没有一个男子。从此每天白天就把她们叫去陪睡,到了夜里祖师升坛礼拜,才各自回房睡觉。只有月经结束后,就脱去内外衣服,用红绒做成粗绳,绑在大木上,手脚不能丝毫动弹,并用棉球堵住嘴巴,哑着发不出声音,祖师拿着像筷子一样的金管,寻找脉穴,刺入两臂两腿的肉里,吮吸她们的血,非常残酷毒辣。吮吸后,用药粉撒在伤口上,就不觉得痛了,顷刻间结痂。第二天痂脱落就像原来一样。那地方非常高,俯视云雨都在下面,忽然有一天狂风骤起,黑云像墨一样压在山顶,雷电激射,形势极其可怕,祖师惊慌失措,叫那二十多个女人,都裸露身体环绕抱着他像肉屏风一样,火光进入室内的次数有好几次,都是一拉就返回,不久一个像簸箕一样大的龙爪,从人群中抓走祖师,霹雳一声,山谷震动,天地昏暗,感觉昏沉像睡着一样,梦稍微醒来就已经躺在路边了。询问当地居民,知道离家只有几百里,于是用臂钏换破旧衣服遮体,乞讨得以回家。忻州还有人见过这个女人,面色枯槁,不久患肺病而死。大概精血被道士采尽了。根据她所说的,大概就是烧金御女的道士,他的法术灵幻到这种程度,尚且不免于天诛。何况没有得到真传,只受妄人的蛊惑,而希望成仙,不是太荒谬了吗。
江南吴孝廉,是朱石君的学生,才华出众却早逝,他的妻子发誓以身殉夫,但多次上吊都不能死,忽然灯下孝廉的身影出现说:“换上彩色的衣服就能死了。”听从他的话果然死了。孝廉的同乡人记录这件事,征集诗歌,写诗的人很多。
,余亦为题二律,而石君为作墓志,于孝廉之坎坷,烈妇之慷慨,皆深致悼惜,而此事一字不及。或疑其乡人之粉饰,余曰:非也,文章流别,各有体裁。郭璞注山海经穆天子传,于西王母事,铺叙綦详;其注尔雅释地,于西至西王母句,不过曰西方昏荒之国而已,不更益一语也。盖注经之体裁当如是耳。金石之文,与史传相表里,不可与稗官杂记比,亦不可与词赋比。石君博极群书,深知著作之流别,其不著此事于墓志,古文法也,岂以其伪而削之哉。余老多遗忘,记孝廉名承绂,烈妇之姓氏,竟不能忆,姑存其略于此。俟扈跸回銮,当更求其事状详著之焉。
译我也为此题写了两首律诗,而石君撰写了墓志铭。对于孝廉生平经历的坎坷、烈妇气节的慷慨激昂,石君都深切地表达了哀悼与惋惜,但对于这件事却一字未提。有人怀疑这是同乡之人的粉饰美化,我说:不是这样。文章的不同类别,各自有各自的体裁规范。郭璞注解《山海经》和《穆天子传》,对于西王母的事迹,叙述得极其详尽;但他注解《尔雅·释地》中“西至于西王母”这一句时,不过说是“西方昏暗荒远的国家”罢了,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这是因为注解经书的体裁应当如此。金石铭文,与史传互为表里,既不能与野史杂记相比,也不能与辞赋相比。石君博览群书,深知著作体裁的区别,他不在墓志铭中记载这件事,是符合古文写作法则的,哪里是因为这件事虚假而删去它呢?我年老健忘,记得孝廉名叫承绂,但烈妇的姓氏,竟然无法回忆起来,暂且在这里保留大概情况。等到扈从皇帝回宫之后,应当再寻求详细的事迹加以记载。
老仆施祥,尝乘马夜行至张白,四野空旷,黑暗中有数人掷沙泥,马惊嘶不进,祥知是鬼,叱之曰:我不至尔墟墓间,何为犯我?群鬼揶揄曰:自作剧耳,谁与尔论理。祥怒曰:既不论理,是寻斗也。即下马,以鞭横击之,喧哄良久,力且不敌,马又跳踉掣其肘,意方窘急,忽遥见一鬼狂奔来,厉声呼曰:此吾好友,尔等毋造次。群鬼遂散,祥上马驰归,亦不及问其为谁。次日,携酒于昨处奠之,祈示灵响,寂然不应矣。祥之所友,不过厮养屠沽耳,而九泉之下,故人之情乃如是。
门人吴钟侨尝作如愿小传,寓言滑稽,以文为戏也。后作蜀中一令,值金川之役,以监运火药殁于路,诗文皆散佚,惟此篇偶得于故纸中,附录于此。其词曰:如愿者,水府之女神,昔彭泽清洪君以赠庐陵欧明者是也,以事事能给人之求,故有是名。水府在在皆有之,其遇与不遇,则系人之禄命耳。有四人同访道,涉历江海,遇龙神召之曰:鉴汝等精进,今各赐如愿一。即有四女子随行,其一人求无不获,意极适,不数月病且死,女子曰:今世之所享,皆前生之所积,君夙生所积,今数月销尽矣。请归报命,是人果不起;又一人求无不获,意犹未已,至冬月求鲜荔巨如瓜者,女子曰:溪壑可盈,是不可餍,非神道所能给,亦辞去;又一人所求,有获有不获,以咎女子,女子曰:神道之力亦有差等,吾有能致不能致也,然日中必昃,月盈必亏,有所不足,正君之福,不见彼先逝者乎?是人惕然,女子遂随之不去;又一人虽得如愿,未尝有求,如愿时为自致之,亦蹙然不自安,女子曰:君道高矣,君福厚矣,天地鉴之,鬼神佑之,无求之获,十倍有求,可无待乎我,我惟阴左右之而已矣。他日相遇,各道其事,或喜或怅,曰:惜哉,逝者之不闻也。此钟侨弄笔。狡狯之文,偶一为之,以资惩劝,亦无所不可。如累牍连篇,动成卷帙,则非著书之体矣。
郭石洲言,河南一巨室,宦成归里,年六十余矣,强健如少壮,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岁,则治奁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阴颂其德,人亦多乐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时,枕衾狎昵与常人同,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或以为徒悦耳目,实老不能男,莫知其审也。后其家婢媪私泄之,实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虚实,殊不自讳,曰:吾血气尚盛,不能绝嗜欲,御女犹可以生子,实惧为身后累;欲渔男色,又惧艾碽之事,为子孙羞。是以出此间道也。此事奇创,古所未闻。夫闺房之内,何所不有,床第事可勿深论,惟岁岁转易,使良家女得再嫁名,似于人有损,而不稽其婚期,不损其贞体,又似于人有恩。此种公案,竟无以断其是非。戈芥舟前辈曰:是不难断。直恃其多财,法外纵淫耳。昔窦二东之行劫,必留其御寒之衣衾,还乡之资斧,自以为德,此老之有恩亦若是而已矣。
里有一士者,矫捷多力,兼习技击超距之术,两三丈之高,可翩然上,两三丈之阔,可翩然越也。余幼时犹及见之,尝求睹其技,使余立一过厅中,余面向前门,则立前门外,面相对,余转面后门,则立后门外面相对,如是者七八度。盖一跃即飞,过屋脊耳。后过杜林镇,遇一友,邀饮桥畔酒肆中,酒酣,共立河岸,友曰:能越此乎?一士应声耸身过,友招使还,应声又至。足甫及岸,不虞岸已将圮,近水陡立处开裂有纹,一士未见误踏其上,岸崩二尺许,遂随之坠河,顺流而去。素不习水,但从波心踊起数尺,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仍坠水中,如是数四,力尽竟溺焉。盖天下之患,莫大于有所恃。恃财者终以财败,恃势者终以势败,恃智者终以智败,恃力者终以力败。有所恃,则敢于蹈险故也。田侯松岩于滦阳买一劳山杖,自题诗曰:月夕花晨伴我行,路当坦处亦防倾,敢因恃尔心无虑,便向崎岖步不平。斯真阅历之言,可贵而佩者矣。
沧洲憩水井,有老尼曰慧师父,不知其为号,亦不知是此慧字否,但相沿呼之云
译老仆施祥,曾经骑马在夜里走到张白这个地方,四周空旷,黑暗中有人扔沙泥,马受惊嘶鸣不肯前进,施祥知道是鬼,斥责他们说:我不去你们的坟墓间,为什么侵犯我?群鬼戏弄他说:只是自寻乐趣罢了,谁和你讲道理。施祥愤怒地说:既然不讲道理,那就是寻衅斗殴了。于是下马,用鞭子横着抽打他们,喧闹混乱了很久,力气渐渐不敌,马又跳跃拉扯他的胳膊,正感到困窘危急,忽然远远看见一个鬼狂奔而来,厉声喊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要轻举妄动。群鬼于是散去,施祥上马奔驰回家,也来不及问那个人是谁。第二天,带着酒在昨天的地方祭奠,祈求显灵回应,却寂静无声没有回应。施祥所结交的朋友,不过是仆役屠夫酒贩之类的人,而在九泉之下,故人的情谊竟然如此。
门人吴钟侨曾经写过《如愿小传》,寓言滑稽,以文章为戏作。后来他在蜀中担任县令,正值金川战役,因监运火药死在路上,诗文都散佚了,只有这篇偶然在旧纸堆中找到,附录在这里。文中说:如愿,是水府的女神,以前彭泽清洪君赠送给庐陵欧明的那个就是,因为事事能满足人的请求,所以有这个名号。水府到处都有,能否遇到,则取决于人的福命。有四人一同访道,跋涉江海,遇到龙神召见他们说:鉴察你们精进修行,现在各赐一个如愿。随即有四个女子跟随,其中一人求什么都能得到,心情极其舒适,不到几个月就病重将死,女子说:今生所享用的,都是前生所积累的,你前生积累的福报,现在几个月就耗尽完了。请回去报告天命,这人果然不起床;又有一人求什么都能得到,心意仍不满足,到了冬天请求鲜荔枝大如瓜的,女子说:溪谷可以填满,这欲望无法餍足,不是神道所能供给的,也辞别离去;又有一人所求,有的得到有的没得到,因此责怪女子,女子说:神道的力量也有差别,我有能办到的和不能办到的,然而太阳到了正午必然偏斜,月亮圆满必然亏损,有所不足,正是你的福气,你没看见那先死的人吗?这人警惕起来,女子于是跟随他不离开;又有一人虽然得到了如愿,却从未有过请求,如愿时常主动献上,他也局促不安,女子说:你的道行高了,你的福报厚了,天地鉴察你,鬼神保佑你,无求而得的收获,十倍于有求,可以不需要我了吗,我只在暗中辅助你罢了。后来相遇,各自讲述其事,有的欢喜有的惆怅,说:可惜啊,死去的人听不到了。这是吴钟侨弄笔。狡黠的游戏文字,偶尔为之,用来资助学人惩恶劝善,也未尝不可。如果长篇累牍,动辄成卷,那就不是著书的体例了。
郭石洲说,河南一个大户人家,做官后回到家乡,年纪六十多岁了,强健得像年轻人,经常蓄养三四个年轻妾室。到了二十岁,就置办嫁妆把她们嫁出去。都是完好无损的处女,娶她们的人大多暗中称赞他的德行,人们也大多乐意把女儿卖给他。然而在他家时,枕席间的亲昵和常人一样,有人认为只是取红铅供药饵用,有人认为只是悦耳悦目,其实年老不能行房,不知究竟如何。后来他家婢女老妇私下泄露,其实是让女子行男色而男子淫乱。有老友秘密打听虚实,他毫不隐瞒,说:我血气尚盛,不能断绝嗜欲,与女人交合还可以生子,实在害怕成为身后的累赘;想猎取男色,又害怕艾碽那样的事,让子孙蒙羞。因此出了这个旁门左道。这件事奇特创新,古所未闻。闺房之内,有什么事没有,床笫之事可以不深究,只是年年更换,让良家女得以再嫁的名分,似乎对人有害,又不查考婚期,不损害她们的贞洁身体,又似乎对人有利。这种公案,竟然无法判断其是非。戈芥舟前辈说:这不难判断。只是倚仗他多财,在法律之外纵欲罢了。从前窦二东抢劫,必定留下御寒的衣被,回乡的路费,自以为有德,这老头的恩惠也不过如此而已。
乡里有一个读书人,矫健有力,兼习技击跳跃的技巧,两三丈高,可以轻盈地登上,两三丈宽,可以轻盈地越过。我小时候还见过他,曾经请求看他的技艺,让我站在一个过厅中间,我面向前门,他就站在前门外,面对面,我转面向后门,他就站在后门外面相对,像这样七八次。大概一跃就飞,越过屋脊。后来经过杜林镇,遇到一个朋友,邀请在桥边的酒肆喝酒,酒喝得正酣,一起站在河岸,朋友说:能越过这个吗?一士应声纵身越过,朋友招手让他回来,应声又来到。脚刚踏上岸,没想到岸将要崩塌,靠近水陡峭直立的地方开裂有纹路,一士没看见误踏在上面,岸崩塌两尺左右,于是随之坠入河中,顺流而去。向来不习水性,只是从波心跃起几尺,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仍坠入水中,像这样几次,力气耗尽最终淹死。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有所倚仗更大的。倚仗钱财的人最终因钱财败亡,倚仗权势的人最终因权势败亡,倚仗智慧的人最终因智慧败亡,倚仗力气的人最终因力气败亡。有所倚仗,就敢于冒险的缘故。田侯松岩在滦阳买了一根劳山杖,自己题诗说:月夜花晨伴我行,路当坦处亦防倾,敢因恃尔心无虑,便向崎岖步不平。这真是阅历之言,可贵而可佩的。
沧洲憩水井,有个老尼叫慧师父,不知道这是她的法号,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慧字,只是沿袭称呼她
尔。余幼时,尝见其出入外祖张公家,戒律谨严,并糖不食。曰:糖亦猪脂所点成也。不衣裘,曰:寝皮与食肉同也。不衣绸绢,曰:一尺之帛,千蚕之命也。供佛面筋,必自制,曰:市中皆以足踏也。焚香必敲石取火,曰:灶火不洁也。清斋一食,取足自给,不营营募化。外祖家一仆妇,以一布为施,尼熟视识之,曰:布施须用己财,方为功德。宅中为失此布,笞小婢数人,佛岂受如此物耶?妇以情告,曰:初谓布有数十疋,未必一一细检,故偶取其一,不料累人受捶楚,日相诅咒,心实不安,故布施求忏罪耳。尼掷还之曰:然则何不密送原处,人亦得白,汝亦自安耶?后妇死数年,其弟子乃泄其事,故人得知之。乾隆甲戌乙亥间,年已七八十矣,忽过余家,云将诣潭柘寺礼佛,为小尼受戒。余偶话前事,摇首曰:实无此事,小妖尼饶舌耳。相与叹其忠厚。临行,索余题佛殿一额,余属赵春涧代书。合掌曰:谁书即乞题谁名,佛前勿作诳语,为易赵名,乃持去,后不再来。近问沧洲人,无识之者矣。又景城天齐庙一僧,住持果成之第三弟子,士人敬之,无不称曰三师父,遂佚其名,果成弟子颇不肖,多散而托钵四方,惟此僧不坠宗风,无大刹知客市井气,亦无法座禅师骄贵气,戒律精苦,虽千里亦打包徒步,从不乘车马。先兄晴湖,尝遇之中途,苦邀同车,终不肯也。官吏至庙,待之礼无加。田夫野老至庙,待之礼不减。多布施,少布施,无布施,待之礼如一。禅诵之余,惟端坐一室,入其庙如无人者,其行事如是焉而已。然里之男妇,无不曰:三师父道行清高。及问其道行安在,清高安在,则茫然不能应。其所以感动人心,正不知何故矣。尝以问姚安公,公曰:据尔所见,有不清不高处耶?无不清不高,即清高矣。尔必欲锡飞杯渡为善知识耶?此一尼一僧,亦彼法中之独行者矣。三师父涅盘不久,其名当有人知。俟见乡试诸孙辈,使归而询之庙中。
译罢了。我小时候,曾经看见她出入外祖父张公家,戒律谨严,连糖也不吃。她说:“糖也是用猪油点成的。”不穿皮衣,说:“睡在皮上跟吃肉是一样的。”不穿绸绢,说:“一尺的帛,是千条蚕的性命。”供奉佛的面筋,一定要自己制作,说:“市场上的都是用脚踩的。”烧香一定要敲石取火,说:“灶火不洁净。”清淡斋食,一餐足以自给,不四处奔走化缘。外祖父家有一个仆妇,拿一块布来施舍,尼姑仔细看了看认出了它,说:“布施必须用自己的财物,才算功德。家里因为丢了这块布,鞭打了好几个小婢女,佛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东西呢?”仆妇把实情告诉了她,说:“起初以为布有好几十匹,未必会一一仔细检查,所以偶尔拿了一块,没想到连累别人受鞭打,日夜互相诅咒,心里实在不安,所以布施请求忏罪。”尼姑把布扔还给她,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秘密送回原处,别人也能明白,你自己也能安心呢?”后来那个仆妇死了几年,她的弟子才泄露了这件事,所以人们才知道。乾隆甲戌、乙亥年间,她已经七八十岁了,忽然来到我家,说将去潭柘寺礼佛,为小尼姑受戒。我偶然提起从前的事,她摇着头说:“实在没有这回事,是小妖尼多嘴罢了。”一起感叹她的忠厚。临行时,她索要我为佛殿题写匾额,我委托赵春涧代写。她合掌说:“谁写的就题谁的名,佛前不要说假话。”于是改题赵春涧的名,才拿着离去,后来再也没有来过。近来问沧州人,没有认识她的了。又景城天齐庙有一个僧人,是住持果成的第三个弟子,读书人尊敬他,没有不称他“三师父”的,于是他的名字失传了。果成的弟子大多不成器,大多散去四方托钵乞食,只有这个僧人不败坏宗风,没有大寺院知客的市井气,也没有法座禅师的骄贵气,戒律精严刻苦,即使千里也打包徒步,从不乘车马。先兄晴湖,曾经在中途遇到他,苦苦邀请同车,他始终不肯。官吏到庙里,对待他的礼节没有增加。农夫野老到庙里,对待他的礼节没有减少。多布施,少布施,不布施,对待他的礼节都一样。禅诵之余,只是端坐在一间屋子里,进入他的庙里像没有人一样,他的行事就是这样罢了。然而乡里的男女,没有不说:“三师父道行清高。”等到问他的道行在哪里,清高在哪里,就茫然不能回答。他之所以感动人心,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曾经拿这个问题问姚安公,公说:“据你所见,有不清不高的地方吗?没有不清不高,就是清高了。你非要看到锡杖飞空、杯子渡水才算善知识吗?”这一尼一僧,也是他们法门中的独行者了。三师父涅槃不久,他的名字应当有人知道。等见到参加乡试的孙辈们,让他们回去询问庙中。
九州之大,奸盗事无地无之,亦无日无之,均不为异也。至盗而稍别于盗,究不能不谓之盗,奸而稍别于奸,究不能不谓之奸,斯为异矣。盗而人许遂其盗,奸而人许遂其奸,斯更异矣。乃又相触立发,相牵立息,发如鼎沸,息如电掣,不尤异之异乎?舅氏安公五章言,有中年失偶者,已有子矣,复买一有夫之妇,幸控制有术,犹可相安。既而是人死,平日私蓄,悉在此妇手,其子微闻而索之,事无佐证,妇弗承也。后侦知其藏贮处,乃夜中穴壁入室,方开箧携出,妇觉,大号有贼,家众惊起,各持械入,其子仓皇从穴出,迎击之立踣,即从穴入搜余盗,闻床下喘息有声,群呼尚有一贼,共曳出絷缚,比灯至审视,则破额昏仆者其子,床下乃其故夫也。其子醒后,与妇各执一词,子云子取父财不为盗,妇云妻归前夫不为奸,子云前夫可再合而不可私会,妇云父财可索取而不可穿窬。互相诟谇,势不相下。次日,族党密议,谓涉讼两败,徒玷门风,乃阴为调停,使尽留金与其子,而听妇自归故夫,其难乃平。然已鼓钟于宫,声闻于外矣。先叔仪南公曰:此事巧于相值,天也;所以致有此事,则人也。不纳此有夫之妇,子何由而盗,妇何由而奸哉。彼所恃者,力能驾驭耳。不知能驾驭于生前,不能驾驭于身后也。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
戴东原言,其族祖某尝僦僻巷一空宅,久无人居,或言有鬼,某厉声曰:吾不畏也。入夜,果灯下见形,阴惨之气,砭人肌骨。一巨鬼怒叱曰:汝果不畏耶?某应曰:然。遂作种种恶状,良久又问曰:仍不畏耶?又应曰:然。鬼色稍和曰:吾亦不必定驱汝,怪汝大言耳,汝但言一畏字,吾即去矣。某怒曰:实不畏汝,安可诈言畏,任汝所为可矣。鬼言之再四,某终不答。鬼乃太息曰:吾住此三十余年,从未见强项似汝者,如此蠢物,岂可与同居。奄然灭矣。或咎之曰:畏鬼者常情,非辱也,谬答以畏,可息事宁人,彼此相激,伊于胡底乎?某曰:道力深者,以定静祛魔,吾非其人也。以气凌之,则气盛而鬼不逼;稍有牵就,则气馁而鬼乘之矣。彼多方以饵,吾幸未中其机械也。论者以其说为然。
饮食男女,人生之大欲存焉。干名义,渎伦常,败风俗,皆王法之所必禁也。若痴儿盬女,情有所钟,实非大悖于礼者,似不必苛以深文。余幼闻某公在郎署时,以气节严正自任,尝指小婢配小奴,非一年矣。往来出入不相避也。一日相遇于庭,某公亦适至,见二人笑容犹未敛,怒曰:是淫奔也,于律奸未婚妻者,杖遂。亟呼杖。众言儿女嬉戏,实无所染,婢眉与乳可验也。某公曰:于律谋而未行,仅减一等。减则可,免则不可。卒并杖之,创几殆。自以为河东柳氏之家法,不是过也。自此恶其无礼,故稽其婚期,二人遂同役之际,举足趑趄;无事之时,望影藏匿,跋前碿后,日不聊生,渐郁悒成疾,不半载内先后死。其父母哀之,乞合葬,某公仍怒曰:嫁殇非礼,岂不闻耶?亦不听。后某公殁时,口喃喃似与人语,不甚可辨,惟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二语,言之十余度,了了分明,咸疑其有所见矣。夫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古礼也。某公于孩稚之时,即先定婚烟,使明知为他日之夫妇,朝夕聚处,而欲其无情,必不能也。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古礼也。某公僮婢无多,不能使各治其事,时时亲相授受,而欲其不通一语,又必不能也。其本不正,故其末不端。是二人之越礼,实主人有以成之,乃操之已蹙,处之过当,死者之心能甘乎?冤魄为厉,犹以于礼,不可为词,其斯以为讲学家乎。
山西人多商于外,十余岁辄从人学贸易,候蓄积有资,始归纳妇,纳妇后仍出营利,率二三年一归省,其常例也。或命途蹇剥,或事故萦牵,一二十载不得归,甚或金尽裘敝,耻还乡里,萍飘蓬转,不通音问者,亦往往有之。有李甲者,转徙为乡人靳乙养子,因冒其姓,家中不得其踪迹,遂
译九州地域辽阔,奸淫盗窃之事无处不有,也无日不有,这都不算奇异。至于盗窃中稍有别于一般盗窃的,终究不能不称为盗窃;奸淫中稍有别于一般奸淫的,终究不能不称为奸淫,这才算是奇异了。如果盗窃而人们允许他遂行盗窃,奸淫而人们允许他遂行奸淫,这就更加奇异了。然而又互相触犯便立刻发作,互相牵连便立刻平息,发作时如鼎中水沸腾,平息时如闪电般迅速,这难道不是奇异中的奇异吗?
舅舅安公五章说,有个中年丧妻的人,已有儿子,又买了一个有丈夫的妇女,幸好控制有方,尚能相安无事。不久那人死了,平日的私蓄,全在这妇女手中,他儿子隐约听说后索要钱财,事情没有佐证,妇女不承认。后来侦探到钱财藏匿的地方,于是夜里挖墙入室,刚打开箱子拿出钱财,妇女发觉,大声呼喊有贼,家人惊起,各自拿着兵器进来,他儿子惊慌地从墙洞逃出,迎面被击打立刻跌倒,随即从墙洞进去搜查余贼,听到床下有喘息声,众人呼喊还有一贼,一起拖出来捆绑,等到灯光照来仔细审视,那额头破裂昏倒的是他儿子,床下却是他原来的丈夫。他儿子醒后,与妇女各执一词,儿子说儿子取父亲钱财不算盗窃,妇女说妻子回到前夫身边不算奸淫,儿子说前夫可以再结合但不能私会,妇女说父亲钱财可以索要但不能挖墙偷窃。互相辱骂,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第二天,宗族密议,认为打官司两败俱伤,徒然玷污门风,于是暗中调停,让全部留下钱财给他儿子,而听任妇女自行回到前夫身边,这场风波才平息。然而已经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外面了。先叔仪南公说:这件事巧合得恰到好处,是天意;所以导致这件事,则是人为。不接纳这个有丈夫的妇女,儿子怎么会有盗窃之举,妇女怎么会有奸淫之行呢。他们所依仗的,是力量能够驾驭罢了。不知道生前能驾驭,死后却不能驾驭了。
《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三《滦阳续录》五
戴东原说,他的族祖某人曾经租住偏僻巷子里的一栋空宅,很久没人居住,有人说有鬼,某人厉声说:我不怕。入夜,果然在灯下看见鬼影,阴冷凄惨的气息,刺人肌骨。一个大鬼怒斥说:你真的不怕吗?某人回答说:是的。于是做出种种凶恶的样子,过了很久又问说:仍然不怕吗?又回答说:是的。鬼脸色稍缓和说:我也不一定非要驱赶你,只是怪你大话罢了,你只要说一个怕字,我就离开了。某人怒说:实在不怕你,怎么能谎称怕,任凭你作为吧。鬼说了三四遍,某人始终不回答。鬼于是叹息说:我住在这里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强硬的人,如此愚蠢的东西,怎么能和你同居。忽然就消失了。有人责备他说:怕鬼是常情,不是耻辱,错误地回答怕,可以息事宁人,彼此互相激怒,会落到什么地步呢?某人说:道行深的人,用定静来驱除魔障,我不是那样的人。用气势压倒它,那么气势旺盛而鬼不逼近;稍有迁就,那么气势衰败而鬼就乘虚而入了。它用多种方法来引诱,我幸好没有中它的圈套。议论的人认为他的说法是对的。
饮食男女,是人生最大的欲望所在。违背道义,亵渎伦常,败坏风俗,都是王法所必须禁止的。如果是痴情儿女,感情有所专注,实在不是大大违背礼教的人,似乎不必用严酷的条文来苛责。我小时候听说某公在郎署任职时,以气节严正自任,曾经指使小婢女配给小奴仆,不是一年多了。往来出入不相回避。一天在庭院相遇,某公也恰好来到,看见两人笑容还未收敛,怒说:这是淫奔,按律法奸淫未婚妻的,杖责。急忙叫人拿杖。众人说男女嬉戏,实在没有沾染,婢女的眉毛和乳房可以验证。某公说:按律法谋划而未实行,只减一等。减等可以,免罪则不可以。最终一并杖责,伤口几乎致命。自以为河东柳氏的家法,也不过如此。从此厌恶他们无礼,所以拖延他们的婚期,两人在共同服役的时候,举足犹豫;无事的时候,望见影子就藏匿,进退两难,日子没法过,渐渐忧郁成疾,不到半年内先后死去。他们的父母哀求合葬,某公仍然怒说:嫁殇不合礼,难道没听说过吗?也不听从。后来某公死时,口中喃喃好像与人说话,不太能分辨,只有“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两句话,说了十多次,清清楚楚,大家都怀疑他有所看见了。男女没有媒人,不相知姓名,是古礼。某公在孩童之时,就先定下婚姻,让他们明知是日后的夫妇,朝夕相处,而想要他们无情,必定不能。内言不出于阃,外言不入于阃,是古礼。某公僮婢不多,不能让他们各自处理事务,时时亲自传授,而想要他们不通一句话,又必定不能。根本不正,所以末端不端。这两人越礼,实在是主人造成的,却操之过急,处理不当,死者的心能甘心吗?冤魂作祟,还以“于礼,不可”为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讲学家吧。
山西人多在外经商,十几岁就从人学习贸易,等到积蓄有资本,才开始娶妻,娶妻后仍然外出营利,通常两三年回一次家省亲,这是惯例。有的命运坎坷,有的事故缠身,一二十年不能回家,甚至有的钱财耗尽,皮衣破旧,耻于回乡,像浮萍蓬草般漂泊,不通音信的,也常常有。有个叫李甲的人,辗转成为同乡靳乙的养子,因此冒用他的姓氏,家中不知他的踪迹,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