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二滦阳消夏录二
钱耶?会经略莫落,遘王辅臣之变,乱党蜂起,李殁于兵,妾为副将韩公所得,喜其明慧,宠专房,韩公无正室,家政遂操于妾。妻为贼所掠,贼破被俘,分赏将士,恰归韩公。妾蓄以为婢,使跪于堂而语之曰:尔能受我指挥,每日晨起,先跪妆台前自褫下衣,伏地受五鞭,然后供役,则贷尔命。否则尔为贼党妻,杀之无禁,当寸寸脔尔,饲犬豕。妻惮死失志,叩首愿遵教。然妾不欲其遽死,鞭不甚毒,俾知痛楚而已,年余乃以他疾死,计其鞭数适相当。此妇真顽钝无耻哉。亦鬼神所忌,阴夺其魄也。此事韩公不自讳,且举以明果报。故人知其详。韩公又言,此犹显易其位也。明季尝游襄邓间,与术士张鸳湖同舍,鸳湖稔知居停主人妻虐妾太甚,积不平,私语曰:道家有借形法,几修炼未成,气血已衰,不能还丹者,则借一壮盛之躯,乘其睡与之互易。吾尝受此法,姑试之。次日,其家忽闻妻在妾房语,妾在妻房语。比出户,则作妻语者妾,作妾语者妻也。妾得妻身,但默坐;妻得妾身,殊不甘。纷纭争执,亲族不能判。鸣之官,官怒为妖妄,笞其夫,逐出,皆无可如何。然据形而论,妻实是妾。不在其位,威不能行,竟分宅各居而终。此事尤奇也。
译钱耶?恰逢经略莫落,遭遇王辅臣之变,乱党蜂拥而起,李氏死于战乱,妾被副将韩公所得。韩公喜爱妾的聪明灵慧,专宠于妾,因韩公没有正室,家政便由妾掌管。韩公的正妻被贼寇掠走,贼寇败散后正妻被俘,分赏给将士,恰好归于韩公。妾将正妻蓄养为婢,让她跪在厅堂上并对她说:“你若能受我指挥,每天早晨起床,先跪在妆台前自行脱下内衣,伏地受五鞭,然后服役,我就饶你性命。否则,你是贼党的妻子,杀你无罪,我应当将你切成碎块,喂给狗猪。”正妻畏惧死亡而失魂落魄,叩头表示愿意遵从教诲。然而妾不想让她立刻死去,鞭打并不狠毒,只让她知道疼痛罢了,一年多后正妻因其他疾病而死,计算那鞭打的次数恰好相当。这妇人真是愚顽无耻啊。也是鬼神所忌讳,暗中夺去了她的魂魄。这件事韩公并不隐瞒,并且举出此事来阐明因果报应。所以人们知道详情。韩公又说,这还只是显易其位罢了。明朝末年,韩公曾游历襄阳、邓州一带,与术士张鸳湖同住,张鸳湖深知房东主人虐待妾室太过分,心中积存不平,私下对韩公说:“道家有借形法,凡是修炼未成,气血已衰,不能还丹的人,就借一个壮盛的身体,趁他熟睡时与他互换形体。我曾学过此法,姑且试一试。”第二天,那家忽然听到妻子在妾的房里说话,妾在妻子的房里说话。等到出门一看,说妻子话的是妾,说妾话的是妻子。妾得到了妻子的身体,只是默默坐着;妻子得到了妾的身体,却非常不甘。纷乱争执,亲属族人无法判断。告到官府,官府认为这是妖妄之事,鞭打了丈夫,将他逐出,都无可奈何。然而根据形体而论,妻子确实是妾。不在其位,威严不能施行,最终分宅各自居住直到终老。这件事尤其奇特。
相传有位塾师,夏夜月明,率门人纳凉河间献王祠外田塍上,因共讲三百篇拟题,音琅琅如钟鼓,又令小儿诵孝经,诵已复讲。忽举首见祠门双古柏下,隐隐有人,试近之,形状颇异,知为神鬼。然私念此献王祠前,决无妖魅。前问姓名,曰:毛苌、贯长卿、颜芝因谒王至此。塾师大喜,再拜请授经义。毛贯并曰:君所讲话已闻,都非我辈所解,无从奉答。塾师又拜曰:诗义深微,难授下愚。请颜先生一讲孝经可乎?颜回面向内曰:君小儿所诵,漏落颠倒,全非我所传本,我亦无可著语处。俄闻传王教曰:门外似有人醉语,聒耳已久,可驱之去。余谓此与爱堂先生所言学究遇冥吏事,皆博雅之士,造戏语以诟俗儒也。然亦空穴来风,桐乳来巢乎?
先姚安公性严峻,门无杂宾。一日与一褴褛人对语,呼余兄弟与为礼,曰:此宋曼殊曾孙,不相闻久矣,今乃见之。明季兵乱,汝曾祖年十一,流离戈马间,赖宋曼殊得存也。乃为委曲谋生计,因戒余兄弟曰:义所当报,不必谈因果,然因果实亦不爽。昔某公受人再生恩,富贵后,视其子孙零替,漠如陌路。后病困,方服药,恍惚见其人手授二札,皆未封。视之,则当年乞救书也,覆杯于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宋按察蒙泉言,某公在明为谏官,尝扶乩问寿数,仙判某年某月某日当死,计期不远,恒悒悒,届期乃无恙。后入本朝,至九列。适同僚家抚乩,前仙又降,某公叩以所判无验,又判曰:君不死我奈何?某公俯仰沉思,忽命驾去,盖所判正甲申三月十九日也。
沈椒园先生为鳌峰书院山长时,见示高邑赵忠毅公旧砚,额有东方未明之砚六字,背有铭曰:“残月荧荧,太白耿耿,鸡三号,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盖劾魏忠贤时用此砚草疏也。末有小字一行题门人王铎书。此行遗未镌,而黑痕深入石骨,干则不见。取水濯之,则五字炳然。相传初令王铎书此铭,未及镌而难作,后在戍所乃镌之,语工勿镌此一行。然阅一百余年,涤之不去,其事颇可。或曰:忠毅嫉恶严。渔洋山人笔记称铎人品日下,书品亦日下。然则忠毅先有所见矣,削其名,摈之也。涤之不去,欲著其尝为忠毅所摈也。天地鬼神,恒于一事偶露其巧,使人知警,是或然欤。
乾隆庚午,官库失玉器,勘诸苑户,苑户常明对簿时,忽作童子声曰:玉器非所窃,人则真所杀,我即所杀之魂也。问官大骇,移送刑部。姚安公时为江苏司郎中,与余公文仪等同鞫之,魂曰:,我名二格,年十四,家在海淀,父曰李星望,前岁上元,常明引我观灯归,夜深人寂,常明戏调我,我方力拒,且言归当诉诸父,常明遂以衣带勒我死,埋河岸下。父疑常明匿我,控诸巡城,送刑部,以事无左证,议别缉真凶。我魂恒随常明行,但相去四五尺,即觉炽如烈焰,不得近,后热稍减,渐近至二三尺,又渐近至尺许,昨乃都不觉热,始得附之。又言初讯时,魂亦随之刑部,指其门乃广西司。按所言月日,果检得旧案。问其尸,云在河岸第几柳树旁,掘之亦得,尚未坏。呼其父使辨识,长恸曰:吾儿也。以事虽幻杳,而证验皆真,且讯问时呼常明名,则忽似梦醒,作常明语。呼二格名,则忽似昏醉,作二格语。互辩数四始款伏。又父子絮语家事,一一分明,狱无可疑,乃以实状上闻。论如律。命下之日,魂喜甚,本卖糕为活,忽高唱卖糕一声,父泣曰:久不闻此,宛然生时声也。问儿当何往,曰:吾亦不知,且去耳。自是再问常明,不复作二格语矣。
南皮张副使受长,官河南开归道,夜阅一谳牍,沉吟自语曰:自刭死者,刀痕当入重而出轻,今入轻出重,何也?忽闻背后太息曰:公尚解事。回顾无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狱可畏也。此幸不误,安保他日不误耶?逐移疾而归。
先叔母高宜人之父,讳荣祉,官山西陵川令。有一旧玉马,质理不甚白洁,而血浸斑斑,斫紫檀为座承之。恒置
译相传有位私塾先生,在一个夏夜月明时,带领学生们到河间献王祠外的田埂上乘凉,于是共同讲解《诗经》三百篇的拟题,声音清朗如同钟鼓。又让小孩诵读《孝经》,诵读完毕后又继续讲解。忽然抬头看见祠门两棵古柏树下,隐隐约约有人,试着走近些,发现形状颇为奇异,知道是神鬼。然而私下想,这献王祠前,决不会有妖魅。上前询问姓名,回答说:毛苌、贯长卿、颜芝因拜谒献王来到此处。私塾先生大喜,再次拜谢请求传授经义。毛苌和贯长卿都说:您刚才讲的话我们已经听见了,都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无法回答。私塾先生又拜谢说:《诗经》义理深奥微妙,难以传授给愚笨的我。请问颜先生讲一讲《孝经》可以吗?颜回面向里面说:您家小孩所诵读的,遗漏颠倒,完全不是我传授的版本,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不久听到传达献王命令的声音说:门外似乎有人醉语,吵耳朵很久了,可以驱赶他们离开。我说,这与爱堂先生所说的学究遇见冥吏的事,都是博学高雅之士,编造戏言来讥讽俗儒罢了。然而这难道也是空穴来风,桐乳引来鸟巢吗?
先父姚安公性情严峻,门庭没有杂客。一天,他与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对话,叫我和兄弟们去行礼,说:这是宋曼殊的曾孙,很久没有音讯了,今天竟然见到了。明朝末年战乱,你的曾祖年仅十一岁,流离在战火之间,依靠宋曼殊才得以存活。于是为他曲折地谋划生计,因此告诫我和兄弟们说:道义上应当报答,不必谈论因果,然而因果确实也不会差错。从前某公受人再生之恩,富贵之后,看到他的子孙衰微,却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冷漠。后来病重,刚要服药,恍惚间看见那人亲手授予两封信,都没有封口。打开看,正是当年乞求救助的信,把杯子扣在地上,说:我死得太晚了。当晚去世。
宋按察使蒙泉说,某公在明朝做谏官时,曾经扶乩问寿命,神仙判语说某年某月某日应当死亡,计算日期不远,常常忧郁,到了日期却安然无恙。后来进入本朝,做到高官。恰逢同僚家扶乩,之前的神仙又降临,某公叩问之前判语没有应验,神仙又判语说:你不死我怎么办?某公低头沉思,忽然命车离去,原来判语正是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沈椒园先生担任鳌峰书院山长时,给我看高邑赵忠毅公的旧砚台,额头上有“东方未明之砚”六个字,背面有铭文说:“残月荧荧,太白耿耿,鸡三号,更五点,此时拜疏击大奄,事成策汝功,不成同汝贬”。大概是用这砚台起草弹劾魏忠贤的奏疏时用的。末尾有一行小字题写门人王铎书。这一行字没有刻上去,但黑痕深入石骨,干了就看不见。取水洗涤,五个字就鲜明地显现出来。相传起初让王铎书写这铭文,还没来得及刻就发生了灾难,后来在戍所才刻上去,告诉工匠不要刻这一行。然而过了一百多年,洗涤不掉,这件事颇为奇怪。有人说:忠毅公嫉恶如仇。渔洋山人的笔记称王铎人品日益低下,书法也日益低下。那么忠毅公先有所见,削去他的名字,排斥他。洗涤不掉,是想表明他曾被忠毅公排斥。天地鬼神,常常在一件事上偶然显露其巧妙,使人知道警戒,这或许是可能的吧。
乾隆庚午年,官库丢失玉器,勘查苑户,苑户常明对簿时,忽然发出童子的声音说:玉器不是我偷的,人却是真被我杀的,我就是被杀之人的灵魂。问官大惊,移送到刑部。姚安公当时担任江苏司郎中,与余公文仪等人一同审讯,灵魂说:我叫二格,十四岁,家在海淀,父亲叫李星望,前年元宵节,常明带我观灯回来,夜深人静,常明戏弄调戏我,我极力拒绝,并且说回去要告诉父亲,常明于是用衣带勒死我,埋在河岸下。父亲怀疑常明藏匿我,向巡城告状,送到刑部,因为没有证据,商议另缉真凶。我的灵魂常跟随常明行走,但只要相距四五尺,就觉得炽热如烈焰,不能靠近,后来热度稍减,渐渐靠近到二三尺,又渐渐靠近到一尺左右,昨天才完全不觉得热,才得以依附他。又说初次审讯时,灵魂也跟随他到刑部,指着门说是广西司。按照所说的月日,果然查到旧案。询问尸体,说在河岸第几棵柳树旁,挖掘也找到了,还没有腐烂。叫他的父亲来辨认,痛哭说:是我的儿子。因为事情虽然虚幻渺茫,但证据验证都真实,而且审讯时叫常明的名字,就忽然像梦醒,说常明的话。叫二格的名字,就忽然像昏醉,说二格的话。互相辩驳几次才认罪。又父子絮语家事,一一分明,案件没有可疑之处,于是将实情上报。依法判决。命令下达之日,灵魂非常高兴,本来卖糕为生,忽然高唱一声卖糕,父亲哭泣说:很久没听到这个了,宛然是生前的声音。问儿子将去哪里,说:我也不知道,暂且去吧。从此再问常明,不再说二格的话了。
南皮张副使受长,在河南开归道任职,夜里阅读一份案件卷宗,沉吟自语说:自刎而死的人,刀痕应当是入深出浅,现在入浅出深,为什么呢?忽然听到背后叹息说:您还明白事理。回头看没有一个人,感慨地说:治狱真可怕啊。这次幸好没有误判,怎么保证以后不误判呢?于是称病辞职回家。
先叔母高宜人的父亲,名荣祉,在山西陵川任县令。有一匹旧玉马,质地不是很白洁,而血浸斑斑,砍紫檀木做底座承托它。常常放置
几上,其前足本为双跪欲起之形,一日左足忽伸出于座外。高公大骇,阁署传视曰:此物程朱不能格也。一馆宾曰:凡物岁久则为妖。得人精气多,亦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众议碎之,犹豫未决。次日仍屈还故形。高公曰:是真有知矣。投炽炉中,似微有呦呦声。后无他异,然高氏自此渐式微。高宜人云:此马锻三日,裂为两段,尚及见其半身。又武清王庆垞曹氏厅柱,忽生牡丹二朵,一紫一碧,瓣中脉络如金丝,花叶葳蕤。越七八日乃萎落,其根从柱而出,纹理相连,近柱二寸许,尚是枯木,以上乃渐青。先太夫人,曹氏甥也,小时亲见之。咸曰瑞也,外祖雪峰先生曰:物之反常者为妖,何瑞之有!曹氏亦式微。
译案几上,那前足原本呈双膝跪地欲起之状,一日左足忽然伸出座外。高公大为惊骇,在官署中传示众人说:“这物件程朱理学也无法推究明白。”一位馆宾说:“凡是物体年代久了就会成精作怪。得到人的精气多了,也能成精作怪,这个道理容易明白,没什么可奇怪的。”众人议论要把它砸碎,犹豫不决。第二天它又弯曲恢复成原来的形状。高公说:“这真是有灵知的了。”把它投入炽热的炉火中,似乎微微听到呦呦的叫声。后来没有别的异常,然而高家从此逐渐衰微。高宜人曾说:“这马被锻打三天,裂成两段,还能看到它的半身。”又武清王庆垞曹氏厅堂的柱子,忽然生出两朵牡丹,一紫一绿,花瓣中的脉络像金丝,花叶茂盛。过了七八天才枯萎掉落,它的根从柱子中长出,纹理相连,靠近柱子约二寸处,还是枯木,以上才渐渐变青。先太夫人是曹氏的外甥女,小时候亲眼见过。大家都说是祥瑞,外祖父雪峰先生说:“事物反常的就是妖,有什么祥瑞!”曹氏也衰微了。
先外祖母言,曹化淳死,其家以前明玉带殉,越数年墓前恒见一白蛇。后墓为水啮,棺坏朽。改葬之日,他珍物俱在,视玉带则亡矣。蛇身节节有纹,尚似带形,岂其悍鸷之魄,托玉而化欤?
外祖张雪峰先生,性高洁,书室中几砚精严,图史整肃,恒鐍其户,必亲至乃开。院中花木翳如,莓苔绿缛,僮婢非奉使令,亦不敢轻踏一步。舅氏健亭公,年十一二时,乘外祖他出,私往院中树下纳凉。闻室内似有人行,疑外祖已先归,屏息从窗隙窥之,见竹椅上坐一女子,靓妆如画,椅对面一大镜,高可五尺,镜中之影,乃是一狐。惧弗敢动,窃窥所为,女子忽自见其影,急起绕镜四周呵之。镜昏如雾,良久归坐,镜上呵迹亦渐消。再视其影,则亦一好女子矣。恐为所见,蹑足而归。后私语先姚安公。姚安公尝为诸孙讲大学修身章,举是事曰:明镜空空,故物无遁影。然一为妖气所翳,尚失真形,况私情偏倚,先有所障者乎?又曰:非惟私情为障,即公心亦为障,正人君子,为小人乘其机而反激之,其固执决裂,有转致颠倒是非者。昔包孝肃之吏,阳为弄权之状,而应杖之囚,反不予杖,是亦妖气之翳镜也。故正心诚意,必先格物致知。
有卖花老妇言,京师一宅近空圃,圃故多狐。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少年狎,惧事泄,初诡托姓名,欢昵渐洽,度不相弃,乃自冒为圃中狐女。少年悦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妇家屋上,掷瓦骂曰:我居圃中久,小儿女戏抛砖石,惊动邻里或有之,实无冶荡蛊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异哉,狐媚恒托于人,此妇乃托于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贞于人。
有游士以书画自给,在京师纳一妾,甚爱之。或遇宴会,必袖果饵以贻妾,亦甚相得。无何病革,语妾曰:吾无家,汝无归;吾无亲属,汝无依;吾以笔墨为活,吾死汝琵琶别抱,势也,亦理也。吾无遗债累汝,汝亦无父母兄弟掣肘,得行己志,可勿受锱铢聘金,但与约岁时许汝祭我墓,则吾无恨矣。妾泣受教,纳之者亦如约,又甚爱之。然妾恒郁郁忆旧恩,夜必梦故夫同枕席,睡中或妮妮呓语。夫觉之,密延术士镇以符箓,梦语止而病渐作,驯至绵惙。临殁,以额叩枕曰:故人情重,实不能忘,君所深知,妾亦不讳。昨夜又见梦曰:久被驱遣,今得再来,汝病如是,何不同归?已诺之矣。能邀格外之惠,还妾尸于彼墓,当生生世世,结草衔环。不情之请,惟君图之。语讫奄然。夫亦豪士,慨然曰:魂已往矣,留此遗蜕何为?杨越公能合乐昌之镜,吾不能合之泉下乎!竟如所请。此雍正甲寅乙卯间事。余时年十一二,闻人述之,而忘其姓名。余谓再嫁,负故夫也;嫁而有二心,负后夫也,此妇进退无据焉。何子山先生亦曰:忆而死,何如殉而死乎?何励庵先生则曰:春秋责备贤者,未可以士大夫之义,律儿女子,哀其遇可也,悯其志可也。
屠者许方尝担酒二罂夜行,倦息大树下。月明如昼,远闻呜呜声,一鬼自丛墓中出,形状可怖。乃避入树后,持担以自卫。鬼至罂前,跃舞大喜,遽开饮。尽一罂,尚欲开其第二罂,缄甫半启,已颓然倒矣。许恨甚,且视之似无他技,突举担击之,如中虚空,因连与痛击,渐纵驰委地,化浓烟一聚。恐其变幻,更捶百余,其烟平铺地面,渐散渐开,痕如淡墨,如轻穀,渐愈散愈薄,以至于无。盖已澌灭矣。余谓鬼,人之余气也。气以渐而消,故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世有见鬼者,而不闻见羲轩以上鬼,消已尽也。酒散气者也,故医家行血发汗、开郁驱寒之药,皆治以酒。此鬼以仅存之气,而散以满罂之酒,盛阳鼓荡,蒸铄微阴,其消尽也固宜。是澌灭于醉,非澌灭于棰也。闻是事时,有戒酒者曰:鬼善幻,以酒之故,至卧而受捶;鬼本人所畏,以酒之故,反为人所困,沉湎者念哉。有耽酒者曰:鬼虽无形而有知,犹未免乎喜怒哀乐之心,今冥然醉卧,消归乌有,反其真矣。酒中之趣,莫深于是。
译先外祖母说,曹化淳死后,他的家人用前朝的玉带为他殉葬。过了几年,墓前经常看见一条白蛇。后来墓地被水侵蚀,棺材腐朽损坏。改葬的时候,其他珍宝都在,唯独玉带不见了。蛇的身体一节一节有纹路,还像玉带的形状,难道是他强悍勇猛的魂魄,依托玉带而化成的吗?
外祖父张雪峰先生,性情高洁,书房里的几案砚台精致严谨,图书史籍整齐肃穆,常常锁上门,一定要亲自到了才打开。院中的花木茂密遮蔽,青苔碧绿繁盛,仆役婢女如果不是奉命行事,也不敢轻易踏进一步。舅舅健亭公,十一二岁时,趁着外祖父外出,私自到院中树下乘凉。听见室内好像有人走动,怀疑外祖父已经先回来了,屏住呼吸从窗户缝隙窥视,看见竹椅上坐着一位女子,妆容艳丽如画,椅子对面有一面大镜子,高约五尺,镜中的影子,却是一只狐狸。害怕得不敢动弹,偷偷观察她的举动,女子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急忙起来绕着镜子四周呵气。镜面像雾一样昏花,过了很久才坐下,镜子上呵气的痕迹也渐渐消失。再看她的影子,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了。担心被看见,轻手轻脚地回去了。后来私下告诉先姚安公。姚安公曾经给众孙儿讲解《大学》修身章,举这件事说:“明亮的镜子空明澄澈,所以万物没有隐藏的影子。然而一旦被妖气遮蔽,尚且失去真实形状,何况私情偏颇,事先就有障碍的人呢?”又说:“不只是私情成为障碍,即使公心也会成为障碍,正直的人君子,被小人趁机挑拨而反向激怒,他们固执决裂,有时反而导致颠倒是非。从前包孝肃的官吏,表面上装作弄权的样子,而应当受杖刑的囚犯,反而不给他杖刑,这也是妖气遮蔽了镜子。所以端正心意、真诚意念,必须先探究事物原理、获得知识。”
有一位卖花的老妇人说,京城有一处宅子靠近空旷的菜园,菜园里本来有很多狐狸。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夜里翻过矮墙与邻家的少年亲昵,害怕事情泄露,起初假托姓名,欢爱渐渐融洽,估计对方不会抛弃自己,于是自称是菜园中的狐女。少年喜欢她的美色,也不怀疑拒绝。过了很久,忽然妇人家屋顶上,扔下瓦片骂道:“我住在菜园中很久,小孩子嬉戏抛掷砖石,惊动邻里或许有,实在没有冶荡蛊惑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事情于是泄露。奇怪啊,狐狸的媚惑常常依托于人,这妇人却依托于狐狸。善于媚惑的人比作狐狸,这狐狸却比人贞洁。
有一位游士靠书画维持生计,在京城纳了一位妾,非常喜爱她。有时遇到宴会,一定袖着果品糕点送给妾,也非常相得。不久病重,对妾说:“我没有家,你没有归宿;我没有亲属,你没有依靠;我靠笔墨谋生,我死后你改嫁他人,是势所必然,也是情理之中。我没有遗留债务拖累你,你也没有父母兄弟牵制,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可以不收受分毫聘金,只约定每年允许你祭奠我的墓,我就没有遗憾了。”妾哭着接受教诲,接纳她的人也按照约定,又非常喜爱她。然而妾常常郁郁寡欢怀念旧恩,夜里一定梦见故夫同床共枕,睡梦中有时呢喃呓语。丈夫察觉了,秘密请术士用符箓镇压,梦话停止而病渐渐发作,逐渐变得缠绵病榻。临终时,用额头叩击枕头说:“故人情义深重,实在不能忘记,您深知这一点,妾也不隐瞒。昨夜又梦见他说:‘长久被驱遣,现在得以再来,你病成这样,为什么不一起回去?’我已经答应他了。能求得格外的恩惠,将妾的尸骨还葬到他的墓旁,应当生生世世,结草衔环报恩。不情之请,希望您考虑。”说完就断气了。丈夫也是豪爽之士,慷慨地说:“魂魄已经去了,留着这具遗骸做什么?杨越公能合乐昌公主的破镜,我不能在九泉之下合葬吗!”竟然按照所请。这是雍正甲寅、乙卯年间的事。我当时十一二岁,听人讲述,而忘记了姓名。我说再嫁,辜负了故夫;嫁了而有二心,辜负了后夫,这妇人进退都没有依据。何子山先生也说:“因怀念而死,不如殉情而死呢?”何励庵先生则说:“《春秋》责备贤者,不可以士大夫的道义,来约束儿女,哀怜她的遭遇可以,怜悯她的志向可以。”
屠夫许方曾经挑着两坛酒夜里行走,疲倦了在大树下休息。月光明亮如白昼,远远听见呜呜声,一个鬼从丛葬的墓穴中出来,形状可怕。于是躲到树后,拿着担子自卫。鬼来到酒坛前,跳跃舞蹈大喜,立刻打开饮用。喝完一坛,还想打开第二坛,封口刚打开一半,已经颓然倒下了。许方非常怨恨,而且看他似乎没有其他本事,突然举起担子击打他,像击中虚空,于是连续痛击,渐渐放纵驰骋倒在地上,化作一团浓烟。担心他变化,又捶打一百多下,那烟平铺在地面,渐渐散开,痕迹像淡墨,像轻薄的谷物,渐渐越散越薄,以至于消失。大概已经消亡了。我说鬼,是人的余气。气逐渐消散,所以《左传》称新鬼大,故鬼小。世上有见鬼的人,而没有听说看见伏羲、轩辕以上的鬼,因为消亡已经尽了。酒是散气的,所以医家行血发汗、开郁驱寒的药,都用酒治疗。这鬼以仅存的余气,而被满坛的酒散发,盛阳鼓荡,蒸灼微阴,它的消亡尽固然是应该的。这是在醉中消亡,不是在捶打中消亡。听说这件事时,有戒酒的人说:“鬼善于变化,因为酒的缘故,直到躺下受捶打;鬼本来是人所畏惧的,因为酒的缘故,反而被人所困,沉湎酒色的人要引以为戒。”有耽酒的人说:“鬼虽然无形而有知觉,还免不了有喜怒哀乐的心,现在冥然醉卧,消亡归于乌有,反而回归本真了。酒中的趣味,没有比这更深的了。”
佛氏以涅癅为极乐,营营者恶乎知之。庄子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欤。
译佛教把涅槃当作极乐世界,那些忙碌奔波的人怎么能知道呢。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这边认为是对的,那边也认为是对的;这边认为是错的,那边也认为是错的”吧。
献县田家,牛产麟,骇而击杀。知县刘征廉收葬之,刊碑曰:见麟郊。刘固良吏,此举何陋也。麟本仁兽,实非牛种。犊之麟而角,雷雨时蛟龙所感耳。
董文恪公未第时,馆于空宅,云常见怪异。公不信,夜篝灯以待,三更后,阴风飒然,庭户自启,有似人非人数辈,杂癆拥入。见公大骇曰:此屋有鬼,皆狼狈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争逾墙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识何以呼我为鬼?故城贾汉恒,时从公受经,因举太平广记载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尸,翰方眠侧,野叉相语曰:贵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为贵人,击之当无害。遂起击之,野叉逃散。鬼贵音近,或鬼呼先生为贵人,先生听未审也?公笑曰:其然。
庚午秋,买得埤雅一部,中折叠绿笺一片,上有诗曰:愁烟低幂朱扉双,酸风微戛玉女窗,青磷隐隐出古壁,土花蚀断黄金癇.草根露下阴虫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湿萤一点过空塘,幽光照见残红泣。末题靓云仙子降坛诗,张凝敬录。盖扶乩者所书。余谓此鬼诗,非仙子诗也。
沧州张铉耳先生,梦中作一绝句曰: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楼十二垂杨遍,何处吹箫伴月明。自跋云:梦如非想,如何成诗;梦如是想,平生未到江南,何以落想至此?莫明其故,姑录存之。桐城姚别峰,初不相识,新自江南来,晤于李锐巅家,所刻近作,乃有此诗。问其年月,则在余梦后岁余。开箧出旧稿示之,共相骇异。世间真有不可解事,宋儒事事言理,此理从何处推求耶?又海阳李漱六名承芳,余丁卯同年也。余听事挂渊明采菊图,是蓝田叔画。董曲江曰:一何神似李漱六,余审视信然。后漱六公车入都,乞此画去,云平生所作小照,都不及此。此事亦不可解。
景城西偏,有数荒冢,将平矣。小时过之,老仆施祥指曰:是即周某子孙,以一善延三世者也。盖前明崇祯末,河南山东大旱蝗,草根木皮皆尽,乃以人为粮。官吏弗能禁,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癈羊豕。周氏之祖,自东昌商贩归,至肆午餐,屠者曰:肉尽,请少待。俄见曳二女子入厨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来。急出止之,闻长号一声,则一女已生断右臂,宛转地上,一女战栗无人色,见周并哀呼,一求速死,一求救。周恻然心动,并出资赎之。一无生理,急刺其心死;一携归,因无子,纳为妾,竟生一男,右臂有红丝,自腋下绕肩胛,宛然断臂女也。后传三世乃绝。皆言周本无子,此三世乃一善所延云。
青县农家少妇,性轻佻,随其夫操作,形影不离。互相对嬉笑,不避忌人,或夏夜并宿瓜圃中。皆薄其冶荡,然对他人,则面如寒铁。或私挑之,必峻拒。后遇劫盗,身受七刃,犹诟詈,卒不污而死。又皆惊其贞烈,老儒刘君琢曰:此所谓质美而未学也,惟笃于夫妇,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礼法,故情欲之感,介于仪容,燕昵之私,形于动静。辛彤甫先生曰:程子有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此妇中无他肠,故坦然径行不自疑。此其所以能守死也。彼好立崖岸者,吾见之矣。先姚安公曰:刘君正论,辛君有激之言也。后其夫夜守豆田,独宿团焦中,忽见妇来,燕婉如平日,曰:冥官以我贞烈,判来生中乙榜,官县令,我念君不欲往,乞辞官禄为游魂,长得随君,冥官哀我,许之矣。夫为感泣,誓不他偶。自是昼隐夜来,几二十载。儿童或亦窥见之。此康熙末年事,姚安公能举其姓名居址,今忘矣。
献县老儒韩生,性刚正,动必遵礼,一乡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间,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唤。韩念数尽当死,拒亦无益,乃随去。至一官署,神检籍曰:以姓同,误矣。杖其鬼二十,使送还。韩意不平,上请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愦愦之鬼,致有误拘。倘不检出,不竟枉死耶?聪明正直之谓何!神笑曰:谓汝倔强,今果然。夫天行不能无岁差,况鬼神乎?误而即觉,是谓聪明;觉而不
译献县田家,牛产麟,骇而击杀。知县刘征廉收葬之,刊碑曰:见麟郊。刘固良吏,此举何陋也。麟本仁兽,实非牛种。犊之麟而角,雷雨时蛟龙所感耳。
献县田家,牛产下麒麟,(家人)惊骇而将其杀死。知县刘征廉将其收殓安葬,刻碑写道:“见麟郊”。刘征廉本是良吏,此举为何如此浅陋呢?麒麟本是仁爱的瑞兽,实在不是牛的种类。小牛生出麒麟般的角,是雷雨时节蛟龙感应所致罢了。
董文恪公未第时,馆于空宅,云常见怪异。公不信,夜篝灯以待,三更后,阴风飒然,庭户自启,有似人非人数辈,杂癆拥入。见公大骇曰:此屋有鬼,皆狼狈奔出。公持梃逐之,又相呼曰:鬼追至,可急走。争逾墙去。公恒言及,自笑曰:不识何以呼我为鬼?故城贾汉恒,时从公受经,因举太平广记载野叉欲啖哥舒翰妾尸,翰方眠侧,野叉相语曰:贵人在此,奈何?翰自念呼我为贵人,击之当无害。遂起击之,野叉逃散。鬼贵音近,或鬼呼先生为贵人,先生听未审也?公笑曰:其然。
董文恪公尚未考中进士时,寄居在一处空宅里,有人说那里常出现怪异现象。董公不信,夜里点起灯笼等待,三更过后,阴风飒飒,庭院门户自动打开,有几个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杂乱地拥入。看见董公,大为惊恐地说:“这屋里有鬼!”都狼狈地逃了出去。董公拿着木棒追赶他们,他们又互相呼喊说:“鬼追来了,快走!”争相翻墙离去。董公经常提起这件事,自己笑着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鬼?”已故的城贾汉恒,当时跟随董公学习经书,于是举出《太平广记》中记载的野叉想吞食哥舒翰妾室尸体的故事,哥舒翰正睡在旁边,野叉互相说:“贵人在此,怎么办?”哥舒翰心想他们叫我贵人,打他们应当没有害处。于是起身攻击他们,野叉逃散。鬼和贵读音相近,或许鬼叫先生为贵人,先生听得不清楚呢?董公笑着说:“大概是这样的。”
庚午秋,买得埤雅一部,中折叠绿笺一片,上有诗曰:愁烟低幂朱扉双,酸风微戛玉女窗,青磷隐隐出古壁,土花蚀断黄金癇.草根露下阴虫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湿萤一点过空塘,幽光照见残红泣。末题靓云仙子降坛诗,张凝敬录。盖扶乩者所书。余谓此鬼诗,非仙子诗也。
庚午年秋季,我买到一部《埤雅》,其中夹着一片折叠的绿色纸笺,上面有诗写道:“愁烟低幂朱扉双,酸风微戛玉女窗,青磷隐隐出古壁,土花蚀断黄金癇。草根露下阴虫急,夜深悄映芙蓉立,湿萤一点过空塘,幽光照见残红泣。”末尾题写“靓云仙子降坛诗,张凝敬录”。大概是扶乩者所写。我认为这是鬼诗,不是仙子的诗。
沧州张铉耳先生,梦中作一绝句曰: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楼十二垂杨遍,何处吹箫伴月明。自跋云:梦如非想,如何成诗;梦如是想,平生未到江南,何以落想至此?莫明其故,姑录存之。桐城姚别峰,初不相识,新自江南来,晤于李锐巅家,所刻近作,乃有此诗。问其年月,则在余梦后岁余。开箧出旧稿示之,共相骇异。世间真有不可解事,宋儒事事言理,此理从何处推求耶?又海阳李漱六名承芳,余丁卯同年也。余听事挂渊明采菊图,是蓝田叔画。董曲江曰:一何神似李漱六,余审视信然。后漱六公车入都,乞此画去,云平生所作小照,都不及此。此事亦不可解。
沧州张铉耳先生,梦中作了一首绝句说:“江上秋潮拍岸生,孤舟夜泊近三更,朱楼十二垂杨遍,何处吹箫伴月明。”自己题跋说:“梦如果不是想象,怎么成诗;梦如果是想象,我平生未到过江南,为何想象到如此地步?”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暂且记录下来保存。桐城姚别峰,起初并不相识,刚从江南来,在李锐巅家见面,他所刻印的近作,竟然有这首诗。询问他写诗的年月,则在我做梦后一年多。打开箱子拿出旧稿给他看,共同感到惊异。世间真有不可理解的事,宋儒事事讲理,这理从何处推求呢?又海阳李漱六名承芳,是我丁卯年的同榜进士。我办公处挂着渊明采菊图,是蓝田叔画的。董曲江说:“多么神似李漱六”,我仔细审视确实如此。后来漱六进京赶考,求取这幅画带走,说平生所画的小像,都不及这幅。这件事也不可理解。
景城西偏,有数荒冢,将平矣。小时过之,老仆施祥指曰:是即周某子孙,以一善延三世者也。盖前明崇祯末,河南山东大旱蝗,草根木皮皆尽,乃以人为粮。官吏弗能禁,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癈羊豕。周氏之祖,自东昌商贩归,至肆午餐,屠者曰:肉尽,请少待。俄见曳二女子入厨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来。急出止之,闻长号一声,则一女已生断右臂,宛转地上,一女战栗无人色,见周并哀呼,一求速死,一求救。周恻然心动,并出资赎之。一无生理,急刺其心死;一携归,因无子,纳为妾,竟生一男,右臂有红丝,自腋下绕肩胛,宛然断臂女也。后传三世乃绝。皆言周本无子,此三世乃一善所延云。
景城西边,有几座荒坟,快要平了。小时候经过那里,老仆施祥指着说:“这就是周某的子孙,因为一件善事延续了三代。”原来前明崇祯末年,河南山东大旱蝗灾,草根木皮都吃尽了,于是以人为粮。官吏不能禁止,妇女幼孩,被反绑双手卖到市场上,称为菜人。屠夫买去,如同宰杀羊猪。周氏的祖先,从东昌做买卖回来,到肉铺吃午饭,屠夫说:“肉没了,请稍等。”不久看见拖两个女子进厨房,喊说:“客人等久了,可以先取一只蹄子来。”急忙出去制止,听见一声长嚎,则一个女子已被生生砍断右臂,在地上翻滚,一个女子战栗面无血色,看见周某都哀求呼喊,一个求速死,一个求救。周某恻隐之心心动,出资将两人都赎了下来。一个没有活路,急忙刺其心脏致死;一个带回家,因为无子,纳为妾,竟然生下一个男孩,右臂有红丝,从腋下绕到肩胛,宛然是断臂女子。后来传了三代才绝后。都说周某原本无子,这三代是一善所延。
青县农家少妇,性轻佻,随其夫操作,形影不离。互相对嬉笑,不避忌人,或夏夜并宿瓜圃中。皆薄其冶荡,然对他人,则面如寒铁。或私挑之,必峻拒。后遇劫盗,身受七刃,犹诟詈,卒不污而死。又皆惊其贞烈,老儒刘君琢曰:此所谓质美而未学也,惟笃于夫妇,故矢死不二;惟不知礼法,故情欲之感,介于仪容,燕昵之私,形于动静。辛彤甫先生曰:程子有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此妇中无他肠,故坦然径行不自疑。此其所以能守死也。彼好立崖岸者,吾见之矣。先姚安公曰:刘君正论,辛君有激之言也。后其夫夜守豆田,独宿团焦中,忽见妇来,燕婉如平日,曰:冥官以我贞烈,判来生中乙榜,官县令,我念君不欲往,乞辞官禄为游魂,长得随君,冥官哀我,许之矣。夫为感泣,誓不他偶。自是昼隐夜来,几二十载。儿童或亦窥见之。此康熙末年事,姚安公能举其姓名居址,今忘矣。
青县农家少妇,性格轻佻,跟随丈夫干活,形影不离。互相嬉笑,不避忌别人,有时夏夜一起睡在瓜田里。大家都鄙视她冶荡,然而对别人,则面如寒铁。有人私下挑逗她,必定严厉拒绝。后来遇到劫盗,身受七刀,仍辱骂,最终不被玷污而死。又都惊异她的贞烈,老儒刘君琢说:“这就是所谓本质美好而未受教育,因为笃于夫妇之情,所以誓死不二;因为不知礼法,所以情欲之感,表现在仪容上,亲昵之私,显露在举止中。”辛彤甫先生说:“程子有言,凡避嫌者,皆中不足。这妇人心中无其他念头,所以坦然直行不自我怀疑。这就是她能守死的原因。那些喜欢立崖岸的人,我见多了。”先父姚安公说:“刘君是正论,辛君是有激愤之言。”后来她丈夫夜里守豆田,独自睡在草棚中,忽然看见妇人来了,亲昵如平日,说:“冥官因我贞烈,判来生中乙榜,做县令,我念你不想去,乞求辞去官禄做游魂,长能随你,冥官哀怜我,答应了。”丈夫感动哭泣,发誓不再娶。从此白天隐藏夜里来,将近二十年。儿童有时也窥见。这是康熙末年的事,姚安公能说出她的姓名住址,现在忘了。
献县老儒韩生,性刚正,动必遵礼,一乡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间,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唤。韩念数尽当死,拒亦无益,乃随去。至一官署,神检籍曰:以姓同,误矣。杖其鬼二十,使送还。韩意不平,上请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愦愦之鬼,致有误拘。倘不检出,不竟枉死耶?聪明正直之谓何!神笑曰:谓汝倔强,今果然。夫天行不能无岁差,况鬼神乎?误而即觉,是谓聪明;觉而不
献县老儒韩生,性格刚正,举动必遵礼法,一乡推举为祭酒。一天得了寒
回护,是谓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无玷,姑贷汝。后勿如是躁妄也。霍然而苏。韩章美云。
译包庇掩饰,却称之为正直,你哪里懂得这个道理。念及你言行没有瑕疵,暂且宽恕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轻率妄为了。随即霍然痊愈。韩章美说。
先祖有小奴,名大月,年十三四,尝随村人罩鱼河中,得一大鱼,长几二尺。方手举以示众,鱼忽拨刺掉尾,击中左颊,仆水中。众怪其不起,试扶之,则血缕浮出。有破碗在泥中,锋癉如刃,刺其太阳穴矣。先是其母梦是奴为人执缚俎上,屠割如羊豕,似尚有余恨,醒而恶之,恒戒以毋与人斗,不虞乃为鱼所击。佛氏所谓夙生中负彼命耶。
刘少宗伯青垣言,有中表涉元稹会真之嫌者,女有孕,为母所觉,饰言夜恒有巨人来,压体甚重,而色黝黑。母曰:是必土偶为妖也。授以彩丝,于来时阴系其足,女窃付所欢,系关帝祠周将军足上。母物色得之,挞其足几断。后复密会,忽见周将军击其腰,男女并僵卧不能起。皆曰:污蔑神明之报也。夫专其利而移祸于人,其术巧矣,巧者造物之所忌。机械万端,反而自及,天道也。神恶其险癊,非恶其污蔑也。
扬州罗两峰,目能视鬼,曰:凡有人处皆有鬼。其横亡厉鬼,多年沉滞者,率在幽房空宅中,是不可近,近则为害;其憧憧往来之鬼,午前阳盛,多在墙阴,午后阴盛,则四散游行,可穿壁而过,不由门户。遇人则避路,畏阳气也,是随处有之,不为害。又曰:鬼所聚集,恒在人烟密簇处,僻地旷野,所见殊稀。喜围绕厨灶,似欲近食气。又喜入溷厕,则莫明其故。或取人迹罕到耶?所画有鬼趣图,颇疑其以意造作,中有一鬼,首大于身几十倍,尤似幻妄。然闻先姚安公言,瑶泾陈公,尝夏夜挂窗卧。窗广一丈,忽一巨面窥窗,阔与窗等,不知其身在何处,急掣剑刺其左目,应手而没。对窗一老仆亦见,云从窗下地中涌出,掘地丈余,无所睹而止。是果有此种鬼矣。茫茫昧昧,吾乌乎质之。
奴子刘四,壬辰夏乞假归省,自御牛车载其妇。距家三四十里,夜将半,牛忽不行,妇车中惊呼曰:有一鬼,首大如瓮,在牛前。刘四谛视,则一短黑妇人,首戴一破鸡笼,舞且呼曰:来来。惧而回车,则又跃在牛前呼来来,如是四面旋绕,遂至鸡鸣。忽立而笑曰:夜凉无事,借汝夫妇消遣耳。偶相戏,我去后慎勿詈我,詈则我复来。鸡笼是前村某家物,附汝还之。语讫,以鸡笼掷车上去。天曙抵家,夫妇并昏昏如醉,妇不久病死,刘四亦流落无人状。鬼盖乘其衰气也。
景城有刘武周墓,献县志亦载。按武周山后马邑人,墓不应在是。疑为隋刘炫墓。炫景城人,一统志载其墓在献县东八十里。景城距城八十七里,约略当是也。旧有狐居之,时或戏嬲醉人。里有陈双,酒徒也。闻之愤曰:妖兽敢尔!诣墓所,且数且詈。时耘者满野,皆见其父怒坐墓侧,双跳踉叫号,竟前呵曰:尔何醉至此,乃詈尔父?双凝视,果父也。大怖叩首,父径趋归。双随而哀乞,追及于村外,方伏地陈说,忽妇媪环绕,哗笑曰:陈双何故跪拜其妻?双仰视,又果妻也,愕而痴立,妻亦径趋归。双惘惘至家,则父与妻实未尝出,方知皆狐幻化戏之也。惭不出户者数日,闻者无不绝倒。余谓双不詈狐,何至遭狐之戏,双有自取之道焉;狐不嬲人,何至遭双之詈,狐亦有自取之道焉。颠倒纠缠,皆缘一念之妄起。故佛言一切众生,慎勿造因。
方桂,乌鲁木齐流人子也,言尝牧马山中,一马忽逸去,蹑踪往觅,隔岭闻嘶声甚厉。寻声至一幽谷,见数物,似人似兽,周身鳞癋如古松,发蓬蓬如羽葆,目睛突出,色纯白,如嵌二鸡卵,共按马生啮其肉。牧人多携铳自防,桂故顽劣,因升树放铳,物悉入深林去。马已半躯被啖矣。后不再见,迄不知为何物也。
芮庶子铁崖,宅中一楼,有狐居其上。恒鐍之。狐或夜于厨下治馔,斋中宴客,家人习见亦不讶。凡盗贼火烛,皆能代主人呵护,相安已久。后鬻宅于李学士廉衣,廉衣素不信妖妄,自往启视,则楼上三楹,洁无纤尘。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齐如几榻,余无所睹。时方修筑,因并毁其楼,使无可据,亦无他异。迢甫落成,突然烈焰四起,顷刻无寸
译先祖有个小奴仆,名叫大月,十三四岁,曾经跟随村里人在河里罩鱼,捉到一条大鱼,长约两尺。他正用手举起来给大家看,鱼突然甩动尾巴,击中他的左脸颊,使他跌入水中。众人奇怪他不起身,试着扶他,只见血缕缕地浮出水面。原来泥中有一个破碗,锋利如刀,刺中了他的太阳穴。此前,他母亲梦见这个奴仆被人捆绑在砧板上,像杀猪羊一样被宰割,似乎还怀着怨恨,醒来后对此感到厌恶,经常告诫他不要与人争斗,没想到竟被鱼所伤。这难道是佛家所说的前世欠了那条鱼的命吗?
刘少宗伯青垣说,有个表亲犯了元稹《会真记》中那种嫌疑,女子有了身孕,被母亲发觉,便谎称夜里常有巨人来,压在身上很重,而且肤色黝黑。母亲说:这一定是土偶作祟。于是给她彩丝,让她在巨人来时暗中系住他的脚,女子偷偷把彩丝给了情人,系在关帝祠周将军的脚上。母亲查访到了,把情人的腿打得几乎折断。后来两人又秘密相会,忽然看见周将军打女子的腰,男女都僵卧在地上不能起来。大家都说:这是污蔑神明的报应。独占好处而把灾祸转嫁给别人,这种手段很巧妙,但巧妙是造物主所忌讳的。机关算尽,反而害了自己,这是天道。神明厌恶的是他的阴险狡诈,而不是厌恶他污蔑神明。
扬州的罗两峰,眼睛能看见鬼,他说: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鬼。那些横死作祟的厉鬼,多年沉滞不化的,大多在幽暗的房间和空宅中,不能靠近,靠近就会受害;那些来来往往的鬼,上午阳气盛,多在墙的阴影里,下午阴气盛,就四处游荡,能穿墙而过,不经过门户。遇到人就避开,是畏惧阳气,这种鬼到处都有,不害人。他又说:鬼聚集的地方,常在人口密集处,偏僻的地方和旷野,很少见到。鬼喜欢围绕厨房灶台,似乎想接近食物的气息。又喜欢进入厕所,则不明白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里人迹罕至?他画的《鬼趣图》,我怀疑是他凭空想象创作的,其中有一个鬼,头比身体大几十倍,尤其像是虚幻妄造。然而听先父姚安公说,瑶泾的陈公,曾经在夏夜挂着窗户睡觉。窗户宽一丈,忽然有一个巨大的脸孔窥视窗户,宽度和窗户一样,不知道他的身体在哪里,陈公急忙拔剑刺他的左眼,鬼应声而没。对着窗户的一个老仆人也看见了,说鬼是从窗下的地里涌出来的,挖地一丈多深,什么也没看见就停止了。看来确实有这种鬼。世事茫茫,我向谁去求证呢?
奴仆刘四,壬辰年夏天请假回家探望,自己驾着牛车带着妻子。离家三四十里,夜将过半,牛突然不走,妻子在车里惊呼:有一个鬼,头大如瓮,在牛前面。刘四仔细看,是一个矮小的黑妇人,头上戴着一个破鸡笼,边舞边喊:来来。害怕而回车,她又跳到牛前喊来来,像这样四面环绕,直到鸡鸣。忽然站着笑着说:夜里凉快没事,借你们夫妇消遣罢了。偶尔戏弄你们,我走后千万不要骂我,骂了我再来。鸡笼是前村某家的东西,附着你们还回去。说完,把鸡笼扔到车上就走了。天亮到家,夫妇俩都昏昏沉沉像喝醉了一样,妻子不久病死,刘四也流落得不成样子。鬼大概是趁着他们衰败的气运作祟。
景城有刘武周的墓,献县志也有记载。查考刘武周是山后马邑人,墓不应该在这里。怀疑是隋朝刘炫的墓。刘炫是景城人,《一统志》记载他的墓在献县东八十里。景城距离县城八十七里,大致应该是这里。以前有狐狸住在这里,时常戏弄喝醉的人。村里有个叫陈双的,是个酒徒。听说后愤怒地说:妖兽敢这样!到墓前,一边数落一边辱骂。当时耕种的人满田野都是,都看见他父亲愤怒地坐在墓旁,陈双跳脚叫骂,竟然上前呵斥说:你怎么醉成这样,竟敢辱骂你父亲?陈双凝视,果然是父亲。非常害怕磕头,父亲径直回家。陈双跟着哀求,在村外追上,刚伏地陈述,忽然妇女环绕,哗然笑着说:陈双为什么跪拜他的妻子?陈双抬头看,果然是妻子,惊愕地呆立,妻子也径直回家。陈双迷迷糊糊回到家,父亲和妻子其实都没出去,才知道都是狐狸幻化戏弄他。羞愧得几天不出门,听说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我说陈双不辱骂狐狸,怎么会遭到狐狸的戏弄,陈双有自取之道;狐狸不戏弄人,怎么会遭到陈双的辱骂,狐狸也有自取之道。颠倒纠缠,都源于一念的妄起。所以佛说一切众生,千万不要造因。
方桂,是乌鲁木齐流放者的儿子,说曾经在山中牧马,一匹马忽然跑掉,追踪寻找,隔着山岭听到马嘶声很凄厉。顺着声音到一个幽谷,看见几个东西,似人似兽,周身鳞片像古松,头发蓬松像羽毛伞,眼睛突出,颜色纯白,像嵌着两个鸡蛋,一起按住马生吃它的肉。牧人多带枪自卫,方桂本来顽劣,于是爬树放枪,那些东西都逃入深林去了。马已经被吃掉一半身体。后来不再见到,始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芮庶子铁崖,宅中有一楼,有狐狸住在上面。经常锁着。狐狸有时夜里在厨房做饭,在斋中宴请客人,家人习以为常也不惊讶。凡是盗贼火灾,都能代替主人保护,相安已久。后来把宅子卖给李学士廉衣,廉衣向来不信妖妄,亲自去打开查看,楼上三间,干净没有一丝灰尘。中央有一片像席子大的地方,垫着木板,整齐像几榻,其余没看见什么。当时正在修筑,于是连同楼一起拆毁,让它无处可据,也没有其他异常。刚建成不久,突然烈焰四起,顷刻间没有一寸
椽。而邻屋苫草,无一茎被癎.皆曰狐所为。刘少宗伯青垣曰:此宅自当是日焚耳。如数不当焚,狐安敢纵火。余谓妖魅能一一守科律,则天无雷霆之诛矣。王法禁杀人,不敢杀者多,杀人抵罪者亦时有。是固未可知也。
译椽子。而邻居屋上的苫草,没有一根被烧着。人们都说这是狐狸干的。刘少宗伯青垣说:这宅子本来就该在那天被烧毁。如果按天数不该烧毁,狐狸怎敢纵火。我说:如果妖魅能一一遵守法度,那么上天就没有雷霆之诛了。王法禁止杀人,不敢杀人的很多,但杀人抵罪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这本来是无法预知的。
王少司寇兰泉言,梦午塘提学江南时,署后有高阜,恒夜见光怪,云有一雉一蛇居其上,皆岁久,能为魅。午塘少年盛气,集锸畚平之。众犹豫不举手,午塘方怒督,忽风飘片席蒙其首,急撤去,又一片蒙之,皆署中凉蓬上物也。午塘觉其异,乃辍役,今尚岿然存。
老仆魏哲闻其父言,顺治初有某生者,距余家八九十里,忘其姓名。与妻先后卒。越三四年,其妾亦卒。适其家佣工人,夜行避雨,宿东岳祠廊下,若梦非梦,见某生荷校立庭前,妻妾随焉。有神衣冠类城隍,磬折对岳神语曰:某生污二人,有罪;活二命,亦有功,合相抵。岳神怫然曰:二人畏死忍耻,尚可贷。某生活二人,正为欲污二人,但宜科罪,何云功罪相抵也?挥之出。某生及妻妾亦随出。悸不敢语,天曙归告家人,皆不能解。有旧仆泣曰:异哉,竟以此事被录乎!此事惟吾父子知之,缘受恩深重,誓不敢言。今已隔两朝,始敢追述。两主母皆实非妇人也。前明天启中,魏忠贤杀裕妃,其位下宫女内监,皆密捕送东厂,死甚惨。有二内监,一曰福来,一曰双桂,亡命逃匿。缘与主人曾相识,主人方商于京师,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窥。主人语二人曰:君等声音笑貌,在男女之间,与常人稍异,一出必见获;若改女装,则物色不及。然两无夫之妇,寄宿人家,形迹可疑,亦必败。二君身已净,本无异妇人,肯屈意为我妻妾,则万无一失矣。二人进退无计,沉思良久,并曲从。遂为办女饰,钳其耳,渐可受珥。并市软骨药,阴为缠足,越数月,居然两好妇矣。乃车载还家,诡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宫禁,并白皙温雅,无一毫男子状。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无觉者。但讶其不事女红,为恃宠骄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后亦甘心偕老。然实巧言诱胁,非哀其穷,宜司命之见谴也。信乎,人可欺,鬼神不可欺哉!
乾隆己卯,余典山西乡试,有两卷皆中式矣。一定四十八名,填草榜时,同考官万泉吕令癏,误收其卷于衣箱,竟觅不可得;一定五十三名,填草榜时,阴风灭烛者三四,易他卷乃已。揭榜后拆视弥封,失卷者范学敷,灭烛者李腾蛟也。颇疑二生有阴谴。然庚辰乡试,二生皆中试。范仍四十八名,李于辛丑成进士。乃知科名有命,先一年亦不得。彼营营者何为耶?即求而得之,亦必其命所应有,虽不求亦得也。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戍会试,与雄县汤孝廉同号舍。汤夜半忽见披发女鬼,搴帘手裂其卷,如蛱蝶乱飞。汤素刚正,亦不恐怖,坐而问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则实无害人事,汝胡为来者?鬼愕眙却立曰:君非四十七号耶?曰:吾四十九号。盖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数也。谛视良久,作礼谢罪而去。斯须间,四十七号喧呼某甲中恶矣。此鬼殊愦愦,汤君可谓无妄之灾。幸其心无愧怍,故仓卒间敢与诘辨,仅裂一卷耳。否亦殆哉。
顾员外德懋,自言为东岳冥官,余弗深信也。然其言则有理,曩在裘文达公家,尝谓余曰:冥司重贞妇,而亦有差等。或以儿女之爱,或以田宅之丰,有所系恋而弗去者,下也;不免情欲之萌,而能以礼义自克者,次也;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亦不睹,饥寒亦不知,利害亦不计者,斯为上矣。如是者千百不得一,得一则鬼神为起敬。一日喧传节妇至,冥王改容,冥官皆振衣伫迓,见一老妇儡然来,其行步步渐高,如蹑阶级。比到,则竟从殿脊上过,莫知所适,冥王怃然曰:此已生天,不在吾鬼录中矣。又曰:贤臣亦三等,畏法度者为下,爱名节者为次,乃心王室,但知国计民生,不知祸福毁誉者为上。又曰:冥司恶躁竞,谓种种恶业,从此而生,故多困踬之,使得不偿失。人心愈巧,则鬼神之机亦愈巧。然不甚重隐逸,谓天地生才,原期于世事有补,人人为巢许,则至今洪水横流,并挂瓢饮犊之地,亦不可得矣。又曰:阴律如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君子偏执害事,亦录以为过;小人有一事
译少司寇兰泉说,梦午塘担任江南提学时,官署后面有一处高地,夜里常出现怪异的光影,传说那里住着一只野鸡和一条蛇,因为年代久远,都能成精作祟。午塘年轻气盛,召集人拿着铁锹和土筐去铲平它。众人犹豫不决,不肯动手,午塘正发怒督促,忽然一阵风吹来,一片席子蒙在他头上,急忙拿开,又有一片蒙上,都是官署中凉棚上的东西。午塘觉得奇怪,于是停止施工,现在那高地还完好地存在。
老仆人魏哲听他父亲说,顺治初年有个书生,住在离我家八九十里远的地方,忘了他的姓名。他和妻子先后去世。过了三四年,他的妾也死了。恰好他家雇用的工人,夜里走路避雨,在东岳庙的走廊下过夜,似梦非梦之间,看见那书生戴着刑具站在庭院前,妻子和妾跟随着。有个神穿着像城隍的衣冠,弯腰对着东岳神说:那书生玷污了两个人,有罪;但救活了两条命,也有功,应该相互抵消。东岳神生气地说:那两个人怕死忍辱,还可以宽恕。那书生救活两个人,正是为了想要玷污她们,只应该定罪,怎么能说功罪相抵呢?挥手让他们出去。那书生和妻妾也随着出去。工人吓得不敢说话,天亮后回家告诉家人,大家都不能理解。有个老仆人哭着说:奇怪啊,竟然因为这件事被记录在案!这件事只有我们父子知道,因为受恩深重,发誓不敢说。现在已经隔了两朝,才敢追述。两位主母其实都不是女人。前明天启年间,魏忠贤杀害裕妃,她位下的宫女太监,都被秘密抓捕送到东厂,死得很惨。有两个太监,一个叫福来,一个叫双桂,逃亡躲藏。因为和主人曾经相识,主人正在京城经商,夜里投奔他。主人把他们引入密室,我挖开缝隙偷偷看。主人对两个人说:你们的声音笑貌,介于男女之间,和常人稍有不同,一旦出去必然被抓获;如果改穿女装,就不会被搜寻到。但是两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寄宿在别人家,形迹可疑,也必然败露。你们身体已经干净,本来和女人没有区别,肯委屈做我的妻妾,那就万无一失了。两个人进退两难,沉思很久,都勉强听从。于是为他们准备女装,夹住耳朵,渐渐可以戴耳环。又买软骨药,暗中缠脚,过了几个月,竟然成了两个好女人。于是用车载回家,谎称是在京城娶的。两个人久在宫中,都白皙温雅,没有一点男子气概。又因为这件事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人察觉。只是惊讶她们不做女红,认为是仗着宠爱骄纵懒惰罢了。两个人感激主人再生之恩,所以事情安定后也甘心白头偕老。但其实是巧言诱骗胁迫,不是怜悯他们的穷困,所以司命之神谴责他们也是应该的。确实啊,人可以欺骗,鬼神不可欺骗!
乾隆己卯年,我主持山西乡试,有两份试卷都考中了。一份定第四十八名,填写草稿榜时,同考官万泉吕令癏,误把试卷收进衣箱,竟然找不到了;一份定第五十三名,填写草稿榜时,阴风吹灭蜡烛三四次,换了别的试卷才停止。揭榜后拆开密封,丢失试卷的是范学敷,吹灭蜡烛的是李腾蛟。很怀疑这两个书生有阴间的谴责。但是庚辰年乡试,两个书生都考中了。范仍然是第四十八名,李在辛丑年考中进士。才知道科举功名有命运,提前一年也不一定能得到。那些忙碌追求的人做什么呢?即使求得得到,也一定是命运中应该有的,即使不追求也能得到。
先父姚安公说,雍正庚戌年会试,和雄县汤孝廉同住一个号舍。汤孝廉半夜忽然看见披头散发的女鬼,掀开帘子手撕他的试卷,像蝴蝶一样乱飞。汤孝廉向来刚正,也不害怕,坐着问她说:前世我不知道,今生确实没有害人的事,你为什么来?鬼惊讶地后退站立说:你不是四十七号吗?汤孝廉说:我是四十九号。大概有两个空号舍,鬼数错了。仔细看了很久,作礼谢罪离开。一会儿,四十七号喧哗说某甲中邪了。这鬼很糊涂,汤君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幸好他心里没有愧疚,所以仓促间敢与他辩驳,只撕破一份试卷罢了。不然也危险了。
顾员外德懋,自称是东岳冥官,我不深信。但他的话说得有理,以前在裘文达公家,曾经对我说:冥府重视贞妇,但也有等级。因为儿女之爱,或者因为田宅丰厚,有所留恋而不离开,是下等的;不免情欲萌生,但能以礼义自我克制,是次等的;心如枯井,波澜不生,富贵也不看,饥寒也不知,利害也不计算,这是上等的。这样的人千百中不得一个,得到一个鬼神都起敬。一天喧传节妇到了,冥王改变脸色,冥官都整理衣服站立迎接,看见一个老妇人僵硬地走来,她走步步渐高,像踩着台阶。等到,竟然从殿脊上走过,不知道去哪里,冥王怅然说:这已经升天,不在我的鬼录中了。又说:贤臣也分三等,畏惧法度的是下等,爱惜名节的是次等,心里想着王室,只知道国家生计民生,不知道祸福毁誉的是上等。又说:冥府厌恶急躁竞争,认为种种恶业,从此产生,所以多让他们困顿挫折,使得得不偿失。人心越巧妙,鬼神的机关也越巧妙。但是不很重视隐逸,认为天地生才,原本期望对世事有补益,人人都做巢父许由,那么到现在洪水横流,连挂瓢饮犊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又说:阴律像春秋责备贤者,而与人为善。君子偏执害事,也记录为过错;小人有一事
内阁学士永公讳宁,婴疾,颇委顿。延医诊视,未遽愈,改延一医,索前医所用药帖,弗得。公以为小婢误置他处,责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灯下曰:公勿笞婢,此药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为臬司时平反得生之囚也。问藏叶帖何意,曰:医家同类皆相忌,务改前医之方,以见所长。公所服药不误,特初试一剂,力尚未至耳。使后医见方,必相反以立异,则公殆矣。所以小人阴窃之。公方昏闷,亦未思及其为鬼。稍顷始悟,悚然汗下,乃称前方已失,不复记忆,请后医别疏方。视所用药,则仍前医方也。因连进数剂,病霍然如失。公镇乌鲁木齐日,亲为余言之,曰:此鬼可谓谙悉世情矣。
族叔癐庵言,肃宁有塾师,讲程朱之学。一日有游僧乞食于塾外,木鱼琅琅,自辰逮午不肯息。塾师厌之,自出叱使去,且曰:尔本异端,愚民或受尔惑耳,此地皆圣贤之徒,尔何必作妄想!僧作礼曰:佛之流而募衣食,犹儒之流而求富贵也。同一失其本来,先生何必定相苦?塾师怒,自击以夏楚。僧振衣起曰:太恶作剧。遗布囊于地而去。意必复来,暮竟不至。扪之,所贮皆散钱,诸弟子欲探取。塾师曰:俟其久而不来再为计。然须数明,庶不争。甫启囊,则群蜂坌涌,螫师弟面目尽肿,号呼扑救。邻里咸惊问,僧忽排闼入曰:圣贤乃谋匿人财耶?提囊径行。临出,合掌向塾师曰:异端偶触忤圣贤,幸见恕。观者粲然。或曰幻术也,或曰塾师好辟佛,见僧辄诋。僧故置蜂于囊以戏之。癐庵曰:此事余目击。如先置多蜂于囊,必有蠕动之状,见于囊外。尔时殊未睹也。云幻术者为差近。
朱青雷言,有避仇窜匿深山者,时月白风清,见一鬼徙倚白杨下,伏不敢起。鬼忽见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颠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矣而隐。余谓此青雷有激之寓言也。
都察院库中有巨蟒,时或夜出。余官总宪时,凡两见。其蟠迹著尘处,约广二寸余,计其身当横径五寸。壁无罅,门亦无罅,窗棱阔不及二寸,不识何以出入。大抵物久则能化形,狐魅能自窗隙往来,其本形亦非窗隙所容也。堂吏云其出应休咎,殊无验。神其说耳。
幽明异路,人所能治者,鬼神不必更治之,示不渎也;幽明一理,人所不及治者,鬼神或亦代治之,示不测也。戈太仆仙舟言,有奴子尝醉寝城隍神案上,神拘去笞二十,两股青痕斑斑,太仆目见之。
杜生村,距余家十八里,有贪富室之贿,鬻其养媳为妾者,其媳虽未成婚,然与夫聚已数年,义不再适。度事不可止,乃密约同逃。翁姑觉而追之,二人夜抵余村土神祠,无可栖止,相抱泣。忽祠内语曰:追者且至,可匿神案下。俄庙祝踉跄醉归,横卧门外。翁姑追至,问踪迹,庙祝呓语应曰:是小男女二人耶?年约若干,衣履若何,向某路去矣。翁姑急循所指路往,二人因得免。乞食至媳之父母家,父母欲讼官,乃得不鬻。尔时祠中无一人。庙祝曰:吾初不知是事,亦不记作是语,盖皆土神之灵也。
乾隆庚子,京师杨梅竹斜街,火所毁殆百楹。有破屋岿然独存。四面颓垣,齐如界画,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谓孝弟之至,通于神明。
于氏,肃宁旧族也。魏忠贤窃柄时,视王侯将相如土苴,顾以生长肃宁,耳濡目染,望于氏如王谢。为侄求婚,非得于氏女不可。适于氏少子赴乡试,乃置酒强邀至家,面与议。于生念:许之则祸在后日;不许则祸在目前,猝不能决,言父在难自专。忠贤曰:此易耳。君速作礼,我能即致太翁也。是夕,于翁梦其亡父,督课如平日,命以二题:一为孔子曰诺,一为归洁其身而已矣。方构思,忽叩门惊醒,得子书,恍然顿悟。因复书许姻,而附言病颇棘,促子速归。肃宁去京四百余里,比信返,天甫微明,演剧犹未散。于生匆匆束装,途中官吏迎候者已供帐相属。抵家后,父子俱称疾不出。是岁
译内阁学士永公,名宁,得了病,身体颇为虚弱。请医生诊视,没有很快痊愈,改请另一位医生,索要前一位医生开过的药方,没有找到。永公以为是小婢女误放在别处,责骂她并让她搜索,说找不到就要鞭打她。永公正倚着枕头休息,恍惚间有人跪在灯下说:“您不要鞭打婢女,这药方是我藏起来的。我就是您担任按察使时平反冤案而得以活命的囚犯。”问藏药方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医生同行都互相忌恨,一定要更改前一位医生的方子,来显示自己的长处。您服用的药没有错,只是刚开始试服一剂,药力还没有达到罢了。如果让后一位医生看到方子,必定会用相反的方子来标新立异,那么您就危险了。所以我暗中偷藏了它。”永公正昏沉烦闷,也没有想到他是鬼。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惊恐得流下汗来,于是说前面的方子已经丢失,不再记得,请后一位医生另外开方。查看所用的药,仍然是前一位医生的方子。于是连续服用几剂,病忽然就好了。永公镇守乌鲁木齐时,亲自对我说了这件事,说:“这个鬼可以说很通晓世情了。”
族叔癐庵说,肃宁有一位塾师,讲授程朱理学。一天有一个游方僧人在塾外乞食,木鱼敲得琅琅作响,从辰时到午时不肯停歇。塾师讨厌他,亲自出来呵斥让他离开,并且说:“你本是异端,愚民或许被你迷惑罢了,这里都是圣贤的门徒,你何必做妄想!”僧人作揖说:“佛门中人募化衣食,就像儒门中人追求富贵一样。同样是失去了本来面目,先生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相逼?”塾师发怒,亲自用夏楚(教鞭)打他。僧人整理衣服站起来说:“太过恶作剧了。”把布囊丢在地上就离开了。以为他一定会再来,傍晚竟然没来。摸布囊,里面装的都是散钱,众弟子想探取。塾师说:“等他很久不来再做打算。但是必须点数清楚,才不至于争抢。”刚打开布囊,就有一群蜂涌出,螫得师徒面目全肿,号哭着扑救。邻里都惊问,僧人忽然推门进入说:“圣贤竟然图谋隐匿别人的财物吗?”提着布囊径直走。临出门,合掌对塾师说:“异端偶尔冒犯圣贤,幸好得到宽恕。”观看的人大笑。有人说这是幻术,有人说塾师喜欢排斥佛教,见到僧人就诋毁。僧人故意把蜂放在囊里来戏弄他。癐庵说:“这件事我亲眼目睹。如果事先把很多蜂放在囊里,必定有蠕动的样子,显露在囊外。当时完全没有看到。说幻术的较为接近事实。”
朱青雷说,有躲避仇家逃匿深山的人,当时月色皎洁,风清月朗,看见一个鬼在白杨树下徘徊,伏在地上不敢起来。鬼忽然看见他说:“你为什么不出去?”颤抖着回答说:“我害怕你。”鬼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人,鬼有什么可怕的呢?让你颠沛流离到这种地步的,是人还是鬼?”说完就隐没了。我说这是朱青雷有感而发的寓言。
都察院仓库中有巨蟒,有时夜里出来。我担任总宪时,曾两次见到。它盘踞的痕迹沾在尘土上,大约宽两寸多,估计它的身体直径应当有五寸。墙壁没有缝隙,门也没有缝隙,窗棱宽不到两寸,不知道它怎么出入。大抵事物久了就能变化形体,狐魅能自己从窗缝往来,它们的本来形体也不是窗缝所能容纳的。堂吏说它出来应验吉凶,完全没有验证。神化它的说法罢了。
阴间阳间道路不同,人所能治理的,鬼神不必再治理,以示不亵渎;阴间阳间道理相同,人所不能治理的,鬼神或许也代为治理,以示不可测度。戈太仆仙舟说,有个奴仆曾经醉卧在城隍神案上,神把他拘去鞭打二十下,两腿青痕斑斑,太仆亲眼看见。
杜生村,距离我家十八里,有个贪图富室贿赂,卖养媳为妾的人,他的养媳虽然没成婚,但是和丈夫在一起已经几年,道义上不再改嫁。估计事情不可阻止,于是秘密约定一起逃跑。公婆发觉追赶他们,两人夜里到达我村的土神祠,无处栖身,相抱哭泣。忽然祠内有人说:“追赶的人就要到了,可以藏在神案下。”一会儿庙祝踉跄醉归,横卧在门外。公婆追到,问踪迹,庙祝说梦话回答说:“是那小男女二人吗?年龄大约多少,穿什么衣服,往某路去了。”公婆急忙顺着所指的路去,两人因此得以免祸。乞食到养媳父母家,父母想告官,于是得以不被卖。当时祠中没有一个人。庙祝说:“我起初不知道这件事,也不记得说过这些话,大概是土神的灵验。”
乾隆庚子年,京师杨梅竹斜街,火灾烧毁的几乎有百间房屋。有破屋巍然独自存在。四面颓垣,整齐如界画,是寡媳守着病姑不离开的缘故。这就是所说的孝悌到了极点,通于神明。
于氏,是肃宁的旧族。魏忠贤窃据权柄时,看待王侯将相如泥土草芥,但是因为生长在肃宁,耳濡目染,看待于氏如王谢家族。为侄子求婚,非得于氏的女儿不可。恰逢于氏的小儿子赴乡试,于是置酒强邀到家,当面商议。于生想:答应则祸患在后日;不答应则祸患在目前,仓促不能决定,说父亲在难以自作主张。忠贤说:“这容易。你快行礼,我能立刻召来太翁。”当晚,于翁梦见他死去的父亲,督促课业如平日,命以两个题目:一个是孔子曰诺,一个是归洁其身而已矣。正在构思,忽然敲门惊醒,得到儿子的信,恍然顿悟。于是复信答应婚事,而附言病很棘手,催促儿子速归。肃宁距离京城四百多里,等信返回,天刚微明,演戏的还没有散。于生匆匆收拾行装,途中官吏迎候的已经接连供帐。到家后,父子都称病不出。这一年
为天启甲子。越三载而忠贤败,竟免于难。事定后,于翁坐小车,遍游郊外曰:吾三载杜门,仅博得此日看花饮酒。岌乎危哉!于生濒行时,忠贤授以小像,曰:先使新妇识我面。于氏于余家为表戚,余儿时尚见此轴。貌修伟而秀削,面白,色隐赤,两颧微露,颊微狭,目光如醉,卧蚕以上,赭石薄晕,如微肿,衣绯红,座旁几上,露列金印九。
译这是天启甲子年。过了三年魏忠贤败落,(于玉立)竟然免于灾祸。事情平定后,于翁坐着小车,遍游郊外说:“我三年闭门不出,只换得今日看花饮酒。”真是危险啊!于生临行时,魏忠贤送给他一幅小像,说:“先让新妇认识我的面容。”于氏是我们家的表亲,我小时候还见过这幅画。画中人身材修长伟岸而清秀削瘦,面色白皙,隐隐透着红色,两颧微微显露,脸颊稍显狭窄,目光似醉,卧蚕眉以上,用赭石淡淡晕染,如同微肿,穿着绯红色的衣服,座位旁边的几案上,陈列着九枚金印。
杜林镇土神祠道士,梦土神语曰:此地繁剧,吾失于呵护,至疫鬼误入孝子节妇家,损伤童稚,今镌秩去矣。新神性严重,汝善事之,恐不似我姑容也。谓春梦无凭,殊不介意。越数日,醉卧神座旁,得寒疾几殆。
景州戈太守桐园,官朔平时,有幕客夜中睡醒,明月满窗,见一女子在几侧座,大怖,呼家奴。女子摇手曰:吾居此久矣,君不见耳。今偶避不及,何惊骇乃尔。幕客呼益急,女子哂曰:果欲祸君,奴岂能救?拂衣遽起,如微风之振窗纸,穿棂而逝。
颖州吴明经跃鸣言,其乡老儒林生,端人也。尝读书神庙中,庙故宏阔,僦居者多,林生性孤峭,卒不相闻问。一日,夜半不寐,散步月下,忽一客来叙寒温。林生方寂寞,因邀入室共谈,甚有理致。偶及因果之事,林生曰:圣贤之为善,皆无所为而为者也。有所为而为,其事虽合,无理其心已,纯乎人欲矣。故佛氏福田之说,君子弗道也。客曰:先生之言,粹然儒者之言也。然用以律己则可,用以律人则不可;用以律君子犹可,用以律天下之人则断不可。圣人之立教,欲人为善而已。其不能为者,则诱掖以成之;不肯为者,则驱策以迫之,于是乎刑赏生焉。能因慕赏而为善,圣人但与其善,必不责其为求赏而然也;能因畏刑而为善,圣人亦与其善,必不责其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赏使之循天理,而又责慕赏畏刑之为人欲,是不激劝于刑赏,谓之不善;激劝于刑赏,又谓之不善,人且无所措手足矣。况慕赏避刑,既谓之人欲,而又激劝以刑赏,人且谓圣人实以人欲导民矣。有是理欤?盖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故圣人之刑赏,为中人以下设教;佛氏之因果,亦为中人以下说法。儒释之宗虽殊,至其教人为善,则意归一辙。先生执董子谋利计功之说,以驳佛氏之因果,将以圣人之刑赏而驳之乎?先生徒见缁流诱人布施,谓之行善,谓之得福;见愚民持斋烧香,谓之行善,谓可得福。不如是者,谓之不行善,必获罪,遂谓佛氏因果,适以惑众,而不知佛氏所谓善恶,与儒无异。所谓善恶之报,亦与儒无异也。林生意不谓然,尚欲更申己意,俯仰之倾,天已将曙,客起欲去,固挽留之,忽挺然不动,乃庙中一泥塑判官。
族祖雷阳公言,昔有遇冥吏者,问命皆前定,然乎?曰:然。然特穷通寿夭之数,若唐小说所称预知食料,乃术士射覆法耳。如人人琐记此等事,虽大地为架,不能庋此簿籍矣。问定数可移乎?曰:可。大善则移,大恶则移。问孰定之孰移之,曰:其人自定自移,鬼神无权也。问果报何有验有不验,曰:人世善恶论一生,祸福亦论一生,冥司则善恶兼前生,祸福兼后生,故若或爽也。问果报何以不同?曰:此皆各因其本命。以人事譬之,同一迁官,尚书迁一级则宰相,典史迁一级不过主簿耳。同一镌秩,有加级者抵,无加级则竟镌矣。故事同而报或异也。问何不使人先知?曰:势不可也。先知之则人事息,诸葛武侯为多事,唐六臣为知命矣。问何以又使人偶知?曰:不偶示之,则恃无鬼神而人心肆,暖昧难知之处,将无不为矣。先姚安公尝述之曰:此或雷阳所论,托诸冥吏也,然揆之以理,谅亦不过如斯。
先姚安公有仆,貌谨厚而最有心计。一日,乘主人急需,饰词邀勒,得赢数十金。其妇亦悻悻自好,若不可犯,而阴有外遇,久欲与所欢逃,苦无资斧,既得此金,即盗之同遁。越十余日捕获,夫妇之奸乃并败。余兄弟甚快之。姚安公曰:此事何巧相牵引,一至于斯!殆有鬼神颠倒其间也。夫鬼神之颠倒,岂徒博人一快哉?凡以示戒云尔。故遇此种事,当生警惕心,不可生欢喜心。甲与乙为友,甲居下口,乙居泊镇,相距三十里。乙妻以事过甲家,甲醉以酒而留之宿。乙心知之,不能言也,反致谢焉;甲妻渡河覆舟,随急流至乙门前,为人所拯,乙识而扶归,亦醉以酒而留之宿。甲心知之不能言也,亦反致谢焉。其邻媪阴知之,合掌诵佛曰:有是哉,
译杜林镇土神祠的道士,梦见土神对他说:“这里事务繁杂,我疏忽了守护,致使疫鬼误入孝子节妇家中,伤害了孩童,如今我被削职罢免了。新来的神灵性情严厉,你要好好侍奉他,恐怕他不会像我这样宽容。道士认为春梦没有凭据,完全不放在心上。过了几天,他醉酒后睡在神座旁边,得了寒病,几乎丧命。
景州戈太守桐园,在朔平做官时,有一位幕僚半夜睡醒,看见明月照满窗户,有一个女子坐在桌旁,非常害怕,呼叫家奴。女子摆手说:“我住在这里很久了,您没看见罢了。今天偶然来不及躲避,何必惊慌成这样。”幕僚呼叫得更加急切,女子笑着说:“如果真要害您,家奴怎么能救得了?”随即拂衣起身,像微风吹动窗纸一样,穿过窗棂消失了。
颍州吴明经跃鸣说,他家乡的老儒林生,是个正直的人。曾经在神庙中读书,神庙本来宽敞,租住的人很多,林生性格孤高峭拔,最终不与任何人往来。一天半夜睡不着,在月下散步,忽然有一个客人来问候冷暖。林生正感到寂寞,于是邀请他进屋一起谈话,那人很有条理。偶然谈到因果报应的事,林生说:“圣贤做善事,都是无所求而做的。有所求而做,事情虽然合乎规范,但内心已经不纯粹,完全是人欲了。所以佛教福田的说法,君子是不谈论的。”客人说:“先生的话,纯粹是儒者的言论。然而用来约束自己可以,用来约束别人就不可以;用来约束君子还可以,用来约束天下人则绝对不可以。圣人建立教化,只是希望人做善事罢了。那些不能做善事的人,就诱导帮助他们成就;不肯做善事的人,就驱策逼迫他们,于是刑罚和奖赏就产生了。能因为羡慕奖赏而做善事,圣人只肯定他的善行,一定不会责怪他是为了求赏才这样做;能因为畏惧刑罚而做善事,圣人也肯定他的善行,一定不会责怪他是为了避刑才这样做。如果因为刑罚奖赏使他们遵循天理,却又责怪羡慕奖赏、畏惧刑罚是人欲,那是不激励劝勉于刑罚奖赏,称为不善;激励劝勉于刑罚奖赏,又称为不善,人们将手足无措了。况且羡慕奖赏、避开刑罚,既然称为人欲,却又用刑罚奖赏来激励劝勉,人们就会说圣人实际上是用人的欲望来引导民众了。有这样的道理吗?大概天下上智的人少而普通百姓多,所以圣人的刑罚奖赏,是为中等以下的人设立教化;佛教的因果,也是为中等以下的人说法。儒佛的宗旨虽然不同,至于教人做善事,则意图归于同一途径。先生坚持董仲舒谋利计功的说法,来驳斥佛教的因果,难道要用圣人的刑罚奖赏来驳斥吗?先生只看到僧侣诱人布施,称为行善,称为得福;看到愚民持斋烧香,称为行善,称为可得福。不这样做的,称为不行善,必定获罪,于是认为佛教因果,正好迷惑大众,却不知道佛教所说的善恶,与儒家没有不同。所谓善恶的报应,也与儒家没有不同。”林生意气上不服,还想进一步申述自己的意见,抬头低头的工夫,天已经快亮了,客人起身想要离开,林生坚决挽留他,忽然那人挺立不动,原来是庙中的一尊泥塑判官。
族祖雷阳公说,从前有人遇到冥吏,问命运都是预先注定的,对吗?回答说:“对。但只是穷通寿夭的定数,像唐代小说中所说的预先知道饮食用料,那是术士猜谜的方法罢了。如果人人都详细记录这类事情,即使大地作为书架,也不能存放这些簿籍了。”问定数可以改变吗?回答说:“可以。大善则改变,大恶则改变。”问谁定的谁改变的,回答说:“那个人自己定自己改,鬼神没有权力。”问果报为什么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回答说:“人世间的善恶论一生,祸福也论一生,冥间则善恶兼前生,祸福兼后生,所以有时会有差错。”问果报为什么不同?回答说:“这都是各自依据本命。用人世的事来比喻,同样升官,尚书升一级就是宰相,典史升一级不过是个主簿罢了。同样削职,有官阶可以抵销的,没有官阶就彻底削职了。所以事情相同而报应有时不同。”问为什么不让人预先知道?回答说:“形势不允许。预先知道了,人事就懈怠了,诸葛武侯就成了多事之人,唐代六臣就成了知命之人了。”问为什么又让人偶尔知道?回答说:“不偶尔显示给他们,就会仗着没有鬼神而人心放肆,在暧昧难知之处,将无所不为了。”先父姚安公曾经叙述说:“这可能是雷阳的议论,托名于冥吏,然而衡量事理,大概也不过如此。”
先父姚安公有个仆人,相貌谨慎厚道而最有心计。一天,趁着主人急需,用花言巧语勒索,得到几十两银子的利润。他的妻子也刚愎自用,好像不可侵犯,但暗中有外遇,长久想和情人逃跑,苦于没有路费,得到这笔钱后,就偷了钱一起逃跑。过了十多天被捕获,夫妇的奸情就一起败露。我们兄弟都很痛快。姚安公说:“这件事多么巧妙地相互牵引,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有鬼神在中间颠倒吧。鬼神的颠倒,难道只是为了博人一笑吗?只是用来示警罢了。所以遇到这种事,应当产生警惕心,不可产生欢喜心。甲和乙是朋友,甲住下口,乙住泊镇,相距三十里。乙的妻子有事经过甲家,甲用酒灌醉她并留宿。乙心里知道,不能明说,反而向甲致谢;甲的妻子渡河翻船,随急流漂到乙门前,被人救起,乙认出并扶她回家,也用酒灌醉她并留宿。甲心里知道不能明说,也反而向乙致谢。邻居的老妇人暗中知道,合掌诵佛说:有这种事吗,
四川毛公振癑任河间同知时,言其乡人有薄暮山行者,避雨入一废祠,已先有一人坐檐下,谛视乃其亡叔。惊骇欲避,其叔急止之曰:因有事告汝,故此相待,不祸汝,汝勿怖。我殁之后,汝叔母失汝祖母欢,恒非理见捶挞。汝叔母虽顺受不辞,然心怀怨毒,于无人处窃诅詈。吾在阴曹为伍伯,见土神牒报者数矣。凭汝寄语,戒其悛改。如不知悔,恐不免魂堕泥犁也。语讫而灭。乡人归,告其叔母,虽坚讳无有,然悚然变色,如不自容。知鬼语非诬矣。
毛公又言,有人夜行,遇一人状似里胥,锁絷一囚,坐树下。因并坐暂息。囚啜泣不已,里胥鞭之,此人意不忍,从旁劝止。里胥曰:此桀黠之魁,生平所播弄倾轧者,不啻数百。冥司判七世受豕身,吾押之往生也。吾何悯焉。此人悚然而起,二鬼亦一时灭迹。
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
俞提督金鳌言,尝夜行辟展戈壁中——戈壁者,碎沙乱石不生水草之地,即瀚海也。遥见一物,似人非人,其高几一丈,追之甚急,弯弧中其胸,踣而复起,再射之始仆。就视,乃一大蝎虎,竟能人立而行。异哉。
昌吉叛乱之时,捕获逆党,皆戮于迪化城西树林中——迪化即乌鲁木齐,今建为州。树林绵亘数十里,俗为之树窝。时戊子八月也。后林中有黑气数团,往来倏忽,夜行者遇之辄迷。余谓此凶悖之魄,聚为妖厉,犹蛇虺虽死,余毒尚染于草木,不足怪也。凡阴邪之气,遇阳刚之气则消。遣数军于月夜伏铳击之,应手散灭。
乌鲁木齐关帝祠有马,市贾所施以供神者也。尝自啮草山林中,不归皂枥。每至朔望祭神,必昧爽先立祠门外,屹如泥塑。所立之地不失尺寸。遇月小建,其来亦不失期。祭毕,仍莫知所往。余谓道士先引至祠外,神其说耳。庚寅二月朔,余到祠稍早,实见其由雪碛缓步而来,弭耳竟立祠门外。雪中绝无人迹,是亦奇矣。
淮镇在献县东五十五里,即金史所谓槐家镇也。有马氏者,家忽见变异。夜中或抛掷瓦石,或鬼声呜呜,或无人处突火出。嬲岁余不止,祷禳亦无验,乃买宅迁居。有赁居者嬲如故,不久也他徙。以是无人敢再问。有老儒不信其事,以贱贾得之,卜日迁居,竟寂然无他,颇谓其德能胜妖。既而有猾盗登门与诟争,始知宅之变异,皆老儒贿盗夜为之,非真魅也。先姚安公曰:魅亦不过变幻耳。老儒之变幻如是,即谓之真魅可矣。
己卯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一僧,合掌作礼曰:相别七十三年矣,想见不一斋乎?适旅舍所卖皆素食,因与共饭,问其年,解囊出一度牒,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给。问师传此几代矣,遽收之囊中,曰:公疑我,不必再言。食未毕而去,竟莫测其真伪。尝举以戒昀曰:士大夫好奇,往往为此辈所累。即真仙真佛,吾宁交臂失之。
余家假山上有小楼,狐居之五十余年矣。人不上,狐亦不下。但时见窗扉无风自启闭耳。楼之北曰绿意轩,老树阴森,适夏日纳凉处。戊辰七月,忽夜中闻琴声、棋声,奴子奔告姚安公。公知狐所为,了不介意,但顾奴子曰:固胜于汝辈饮博。次日,告昀曰:海客无心,则白鸥可狎。相安已久,惟宜以不闻不见处之。至今亦绝无他异。
丁亥春,余携家至京师,因虎坊桥旧宅未赎,权往钱香树先生空宅中。云楼上亦有狐居,但扃锁杂物,人不轻上。余戏粘一诗与壁曰: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楼上下且平分,耽诗自是书生癖,彻夜吟哦厌莫闻。一日,姬人启锁取物,急呼怪事,余走视之,则地板尘上,满画荷花,茎叶苕亭,具有笔致。因以纸笔置几上,又粘一诗与壁曰:仙人果是好楼居,文采风流我不如,新得吴笺三十幅,可能一一画芙蕖?越数日启视,竟不举笔。以告裘文达公,公笑曰:钱香树家狐,固应稍雅。
河间冯树柟,粗通笔札,落拓京师十余年,每遇机缘,辄无成就。干祈于人,率口惠而实不至。穷愁抑郁,因祈梦于吕仙祠,夜梦一人语之曰:尔无恨
译四川毛振癑担任河间同知时,说他的同乡有人傍晚在山中行走,为避雨进入一座废弃的祠堂,发现檐下已先坐着一人,仔细一看竟是已故的叔叔。他惊骇想要躲避,叔叔急忙制止他说:“因为有事要告诉你,所以在此等候,不会加害你,你不要害怕。我死后,你的婶婶失去了你祖母的欢心,常常毫无道理地遭到捶打。你的婶婶虽然顺从地承受而不推辞,但心中怀有怨恨毒念,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咒骂。我在阴间担任差役,看到土地神上报这类情况的文书有好几次了。借你带话,告诫她悔改。如果不知悔改,恐怕难免灵魂堕入地狱。”说完便消失了。同乡人回家后,告诉了婶婶,婶婶虽然坚称没有这回事,但惊恐地变了脸色,好像无地自容。这才知道鬼的话不是虚妄。
毛公又说,有人夜里行走,遇到一个人模样像里胥(基层小吏),锁绑着一个囚犯,坐在树下。于是并排坐下暂时休息。囚犯不停地哭泣,里胥鞭打他,此人心中不忍,从旁劝止。里胥说:“这是狡猾奸诈的首恶,生平所玩弄倾轧的人,不下数百。阴间判他七世投胎为猪,我押送他去转世。我何必怜悯他。”此人惊恐地起身,两个鬼也同时消失不见。
《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滦阳消夏录》三
提督俞金鳌说,曾经夜里在辟展的戈壁中行走——戈壁,是碎沙乱石不生水草的地方,也就是瀚海。远远看见一个东西,像人又不是人,身高几乎有一丈,追赶他非常急迫,他弯弓射中它的胸部,它倒下后又站起来,再射一箭才倒下。走近查看,原来是一只大蝎虎,竟然能像人一样站立行走。真是奇异啊。
昌吉叛乱的时候,捕获逆党,都在迪化城西边的树林中处决——迪化就是乌鲁木齐,现在建为州。树林绵延数十里,俗称为树窝。当时是戊子年八月。后来林中有几团黑气,往来迅速,夜里行走的人遇到它就迷路。我说这是凶恶悖逆的魂魄,聚集成为妖厉,就像蛇虺虽然死了,余毒还沾染在草木上,不值得奇怪。凡是阴邪之气,遇到阳刚之气就会消散。派遣几名士兵在月夜埋伏火枪射击,黑气应声散灭。
乌鲁木齐关帝祠有马,是商人施舍供神使用的。曾经在山林中自己啃食草料,不回到马厩。每到初一、十五祭神,必定在天亮前站在祠门外,像泥塑一样屹立不动。站立的地方不差尺寸。遇到小月,它来的时间也不误期。祭礼完毕,仍然不知道它去了哪里。我说道士事先把它引到祠外,神化这种说法罢了。庚寅年二月初一,我到祠里稍早,确实看见它从雪地上缓步走来,垂着耳朵一直站在祠门外。雪中绝无人迹,这也是奇事。
淮镇在献县东边五十五里,就是《金史》所说的槐家镇。有姓马的人家,家里忽然出现怪异现象。夜里有时抛掷瓦石,有时发出呜呜的鬼声,有时在没人的地方突然冒出火。骚扰一年多不停止,祈祷驱邪也没有灵验,于是买宅搬家。有租住的人同样受到骚扰,不久也搬走了。因此没人敢再问津。有个老儒不信这事,以低价买下,选定吉日搬入,竟然寂静无事,颇为认为他的德行能胜过妖邪。不久有狡猾的盗贼登门与他争吵,才知道宅中的怪异,都是老儒贿赂盗贼夜里做的,不是真的鬼魅。先父姚安公说:鬼魅也不过是变幻罢了。老儒的变幻如此,即使称为真鬼魅也可以了。
己卯年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到一个僧人,合掌行礼说:“分别七十三年了,想见一面不容易吧?”恰好旅舍卖的都是素食,于是与他一起吃饭,问他的年龄,他解下钱袋拿出一张度牒,是前明成化二年颁发的。问师传这一代传了几代,他立刻收进钱袋中,说:“您怀疑我,不必再说了。”饭没吃完就走了,终究无法测知他的真伪。曾经举此例告诫我说:士大夫好奇,往往被这类人拖累。即使是真仙真佛,我宁愿擦肩而过。
我家假山上有小楼,狐狸居住了五十多年了。人不上去,狐狸也不下来。只是时常看见门窗无风自动开合。楼的北边叫绿意轩,老树阴森,正好是夏天纳凉的地方。戊辰年七月,忽然夜里听见琴声、棋声,仆人跑着告诉姚安公。公知道是狐狸所为,一点也不介意,只是对仆人说:“这确实胜过你们喝酒赌博。”第二天,告诉我说:“海客无心,那么白鸥可以亲近。相安已久,只宜以不闻不见的态度对待。”至今也绝无其他怪异。
丁亥年春,我带家眷到京师,因为虎坊桥旧宅未赎回,暂住钱香树先生的空宅中。听说楼上也有狐狸居住,只是锁着杂物,人不轻易上去。我戏作一诗贴在墙上说:“草草移家偶遇君,一楼上下且平分,耽诗自是书生癖,彻夜吟哦厌莫闻。”一天,姬人开锁取物,急忙呼喊怪事,我跑去看,只见地板灰尘上,满画荷花,茎叶挺拔,具有笔致。于是把纸笔放在桌上,又贴一诗在墙上说:“仙人果是好楼居,文采风流我不如,新得吴笺三十幅,可能一一画芙蕖?”过了几天打开查看,竟然没有动笔。告诉裘文达公,公笑着说:“钱香树家的狐狸,本来应该稍雅。”
河间冯树柟,粗通笔墨,落魄京师十余年,每次遇到机会,都没有成就。求人办事,大多口头答应而实际不兑现。穷愁抑郁,于是在吕仙祠祈梦,夜里梦见一个人对他说:“你不必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