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四滦阳续录六
酒有别肠,信然。八九十年来,余所闻者,顾侠君前辈称第一,缪文子前辈次之,余所见者,先师孙端人先生亦入当时酒社。先生自云,我去二公中间,犹可著十余人。次则陈句山前辈与相敌,然不以酒名。近时路晋清前辈称第一,吴云岩前辈,亦盓盓争胜。晋清曰:云岩酒后弥温克,是即不胜酒力,作意矜持也,验之不谬。同年朱竹君学士、周稚圭观察,皆以酒自雄。云岩曰:二公徒豪举耳。拇阵喧呶,泼酒几半,使坐而静酌,则败矣,念之亦不谬。后辈则以葛临溪为第一,不与之酒,从不自呼一杯,与之酒,虽盆盎无难色,长鲸一吸,涓滴不遗。尝饮余家,舆诸桐屿吴惠叔等五六人角,至夜漏将阑,众皆酩酊,或失足颠仆,临溪一一指挥僮仆扶掖登榻,然后从容登舆去,神志湛然,如未饮者。其仆曰:吾相随七八年,从未见其独酌,亦未见其偶醉也。惟饮不择酒,使尝酒亦不甚知美恶,故其同年以登徒好色戏之,然亦罕有矣。惜不及见顾缪二前辈,一决胜负也。端人先生恒病余不能饮,曰:东坡长处,学之可也,何并其短处,亦刻画求似?及余典试得临溪,以书报先生,先生覆札曰:吾再传有此君,闻之起舞,但终恨君是蜂腰耳。前辈风流,可云佳话。今老矣,久不预少年文酒之会,后来居上,又不知为谁。
高官农家畜一牛,其子幼时,日与牛嬉戏,攀角捋尾皆不动,牛或嗅儿顶,舐儿掌,儿亦不惧。稍长使之牧,儿出即出,儿归即归,儿行即行,儿止即止,儿睡则卧于侧,有年矣。一日往牧牛,忽狂奔至家,头颈皆浴血,哮吼以角触门,儿父出视,即掉头回旧路,知必有变,尽力追之,至野外则儿已破颅死,又一人横卧道左,腹裂肠出,一枣棍弃于地。审视乃三果庄盗牛者——三果庄,回民所聚,沧州盗薮也。始知儿为盗杀,牛又触盗死也,是牛也有人心焉。又西商李盛庭买一马,极驯良,惟路逢白马,必立而注视,鞭策不肯前,或望见白马,必驰而追及,衔勒不能止。后与原主谈及,原主曰:是本白马所生,时时觅其母也。是马也亦有人心焉。
余八岁时,闻保母丁媪言,某家有砨牛,跛不任耕,乃鬻诸比邻屠肆,其犊甫离乳,视宰割其母,牟牟鸣数日。后见屠者即奔避,奔避不及则伏地战栗,若乞命状。屠者或故逐之,以资笑噱,不以为意也,犊渐长,甚壮健,畏屠者如初。及角既坚利,乃伺屠者侧卧凳上,一触而贯其心,递驰去。屠者妇大号捕牛,众悯其为母复仇,故缓追,逸之竟莫知所往。时丁媪之亲串杀人,遇赦获免,仍与其子同里磑,丁媪故窃举是事,为之忧危,明仇不可狎也。余则取犊有复仇之心,知力弗胜,故匿其锋,隐忍以求一当,非徒孝也,抑亦智焉。黄帝巾机铭曰——机是本字,校者或以为破体俗书,改为机字,反误——日中必慧——案汉书贾宜传,引此句作慧,六韬,引此句作彗,音义并同——操刀必割,言机之不可失也。越绝书子贡谓越王曰:夫有谋人之心,使人知之者,危也,言机之不可泄也。孙子曰:善用兵者,闭门如处女,出门如脱兔,斯言当矣。
汝慎思言,乾隆己卯夏,有江南举子,以京师逆旅多湫隘,乃税西直门外一大家坟院读书,偶晚凉树下散步,遇一女子年十五六,颇白皙,挑与语,不嗔不答,转墙角自去。夜半睡醒,似门上了鸟微有声,疑为盗,呼僮不应,自起隔门罅窥之,乃日间所见女子也。知其相就,急启户,拥以入,女子自言为守坟人女,家酷贫,父母并拙钝,恒恐嫁为农家妇,顷蒙顾盼,意不自持,故从墙缺至君处,君富贵人,自必有妇,傥能措百金与父母,则为妾媵无悔。父母嗜利,亦必从也。举子诺之,遂相缱绻。至鸡鸣乃去。自是夜半恒至,妖媚冶荡,百态横生举子以为巫山洛水不是过也,一夜来稍迟,举子自步月候之,乃忽从树杪飞下,举子顿悟,曰:汝毋乃狐耶?女子殊不自讳,笑而应曰:初恐君骇怖,故托虚词,今情意已深,不妨明告,将来
译酒量确实有天赋之别,这话是真的。近八九十年以来,我所听说的,顾侠君前辈号称第一,缪文子前辈次之;我所见过的,先师孙端人先生也跻身当时的酒社。先生自己说,他在这两位前辈中间,大概还能容纳十几个人。其次则是陈句山前辈与之匹敌,但他并不以善饮闻名。近来路晋清前辈号称第一,吴云岩前辈,也与他争强好胜。路晋清说:吴云岩酒后更加温和克制,这正是酒量不胜,故意强作矜持的表现,验证之下确实不错。同年朱竹君学士、周稚圭观察,都凭借酒量自诩豪雄。吴云岩说:这两公只是徒有豪举罢了。划拳时喧嚷吵闹,泼洒的酒几乎占了一半,如果让他们坐着静静饮酒,就会败下阵来,想想这话也不错。后辈中则以葛临溪为第一,不给他酒喝,他从不自斟一杯;给他酒喝,即使是盆盎那样大的容器,他也毫无难色,像长鲸吸水一般一饮而尽,点滴不剩。他曾经在我家饮酒,与桐屿吴惠叔等五六人角斗,直到夜将尽时,众人都已酩酊大醉,有的甚至失足跌倒,葛临溪却一一指挥僮仆搀扶他们上床,然后从容上车离去,神志清醒,如同未曾饮酒一般。他的仆人说道:我跟随他七八年,从未见他独自饮酒,也未见他偶然醉酒。只是他饮酒不挑剔酒的好坏,让他品尝酒也分辨不出优劣,所以他的同年用登徒子好色来戏弄他,但这种情况也很少见。可惜没能赶上见到顾、缪两位前辈,决一胜负。端人先生常怪我不能饮酒,说:苏东坡的长处,学习是可以的,为何连他的短处,也刻意模仿以求相似?等到我主持考试录取了葛临溪,写信报告先生,先生回信说:我的再传弟子中有这样一位君子,闻之令人起舞,只是终究遗憾你是蜂腰(指酒量中等)罢了。前辈的风流雅事,可称得上是佳话。如今我老了,很久不参与年轻人的文酒聚会,后来居上的,又不知是谁了。
高官家中养了一头牛,他的儿子小时候,每天与牛嬉戏,攀牛角、捋牛尾,牛都不动,牛有时嗅孩子的头顶,舔孩子的手掌,孩子也不害怕。稍大些让他去放牛,孩子出去牛就出去,孩子回来牛就回来,孩子走牛就走,孩子停牛就停,孩子睡觉牛就卧在旁边,这样过了好几年。一天去放牛,牛忽然狂奔回家,头颈都沾满鲜血,咆哮着用角撞门,孩子的父亲出来查看,牛随即掉头返回原路,父亲知道必有变故,尽力追赶,到了野外发现孩子已经头颅破裂而死,旁边又横卧着一个人,腹部破裂肠子流出,一根枣木棍丢弃在地上。仔细查看,原来是三果庄偷牛的人——三果庄是回民聚居的地方,也是沧州的盗贼窝点。这才知道孩子被盗贼杀害,牛又顶死了盗贼,这头牛是有仁心的。又有一位西商李盛庭买了一匹马,极其驯良,只是路上遇到白马,必定站立注视,鞭打也不肯前进,或者远远看见白马,必定奔驰追赶,嚼子和缰绳都制止不住。后来与原主人谈起,原主人说:这马是白马所生,时时在寻找它的母亲。这匹马也是有人心的。
我八岁时,听保姆丁媪说,某家有一头跛牛,不能胜任耕种,于是卖给邻居的屠宰店,它的小牛犊刚断奶,看着母亲被宰杀,哞哞叫了几天。后来见到屠夫就奔跑躲避,躲避不及就伏地战栗,像是乞求性命的样子。屠夫有时故意追逐它,以此取乐,并不在意。小牛犊渐渐长大,非常壮健,畏惧屠夫像当初一样。等到牛角坚硬锋利,便伺机当屠夫侧卧在凳子上时,一触便刺穿他的心脏,随即奔驰离去。屠夫的妻子大声呼救捕牛,众人怜悯它为母复仇,所以放慢追赶,让它逃脱,最终不知去向。当时丁媪的亲戚杀人,遇赦免罪,仍与她的儿子同乡磨坊,丁媪因此偷偷举出这件事,为他担忧危险,明白仇人不可轻慢。我却取小牛犊有复仇之心,知道力量不敌,所以隐藏锋芒,隐忍以求一击必中,这不仅仅是孝,也是智慧。黄帝巾机铭说——“机”是本字,校勘者有的认为是破体俗书,改为“机”字,反而错了——日中必彗——按《汉书·贾谊传》,引用此句作“彗”,《六韬》引用此句作“彗”,音义相同——操刀必割,说的是时机不可失。《越绝书》中子贡对越王说: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却让人知道了,是危险的,说的是时机不可泄露。孙子说:善于用兵的人,闭门时像处女,出门时像脱兔,这话恰当。
你仔细思考我的话,乾隆己卯年夏天,有位江南举子,因为京城旅店大多低矮狭窄,于是租下西直门外一座大户人家的坟院读书,偶然在傍晚凉树下散步,遇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颇为白皙,挑逗与她说话,她不恼怒也不回答,转过墙角自去了。半夜睡醒,似乎门上的插销微有声,怀疑是盗贼,呼唤僮仆不应,自己起来隔着门缝窥视,原来是白天所见的女子。知道她来相就,急忙开门,拥她进来,女子自说是守坟人的女儿,家极贫,父母都愚钝,常担心嫁作农家妇,刚才承蒙眷顾,心意不能自持,所以从墙缺处来到您这里,您是富贵人,自然必有妻子,如果能拿出百金给父母,那么做妾也不后悔。父母贪利,也一定会答应。举子答应了她,于是两人缠绵。直到鸡鸣才离去。从此半夜常来,妖媚冶荡,百态横生,举子以为巫山洛水也不过如此,一夜来得稍晚,举子自己步月等候,她却忽然从树梢飞下,举子顿时醒悟,说:你莫非是狐狸吗?女子毫不隐瞒,笑着回答说:起初怕您惊骇,所以托辞虚言,如今情意已深,不妨明说,将来
宦游四方,有一隐形随侍之妾,不烦车马,不择居停,不需衣食,昼可携于怀袖,夜即出而荐枕席,不愈于千金买笑耶?举子思之,计良得,自是潜住书室,不待夜度矣。然每至秉烛则外出,夜半乃返,或微露髩乱钗横状,举子疑之而未决,既而与其娈童乱,旋为二仆所窥,亦并与乱,庖人知之,亦续狎焉。一日,昼与娈童寝,举子潜扼杀之,遂现狐形,因埋于墙外。关月后有老翁诣举子曰:吾女托身为君妾,何忽见杀?举子愤然曰:汝知汝女为吾妾,则易言矣。夫两雄共雌,争而相戕,是为妒奸,于律当议抵,汝女既为我妾,明知非人,而我不改盟,则夫妇之名分定矣,而既淫于他人,又淫于我仆,我为本夫,例得捕奸,杀之又何罪耶?翁曰:然则何不杀君仆?举子曰:汝女死则形见,此则皆人也,手刃四人,而执一死狐为罪案,使汝为刑官,能据以定谳乎?翁癱首良久,以手拊膝曰:汝自取也夫,吾诚不料汝至此。振衣自去,举子旋移居准提庵,与慎思邻房,其娈童与狐尤昵,衔主人之太忍,具泄其事于慎思,故得其详。
译在四方做官游历,有一位隐形的妾室跟随侍奉,不劳烦车马,不挑剔住处,不需要衣食,白天可以藏在怀中袖里,晚上就出来陪侍枕席,这难道不比花千金买笑更好吗?举子想了想,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从此就暗中住在书房里,不再等到夜晚才渡河去相会了。然而每当点亮蜡烛时,她就外出,半夜才回来,有时稍微露出鬓发散乱、钗横鬓乱的姿态,举子对此产生怀疑却没能确定。不久,她与举子的美少年私通,随即被两个仆人窥见,也一起与之私通,厨师知道了,也接着狎昵。一天,白天她与美少年同床睡觉,举子暗中扼杀了她,于是显现出狐狸的形状,因此把她埋在墙外。过了一个月,有位老翁来到举子面前说:“我的女儿托付身体做你的妾室,为什么忽然被她杀害?”举子愤怒地说:“你知道我的女儿是我的妾室,那就容易说了。两个男子共同占有一个女子,争斗而互相残杀,这叫妒奸,按法律应当抵命。你的女儿既然做了我的妾室,明知她不是人,而我没有改变盟约,那么夫妇的名分就确定了。而她既与他人淫乱,又与我的仆人淫乱,我是正夫,按例可以捉奸,杀了她又有什么罪呢?”老翁说:“那么为什么不杀你的仆人?”举子说:“你的女儿死了就现出原形,这些人都是人,亲手杀死四个人,而抓着一个死狐狸作为罪案,假如让你做刑官,能依据这个来定罪吗?”老翁低着头很久,用手拍着膝盖说:“这是你自己招致的啊,我实在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整理衣服自行离去。举子随即搬移到准提庵居住,与慎思相邻房间,他的美少年与狐狸尤其亲密,怨恨主人太过残忍,把这件事详细告诉慎思,所以得以知道详情。
吉木萨,乌鲁木齐所属也,屯兵张鸣凤调守卡伦——军营皔望之名,与一菜园近,灌园叟年六十余,每遇风雨,辄借宿于卡伦。一夕,鸣凤醉以酒而淫之,叟醒大恚,控于营弁,磒所创尚未平,申上官,除鸣凤粮。时鸣凤年甫二十,众以为必无此理,或疑叟或曾窃污鸣凤,故此相报,然覆鞫两造皆不承,咸云怪事。有官奴玉保曰:是固有之,不为怪也。曩牧马南山,为射雉者惊,马逸,惧遭责罚,入深山追觅,仓皇失道,愈转愈迷,经一昼夜不得出。遥见林内屋角,急往投之,又虑是盗巢,或见戕害,且伏草间觇情状,良久,有二老翁携手笑语,出坐盘石上,拥抱偎倚,意殊亵狎。俄左一翁牵右一翁伏石畔,恣为淫媟,我方以窥见阴私,惧杀我灭口,惴惴蜷缩不敢动,乃彼望见我,了无愧怍,共呼使出,询问何来。取二饼与食,指归路曰:从某处见某树转至某处,见深涧沿之行,一日可至家。又指最高一峰,曰:此是正南,迷即望此知方向。又曰:空山无草,汝马已饥而自归,此间熊与狼至多,勿再来也。比归家,马果先返。今张鸣凤爱六十之叟,非此老翁类乎?据其所言,天下真有理外事矣。惟二翁不知何许人,遁迹深山,似亦修道之士,何以所为乃如此。因树屋书影记仙人马绣头事,称其比及顽童,云中有真阴可采。是容成术,非但御女,兼亦御男。然采及老翁,有何裨益,即修炼果有此法,亦邪师外道而已。上真定无此也。
张助教潜亭言,昔与一友同北上,夜宿逆旅,闻磆砒有声,或在窗外,或在室之外间,初以为虫鼠,不甚讶,后微闻叹息,乃始悚然,侦之无睹也。至红花埠,偶忘收笔砚,夜分闻有阁笔声,次早,几上有字迹,阴黯惨淡,似有似无,谛审乃一诗,其词曰:上已好莺花,寒食多风雨,十年汝忆吾,千里吾随汝,相见不得亲, 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别终万古。似香魂怨抑之语,然潜亭自忆无此人,友自忆亦无此人,不知其何以来也。程鱼门曰:君肯诵是诗,定无是事,恐贵友讳言之耳。众以为然。
同年胡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阔,绝不解家人生产事。古所谓不知马几足者,殆有似之。奴辈玩弄如婴孩。尝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饭,肉三盘,蔬三盘,酒数行耳。闻所费至三四金,他可知也。同年偶谈及,相对太息,竹君愤尤甚,乃尽发其奸,迫逐之。然结习已深,密相授受,不数月,仍故辙,其党类布在士大夫家,为竹君腾谤,反得喜事名。于是人皆坐视。惟以小人有党,君子无党,姑自解嘲云尔。后牧亭终以贫困郁郁死,死后一日,有旧仆来哭尽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会馆,月俸本足以温饱,徒以我辈剥削,致薪米不给,彼时以京师长随连衡成局,有忠于主人者,共排挤之,使无食宿地,故不敢立异同,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尽献所积助棺敛,冀少赎地狱罪也。祝讫自去,满堂宾客之仆,皆相顾失色。陈裕斋因举一事,曰:有轻薄子见少妇独哭新坟下,走往挑之,少妇正色曰:实不相欺,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多情,而愧其 由我而殒命,已自誓于神,此生决不再偶。尔无妄念,徒取祸也。此仆其类此狐欤?然余谓终贤于掉头竟去者。
田侯松岩言,幼时居易州之神石庄,土人云本名神子庄,以尝出一神童故也,后有三巨石陨于庄北,如春秋宋国之事,故改今名。在易州西南二十馀里,偶与僮辈嬉戏马厩中,见煮豆之锅凸起铁泡十数,并形狭而长,僮辈以石破其一,中有虫长半寸余,形如柳蠹,色微红,惟四短足与其首皆作黑色,而油然有光,取出犹蠕蠕能动,因一一破视,一泡一虫,状皆如一。又言头等侍卫常君青——此又别一常君,与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戍守西域,卓帐南山之下,塞外山脉自西南趋东北,西域三十六国,夹之以居,在山南者呼曰北
译吉木萨隶属于乌鲁木齐,驻守卡伦(军营瞭望哨所)的士兵张鸣凤,其驻地靠近一个菜园。种菜的老翁六十多岁,每逢风雨天气,就借宿在卡伦里。一天晚上,张鸣凤用酒灌醉老翁并奸淫了他。老翁醒来后非常愤怒,向军营军官控告。因伤势尚未痊愈,又向上级官府申诉,结果被革除了张鸣凤的军粮。当时张鸣凤刚满二十岁,大家都认为这不可能,有人怀疑老翁曾经偷窥或玷污过张鸣凤,所以借此报复。然而反复审讯,双方都不承认,众人都说这是怪事。有个官奴叫玉保说:“这种事确实存在,并不奇怪。从前我在南山放马,被射野鸡的人惊扰,马匹受惊逃跑,我害怕受罚,进入深山追赶寻找,慌乱中迷失道路,越转越迷路,经过一整昼夜都出不去。远远看见树林里有屋角,急忙跑去投靠,又担心是盗匪巢穴,或者会被杀害,于是潜伏在草丛中观察情况。过了很久,有两个老翁手拉手笑着走出来,坐在盘石上,互相拥抱依偎,神情非常轻佻狎昵。不一会儿,左边的老翁拉着右边的老翁趴在石头边,肆意进行淫乱行为。我当时因为窥见了他们的隐私,害怕他们杀我灭口,惊恐地蜷缩着不敢动弹。但他们看见了我,毫无羞愧之意,一起叫我出来,询问我从哪里来。拿出两个饼给我吃,指着回去的路说:从某处看见某棵树,转到某处,看见深涧沿着走,一天就可以到家。又指着最高的山峰说:这是正南方,迷路了就望着它就知道方向。又说:空山里没有草,你的马已经饿了会自己回来,这里熊和狼最多,不要再来了。等到我回到家,马果然先回来了。现在张鸣凤喜爱六十岁的老翁,不正是这类老翁吗?根据他所说的,天下真的有违背常理的事。只是这两个老翁不知是什么人,隐居在深山,似乎也是修道之人,为什么行为却如此。因此《树屋书影》记载仙人马绣头的事,称他接近顽童,说云中有真阴可以采补。这是容成之术,不仅御女,也御男。然而采补老翁,有什么益处?即使修炼真有这种方法,也只是邪师外道罢了。真正的仙人一定没有这种事。”
张助教潜亭说,从前和一个朋友一起北上,晚上住在旅店,听到敲击砒石的声音,有时在窗外,有时在房间的外间,起初以为是虫鼠,不太惊讶,后来隐约听到叹息声,才开始害怕,侦察却什么也没看见。到了红花埠,偶然忘记收拾笔墨,半夜听到搁笔的声音,第二天早上,桌子上有字迹,阴暗惨淡,似有似无,仔细辨认是一首诗,词曰:“上已好莺花,寒食多风雨,十年汝忆吾,千里吾随汝,相见不得亲,悄立自凄楚,野水青茫茫,此别终万古。”像是香魂怨恨压抑的话语,然而潜亭自己回忆没有这个人,朋友自己回忆也没有这个人,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程鱼门说:“你肯诵读这首诗,一定没有这种事,恐怕是你的朋友隐瞒不说罢了。”众人都认为他说得对。
同年胡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也有根基,但性情疏阔,完全不懂家庭生计之事。古人所说的不知道马有几只脚的人,大概与他类似。奴仆们把他像婴儿一样玩弄。曾经留我和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吃饭,只有三盘肉,三盘菜,几杯酒罢了。听说花费到了三四两银子,其他可想而知。同年偶然谈起,相对叹息,竹君尤其愤怒,于是揭发他们的奸诈行为,驱逐了他们。但积习已深,秘密传授,不到几个月,又回到老路上,他们的党羽分布在士大夫家中,为竹君制造诽谤,反而得了好管闲事的名声。于是人们都坐视不管。只是说小人有党,君子无党,姑且自我解嘲罢了。后来牧亭最终因贫困忧郁而死,死后一天,有个旧仆来哭得极其悲哀,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跪着祝祷说:“主人不迎接妻子儿女,只身寄居会馆,月俸本来足以温饱,只是因为我们剥削,导致柴米不够,当时京城长随联合成局,有忠于主人的人,都被排挤,使他们没有食宿之地,所以不敢标新立异,没想到主人竟然因此死去,心中愧悔,夜不能眠,现在献出所有积蓄帮助棺殓,希望稍微赎地狱之罪。”祝祷完毕自行离去,满堂宾客的仆从,都互相看着变了脸色。陈裕斋因此举出一件事,说:“有个轻薄子弟看见少妇独自在新坟下哭泣,跑过去挑逗她,少妇正色说:‘实话不欺骗你,我是狐女,墓中人迷恋我的美色,以致病重而死,我感激他的多情,又惭愧他因我而死,已经向神明发誓,此生决不再嫁。你不要有非分之想,徒自招祸罢了。’这个仆从大概像这类狐女吧?然而我认为终究比掉头就走的人贤明。”
田侯松岩说,小时候住在易州的神石庄,当地人说是本名神子庄,因为曾经出过一个神童,后来有三块巨石坠落在庄北,像春秋宋国的事,所以改名为现在的名。在易州西南二十多里,偶然和童仆们在马厩中嬉戏,看见煮豆的锅凸起十几个铁泡,形状狭长,童仆们用石头打破其中一个,里面有虫子长半寸多,形状像柳蠹,颜色微红,只有四只短足和头部都是黑色,而且油亮有光,取出后还蠕蠕能动,于是一个个打破查看,一个泡一个虫,形状都一样。又说头等侍卫常君青——这又是另一个常君,与常大宗伯同名,乾隆癸酉年戍守西域,在南山下扎营,塞外山脉从西南趋向东北,西域三十六国,夹在其中居住,在山南的称为北
山,在山北者呼曰南山,其实一山也。山半有飞瀑二丈余,其泉甚甘,会冬月冰结,取水于河,其水湍悍而性冷,食之病,人不得已,仍凿瀑泉之冰水,窍甫通,即有无数冰丸随而涌出,形皆如橄榄,破之中有白虫如蚕,其口与足则深红,殆所谓冰蚕者欤?与铁中之虫,煅而不死,均可谓异闻矣。然天地之气,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极阳之内必伏阴,极阴之内必伏阳,八卦之对待。坎以二阴包一阳,离以二阳包一阴,六十四卦之流行,阳极于乾,即一阴生,下而为垢,阴极于坤,即一阳生,下而为复,其静也伏斯敛,敛斯郁焉;其动也郁斯蒸,蒸斯化焉。至于化则生,生不已矣。特冲和之气,其生有常,偏胜之气,其生不测;冲和之气,无地不生,偏胜之气,或生或不生耳。故沸鼎炎磓,寒泉磖结,其中皆可以生虫也。崔豹古今注载火鼠生炎洲火中,绩其毛为布,入火不燃,今洋舶多有之。先兄晴湖蓄数尺,余尝试之。又神异经载冰鼠生北海冰中,穴冰而居,啮水而食,岁久大如象,冰破即死,欧罗巴人曾见之。谢梅庄前辈戍乌里雅苏台时,亦曾见之,是兽且生于火与冰矣。其事似异,实则常理也。
译山,位于山北的人称之为南山,其实是一座山。山腰处有两丈多高的飞瀑,那里的泉水非常甘甜。到了冬天结冰时,人们从河中取水,河水湍急猛烈且性质寒冷,饮用后会致病。人们不得已,仍然凿取瀑布泉水的冰水,孔穴刚打通,就有无数冰丸随之涌出,形状都像橄榄,剖开其中,有白色的虫子像蚕一样,它们的口和脚却是深红色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冰蚕吧?这与铁中的虫子,锻造而不死,都可以说是奇异的传闻了。然而天地之气,一动一静,互相作为根本,极阳之中必定潜伏着阴,极阴之中必定潜伏着阳,这是八卦的对立关系。坎卦以两阴包裹一阳,离卦以两阳包裹一阴;六十四卦的流行变化,阳极于乾卦,就有一阴产生,向下变为姤卦;阴极于坤卦,就有一阳产生,向下变为复卦。其静止时,潜伏则收敛,收敛则郁积;其运动时,郁积则蒸腾,蒸腾则化生。到了化生的地步就产生生命,生命便生生不息了。只是冲和之气,其产生有常理,偏胜之气,其产生不可测度;冲和之气,无处不产生,偏胜之气,有的地方产生有的地方不产生罢了。所以沸腾的鼎和炽热的石臼,寒冷的泉水和凝结的冰,其中都可以产生虫子。崔豹《古今注》记载火鼠生于炎洲的火中,用它的毛织成布,投入火中不会燃烧,现在外国商船多有此物。先兄晴湖收藏了几尺,我曾尝试过。又《神异经》记载冰鼠生于北海的冰中,在冰中打洞居住,咬冰而食,年久大如象,冰破裂就死亡,欧洲人曾见过。谢梅庄前辈戍守乌里雅苏台时,也曾见过,这种野兽竟然生于火与冰之中。这件事看似奇异,实则符合常理。
数皆前定,故鬼神可以前知,然有其事尚未发萌,其人尚未举念,又非吉凶祸福之所关,因果报应之所系,游戏琐屑,至不足道,断非冥籍所能预注者,而亦往往能前知。乾隆庚寅,有翰林偶遇乩仙,因问宦途,乩判一诗,曰: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茫不省为何语,俄御试翰林,以编修改知县,众谓次句,隐用河阳一县花事,可云有验。然其余究不能明,比同年往慰,司阍者扶杖蹩躄出,盖朝官仆隶,视外吏如天上人,司阍者得主人外转信,方立磗上,喜而跃曰:吾今日登仙矣。不虞失足,遂损其胫,故杖而行也。数日后微闻一日遣二仆,而罪状不明,旋有泄其事者曰:二仆皆谋为司阍,而无如先已有跛者,乃各因饰其妇,俟主人燕息,诱而蛊之。至夕,一妇私具饼饵,一妇私煎茶,皆暗中摸索至书斋廊下,猝然相触,所赍俱倾,愧不自容,转怒而相诟,主人不欲深究,故善遣去。于是诗首句三四句并验,此乩可谓灵鬼矣。然何以能前知此等事,终无理可推也。马夫人雇一针线人,曾在是家,云二仆谋夺司阍则有之,初无自献其妇意,乃私谋于一黠仆,黠仆为画此策,均与约是日有暇,可乘隙以进,而不使相知,故致两败,二仆逐后,黠仆又党附于跛者,邀游妓馆,跛者知其有伏机,阳使先往待,而阴告主人往捕,故黠仆亦败。嗟乎!一州县官司阍耳,而此四人者,互相倾轧,至辗转多方而不已,黄雀螳螂之喻,兹其明验矣。附记之以著世情之险。
余官兵部尚书时,往良乡送征湖北兵,小憩长新店,旅舍见壁上有归雁诗二首,其一曰:料峭西风雁字斜,深秋又送汝还家,可怜飞到无多日,二月仍来看杏花。其二曰:水阔云深伴侣稀,萧条只与燕同归,惟嫌来岁乌衣巷,却向雕梁各自飞。末题晴湖二字,是先兄字也。然语意笔迹,皆不似先兄,当别一人。或曰:有郑君名鸿撰,亦字晴湖。
偶见田侯松岩持画扇,笔墨秀润,大似衡山,云其亲串德君芝麓所作也。上有一诗,曰:野水平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条,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风味悠然,有尘外之致。复有德君题语,云是卓悟庵作画,即画此诗意,故并录此诗。殆亦爱其语也。田侯云悟庵名卓礼图,然不能详其始末,大抵沈于下僚者,遥情高韵,而名氏翳如,录而存之,亦郭恕先之远山数角耳。
古人祠宇,俎豆一方,使后人挹想风规,生其效法,是即维风励俗之教也。其间精灵常在,肸磘如闻者所在多有,依托假借,凭以猎取血食者间亦有之。相传有士人宿陈留一村中,因溽暑散步野外,黄昏后冥色苍茫,忽遇一人相揖俱坐,老树之下叩其乡里名姓,其人云:君勿相惊,仆即蔡中郎也,祠墓虽存,享祀多缺,又生叨士流殁,不欲求食于俗辈,以君气类,故敢布下忱,明日赐一野祭可乎?士人故雅量,亦不恐怖,因询以汉末事,依违酬答,多罗贯中三国演义中语,已窃疑之。及询其生平始末,则所述事迹与高则诚琵琶记纤悉曲折,一一皆同。因笑语之曰:资斧匮乏,实无以享君,君宜别求有力者。惟一语嘱君,自今以往,似宜求后汉书,三国志,中郎文集稍稍一观,于求食之道更近耳。其人面赧彻耳,跃起现鬼形去,是影射敛财之术,鬼亦能之矣。
梁豁堂言,有客游粤东者,妇死寄柩于山寺,夜梦妇曰:寺有厉鬼,伽蓝神弗能制也,凡寄柩僧寮者,男率为所役,女率为所污,吾力拒,弗能免也,君盍讼于神?醒而忆之了了,乃炷香祝曰:我梦如是,其春睡迷离耶?意想所造耶?抑汝真有灵耶?果有灵,当三夕来告我,已而再夕,梦皆然,乃牒诉于城隍。数日无肸磘,一夕梦妇来曰:讼若得直,则伽蓝为失纠举,山神社公为失约束,于阴律皆获谴,故城隍踌躇未能理,君盍再具牒,称将诣江西,诉于正乙真人,则城隍必有处置矣。如所言具牒投之,数日又梦妇来,曰:昨城隍召我,谕曰:此鬼原居
译命运都是预先注定的,所以鬼神能够预知未来。然而,有些事情尚未萌发,当事人尚未起念,又与吉凶祸福无关,也不涉及因果报应,只是游戏琐屑之事,微不足道,断定不是阴间簿籍所能预先记载的,却往往也能被预知。乾隆庚寅年,有一位翰林偶然遇到扶乩的仙灵,于是询问仕途前程,乩笔判了一首诗,说:“春风一笑手扶筇,桃李花开泼眼浓,好是寻香双蛱蝶,粉墙才过巧相逢。”他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不久皇帝在翰林院举行考试,他以编修的身份改任知县,众人认为第二句暗用了河阳一县花事的典故,可以说灵验了。然而其余诗句终究无法明白。等到同年好友前去慰劳时,看门人拄着拐杖、瘸着脚走出来。原来朝廷官员的仆隶,把外放的地方官看作天上人,看门人得知主人外调的消息,正站在石阶上,高兴得跳起来说:“我今天登仙了。”不料失足,于是伤了小腿,所以拄着拐杖行走。几天后隐约听说一天内遣散了两个仆人,但罪状不明,随即有人泄露了内情说:两个仆人都想谋取看门人的职位,无奈先前已经有个瘸子担任,于是各自装扮自己的妻子,等主人安歇后,引诱并迷惑他。到了晚上,一个妇人私下准备了糕点,一个妇人私下煎了茶,都在暗中摸索着走到书斋廊下,突然相撞,所带的东西都倾洒了,羞愧得无地自容,转而愤怒地互相辱骂,主人不想深究,所以好言打发走了他们。于是诗的第一句和第三、四句也都应验了,这个乩仙可以说是灵鬼了。然而为什么能预知这类事情,终究没有道理可以推究。马夫人雇佣的一个针线女工,曾在这家做过,说两个仆人想谋取看门人的职位是有的,起初并没有献出妻子的意思,而是私下与一个狡猾的仆人谋划,狡猾的仆人为他们出谋划策,约定这天有空闲,可以乘虚而入,却不让他们彼此知晓,所以导致两败俱伤。两个仆人驱逐后,狡猾的仆人又依附于那个瘸子,邀请他去妓院游玩,瘸子知道其中有埋伏,表面上让狡猾的仆人先去等待,暗中却告知主人去抓捕,所以狡猾的仆人也失败了。唉!只是一个州县官的看门人罢了,而这四个人互相倾轧,辗转多方而不止,黄雀与螳螂的比喻,这就是明显的验证了。附记此事以显示世情的险恶。
我担任兵部尚书时,前往良乡送征讨湖北的军队,在长新店小憩,旅舍墙壁上见到两首归雁诗,其中一首说:“料峭西风雁字斜,深秋又送汝还家,可怜飞到无多日,二月仍来看杏花。”另一首说:“水阔云深伴侣稀,萧条只与燕同归,惟嫌来岁乌衣巷,却向雕梁各自飞。”末尾题着“晴湖”二字,这是我哥哥的字。然而语意和笔迹,都不像我哥哥,应当是另一个人。有人说:有位郑君名鸿撰,也字晴湖。
偶然见到田侯松岩拿着画扇,笔墨秀润,很像文征明,说是他的亲戚德君芝麓所作。上面有一首诗,说:“野水平沙落日遥,半山红树影萧条,酒楼人倚孤樽坐,看我骑驴过板桥。”风味悠然,有超脱尘世的情致。又有德君的题语,说是卓悟庵作画,就是画这首诗的意境,所以一并录下这首诗。大概也是喜爱它的语句吧。田侯说悟庵名卓礼图,然而不能详述他的始末,大抵沉沦于下层官吏的人,情怀高远,而姓名隐没,录下保存它,也是郭恕先画中远山数角那样的遗韵罢了。
古人的祠堂庙宇,在一方之地祭祀,使后人仰慕风范,产生效法之心,这就是维系风俗、激励世俗的教化。其中神灵常在,感应如闻的地方很多,依托假借,凭借此来猎取血食祭祀的也间或有之。相传有位士人住宿在陈留的一个村中,因为暑热潮湿在野外散步,黄昏后天色苍茫,忽然遇到一人作揖一同坐下,老树之下询问他的家乡姓名,那人说:“您不要惊慌,我就是蔡中郎,祠堂坟墓虽然存在,但祭祀大多缺失,我又出身士人阶层去世,不想向俗人求食,因为您气类相同,所以敢表达下情,明天赐给一次野外祭祀可以吗?”士人本来雅量,也不恐怖,于是询问他汉末的事情,他含糊应答,多是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话,已经暗自怀疑他。等到询问他的生平始末,所述事迹与高则诚《琵琶记》细微曲折,一一都相同。于是笑着对他说:“资财匮乏,实在没有东西供奉您,您应该另找有势力的人。只有一句话嘱咐您,从今以后,似乎应该看看《后汉书》、《三国志》、《中郎文集》,在求食之道上更近一些。”那人面红耳赤,跳起来现出鬼形离去。这是影射敛财的术数,鬼也能做到了。
梁豁堂说,有位客人在粤东游历,妻子死后把灵柩寄放在山寺,夜里梦见妻子说:“寺里有厉鬼,伽蓝神不能制服它,凡是寄放灵柩在僧房的人,男人大多被它役使,女人大多被它污辱,我尽力抗拒,不能免除,您何不向神诉讼?”醒来后记得清清楚楚,于是点香祝告说:“我梦是这样,是春睡迷离吗?是意想所造吗?还是你真的有灵?如果有灵,应当在三个晚上来告诉我。”过了两个晚上,梦都如此,于是写状纸向城隍诉讼。几天没有感应,一天夜里梦见妻子来说:“诉讼如果得到公正,那么伽蓝神就失去了纠举的责任,山神社公就失去了约束的责任,在阴间律法上都会获罪,所以城隍犹豫不能审理,您何不再写状纸,声称将去江西,向正乙真人诉讼,那么城隍必定会有处置了。”按照所说的写状纸投下,几天后又梦见妻子来,说:“昨天城隍召见我,告诫说:这鬼原本居住
此室中,是汝侵彼,非彼摄汝也。男女共居一室,其仆隶往来,形迹嫌疑,或所不免,汝诉亦不为无因,今为汝重笞其仆隶,已足谢汝,何必坚执奸污,自博不贞之名乎?从来有事,不如化无事,大事不如化小事,汝速令汝夫移柩去,则此案结矣。再四思之,凡事可已则已,何必定与神道争,反激意外之患,君即移我去可也。问城隍既不肯理,何欲诉天师,即作是调停?曰:天师虽不治幽冥,然遇有控诉,可以奏章于上帝,诸神弗能阻也。城隍亦恐激意外患,故委曲消弭,使两造均可以已耳。语讫,郑重而去,其夫移柩于他所,遂不复梦。此鬼苟能自救,即无多求,亦可云解事矣。然城隍既为明神,所司何事,毋乃聪明而不正直乎?且养痈不治,终有酿为大狱时,并所谓聪明者,毋乃亦通蔽各半乎?
译这房间里,是你侵犯了他,而不是他摄拿了你的魂魄。男女同处一室,仆隶往来其间,难免会有形迹可疑、招致嫌疑的情况,你申诉也不是没有原因。现在我已经为你重打了那仆隶,足以向你谢罪了,何必坚持认定是奸污,反而自取不贞的名声呢?自古以来,有事不如化为无事,大事不如化为小事。你赶快让你的丈夫把灵柩移走,这案子就了结了。我反复思量,凡事能停止就停止,何必一定要与神明争辩,反而激起意外的祸患,你即使把我移走也可以。既然城隍不肯受理,为何还要去控告天师,于是做了这样的调停?回答说:天师虽然不直接管理阴间事务,但遇到有人控诉,可以向玉帝上奏章,众神无法阻挠。城隍也是害怕激起意外的祸患,所以委曲求全地消弭纠纷,让双方都能罢休罢了。说完,郑重地离去。她的丈夫把灵柩移到了别处,就不再做梦了。这鬼魂如果能够自救,就没有过多的要求,也可以说是通情达理了。然而城隍既然是明察的神灵,掌管的是什么事务,难道不是聪明却不正直吗?而且养痈不治,终究会有酿成大狱的时候,那么所谓的聪明,难道也是明暗各占一半吗?
田白岩言,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但闻声而不见形,亦时预文酒之会,词辩纵横,莫能屈也。一日,有请见其形者,狐曰:欲见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见,欲见吾幻形耶?是形既幻,与不见同,又何必见。众固请之,狐曰:君等意中,觉吾形何似?一人曰:当庞眉皓首。应声即现一老人形。又一人曰:当仙风道骨。应声即现一道士形。又一人曰:当星冠羽衣。应声即现一仙官形。又一人曰:当貌如童颜。应声即现一婴儿形。又一人戏曰:庄子言姑射神人,绰约若处子,君亦当如是。即应声现一美人形。又一人曰:应声而变,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大笑而去。子青曰:此狐自称七百岁,盖阅历深矣。
舅氏实斋安公曰:讲学家例言无鬼,鬼吾未见,鬼语则吾亲闻之。雍正壬子乡试,返宿白沟河,屋三楹,余住西间,先一南士住东间,交相问讯,因沽酒夜谈。南士称与一友为总角交,其家酷贫,亦时周以钱粟,后北上公车,适余在某巨公家司笔墨,悯其飘泊,邀与同居,遂渐为主人所赏识,乃摭余家事,潜造蜚语,挤余出而据余馆。今将托钵山东,天下岂有此无良人耶?方相与太息,忽窗外呜呜有泣声,良久语曰:尔尚责人无良耶?尔家本有妇,见我在门前买花粉,诡言未娶,诳我父母,赘尔于家,尔无良否耶?我父母患疫,先后殁,别无亲属,尔据其宅,收其资,而棺衾祭葬俱草草,与死一奴婢同,尔无良否耶?尔妇附粮艘寻至,入门与尔相诟厉,即欲逐我,既而知原是我家,尔衣食于我,乃暂容留,尔巧说百端,降我为妾,我苟求宁静,忍泪曲从,尔无良否耶?既据我宅,索我供给,又虐使我,呼我小名,动使伏地受杖,尔反代彼揿我项背,按我手足,叱我勿转侧,尔无良否耶?越年余我财产衣饰剥削并尽,乃鬻我于西商,来相我时,我不肯出,又痛捶我,致我途穷自尽,尔无良否耶?我殁后不与一柳棺,不与一纸钱,复褫我敝衣,仅存一裤,裹以芦席,葬丛冢,尔无良否耶?吾诉于神明,今来取尔,尔尚责人无良耶?其声哀厉,僮仆并闻,南士惊怖,瑟缩莫措一词。遽噭然仆地,余虑或牵涉,未晓即行,不知其后如何,谅无生理矣。因果分明,了然有据,但不知讲学家见之,又作何遁词耳。
张浮槎秋坪新语载余家二事,其一记先兄晴湖家东楼鬼,此楼在兄宅之西, 以先世未析产时,楼在宅之东,故沿其旧名,其事不虚,但委曲未详耳。此楼建于明万历乙卯,距今百八十四年矣,楼上楼下,凡缢死七人,故无敢居者,是夕不得已开之,遂有是变,殆形家所谓凶方欤?然其侧一小楼,居者子孙蕃衍,究莫明其故也。其一记余子汝佶临殁事,亦不得六七,惟作西商语索逋事,则野鬼假托以求食,后穷诘其姓名居址年月,与见闻此事之人,乃词穷而去。汝佶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细核其积逋数目,具有案牍,亦无此条。盖张氏纪氏为世姻,妇女递相述说,不能无纤毫增减也。嗟乎!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刘后村诗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匪今斯今,振古如兹矣,惟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磛,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冀不见摈于君子云尔。
附:纪汝佶六则
亡儿汝佶以乾隆甲子生,幼颇聪慧,读书未多,即能作八比。乙酉举于乡,始稍稍治诗古文,尚未识门径也。会余从军西域,乃自从诗社才士游,遂误从公安竟陵两派入,后依朱子颖于泰安,见聊斋志异抄本,时是书尚未刻,又误堕其窠臼,竟沈沦不返,以讫于亡故。其遗诗遗文,仅付孙树庭等,存乃
译田白岩说,济南的朱子青与一只狐狸交好,只听到声音却看不到形体,狐狸有时也参加诗文酒宴,言辞辩论纵横捭阖,没有人能驳倒它。有一天,有人请求见见它的形体,狐狸说:“想见我的真形吗?真形怎么能让你们看见;想见我的幻形吗?这形体既然是虚幻的,与不见一样,又何必见呢。”众人坚持请求,狐狸说:“你们心中觉得我的形体像什么?”一人说:“应当是浓眉白发。”话音刚落,就显现出一个老人的形体。又一人说:“应当是仙风道骨。”话音刚落,就显现出一个道士的形体。又一人说:“应当是头戴星冠、身穿羽衣。”话音刚落,就显现出一个仙官的形体。又一人说:“应当是面貌如童颜。”话音刚落,就显现出一个婴儿的形体。又一人戏言说:“庄子说姑射山的神人,体态柔美像处女,你也应当是这样。”话音刚落,就显现出一个美人的形体。又一人说:“随着声音变化,这些都是虚幻罢了,终究想一睹真形。”狐狸说:“天下这么大,谁肯把真形展示给人看,难道要我独自展示真形吗?”大笑而去。朱子青说:“这只狐狸自称七百岁,大概是阅历很深了。”
舅舅实斋安公说:讲学家通常说没有鬼,鬼我没见过,鬼说的话我却亲耳听到过。雍正壬子年乡试,返回途中在白沟河住宿,房屋三间,我住西间,先前有一位南方士人住东间,互相问候,于是买酒夜谈。南方士人说与一位朋友是总角之交,他家极贫,我也时常周济他钱粮,后来他北上参加公车试,恰逢我在某位权贵家中掌管笔墨,怜悯他漂泊,邀请他同住,逐渐被主人赏识,于是搜集我家的琐事,暗中制造流言,把我排挤出家而占据我的馆舍。现在他将到山东化缘,天下哪有这样没有良心的人呢?正互相叹息,忽然窗外呜呜有哭泣声,很久才说话道:“你还指责别人没有良心吗?你家本来有妻子,看见我在门前买花粉,谎称未娶,欺骗我父母,把我招赘到你家,你有没有良心?我父母患瘟疫,先后去世,没有其他亲属,你占据他们的宅子,收取他们的资财,而棺木被褥祭葬都草草了事,与死了一个奴婢相同,你有没有良心?你妻子跟随粮船寻来,进门与你互相辱骂,就想赶我走,后来知道原本是我家的,你吃穿靠我,才暂时容留,你巧言百端,把我降为妾,我苟且求得安宁,忍泪勉强顺从,你有没有良心?既占据我家宅,索取我的供给,又虐待我,叫我的小名,动不动让我趴在地上受杖打,你反而替她按住我的项背,压住我的手脚,喝令我不要转动,你有没有良心?过了一年多,我的财产衣饰被剥削殆尽,于是把我卖给西商,来相看我的时候,我不肯出去,又痛打我,导致我走投无路自尽,你有没有良心?我死后不给一口柳木棺材,不给一张纸钱,又剥去我的破衣,仅存一条裤子,用芦席裹着,葬在乱坟岗,你有没有良心?我向神明申诉,现在来取你,你还指责别人没有良心吗?”声音哀厉,仆人都听到了,南方士人惊怖,瑟缩着说不出话来。突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我担心被牵连,天没亮就离开了,不知道后来怎样,想必没有活命了。因果分明,清楚有据,只是不知道讲学家见了,又会作什么遁词罢了。
张浮槎《秋坪新语》记载我家两件事,其一记载先兄晴湖家东楼的鬼,这楼在兄宅的西边,因为先世未分家产时,楼在宅东,所以沿用旧名,其事不虚,只是曲折未详罢了。这楼建于明万历乙卯年,距今一百八十四年了,楼上楼下,共有七人上吊而死,所以无人敢住,这晚不得已打开,于是有了这场变故,大概是风水家所说的凶方吧?然而旁边一小楼,居住者子孙繁衍,终究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其一记载我儿子汝佶临死的事,也未能详知六七分,只有作西商语讨债的事,则是野鬼假托以求食,后来穷究其姓名住址年月,以及见闻此事的人,于是词穷而去。汝佶与债家涉讼时,刑部曾详细核查其积欠数目,都有案牍,也没有这一条。大概张氏纪氏为世交姻亲,妇女互相传述,不能没有细微的增减。唉!所见不同则言辞不同,所闻不同则言辞不同,所传闻不同则言辞不同,鲁史尚且如此,何况稗官小说,他人记我家之事,其异同我知道,他人不能知道。那么我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我也不能知道。刘后村诗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得管,满村听唱蔡中郎。不仅现在如此,自古皆然,只要不失忠厚之意,稍存劝惩之旨,不颠倒是非如《碧云碛》,不怀挟恩怨如《周秦行记》,不描摹才子佳人如《会真记》,不绘画横陈如《秘辛》,希望不被君子排斥罢了。
附:纪汝佶六则
亡儿汝佶生于乾隆甲子年,幼年颇聪慧,读书不多,就能作八股文。乙酉年乡试中举,才开始稍稍研习诗古文,尚未识门径。恰逢我从军西域,于是自己与诗社才士交往,遂误从公安、竟陵两派入手,后依朱子颖于泰安,见《聊斋志异》抄本,当时此书尚未刻印,又误堕其窠臼,竟沉沦不返,以至于亡故。其遗诗遗文,仅付孙树庭等,存乃
父手泽,余未一为编次也。惟所作杂记,尚未成书,其间琐事,时或可采,因为简择数条,附此磜之末,以不没其篝灯呵冻之劳。又惜其一归彼法,百事无成,徒以此无关著述之词,存其名字也。
译父亲手泽,我未曾逐一编次。只有他写的杂记,尚未成书,其中琐事,有时可以采录,因此简择了几条,附在这部书的末尾,以不埋没他挑灯呵冻的辛劳。又惋惜他一旦皈依佛门,百事无成,只借这些无关著述的文字,保存他的名字。
花隐老人居平陵城之东,鹊华桥之西,不知何许人,亦不自道真姓字,所居有亭台水石,而莳花尤多,居常不与人交接,然有看花人来,则无弗纳。曳杖伛偻前导,手无停指,口无停语,惟恐人之不及知,不及见也。园无隙地,殊香异色,纷纷拂拂,一往无际,而兰与菊与竹,尤擅天下之奇。兰有红有素,菊有墨有绿,又有丹竹纯赤,玉竹纯白,其他若方若斑,若紫若百节,虽非目所习见,尚为耳所习闻也。异哉物之聚于所好,固如是哉。
士人某,寓岱庙之环咏亭,时已深冬,北风甚劲,拥炉夜坐,冷不可支。乃息烛就寝,既觉,见承尘纸破处有光,异之,披衣潜起,就破处审视,见一美妇,长不满二尺,紫衣青衿,著红履,纤瘦如指,髻作时世妆。方艺火炊饭,灶旁一短足几,几上锡檠荧然。因念此必狐也,正凝视间,忽然一嚏,妇惊,触几灯覆,遂无所见。晓起,破承尘视之,黄泥小灶,光洁异常,铁釜大如碗,饭犹未熟也,小锡檠倒置几下,油痕狼籍,惟蒸火处纸不燃,殊可怪耳。
徂徕山有巨蟒二,形不类蟒,顶有角如牛,赤黑色,望之有光,其身长约三四丈,蜿蜒深涧中,涧广可一亩,长可半里,两山夹之中,一隙仅三尺许,游人登其巅,对隙俯窥,则蟒可见。相传数百年前颇为人害,有异僧禁制,遂不得出。夫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似此亦无足怪,独怪其蜷伏数百年,而能不饥渴也。
泰安韩生名鸣歧,旧家子,业医,尝夤夜骑马赴人家,忽见数武之外,有巨人长十余丈。生胆素豪,摇磝径过,相去咫尺,即挥鞭击之,顿缩至三四尺,短发蓬瞏,状极丑怪,唇吻翕辟,格格有声。生下马执鞭逐之,其行缓止,蹒跚地上,意颇窘,既而身缩至一尺,而首大如瓮,似不胜载,殆欲颠仆。生且行且逐,至病者 家,乃不见。不知何怪也。汶阳范灼亭说。
戊寅五月二十八日,吴林塘年五旬,时居太平馆中,余往为寿,座客有能为烟戏者,年约六十余,口操南音,谈吐风雅,不知其何以戏也。俄有仆携巨烟筒来,中可受烟四两,燃火吸之,且吸且咽,食顷方尽,索巨碗沦苦茗饮讫,谓主人曰:为君添鹤算,可乎?即张吻吐鹤二只,飞向屋角,徐吐一圈,大如盘,双鹤穿之而过,往来飞舞,如掷梭然。既而嘎喉有声,吐烟如一线,亭亭直上,散作水波云状,谛视皆寸许小鹤,翩翩左右,移时方灭。众皆以为目所未睹也。俄其弟子继至奉一觞与主人曰:吾技不如师,为君小作剧可乎?呼吸间,有朵云缥缈筵前,徐结成小楼阁,雕栏绮窗,历历如画。曰:此海屋添筹也。诸客复大惊,以为指上毫光,现玲珑塔,亦无以喻是矣。以余所见诸说部,如掷杯化鹤,顷刻开花之类,不可殚述,毋亦实有其事?后之人少所见,多所怪乎?如此事非余目睹,亦终不信也。
豫南李某,酷好马,尝于遵化牛市中,见一马,通体如墨,映日有光,而腹毛则白于霜雪,所谓乌云托月者也。高六尺余,骏尾鬈然,足生爪,长寸许,双目莹澈如水精,其气昂昂如鸡群之鹤,李以百金得之,爱其神骏,喂秣必身亲。然性至狞劣,每覆障泥,须施绊锁,有力者数人,左右把持,然后可乘,按辔徐行,不觉其驶,而瞬息已百里。有一处去家五日程,日午就道,比至,则日未衔山也。以此愈爱之,而畏其难控,亦不敢数乘。一日,有伟丈夫碧眼虬髯,磞门求见,自云能教此马,引就枥下,马一见即长呜,此人以掌击左右肋,始弭耳不动。乃牵就空屋中,阖户与马盘旋,李自隙窥之,见其手提马耳,喃喃似有所云,马似首肯,徐又提耳喃喃如前,马亦似首肯。李大惊异,以为真能通马语也。少间,启户,引缰授李,马已汗如濡矣。临行谓李曰:此马能择主,亦甚可喜,然其性未定,恐或伤人,今则可以无虑矣。马自是驯良,经二十余载,骨干如初。后李至九十余而终,马忽逸去,莫知所往。
观弃道人自题千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拟
译花隐老人住在平陵城东面、鹊华桥西面,不知是哪里人,也不自报真实姓名。他住所中有亭台水石,而种植的花尤其多。平时不与人交往,然而有来看花的人来,就没有不接纳的。他拄着拐杖,弯着腰在前面引路,手不停歇,口不停息,只怕人们来不及了解,来不及看见。园中没有空地,奇异的香气和不同的色彩,纷纷扬扬,一眼望不到边,而兰花、菊花和竹子,尤其拥有天下罕见的奇珍。兰花有红的有白的,菊花有墨色的有绿色的,又有丹竹纯红,玉竹纯白,其他的像方竹、斑竹,像紫竹、百节竹,虽然不是眼睛常看到的,但也是耳朵常听说的。万物聚集在喜好之处,竟然如此啊。
某位读书人,寄住在岱庙的环咏亭,当时已是深冬,北风非常猛烈,围着火炉夜里坐着,冷得难以支撑。于是吹灭蜡烛去睡觉,醒来后,看见天花板纸破的地方有光,觉得奇怪,披上衣服悄悄起身,靠近破处仔细查看,看见一位美女,身高不满二尺,穿着紫色衣服青色衣领,脚穿红鞋,纤细瘦弱像手指,发髻梳着当时的时尚样式。正在生火做饭,灶旁有一个短腿小几,几上锡制灯架明亮地亮着。于是心想这一定是狐狸,正凝视间,忽然打了个喷嚏,妇人受惊,碰倒小几灯翻了,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天亮起来,打破天花板查看,黄泥小灶,光洁异常,铁锅大如碗,饭还没有熟呢,小锡灯架倒放在几上,油迹杂乱,只有蒸火处的纸没有烧着,非常奇怪啊。
徂徕山有两条大蟒,形状不像蟒,头顶有角像牛,赤黑色,看上去有光泽,身长约三四丈,蜿蜒在深涧中,涧宽约一亩,长约半里,两山夹着中间,一道缝隙仅三尺左右,游人登上山顶,对着缝隙俯身窥看,就能看见蟒。相传数百年前曾对人造成危害,有位异僧禁制,于是不能出来。深山大泽,确实滋生龙蛇,像这样也不值得奇怪,只是奇怪它蜷伏数百年,却能不饥不渴啊。
泰安韩生名鸣歧,是旧家子弟,以行医为业,曾经深夜骑马去别人家,忽然看见几步之外,有个巨人长十余丈。韩生胆子向来豪壮,摇动马鞭径直走过,相距咫尺,就挥鞭击打它,顿时缩到三四尺,短发蓬乱,样子极其丑怪,嘴唇开合,格格有声。韩生下马拿着鞭子追赶它,它行走缓慢停下,蹒跚在地上,神情颇为窘迫,不久身体缩到一尺,而头大如瓮,似乎承受不住,几乎要跌倒。韩生边走边追,到了病人家,就不见了。不知是什么妖怪。汶阳范灼亭所说。
戊寅年五月二十八日,吴林塘五十岁,当时住在太平馆中,我去为他祝寿,座客中有能表演烟戏的人,年龄约六十多岁,口操南方口音,谈吐风雅,不知他怎么表演戏法。不久有仆人拿着巨大的烟筒来,里面可装四两烟,点燃火吸着,边吸边咽,一顿饭的功夫才吸完,要了大碗泡苦茶喝完,对主人说:给您增添寿命,可以吗?随即张嘴吐出两只鹤,飞向屋角,慢慢吐出一圈,大如盘子,双鹤穿圈而过,往来飞舞,像掷梭子一样。不久喉咙发出声音,吐出的烟像一条线,笔直向上,散开成水波云状,仔细看都是寸许长的小鹤,翩翩飞舞左右,过一会儿才消失。众人都认为是眼睛未曾见过的。不久他的弟子接着到来,捧着一杯酒给主人说:我的技艺不如师父,给您稍微表演一下可以吗?呼吸之间,有朵云在宴席前缥缈,慢慢结成小楼阁,雕栏绮窗,清晰如画。说:这是海屋添筹啊。各位客人又非常惊讶,认为手指上的毫光,显现玲珑塔,也无法比喻这个了。根据我所看到的各种小说,像掷杯化鹤,顷刻开花之类,说不尽,难道确实有这些事?后来的人少见多怪吗?像这件事如果不是我亲眼目睹,也终究不会相信啊。
豫南李某,酷爱马,曾经在遵化牛市中,看见一匹马,全身像墨一样黑,映着日光有光泽,而腹部的毛白如霜雪,就是所谓的乌云托月啊。高六尺多,马尾卷曲,脚生爪子,长寸许,双目清澈如水精,气概昂扬像鸡群中的鹤,李用百金买下它,喜爱它的神骏,喂草料必定亲自照料。然而性情极其凶恶,每次覆盖障泥,必须施加绊锁,有力气的人好几个人,左右把持,然后才能骑,按着缰绳慢慢走,不觉得它快,而瞬息间已百里。有一处离家五天的路程,中午出发,等到到达,太阳还没有落山。因此更加喜爱它,而畏惧它难以控制,也不敢多次骑乘。一天,有个高大男子碧眼虬髯,敲门求见,自称能教这匹马,牵到马槽下,马一见就长鸣,此人用手掌击打左右肋,才垂耳不动。于是牵到空屋中,关上门和马盘旋,李从缝隙窥看,看见他手提马耳,喃喃似乎说了什么,马似乎点头,慢慢又提耳喃喃像先前一样,马也似乎点头。李非常惊异,认为真能通马语啊。一会儿,开门,把缰绳交给李,马已经汗湿如濡了。临行对李说:这匹马能选择主人,也很可喜,然而它的性情未定,恐怕会伤人,现在就可以不用担心了。马从此驯良,经过二十多年,骨架如初。后来李活到九十多岁去世,马忽然逃走,不知去向。
观弃道人自题:千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