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
余性耽孤寂,而不能自闲。卷轴笔砚,自束发至今,无数十日相离也。三十以前,讲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獭祭;三十以后,以文章与天下相驰骤,抽黄对白,恒彻夜构思;五十以后,领修秘籍,复折而讲考证。今老矣,无复当年之意兴,惟时拈纸墨,追录旧闻,姑以消遣岁月而已。故已成滦阳消夏录等三书,复有此集。缅昔作者,如王仲任、应仲远,引经据古,博辨宏通;陶渊明、刘敬叔、刘义庆,简谈数言,自然妙远。诚不敢妄拟前修。然大旨期不乖于风教,若怀挟恩怨,颠倒是非,如魏泰、陈善之所为,则自信无是矣。适盛子松云欲为剞劂,因率书数行弁于首,以多得诸传闻也。遂采庄子之语名曰姑妄听之。乾隆癸丑七月二十五日,观弈道人自题。
冯御史静山家一仆,忽发狂自挝,口作谵语云:我虽落拓以死,究是衣冠。何物小人,傲不避路,今惩尔使知。静山自往视之曰:君白昼现形耶?幽明异路,恐于理不宜;君隐形耶?则君能见此辈,此辈不能见君,又何从而相避。其仆俄如昏睡,稍顷而醒,则已复常矣。门人桐城耿守愚,狷介自好,而喜与人争礼数,余尝与论此事,曰:儒者每盛气凌轹,以邀人敬,谓之自重。不知重与不重,视所自为,苟道德无愧于圣贤,虽王侯拥彗不能荣,虽胥靡版筑不能辱,可贵者在我,则在外者不足计耳。如必以在外为重轻,是待人敬我我乃荣,人不敬我我即辱,舆台仆妾,皆可操我之荣辱,毋乃自视太轻欤?守愚曰:公生长富贵,故持论如斯。寒士不贫贱骄人,则崖岸不立,益为人所贱矣。余曰:此田子方之言,朱子已驳之。其为客气不待辩,即就其说而论,亦谓道德本重,不以贫贱而自屈。非毫无道德,但贫贱即可骄人也。信如君言,则乞丐较君为更贫,奴隶较君为更贱,群起而骄君,君亦谓之能立品乎?先师陈白崖先生,尝手题一联于书室曰: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斯真探本之论,七字可以千古矣。
龚集生言,乾隆己未,在京师寓灵佑宫与一道士相识,时共杯酌,一日观剧,邀同往,亦欣然相随,薄暮归,道士拱揖曰:承诸君雅意,无以为酬,今夜一观傀儡可乎?入夜至所居室中,惟一大方几,近边略具酒果,中央则陈一棋局,呼童子闭外门,请宾四面围几坐,酒一再行,道士拍界尺一声,即有数小人长八九寸,落局上,合声演剧,呦呦嘤嘤,音如四五岁童子,而男女装饰,音调关目,一一与戏场无异,一出终——传奇以一折为一出,古无是字,始见吴任臣字汇补注,曰读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废,今亦从俗体书之——瞥然不见,又数人落下,别演一出。众且骇且喜,畅饮至夜分,道士命童子于门外几上,置鸡卵数百,白酒数罂,戛然乐止,惟闻哺啜之声矣。诘其何术,道士曰:凡得五雷法者,皆可以役狐,狐能大能小,故遣作此戏,为一宵之娱。然惟供驱使则可,若或役之盗物,役之祟人,或摄召狐女荐枕席,则天谴立至矣。众见所未见,乞后夜再观,道士诺之,次夕诣所居,则早起已携童子去。
卜者童西涧言,尝见有二人对弈,一客预点一弈图,如黑九三白六五之类,封置笥中。弈毕发视,一路不差,竟不知其操何术。按前定录载,开元中宣平坊王生,为李揆卜进取,授以一缄,可数十纸,曰:君除拾遗日发此,后揆以李璆荐,命宰臣试文词,一题为紫丝盛露囊赋,一题为答吐蕃书,一题为代南越献白孔雀表,揆自午至酉而成,凡涂八字,旁注两句。翌日,授左拾遗,旬余,乃发王生之缄,视之,三篇皆在其中,涂注者亦如之,是古有此术,此人偶得别传耳。夫操管运思,临枰布子,虽当局之人,有不能预自主持者,而卜者乃能先知之,是任我自为之事,尚莫逃数。巧取强求,营营然日以心斗者,是亦不可以已乎?
乌鲁木齐遣犯刚朝荣,言有二人诣西藏贸易,各乘一骡,山行失路,不辨东西,
译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五姑妄听之一
我生性喜爱孤寂,却总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书籍笔墨,从我少年束发之时到现在,没有哪十天是离开的。三十岁以前,讲求考证之学,所坐之处,典籍环绕如同水獭陈列猎物;三十岁以后,以文章与天下人竞逐,推敲字句,常常整夜构思;五十岁以后,主持编修秘籍,又转而讲求考证。如今老了,不再有当年的意兴,只是偶尔拿起纸墨,追记旧闻,姑且用来消遣岁月罢了。所以已经写成了《滦阳消夏录》等三本书,又有了这一集。回想以前的作者,如王充、应璩,引经据古,博学善辩,通达宏阔;陶渊明、刘敬叔、刘义庆,简略地谈说几句,自然妙远。我实在不敢妄自比附前代贤人。然而大旨期望不违背风化教义,如果怀着恩怨,颠倒是非,像魏泰、陈善所做的那样,则自信我没有这种情况。恰逢盛松云想要刊刻,于是草率写下几行字放在篇首,因为大多是听来的传闻。于是采用庄子的话命名为《姑妄听之》。乾隆癸丑年七月二十五日,观弈道人自题。
冯御史静山家中有一个仆人,忽然发狂自己打自己,口中说胡话道:我虽然落魄而死,终究是读书人。什么小人,傲慢地不避让道路,现在惩罚你让你知道。静山亲自去看他说:你是白天现形吗?阴间阳间道路不同,恐怕于理不合;你是隐形吗?那么你能见这些人,这些人不能见你,又从哪里互相避让。他的仆人不久像昏睡一样,过了一会儿醒来,已经恢复正常了。门人桐城耿守愚,耿介自好,却喜欢与人争论礼节,我曾与他讨论这件事,说:儒者常常气势凌人,以博取别人的尊敬,称之为自重。不知道重与不重,看自己怎么做,如果道德无愧于圣贤,即使王侯执帚迎接也不能荣耀,即使囚犯筑墙也不能侮辱,可贵者在我,那么外在的就不值得计较了。如果一定以外在为重轻,这是待人尊敬我我才荣耀,人不尊敬我我就受辱,车夫仆妾,都可以操纵我的荣辱,岂不是自己看得太轻了吗?守愚说:您生长在富贵之家,所以持论如此。寒士如果不贫贱而傲视他人,那么风骨不能树立,更加被人轻视了。我说:这是田子方的话,朱子已经驳斥过。那是虚骄之气不必辩驳,即使按照他的说法来讲,也是说道德本来重要,不因贫贱而自屈。不是毫无道德,只是贫贱就可以傲视他人。真像您说的,那么乞丐比您更贫,奴隶比您更贱,群起而傲视您,您也说他能树立品格吗?先师陈白崖先生,曾经亲手在书室题写一副对联说: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这真是探究根本的议论,七字可以流传千古了。
龚集生说,乾隆己未年,在京师寓居灵佑宫与一位道士相识,当时一起喝酒,一天看戏,邀请一同前往,也欣然相随,傍晚回来,道士拱手作揖说:承蒙各位雅意,没有用来报答的,今晚看一次傀儡戏可以吗?入夜到所住的房间中,只有一张大桌子,靠近边缘略备酒果,中央则摆着一个棋盘,叫童子关上门,请宾客四面围着桌子坐,酒喝了几轮,道士拍响界尺一声,就有几个小人长八九寸,落在棋盘上,合声演戏,呦呦嘤嘤,声音像四五岁童子,而男女装饰,音调关目,一一与戏场无异,一出终——传奇以一折为一出,古无是字,始见吴任臣字汇补注,曰读如尺,相沿已久,遂不能废,今亦从俗体书之——忽然不见,又有几个人落下,另演一出。众人又惊又喜,畅饮到半夜,道士命童子在门外桌子上,放鸡蛋数百个,白酒几坛,戛然音乐停止,只听见咀嚼的声音了。问是什么法术,道士说:凡是得到五雷法的,都可以驱使狐狸,狐狸能大能小,所以派它演这戏,为一夜的娱乐。然而只供驱使就可以,如果驱使它偷东西,驱使它害人,或者召唤狐女陪侍,那么天谴立刻就到了。众人见所未见,请求后夜再看,道士答应了,第二天晚上到所住的地方,则早起已经带着童子走了。
占卜者童西涧说,曾经看见有两个人下棋,一位客人预先点定一个棋图,如黑九三白六五之类,封存在盒子里。下完棋打开看,一路不差,竟不知道他用什么法术。查《前定录》记载,开元年间宣平坊王生,为李揆占卜前程,给他一个封套,可装几十张纸,说:你被任命为拾遗那天打开这个,后来李揆因李璆推荐,命宰相试文词,一题为紫丝盛露囊赋,一题为答吐蕃书,一题为代南越献白孔雀表,李揆从午时到酉时完成,共涂改八字,旁边注两句。第二天,授左拾遗,十几天后,才打开王生的封套,看它,三篇都在其中,涂改注释的也相同,是古代有这种法术,这个人偶然得到别传罢了。夫执笔构思,临棋布子,即使是当局之人,有不能预先自主持的,而占卜者却能预先知道,这是任由我自己做的事,尚且不能逃脱定数。巧取强求,忙碌地每天用心争斗的人,这也不可以停止吗?
乌鲁木齐遣犯刚朝荣,说有两个人到西藏贸易,各骑一头骡子,在山中行走迷路,分不清东西,
忽十余人自悬崖跃下,疑为夹坝——西番以劫盗为夹坝,犹额鲁特之玛哈沁也,渐近则长皆七八尺,身毵毵有毛,或黄或绿,面目似人非人,语啁哳不可辩,知为妖魅,度必死,皆战栗伏地。十余人乃相向而笑,无抟噬之状,惟挟人于胁下,而驱其骡行,至一山坳,置人于地,二骡一推坠坎中,一抽刃屠割,吹火燔熟,环坐吞啖。亦提二人就坐,各置肉于前,察其似无恶意,方饥困,亦姑食之。既饱之后,十余人皆扪腹仰啸,声类马嘶,中二人仍各挟一人,飞越峻岭三四重,捷如猿鸟,送至官路旁,各予以一石,瞥然竟去。石巨如瓜,皆绿松也,携归货之,得价倍于所丧。事在乙酉丙戌间,朝荣曾见其一人,言之甚悉。此未知为山精,为木魅,观其行事,似非妖物,殆幽岩穹谷之中,自有此一种野人,从古未与世通耳。
译忽然有十多人从悬崖上跳下来,(我们)怀疑他们是夹坝——西番把劫盗称为夹坝,就像额鲁特人的玛哈沁一样。走近一看,他们身高都有七八尺,身上长满细毛,有的呈黄色,有的呈绿色,面孔像人又不是人,说话声音嘈杂难以分辨,(我们)知道他们是妖魅,料想必定难逃一死,都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那十多人于是相对而笑,没有捕杀吞食的样子,只是把人夹在腋下,驱赶着他们的骡子前行。走到一个山坳,把人放在地上,两匹骡子一匹被推落坑中,另一匹被抽出刀来宰杀分割,吹火烤熟后,围坐吞食。
(他们)也拉着两个人坐下,各自面前放上肉,观察他们似乎没有恶意,(我们)正又饿又累,也就暂且吃了起来。吃饱之后,那十多人全都摸着肚子仰头长啸,声音像马嘶一样。其中两人仍然各自挟着一人,飞跃三四重险峻的山岭,敏捷得像猿猴和飞鸟,把我们送到官道旁,每人给了一块石头,忽然间就离开了。
石头大得像瓜,都是绿松石。带回去卖掉,得到的价钱比损失的还要多一倍。这件事发生在乙酉、丙戌年间,朝荣曾经见过其中一人,讲述得非常详细。这不知道是山精还是木魅,看他们的行为,似乎不是妖物,大概是幽深的岩洞和空旷的山谷中,本来就有这一种野人,自古以来从未与世人往来罢了。
漳州产水晶,云五色皆备,然赤者未尝见,故所贵惟紫。别有所谓金晶者,与黄晶迥殊,最不易得。或偶得之,亦大如豇豆,如瓜种止矣。惟海澄公家有一三足蟾,可为扇坠,视之如精金熔液,洞澈空明,为稀有之宝。杨制府景素,官汀漳龙道时,尝为余言。然亦相传如是,未目睹也,姑录之以广异闻。
陈来章先生,余姻家也,尝得一古砚,上刻云中仪凤形,梁瑶峰相国为之铭,曰:其鸣锵锵,乘云翱翔,有妫之祥,其鸣归昌,云行四方,以发德光。时癸已闰三月也,至庚子,为人盗去,丁未先生仲子闻之,多方购得,癸丑六月复乞铭于余,余又为之铭曰:失而复得,如宝玉大弓,孰使之然,故物适逢,譬威凤之翀云,翩没影于遥空,及其归也,必仍止于梧桐。故家子孙于祖宗手泽,零落弃掷者多矣。余尝见媒媪携玉佩数事,云某公家求售,外裹残纸,乃北宋椠公羊传四页,为怅惘久之。闻之于先人已失之器,越八载购得,又乞人铭以求其传,人之用心,盖相去远矣。
董家庄佃户丁锦,生一子曰二牛,又一女赘曹宁为婿,相助工作,甚相得也。二牛生一子曰三宝,女亦生一女,因住母家,遂联名曰四宝,其生也同年同月,差数日耳。姑嫂互相抱携,互相乳哺,襁褓中已结婚姻,三宝四宝又甚相爱,稍长,即跬步不离,小家不知别嫌疑,于二儿嬉戏时每指曰:此汝夫,此汝妇也,二儿虽不知为何语,然闻之则已稔矣。七八岁外,稍稍解事,然俱随二牛之母同卧起,不相避忌。会康熙辛丑至雍正癸卯,岁屡歉,锦夫妇并殁,曹宁先流转至京师,贫不自存,质四宝于陈郎中家,不知其名,惟知为江南人。二牛继至,会郎中求馆僮,亦质三宝于其家,而诫勿言与四宝为夫妇,郎中家法严,每笞四宝,三宝必暗泣,笞三宝,四宝亦然。郎中疑之,转质四宝于郑氏,或云即貂皮郑也,而逐三宝。三宝仍投旧媒媪,又引与一家为馆僮。久而微闻四宝所在,乃夤缘入郑氏家,数日后,得见四宝相持痛哭,时已十三四矣。郑氏怪之,则诡以兄妹相逢对,郑氏以其名行第相连,遂不疑,然内外隔绝,仅出入时相与目成而已。后岁稔,二牛曹宁并赴京赎子女,辗转寻访至郑氏,郑氏始知其本夫妇,意甚悯恻,欲助之合卺而仍留服役。其馆师严某,讲学家也,不知古今事异,昌言排斥曰:中表为婚礼所禁,亦律所禁,违之且有天诛,主人意虽善,然我辈读书人,当以风化为己任,见悖理乱伦而不沮,是成人之恶,非君子也。以去就力争,郑氏故良懦,二牛曹宁亦乡愚,闻违法罪重,皆慑而止。后四宝鬻为选人妾,不数月病卒,三宝发狂走出,莫知所终。或曰:四宝虽被迫胁去,然毁容哭泣,实未与选人共房帏,惜不知其详耳,果其如是,则是二人者天上人间,会当相见,定非一瞑不视者矣。惟严某作此恶业,不知何心,亦不知其究竟,然神理昭昭,当无善报。或又曰:是非泥古,亦非好名,殆觊觎四宝欲以自侍耳。若然,则地狱之设,正为斯人矣。
乾隆戊午,运河水浅,粮艘衔尾不能进,共演剧赛神。运官皆在,方演荆钗记投江一出,忽扮钱玉莲者长跪哀号,泪随声下,口喃喃诉不止,语作闽音,啁哳无一字可辨,知为鬼附,诘问其故。鬼又不能解人语,或投以纸笔,摇首似道不识字,惟指天画地,叩额痛哭而已。无可如何,掖于岸上,尚呜咽跳掷,至人散乃已。久而稍苏,自云突见一女子,手携其头自水出,骇极失魂,昏然如醉,以后事皆不知也。此必水底羁魂,见诸官会集,故出鸣冤,然形影不睹,言语不通,遣善泅者求尸,亦无迹。旗丁又无新失女子者,莫可究诘,乃连衔具牒,焚于城隍祠。越四五日,有水手无故自刎死,或即杀此女子者,神谴之欤。
郑太守慎人,言尝有数友论闽诗,于林子羽颇致不满,夜分就寝,闻笔砚格格有声,以为鼠也。次日见几上有字二行曰:如檄雨古潭暝,礼星寒殿开,似钱郎诸公,都未道及,可尽
译漳州出产水晶,据说五种颜色都具备,然而红色的从未见过,所以珍贵的只有紫色。另外有所谓的金晶,与黄晶截然不同,极难得到。偶尔得到,也不过像豇豆、瓜籽那样大罢了。只有海澄公家里有一只三足蟾蜍,可以用作扇坠,看上去像精炼的金子熔化后的液体,通透清澈,是稀有的宝物。杨制府景素,在担任汀漳龙道时,曾对我说过。但这只是相传如此,我并未亲眼见过,暂且记录下来以广博见闻。
陈来章先生是我的姻亲,曾经得到一方古砚,上面刻有云中仪凤的形状,梁瑶峰相国为它作铭文,说:“它的鸣叫声铿锵,乘着云飞翔,有妫水之地的祥瑞,它的鸣叫预示着昌盛,云行四方,以发扬德行的光辉。”当时是癸巳年闰三月,到了庚子年,被人偷走了。丁未年,先生的次子陈闻得知此事,多方购买,终于在癸丑年六月再次请求我作铭文,我又为它作铭文说:“丢失后又得到,如同宝玉和大弓,是谁让它这样的,旧物恰逢其时,好比威猛的凤凰冲入云霄,翩翩消失在遥远的空中,等到它归来,必定仍然停留在梧桐树上。世家子孙对于祖辈留下的遗物,零落丢弃的太多了。我曾见过媒婆带着几件玉佩,说是某公家请求出售,外面裹着残破的纸张,竟是北宋刻版的《公羊传》四页,让我惆怅良久。听说祖先已经失去的器物,过了八年才购得,又请求别人作铭文以求流传,人的用心,相差太远了。”
董家庄的佃户丁锦,生了一个儿子叫二牛,又有一个女儿招曹宁为婿,帮助干活,非常和睦。二牛生了一个儿子叫三宝,女儿也生了一个女儿,因为住在娘家,于是联名叫四宝,他们出生在同一年同一个月,只差几天罢了。姑嫂互相抱携,互相哺乳,襁褓中就已结下婚姻,三宝和四宝又非常相爱,稍大一点,就寸步不离,小辈不知道避嫌,在两个小孩嬉戏时常常指着说:“这是你的丈夫,这是你的妻子。”两个小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多了也就熟悉了。七八岁以后,稍微懂事,但都跟着二牛的母亲一起睡觉起床,不相避忌。恰逢康熙辛丑年到雍正癸卯年,连年歉收,丁锦夫妇都去世了,曹宁先流落到京城,贫困无法生存,把四宝抵押给陈郎中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江南人。二牛随后也到了京城,恰逢郎中寻找书童,也把三宝抵押在他家,并告诫不要说三宝和四宝是夫妻。郎中家法严厉,每次打四宝,三宝必定暗中哭泣,打三宝,四宝也是这样。郎中怀疑此事,就把四宝转抵押给郑氏,有人说就是貂皮郑,而赶走了三宝。三宝仍然投靠原来的媒婆,又被引荐到一家做书童。时间久了,隐约听说四宝在哪里,于是设法进入郑氏家,几天后,得以见到四宝,两人相持痛哭,当时已经十三四岁了。郑氏觉得奇怪,就谎称是兄妹相逢来回答,郑氏因为他们的名字排行相连,就不怀疑了,然而内外隔绝,仅在出入时互相眉目传情罢了。后来年成好,二牛和曹宁都去京城赎回子女,辗转寻访到郑氏,郑氏才知道他们本是夫妻,心里非常怜悯,想帮助他们成婚但仍留下服役。他们的老师严某,是个讲学家,不知道古今世事不同,大声宣扬排斥说:“中表婚是婚礼所禁止的,也是法律所禁止的,违背它还有天诛,主人心意虽然好,但我们读书人,应当以教化风俗为己任,见到违背伦理而不阻止,是成全别人的恶行,不是君子。”以去留力争,郑氏本来懦弱,二牛和曹宁也是乡野愚民,听说违法罪重,都害怕而停止了。后来四宝被卖为选人的妾,不到几个月病死,三宝发狂出走,不知下落。有人说:四宝虽然被迫离开,但毁容哭泣,实际上没有与选人同床,可惜不知道详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两个人天上人间,终会相见,一定不是死而不复生的人了。只有严某做下这种恶业,不知是何居心,也不知他的结局,然而神明道理昭昭,应当没有好报。又有人说:这不是拘泥古法,也不是好名,大概是觊觎四宝想让她侍奉自己罢了。如果这样,那么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种人。
乾隆戊午年,运河水浅,运粮船首尾相接不能前进,一起演戏赛神。运官都在,正在演《荆钗记》投江一出,忽然扮演钱玉莲的人长跪哀号,泪水随着声音落下,嘴里喃喃诉说不停,声音是福建口音,嘈杂不清没有一个字能听懂,知道是鬼附身,追问原因。鬼又不能理解人话,有人给他纸笔,他摇头似乎说不识字,只是指天画地,叩头痛哭罢了。无可奈何,把他搀扶到岸上,还呜咽跳跃,直到人散去才停止。过了很久才稍微苏醒,自己说突然看见一个女子,手提着他的头从水中出来,害怕得丢了魂,昏然如醉,以后的事都不知道了。这一定是水底的冤魂,看见各位官员聚集,所以出来鸣冤,然而形影不见,言语不通,派遣善于游泳的人寻找尸体,也没有踪迹。旗丁又没有新丢失女子的,无法查究,于是接连上奏文书,在城隍祠焚烧。过了四五天,有水手无故自刎而死,或许就是杀这个女子的人,是神灵的谴责吗。
郑太守慎人说,曾经有几个朋友讨论福建的诗,对林子羽颇为不满,半夜就寝,听到笔砚格格作响,以为是老鼠。第二天看见桌子上有两行字说:“如檄雨古潭暝,礼星寒殿开,像钱郎等各位,都没有提到,可以尽”
以为唐摹晋帖乎?时同寝数人,书皆不类,数人以外,又无人能作此语者,知文士争名,死尚未已,郑康成为厉之事,殆不虚乎?
译以为这是唐代摹写的晋代法帖吗?当时同寝的几个人,所写的字都不相像,这几个人以外,又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由此可知文人争名,死后仍未止息,郑康成被鬼魂所害的事,大概不是虚传吧?
黄小华言,西城有扶乩者,下坛诗曰:策策西风木叶飞,断肠花谢雁来稀,吴娘日暮幽房冷,犹著玲珑白苎衣。皆不解所云,乩又书曰:顷过某家,见新来稚妾,锁闭空房,流落仳离,自其定命,但饥寒可念,枨触人心,遂恻然咏此。敬告诸公,苟无驯狮调象之才,勿轻举此念,亦阴功也。请问仙号,书曰:无尘。再问之遂不答。按李无尘,明末名妓,祥符人,开封城陷,没于水。有诗集语颇秀拔,其哭王烈女诗曰:自嫌予有泪,敢谓世无人。措词得体,尤为作者所称也。
遗秉滞穗,寡妇之利,其事远见于周雅。乡村麦熟时,妇孺数十为群,随刈者之后,收所残剩,谓之拾麦。农家习以为俗,亦不复回顾,犹古风也。人情渐薄,趋利若骛,所残剩者不足给,遂颇有盗窃攘夺,又浸淫而失其初意者矣。故四五月间,妇女露宿者遍野,有数人在静海之东,日暮后趁凉夜行,遥见一处有灯火,往就乞饮,至则门庭华焕,僮仆皆鲜衣,堂上张灯设乐,似乎燕宾。遥望三贵人据榻坐,方进酒行炙,众陈投止意,阍者为白,主人颔之,俄又呼回,似附耳有所嘱。阍者出,引一媪悄语曰:此去城市稍远,仓卒不能致妓女,主人欲于同来女伴中,择端正者三人,侑酒荐寝,每人赠百金,其余亦各有犒赏。媪为通词,犒赏当加倍。媪密告众,众利得赀,怂恿幼妇应其请,遂引三人入,沐浴妆饰,更衣裙侍客。诸妇女皆置别室,亦大有酒食,至夜分,三贵人各拥一妇入别院,阖家皆灭烛就眠,诸妇女行路疲困,亦酣卧不知晓,比日高睡醒,则第宅人物,一无所睹,惟野草矪矪,一望无际而已。寻觅三妇,皆裸露在草间,所更衣裙已不见,惟旧衣抛十余步外,幸尚存。视所与金皆纸铤,疑为鬼,而饮食皆真物,又疑为狐,或地近海滨,蛟螭水怪所为欤?贪利失身,乃只博一饱,想其惘然相对,忆此一宵,亦大似邯郸枕上矣。先兄晴湖则曰:舞衫歌扇,仪态万方,弹指繁华,总随逝水,鸳鸯社散之日,茫茫回首,旧事皆空。亦与三女子裸露草间,同一梦醒耳。岂但海市蜃楼,为顷刻幻景哉。
乌鲁木齐参将德君楞额,言向在甘州,见互控于张掖令者。甲云造言污蔑,乙云有实证,讯其事,则二人本中表,甲携妻出塞,乙亦同行,至甘州东数十里,夜失道,遇一人似贵家仆,言此僻径少人,我主人去此不远,不如投止一宿,明日指路上官道。随行三四里,果有小堡,其人入良久,出招手曰:官唤汝等入。进门数重,见一人坐堂,问姓名籍贯。指挥曰:夜深无宿饭,只可留宿,门侧小屋,可容二人,女子令与媪婢睡可也。二人就寝后,隐隐闻妇唤声,暗中出视,摸索不得门,唤声亦寂,误以为耳偶鸣也。比睡醒,则在旷野中,急觅妇,则在半里外树下,裸体反接,鬓乱钗横,衣裳挂在高枝上。言一婢持灯导至此,有华屋数楹,婢媪数人,俄主人随至,逼同坐。拒不肯,则婢媪合手抱持,解衣缚臂置榻上,大呼无应者,遂受其污。天欲明,主人以二物置颈旁,屋宇顿失,身已卧沙石上矣。视颈旁物,乃银二铤,各镌重五十两,其年号则崇祯,其县名则榆次,土蚀黑黯,真百年以外铸也。甲戒乙勿言,约均分,后违约,乙怒诟争,其事乃泄。甲夫妇虽坚不承,然诘银所自,则云拾得,又诘妇缚伤,则云搔破,其词闪烁,疑乙语未必诳也。令笑遣甲曰:于律得遗失物,当入官,姑念尔贫,可将去。又瞋视乙曰:尔所告如虚,则同拾得,当同送官,于尔无分。所告如实,则此为鬼以酬甲妇,于尔更无分,再多言,且笞尔。并驱之出,以不理理之,可谓善矣。此与拾麦妇女事相类,一以巧诱,而以利移其心。一以强胁,而以利消其怒。其揣度人情,投其所好,伎俩亦略相等。
金重牛鱼,即沈阳鲟鳇鱼,今尚重之。又重天鹅,今则不重矣。辽重毗离,亦曰毗令邦,即宣化黄鼠,明人尚重之,今亦不重矣。明重消熊栈鹿,栈鹿当是以栈饲养,今尚重之,消熊则不知
译黄小华说,西城有个扶乩的人,降坛后写诗道:“策策西风木叶飞,断肠花谢雁来稀,吴娘日暮幽房冷,犹著玲珑白苎衣。”大家都不明白诗的意思,乩笔又写道:“刚才经过某家,看见新来的小妾,被锁在空房里,流落离散,这是她注定的命运,只是饥寒交迫令人怜悯,触动了人心,于是悲悯地吟了这首诗。恭敬地告诉各位,如果没有驯狮调象的才能,不要轻易起这种念头,这也是阴德。请问仙号,乩笔写道:无尘。再问就不再回答了。按:李无尘,是明末的名妓,祥符人,开封城陷落时,投水而死。她有诗集,语言颇为秀丽挺拔,她哭王烈女的诗说:“自嫌予有泪,敢谓世无人。”措辞得体,尤其被作者所称道。
丢弃的禾把和遗留的麦穗,是寡妇的利益,这件事在《诗经·周雅》中早有记载。乡村麦子成熟时,妇女和儿童几十人成群,跟在收割者后面,收集剩余的麦穗,叫做拾麦。农家习以为常,也不回头再看,还保留着古风。人情逐渐淡薄,追逐利益像追逐猎物一样,剩余的麦子不够分配,于是颇有偷盗抢夺的行为,又逐渐浸染而失去了初衷。所以四五月间,妇女露宿野外的遍布田野,有几个人在静海以东,日落后趁着凉快夜行,远远看见一处有灯火,前往讨水喝,到了那里,只见门庭华丽,僮仆都穿着鲜艳的衣服,堂上张灯设乐,似乎在宴请宾客。远远望见三位贵人坐在榻上,正在喝酒烤肉,众人陈述借宿的意思,看门人代为禀报,主人点头答应,不久又叫他们回来,似乎附耳有所嘱咐。看门人出来,引着一个老妇人悄悄说:“这里离城市稍远,仓促之间不能召来妓女,主人想从同来的女伴中,挑选端正的三人,陪酒侍寝,每人赠送百金,其余的也各有犒赏。老妇人代为传话,犒赏应当加倍。”老妇人秘密告知众人,众人贪图得到钱财,怂恿年轻妇人答应请求,于是引三人进去,沐浴梳妆,更换衣裙侍奉客人。其他妇女都安置在别的房间,也有大量的酒食,到了半夜,三位贵人各拥着一位妇人进入别院,全家都灭烛就寝,其他妇女走路疲惫困倦,也酣睡不知天亮,等到太阳升高睡醒,只见宅第人物,一无所见,只有野草茂盛,一望无际罢了。寻找那三位妇人,都裸露在草丛中,所换的衣裙已经不见,只有旧衣扔在十几步外,幸好还在。看所给的金子都是纸锭,怀疑是鬼,但饮食都是真物,又怀疑是狐狸,或者地近海滨,是蛟螭水怪所为吗?贪图利益失去贞节,只换来一顿饱饭,想她们茫然相对,回忆这一宵,也大大像是邯郸枕上的梦了。先兄晴湖说:“舞衫歌扇,仪态万方,弹指繁华,总随逝水,鸳鸯社散之日,茫茫回首,旧事皆空。也与三女子裸露草间,同一梦醒耳。岂但海市蜃楼,为顷刻幻景哉。”
乌鲁木齐参将德君楞额,说以前在甘州,看见在张掖县令那里互相控告的人。甲说乙造谣污蔑,乙说甲有实证,审讯这件事,原来两人本是中表亲戚,甲带着妻子出塞,乙也同行,到了甘州东几十里,夜里迷路,遇到一个人像是贵家的仆人,说这条僻静小路少人,我的主人离这里不远,不如投宿一晚,明天指引路上官道。跟随走了三四里,果然有小堡,那人进去很久,出来招手说:“官叫你们进去。”进门数重,看见一个人坐在堂上,问姓名籍贯。那人指挥说:“夜深没有宿饭,只能留宿,门侧小屋,可以容纳两人,女子让和老婢女睡也可以。”两人就寝后,隐隐听见妇人呼唤声,暗中出去看,摸索不到门,呼唤声也寂静了,误以为是耳朵偶然鸣响。等到睡醒,却在旷野中,急忙寻找妇人,却在半里外的树下,裸体反绑,鬓乱钗横,衣裳挂在高枝上。说是一个婢女持灯引导到这里,有几间华丽的房屋,几个婢女老妇,不久主人随后到来,逼迫同坐。拒绝不肯,则婢女老妇合手抱住,解衣缚臂放在榻上,大呼无应者,于是受其污辱。天快亮时,主人把两样东西放在颈旁,屋宇顿时消失,身体已经躺在沙石上了。看颈旁的东西,是两块银子,各刻重五十两,年号是崇祯,县名是榆次,土蚀黑黯,真是百年以前铸造的。甲告诫乙不要说,约定均分,后来违约,乙愤怒骂争,这件事才泄露。甲夫妇虽然坚决不承认,但追问银子从哪里来,则说拾得的,又追问妇人缚伤,则说搔破的,言辞闪烁,怀疑乙的话未必是谎话。县令笑着打发甲说:“按律法得到遗失物,应当入官,姑且念你贫穷,可以拿去。”又怒视乙说:“你告发的如果是虚的,则同是拾得的,应当同送官,对你没有份。告发的如果是实的,则这是鬼用来酬谢甲妇的,对你更没有份,再多言,还要笞打你。”一并驱赶他们出去,用不理睬的方式处理,可以说是善了。这与拾麦妇女的事相类似,一个用巧计引诱,用利益转移其心。一个用强力胁迫,用利益消除其怒。他们揣度人情,投其所好,伎俩也大致相等。
金重牛鱼,即沈阳鲟鳇鱼,现在还重视它。又重视天鹅,现在就不重视了。辽重毗离,也叫毗令邦,即宣化黄鼠,明人还重视它,现在也不重视了。明重消熊栈鹿,栈鹿应当是用栈饲养的,现在还重视它,消熊则不知道
为何物,虽极富贵家,问此名亦云未睹。盖物之轻重,各以其时之好尚,无定准也。记余幼时,人参珊瑚青金石,价皆不贵,今则日昂;绿松石碧鸦犀,价皆至贵,今则日减;云南翡翠玉,当时不以玉视之,不过如蓝田乾黄,强名以玉耳,今则以为珍玩,价远出真玉上矣。又灰鼠旧贵白,今贵黑,貂旧贵长毳,故曰丰貂,今贵短毳;银鼠旧比灰鼠价略贵,远不及天马,今则贵几如貂;珊瑚旧贵鲜红如榴花,今则贵淡红如樱桃。且有以白类车渠为至贵者。盖相距五六十年,物价不同已如此,况隔越数百年乎?儒者读周礼矯酱,窃窃疑之,由未达古今异尚耳。
译是什么东西,即使是极其富贵的家庭,询问这个名称也说未曾见过。大概物品的轻重贵贱,都随着当时人们的喜好风尚而变化,没有固定的标准。记得我小时候,人参、珊瑚、青金石,价格都不昂贵,现在却日益高涨;绿松石、碧鸦犀,价格都极其昂贵,现在却日益降低;云南的翡翠玉,当时人们不把它当作玉看待,不过就像蓝田的乾黄玉一样,勉强称为玉罢了,现在却把它当作珍奇的玩物,价格远远超过了真正的玉。又如灰鼠过去以白色为贵,现在以黑色为贵;貂过去以长毛为贵,所以称为丰貂,现在以短毛为贵;银鼠过去比灰鼠价格略贵,远远比不上天马,现在却珍贵得几乎如同貂;珊瑚过去以鲜红如石榴花为贵,现在以淡红如樱桃为贵。而且有人把白色类似车渠的珊瑚视为最贵。大概相隔五六十年,物价的不同已经如此,何况相隔几百年呢?儒生们读《周礼》中的“矫酱”,私下里对此感到疑惑,是因为没有通晓古今喜好风尚的不同罢了。
八珍惟熊掌鹿尾为常见,驼峰出塞外,已罕矰矣。此野驼之单峰,非常驼之双峰也。猩唇则仅闻其名。乾隆乙未,闵抚军少仪,矱余二枚,矲以锦函,似甚珍重,乃自额至颏,全剥而腊之,口鼻眉目,一一宛然,如戏场面具,不仅两唇,庖人不能治,转赠他友,其庖人亦未识。又别赠人,不知转落谁氏,迄未晓其烹饪法也。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毕公,偶忘其名,官贵州通判时,运饷遇寇,血战阵亡者也,尝奉檄勘苗峒地界,土官盛宴款接,宾主各一磁盖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启视,则贮一蛊如蜈蚣蠕蠕旋动。译者云:此蛊兰,开则生,兰谢则死,惟以兰蕊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兰时,搜岩剔穴,得其二,故必献生,表至敬也。旋以盐末少许,洒杯中,覆之以盖,须臾启视,已化为水,湛然净绿,莹澈如琉璃,兰气扑鼻,用以代醯,香沁齿颊,半日后尚留余味,惜未问其何名也。
西域之果,蒲桃莫盛于土鲁番,瓜莫盛于哈密。蒲桃京师贵绿者,取其色耳,实则绿色乃微熟,不能甚甘,渐熟则黄,再熟则红,熟十分则紫,甘亦十分矣。此福松岩额驸——名福增格,怡府婿也,镇辟展时为余言。瓜则充贡品者真出哈密,馈赠之瓜皆金塔寺产。然贡品亦只熟至六分有奇,途间封闭包束,瓜气自相郁蒸,至京可熟至八分,如以熟八九分者贮运,则蒸而霉烂矣。余尝问哈密国王苏来满——额敏和卓之子,京师园户,以瓜子种植者,一年形味并存,二年味已改,惟形粗近,三年则形味俱变尽,岂地气不同欤?苏来满曰:此地土暖泉甘而无雨,故瓜味浓厚。种于内地,固应少减,然亦养子不得法,如以今年瓜子明年种之,虽此地味亦不美,得气薄也,其法当以灰培瓜子,贮于不湿不燥之空仓,三五年后乃可用。年愈久则愈佳,得气足也。若培至十四五年者,国王之圃乃有之,民间不能待,亦不能久而不坏也。其语似为近理,然其灰培之法,必有节度,亦必有宜忌,恐中国以意为之,亦未必能如所说。
裘超然编修言,杨勤悫公年幼时,往来乡塾,有绿衫女子,时乘墙缺窥之,或偶避入,亦必回眸一笑,若与目成,公始终不侧视。一日拾块掷公曰:如此妍皮,乃裹痴骨。公拱手对曰:钻穴矴墙,实所不解,别觅不痴者何如。女子忽瞠目直视曰:汝狡黠如是,安能从尔索命乎?且待来生耳。散发吐舌而去,自此不复见矣。此足见立心端正,虽冤鬼亦无如何。又足见一代名臣,在童稚之年,已自树立如此也。
河间王仲颖先生,安溪李文贞公为先生改字曰仲退,然原字行已久,无人称其改字也,名之锐,李文贞公之高弟。经术湛深,而行谊方正,粹然古君子也。乙卯丙辰间,余随姚安公在京师,先生犹官国子监助教,未能一见,至今怅然。相传先生夜偶至邸后空院,拔所种菜菔下酒,似恍惚见人影,疑为盗,倏已不见,知为鬼魅,因以幽明异路之理,厉声责之。闻丛竹中人语曰:先生邃于易,一阴一阳,天之道也,人出以昼,鬼出以夜,是即幽明之分,人居无鬼之地,鬼居无人之地,是即异路焉耳。故天地间无处无人,亦无处无鬼,但不相干,即不妨并育。使鬼昼入先生室,先生责之是也。今时已深更,地为空隙,以鬼出之时,入鬼居之地,既不炳烛,又不扬声,猝不及防,突然相遇,是先生犯鬼,非鬼犯先生,敬避似已足矣,先生何责之深乎?先生笑曰:汝词直,姑置勿论。自拔菜菔而返,后以语门人,门人谓鬼既能言,先生又不畏怖,何不叩其姓字,暂假词色,问冥司之说,为妄为真,或亦格物之一道。先生曰:是又人与鬼狎矣,何幽明异路之云乎?
郑慎人言,曩与数友往九鲤湖,宿仙游山家,夜凉未寝,出门步月,忽轻风泠然穿林而过,木叶簌簌,栖鸟惊飞。觉有种种花香,沁人心骨,出林后沿溪而去。水禽亦磔格乱鸣,似有所见,然凝睇无睹也。心知为仙灵来往。次日,寻视林内,微雨新晴,绿苔如矵,步步皆印弓弯,又
译八珍之中,只有熊掌和鹿尾比较常见,驼峰出自塞外,已经很少见了。这里说的是野骆驼的单峰,不是家养骆驼的双峰。猩唇则只是听说过名字。乾隆乙未年,福建巡抚闵少仪,送给我两枚,用锦盒装着,似乎非常珍重,那是从额头到下巴,整个脸皮剥下来风干的,口、鼻、眉、目,一一清晰可见,就像戏台上的面具,不仅仅是嘴唇,厨师不会处理,便转赠给其他朋友,那位厨师也不认识。后来又转赠给别人,不知道落到了谁家手里,至今也不知道它的烹饪方法。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县的毕公,偶尔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在担任贵州通判时,运送军饷遭遇强盗,血战阵亡。他曾经奉命勘察苗疆洞寨的地界,当地土官设盛宴款待接待,宾主面前各放一个带盖的瓷杯,土官用手捧着打开查看,里面贮有一条蛊虫,像蜈蚣一样蠕动盘旋。翻译说:这是蛊兰,兰花开放时它活着,兰花凋谢时它死亡,只以兰蕊为食,非常难得。现在正好赶上兰花盛开的时节,搜索岩石洞穴,得到了两条,所以一定要献上活的,表示最崇高的敬意。随即用少许盐末,洒在杯中,盖上杯盖,不一会儿打开查看,已经化为水,清澈碧绿,晶莹透亮如同琉璃,兰花的香气扑鼻,用来代替醋,香气沁入牙齿脸颊,半天之后还留有余味,可惜没有问它叫什么名字。
西域的水果,葡萄没有比土鲁番更盛的,瓜没有比哈密更盛的。北京的葡萄以绿色的为贵,是取其颜色罢了,实际上绿色只是微微成熟,不能很甜,逐渐成熟就变黄,再成熟就变红,完全成熟就变紫,甜度也就达到十分了。这是福松岩额驸——名叫福增格,是怡亲王府的女婿,在镇守辟展时对我说的。瓜的话,充作贡品的确实出自哈密,馈赠的瓜都是金塔寺产的。然而贡品也只熟到六分多,途中封闭包裹,瓜气自己相互郁蒸,到了京城可以熟到八分,如果用熟八九分的贮存运输,就会蒸得霉烂了。我曾经问哈密国王苏来满——额敏和卓的儿子,京城的瓜农,用瓜子种植的,第一年形状味道都保持,第二年味道已经改变,只有形状大致相近,第三年则形状味道都完全变了,难道是地气不同吗?苏来满说:这里土地温暖泉水甘甜而没有雨水,所以瓜味浓厚。种在内地,固然应该稍减,然而也是培育瓜子的方法不对,如果用今年的瓜子明年种植,即使在这里味道也不美,因为得到的地气薄弱,正确的方法应当用灰培土瓜子,贮存在不湿不燥的空仓里,三五年之后才可以使用。年份越久越好,得到的地气充足。如果培土到十四五年的,国王的园圃才有,民间不能等待,也不能长久不坏。他的话似乎合乎情理,然而那灰培的方法,必定有节制,也必定有适宜和禁忌,恐怕中国凭主观臆断去做,也未必能像他说的那样。
裘超然编修说,杨勤悫公年幼时,往来于乡村私塾,有个穿绿衫的女子,时常乘着墙缺窥视他,有时偶尔躲避进去,也必定回眸一笑,好像与他眉目传情,杨公始终不正眼看她。一天她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杨公说:如此美丽的皮囊,却包裹着痴愚的骨头。杨公拱手回答说:钻穴逾墙,实在是不懂,另找不痴愚的人怎么样。女子忽然瞪大眼睛直视他说:你狡黠到如此地步,怎么能让你索取我的性命呢?暂且等到来生吧。披头散发吐着舌头离去,从此不再出现了。这足以说明立心端正,即使是冤鬼也无可奈何。也足以说明一代名臣,在孩童之年,就已经自我树立成这样了。
河间王仲颖先生,安溪李文贞公为先生改字为仲退,然而原来的字流行已久,没有人称呼他的改字,名叫锐,是李文贞公的高材弟子。经学造诣深厚,而品行方正,纯粹是古代的君子。乙卯丙辰年间,我跟随姚安公在京城,先生还担任国子监助教,没能一见,至今感到怅然。相传先生夜晚偶然来到府邸后面的空院,拔下种的萝卜下酒,似乎恍惚看见人影,怀疑是盗贼,忽然已经不见了,知道是鬼魅,于是用阴阳两界道路不同的道理,厉声斥责它。听到竹林中有人说话:先生深通《易经》,一阴一阳,是天的规律,人白天出来,鬼夜晚出来,这就是阴阳的区别,人住在没有鬼的地方,鬼住在没有人的地方,这就是道路不同。所以天地间没有地方没有人,也没有地方没有鬼,只要互不干扰,就不妨碍共同生存。假如鬼白天进入先生的房间,先生斥责它是对的。现在已是深夜,地方空旷,在鬼出来的时候,进入鬼居住的地方,既不点亮蜡烛,又不发出声音,猝不及防,突然相遇,这是先生冒犯鬼,不是鬼冒犯先生,恭敬避开似乎就够了,先生为什么斥责得这么深呢?先生笑着说:你说话直率,暂且不提。自己拔了萝卜返回,后来告诉门人,门人说鬼既然能说话,先生又不害怕,为什么不询问它的姓名,暂时借助言辞神色,询问冥间官府的说法,是虚妄还是真实,或许也是探究事物道理的一种途径。先生说:这又是人与鬼亲近了,哪里还说阴阳道路不同呢?
郑慎人说,从前和几个朋友去九鲤湖,住在仙游的山民家中,夜晚凉快没有睡觉,出门散步赏月,忽然轻风冷冷地穿过树林而过,树叶簌簌作响,栖息的鸟惊飞。感觉到有各种花香,沁人心脾,走出树林后沿着溪流而去。水鸟也磔格乱叫,似乎看到了什么,然而凝视却看不见。心里知道是仙灵来往。第二天,寻找查看林内,微雨刚停,绿苔如石,步步都印着弓弯,又
有跣足之迹,然总无及三寸者。溪边泥迹亦然。数之约二十余人,指点徘徊,相与叹异,不知是何神女也。慎人有四诗纪之,忘留其稿,不能追忆矣。
译有赤脚的足迹,但总没有超过三寸的。溪边的泥印也是这样。数一数大约二十多人,大家指点着徘徊不定,一起感叹惊奇,不知道是哪位神女。慎人写了四首诗来记录这件事,却忘了留下草稿,无法追忆了。
慎人又言,一日庭花盛开,闻婢妪惊相呼唤,推窗视之,竞以手指桂树杪,乃一蛱蝶大如掌,背上坐一红衫女子,大如拇指,翩翩翔舞,斯须过墙去。邻家儿女,又惊相呼唤矣。此不知为何怪,殆所谓花月之妖欤?说此事时,在刘景南家,景南曰:安知非闺阁游戏,以通草花朵中人物缚于蝶背而纵之耶?是亦一说。慎人曰:实见小人在蝶背,有磬控驾驭之状,俯仰顾盼,意态生动,殊不类偶人也。是又不可知矣。
舅氏安公介然言,曩随高阳刘伯丝先生官瑞州,闻城西土神祠,有一泥鬼忽仆地,又一青面黑发鬼,衣装面貌与泥鬼相同,压于其下。视之则里中少年某,伪为鬼状也,已断脊死矣。众相骇怪,莫明其故,久而有知其事者曰:某邻妇少艾,挑之为所詈,妇是日往母家,度必夜归过祠前,祠去人稍远,乃伪为鬼状伏像后,待其至而突掩之,将乘其惊怖昏仆,以图一逞。不虞神之见谴也。盖其妇弟预是谋,初不敢告人,事定后,乃稍稍泄之云。介然公又言,有狂童荡妇相遇于河间文庙前,调谑无所避忌,忽飞瓦破其脑,莫知所自来也。夫圣人道德,侔乎天地,岂如二氏之教,必假灵异而始信,必待护法而始尊哉。然神鬼癹呵,则理所应有,必谓朱锦作会元,由于前世修文庙,视圣人太小矣。必谓数仞宫墙,竟无灵卫,是又儒者之迂也。
三座塔——蒙古名古尔板苏巴尔。汉唐之营州柳城县,辽之兴中府也,今为喀刺沁右翼地。金巡检言——裘文达公之侄婿,偶忘其名。有樵者山行遇虎,避入石穴中,虎亦随入,穴故嵌空而缭曲,辗转内避,渐不容虎,而虎必欲搏樵者,努力强入。樵者窘迫,见旁一小窦,仅足容身,遂蛇行而入,不意蜿蜒数步,忽睹天光,竟反出穴外,乃力运数石,窒虎退路,两穴并聚柴以焚之,虎被熏灼,吼震岩谷,不食顷死矣。此事亦足为当止不止之戒也。
金巡检又言,巡检署中一太湖石,高出檐际,皴皱斑驳,孔窍玲珑,望之势如飞动,云辽金旧物也。考金尝拆艮岳奇石,运之北行,此殆所谓卿云万态奇峰耶?然金以大定府为北京,今大宁城是也。辽兴中府,金降为州,不应置石于州治。是又疑不能明矣。又相传京师兔儿山石,皆艮岳故物,余幼时尚见之。余虎坊桥宅,为威信公故第,厅事东偏一石高七八尺,云是雍正中初造宅时所赐,亦移自兔儿山者。南城所有太湖石,此为第一,余又号孤石老人,盖以此云。
京师花木最古者,首给孤寺吕氏藤花,次则余家之青桐,皆数百年物也。桐身横径尺五寸,耸峙高秀。夏月庭院皆碧色,惜虫蛀一孔,雨渍其内,久而中朽至根,竟以枯槁。吕氏宅后售与高太守兆煌,又转售程主事振甲,藤今犹在,其架用梁栋之材,始能支柱,其阴覆厅事一院,其蔓旁引,又覆西偏书室一院。花时如紫云垂地,香气袭衣。慕堂孝廉在日——慕堂名元龙,庚午举人,朱石君之妹婿也,与余同受业于董文恪公——或自宴客,或友人借宴客,觞咏殆无虚夕,迄今四十余年。再到曾游,已非旧主,殊深邻笛之悲。倪穗畴年丈尝为题一联曰:一庭芳草围新绿,十亩藤花落古香。书法精妙,如渴骥怒猊,亦不知所在矣。
陈句山前辈,移居一宅,搬运家具时,先置书十余箧于庭,似闻树后小语曰:三十余年,此间不见此物也。视之阒如。或曰必狐也。句山掉首曰:解作此语,狐亦大佳。
先祖光禄公,康熙中于崔庄设质库,司事者沈玉伯也。尝有提傀儡者质木偶二箱,高皆尺余,制作颇精巧,逾期未赎,又无可转售,遂为弃物,久置废室中。一夕月明,玉伯见木偶跳舞院中,作演剧之状,听之亦咿嘤似度曲,玉伯故有胆,厉声叱之,一时迸散。次日举火焚之,了无他异。盖物久为妖,焚之则精气烁散,不复能聚。或有所凭亦为妖,焚之则失所依附,亦不能灵,固物理之自然耳。
献县一令,待吏役至有恩,殁后眷属尚在署,吏役无一存问者。强呼数人至,皆狰狞
译慎人又说,有一天庭院里的花盛开,听到婢女和老妇惊慌地互相呼喊,推开窗户看,竟用手指着桂花树梢,原来是一只大如手掌的蛱蝶,背上坐着一位穿红衫的女子,大如拇指,翩翩起舞,不一会儿就飞过墙去了。邻家的儿女,又惊慌地互相呼喊了。这不知是什么怪物,大概是所谓的花月之妖吧?说这件事时,是在刘景南家,景南说:怎么知道不是闺阁中的游戏,把通草花中的人物绑在蝶背上放出去呢?这也是一种说法。慎人说:确实看到小人在蝶背上,有驾驭控制的样子,俯仰顾盼,神态生动,完全不像木偶人。这又无法知道了。
舅舅安公介然说,从前跟随高阳刘伯丝先生在瑞州做官,听说城西土地神庙里,有一个泥鬼忽然倒在地上,又一个青面黑发的鬼,衣着面貌与泥鬼相同,压在他下面。一看原来是村里少年某人,假装鬼的样子,已经脊背折断死了。众人惊骇怪异,不明白原因,很久后有知道这件事的人说:某人的邻居妇女年轻美貌,挑逗他被他辱骂,妇女这天回娘家,估计必定夜里回来经过祠前,祠离人稍远,于是假装鬼的样子伏在神像后,等她到来突然扑上去,想趁她惊吓昏倒,来满足欲望。没想到被神谴责。大概是那妇女的弟弟预先参与了谋划,起初不敢告诉别人,事情平定后,才渐渐泄露出来。介然公又说,有个狂童和荡妇在河间文庙前相遇,调笑无所避忌,忽然飞瓦打破他的脑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圣人的道德,与天地相等,难道像佛道二教那样,必须借助灵异才让人相信,必须等待护法才让人尊敬吗?然而神鬼呵斥,是理所应当的,如果说朱锦考中会元,是因为前世修文庙,是把圣人看小了。如果说数仞宫墙,竟然没有灵卫,这又是儒者的迂腐了。
三座塔——蒙古名古尔板苏巴尔。汉唐的营州柳城县,辽的兴中府,现在是喀喇沁右翼地。金巡检说——裘文达公的侄婿,偶尔忘记他的名字。有个樵夫在山中行走遇到老虎,躲进石穴中,老虎也跟随进入,洞穴本来嵌空而曲折,辗转向内躲避,渐渐容不下老虎,而老虎一定要搏杀樵夫,努力强行进入。樵夫窘迫,看见旁边一个小洞,仅能容身,于是像蛇一样爬进去,没想到蜿蜒几步,忽然看见天光,竟然反出穴外,于是用力搬动几块石头,堵塞老虎退路,两个洞口都堆积柴火焚烧,老虎被熏灼,吼声震动岩谷,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死了。这件事也足以作为当止不止的警戒。
金巡检又说,巡检署中一块太湖石,高出屋檐,皴皱斑驳,孔窍玲珑,望去气势如飞动,说是辽金旧物。考证金曾拆艮岳奇石,运往北方,这大概是所谓卿云万态奇峰吧?然而金以大定府为北京,现在的大宁城就是。辽兴中府,金降为州,不应在州治放置石头。这又疑惑不能明白。又相传京师兔儿山石头,都是艮岳故物,我小时候还见过。我虎坊桥宅子,是威信公旧第,厅堂东边一块石头高七八尺,说是雍正中初造宅时所赐,也是从兔儿山移来的。南城所有的太湖石,这块排第一,我又号孤石老人,大概因此。
京师花木最古老的,首推给孤寺吕氏藤花,其次是我家青桐,都是数百年之物。桐树身横径尺五寸,耸峙高秀。夏天庭院都是碧色,可惜虫蛀一孔,雨水渍入其中,久而中朽至根,竟然枯槁。吕氏宅后卖给高太守兆煌,又转卖给程主事振甲,藤现在还在,它的架子用梁栋的材料,才能支撑,它的阴影覆盖厅堂一院,它的藤蔓旁引,又覆盖西偏书室一院。开花时如紫云垂地,香气袭衣。慕堂孝廉在世时——慕堂名元龙,庚午举人,朱石君的妹婿,与我同受业于董文恪公——有时自己宴请客人,有时友人借宴请客人,饮酒赋诗几乎没有空过的夜晚,到现在四十多年。再到曾经游历的地方,已经不是旧主,深深感到邻笛之悲。倪穗畴年丈曾经题一联曰:一庭芳草围新绿,十亩藤花落古香。书法精妙,如渴骥怒猊,也不知道在哪里了。
陈句山前辈,移居一宅,搬运家具时,先放置十几箱书在庭院,似乎听到树后小声说:三十多年,这里不见此物了。看却寂静无声。有人说一定是狐狸。句山摇头说:能说出这话,狐狸也太好了。
先祖光禄公,康熙中在崔庄设质库,管事的是沈玉伯。曾有提傀儡的人抵押木偶两箱,高都尺余,制作颇精巧,逾期未赎,又无可转售,遂为弃物,久置废室中。一夜月明,玉伯见木偶在院中跳舞,作演剧之状,听之也咿嘤似度曲,玉伯本来有胆量,厉声叱之,一时迸散。次日举火焚之,了无他异。大概物久为妖,焚之则精气烁散,不复能聚。或有所凭亦为妖,焚之则失所依附,亦不能灵,固物理之自然耳。
献县一令,对待吏役至有恩,死后眷属尚在署,吏役无一存问者。强呼数人至,皆狰狞
相向,向复曩时。夫人愤恚,恸哭柩前,倦而假寐,恍惚见令语曰:此辈无良,是其本分,吾望其感德,已大误,汝责其负德,不又误乎?霍然忽醒,遂无复怨尤。
译彼此相对,情状又恢复了从前。夫人心中愤恨恼怒,在灵柩前痛哭流涕,疲倦后小睡片刻,恍惚间看见令公对她说:“这些人没有良心,是他们的本性,我指望他们能感念恩德,已经是大错特错了,你责备他们辜负恩德,不更是错了吗?”霍然惊醒,从此便不再有怨恨。
康熙末,张歌桥——河间县地,有刘横者——横读去声,以其强悍,得此称,非其本名也——居河侧,会河水暴满,小舟重载者,往往漂没。偶见中流一妇,抱断橹浮沉波浪间,号呼求救,众莫敢援,横独奋然曰:汝曹非丈夫哉。乌有见死不救者。自掉舴艋,追三四里,几覆没者数,竟拯出之。越日生一子。月余,横忽病,即命妻子治后事,时尚能行立,众皆怪之。横太息曰:吾不起也。吾援溺之夕,恍惚梦至一官府,吏卒导入,官持簿示吾曰:汝平生积恶种种,当以今岁某日死,坠豕身五世,受屠割之刑。幸妆一日活二命,作大阴功,于冥律当延二纪,今销除寿籍,用抵业报,仍以原注死日死。缘期限已迫,恐世人昧昧,疑有是善事,反促其生,故召尔证明,使知其故。今生因果并完矣,来生努力可也。醒而心恶之,未以告人。今届期果病,尚望活乎?既而竟如其言。此见神理分明,毫厘不爽,乘除进退,恒合数世而计之,勿以偶然不验,遂谓天道无知也。
郑苏仙言,有约邻妇私会,而病其妻在家者,夙负妻家钱数千,乃遣妻赍还,妻欣然往。不意邻妇失期,而其妻乃途遇强暴,尽夺衣裙簪珥,缚置秫丛。皆客作流民,莫可追诘,其夫惟癱首太息,无复一言。人亦不知邻妇事也。后数年有村媪之子,挑人妇女,为媪所觉,反覆戒饬,举此事以明因果,人乃稍知。盖此人与邻妇相闻,实此媪通词,故知之审。惟邻妇姓名,则媪始终不肯泄,幸不败焉。
吴僧慧贞言,有浙僧立志精进,誓愿坚苦,胁未尝至席。一夜,有艳女窥户,心知魔至,如不见闻。女蛊惑万状,终不能近禅榻,后夜夜必至,亦终不能使起一念。女技穷,遥语曰:师定力如斯,我固宜断绝妄想。虽然,师忉利天中人也,知近我则必败道,故畏我如虎狼。即努力得到非非想天,亦不过柔肌著体,如抱冰雪,媚姿到眼,如见尘矹,不能离乎色相也;如心到四禅天,则花自照镜,镜不知花,月自映水,水不知月,乃离色相矣;再到诸菩萨天,则花亦无花,镜亦无镜,月亦无月,水亦无水,乃无色无相,无离不离,为自在神通不可思议。师如敢容我一近,而真空不染,则摩登伽一意皈依,不复再扰阿难矣。僧自揣道力,足以胜魔,坦然许之,偎倚抚摩,竟毁戒体,懊丧失志,侘傺以终。夫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惟圣人能之,大贤以下弗能也。此僧中于一激,遂开门揖盗,天下自恃可为,遂为人所不敢为,卒至溃败决裂者,皆此僧也哉。
德慎斋扶乩,其仙降坛,不作诗,自署名曰刘仲甫,众不知为谁。有一国手在侧曰:是南宋国手,著有棋诀四篇者也。固请对弈,乩判曰:弈则我必负。固请,乃许,乩果负半子。众曰:大仙谦挹,欲奖成后进之名耶?乩判曰:不然,后人事事不及古,惟推步与奕棋,则皆胜古。或谓因古人所及,更复精思,故已到竿头,又能进步,是为推步言,非为弈棋言也。盖风气日薄,人情日巧,其倾轧攻取之术,两机激薄,变幻万端,砃诡出奇,不留余地。古人不肯为之事,往往肯为;古人不敢冒之险,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出之策,往往忍出。故一切世事心计,皆出古人上。弈棋亦心计之一,故宋元国手,至明已差一路,今则差一路半矣。然古之国手,极败不过一路,今之国手,或败至两路三路,是则踏实蹈虚之辨也。问弈竟无常胜法乎?又判曰:无常胜法,而有常不负法,不弈则常不负矣。仆猥以夙慧,得作鬼仙,世外闲身,名心都尽,逢场作戏,胜败何关。若当局者,角争得失,尚慎旃哉。四座有经历世故者,多喟然太息。
季沧洲言,有狐居某氏书楼中,数十年矣,为整理卷轴,驱逐虫鼠,善藏砄者不及也。能与人语,而终不见其形。宾客宴集,或虚置一席,亦出相酬酢,词气恬雅,而谈言微中,往往倾其座人。一日酒纠宣觞政,约各言所畏,无理者罚,非所独畏者亦罚。有云畏讲学者,有云畏名士者,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贵
译康熙末年,河间县张歌桥一带,有个叫刘横的人——“横”读去声,因为他强悍,得了这个称呼,并非他的本名——住在河边。恰逢河水暴涨,小船重载的,往往被冲走淹没。偶然看见河中央有一位妇人,抱着断桨在波浪间浮沉,大声呼救,众人都不敢救援,只有刘横奋然说道:“你们难道不是男子汉吗?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自己划着小船,追赶了三四里,几次几乎翻船,最终将她救了出来。过了几天,妇人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多月后,刘横忽然生病,立刻命令妻子儿女处理后事,当时他还能行走站立,众人都觉得奇怪。刘横叹息说:“我活不成了。我救落水人的那晚,恍惚间梦见来到一个官府,吏卒带我进去,官员拿着簿册指给我看说:‘你平生作恶种种,本该在今年某日死去,投胎为猪五世,遭受宰割的刑罚。幸好你一天内救了两个性命,立下大阴德,按阴间的律法应当延长两纪的寿命,现在注销你的寿籍,用来抵偿业报,仍按原定的死期死去。因为期限已近,恐怕世人愚昧,怀疑有这种善事,反而缩短了寿命,所以召你来证明,让他知道其中的缘故。今生的因果已经完结,来生努力修行即可。’醒来后心里厌恶这件事,没有告诉别人。现在到了期限果然生病,还指望能活吗?”不久果然如他所说。这可见神理分明,毫厘不差,加减进退,常常是综合几世来计算的,不要因为偶然没有应验,就认为天道无知。
郑苏仙说,有个男子与邻居妇人私会,却担心妻子在家,他早年欠妻子娘家几千钱,于是派妻子去送还,妻子欣然前往。没想到邻居妇人失约,而他的妻子在路上遭遇强盗,被抢光衣裙簪珥,捆绑在高粱丛中。强盗都是客居的流民,无处追查,他的丈夫只是垂头叹息,不再说一句话。人们也不知道邻居妇人的事。几年后,有个村妇的儿子挑逗别人家的妇女,被村妇发觉,反复告诫,举这件事来说明因果,人们才稍微知道。原来这个男子与邻居妇人私通,实际上是这个村妇从中传话,所以知道得很清楚。只是邻居妇人的姓名,村妇始终不肯泄露,幸好没有败露。
吴地僧人慧贞说,有个浙江僧人立志精进,誓愿坚苦,胁下不曾沾席。一天夜里,有个艳丽的女子窥视门户,他心里知道是魔障来了,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女子用各种方式蛊惑,始终不能靠近禅榻,后来每晚必定来,也始终不能让他起一念邪念。女子技穷,远远说道:“师父定力如此,我本来应该断绝妄想。虽然如此,师父是忉利天中的人,知道接近我必定败坏道行,所以怕我如怕虎狼。即使努力修到非非想天,也不过是柔美的肌肤贴在身上,如同抱着冰雪,妩媚的姿态映入眼帘,如同看见尘土,不能脱离色相;如果心到四禅天,那么花自照镜,镜子不知道花,月亮自映水中,水不知道月亮,这才脱离色相;再修到诸菩萨天,那么花也没有花,镜子也没有镜子,月亮也没有月亮,水也没有水,这才无色无相,无离不离,才是自在神通不可思议。师父如果敢让我接近一次,而真空不染,那么摩登伽女就会一心皈依,不再打扰阿难了。”僧人自忖道力足以战胜魔障,坦然答应,偎倚抚摩,竟然毁坏了戒体,懊丧失去道心,惆怅失意而死。所谓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只有圣人能做到,大贤以下的人做不到。这个僧人经不起一次激惹,就开门揖盗,天下那些自恃能行,于是做出别人不敢做的事,最终溃败决裂的,都是这个僧人啊。
德慎斋扶乩,仙家降坛,不写诗,自己署名刘仲甫,众人不知道他是谁。有一个国手在旁边说:“这是南宋的国手,著有《棋诀》四篇的人。”坚决请求对弈,乩判说:“下棋我必定输。”坚决请求,才答应,乩果然输了半子。众人说:“大仙谦虚,想要奖掖后进的名声吗?”乩判说:“不是这样,后人凡事都不如古人,只有推步和弈棋,都胜过古人。有人说因为古人所达到的境界,更加精思,所以已经到了竿头,又能进步,这是为推步说的,不是为弈棋说的。因为风气日益淡薄,人情日益巧诈,那些倾轧攻取的手段,两机激荡,变幻万端,诡诈出奇,不留余地。古人不愿意做的事,往往愿意做;古人不敢冒的险,往往敢冒;古人不忍心出的计策,往往忍心出。所以一切世事心计,都超出古人。弈棋也是心计的一种,所以宋元国手,到明朝已经差了一路,现在则差了一路半了。然而古代的国手,最大的失败不过一路,现在的国手,有时失败到两路三路,这就是踏实与蹈虚的区别。问弈棋有没有常胜的方法?乩又判说:没有常胜的方法,而有常不输的方法,不下棋就常不输了。我凭借昔日的智慧,得以做鬼仙,世外闲身,名心都已尽,逢场作戏,胜败有什么关系。如果当局者,角力争夺得失,还要谨慎啊。”在座有经历世故的人,大多叹息。
季沧洲说,有个狐狸住在某家的书楼中,几十年了,为他整理卷轴,驱逐虫鼠,善于收藏砄的人也比不上。能与人说话,但始终不见其形。宾客宴集,有时虚设一个席位,也出来应酬,词气恬雅,而谈言微中,往往倾倒座上的人。一天酒纠宣布酒令,约定各说所畏惧的事物,没有道理的罚,不是独自畏惧的也罚。有人说畏惧讲学者,有人说畏惧名士,有人说畏惧富人,有人说畏惧贵
官者,有云畏善谀者,有云畏过谦者,有云畏礼法周密者,有云畏缄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后问狐,则曰:吾畏狐。众哗笑曰:人畏狐可也,君为同类,何所畏,请浮大白。狐哂曰:天下惟同类可畏也。夫瓯越之人,与奚狄不争地;江海之人,与车马不争路。类不同也,凡争产者必同父之子,凡争宠者必同夫之妻,凡争权者必同官之士,凡争利者必同市之贾,势近则相碍,相碍则相轧耳。且射雉者媒以雉,不媒以鸡鹜;捕鹿者由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间内应,亦必以同类,非其同类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经历险阻者,多称其中理。独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诚确,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独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余谓狐之罚觞应减其半,盖相碍相轧,天下皆知之。至伏肘腋之间,而为心腹之大患;托水乳之契,而藏钩距之深谋,则不知者或多矣。
译做官的人,有人说害怕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有人说害怕过于谦让的人,有人说害怕礼法严密周全的人,有人说害怕沉默谨慎、想说又不说的人。最后问狐狸,狐狸说:“我害怕狐狸。”众人哄堂大笑说:“人害怕狐狸是可以的,你是同类,怕什么呢?请罚你一大杯。”狐狸讥笑说:“天下只有同类才可怕。瓯越的人,不和奚狄争夺土地;江海的人,不和车马争夺道路。这是因为类别不同。凡是争夺家产的,一定是同父的兄弟;凡是争夺宠爱的,一定是同夫的妻妾;凡是争夺权力的,一定是同朝的官员;凡是争夺利益的,一定是同市的商人。势力相近就会互相妨碍,互相妨碍就会互相倾轧。况且打野鸡的人用野鸡做诱饵,不用鸡鸭;捕鹿的人用鹿做诱饵,不用羊猪。凡是使用反间计和内应的,也一定用同类,不是同类就不能迎合其喜好而进入,窥伺其漏洞而攻击。由此思考,狐狸怎么能不害怕狐狸呢?在座有过艰难险阻经历的人,大多称赞这话有理。只有一位客人在狐狸面前斟酒说:“你的话确实正确,但这却是天下人所共同害怕的,并非你独自害怕,仍应罚你一大杯。”于是大家一笑而散。我认为狐狸的罚酒应该减半,因为互相妨碍、互相倾轧,天下人都知道。至于潜伏在肘腋之间,成为心腹的大患;依托如水乳交融般的亲密关系,却隐藏着深谋远虑的阴谋,那么不知道的人就多了。
老儒周懋官,口操南音,不记为何许人,久困名场,流离困顿,尝往来于周西擎、何华峰家。华峰本亦姓周,或二君之族欤?乾隆初,余尚及见之,迂拘拙钝,古君子也。每应试,或以笔画小误被贴,或已售而以一二字被落,亦有过遭吹索,如题目写曰字,偶稍狭即以误作日字贴;写己字,末笔偶锋尖上出,即以误作已字贴,尤抑郁不平。一日,焚牒文昌祠,诉平生未作过恶,横见沮抑。数日后梦朱衣吏引至一殿,神据案语曰:尔功名坎坷,遽渎明神,徒挟怨尤,不知因果。尔前身本部院吏也,以尔狡黠舞文,故罚尔今生为书痴,毫不解事;以尔好指摘文牒,虽明知不误,而巧词锻炼,以挟制取财,故罚尔今生处处以字画见斥。因指簿示之曰:尔以曰字见贴者,此官前世乃福建驻防音德布之妻,老节妇也,因咨文写音为殷,译语谐声,本无定字,尔反覆驳诘,来往再三,使穷困孤嫠,所得建坊之金,不足供路费;尔以已字见贴者,此官前世以知县起服,本历俸三年零一月,尔需索不遂,改其文三字为五,一字为十,又以五年零十月移计,应得别案处分。比及辨白,坐原文错误,已沉滞年余。业报牵缠,今生相遇,尔何冤之可鸣欤?其他种种,皆有夙因,不能为尔备陈,亦不可为尔预泄。尔宜委顺,无更哓哓。傥其不信,则缁袍黄冠行,且有与尔为难者,可了然悟矣。语讫挥出,霍然而醒,殊不解缁袍黄冠之语。时方寓佛寺,因迁徙避之。至乙卯乡试,闱中已拟第十三。二场僧道拜父母判中,有长揖君亲字,盖用傅弈表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语也。考官以为疵累,竟斥落。方知神语不诬,此其馆步丈陈谟家——名登廷,枣强人,官制造库郎中,自详述于步丈者。后不知所终,殆坎砆以殁矣。
虞倚帆待诏言,有选人张某,携一妻一婢至京师,僦居海丰寺街,岁余妻病殁,又岁余婢亦暴卒,方治砇,忽似有呼吸,既而目睛转动,已复苏,呼选人执手泣曰:一别年余,不意又相见。选人骇愕,则曰:君勿疑谵语,我是君妇,借婢尸再生也。此婢虽侍君巾栉,恒郁郁不欲居我下,商于妖尼以术魇我。我遂发病死,魂为术者收瓶中,镇以符咒,埋尼庵墙下,局促昏暗,苦状难言,会尼庵墙圮,掘地重筑圬者砈土破瓶,我乃得出,茫茫昧昧,莫知所往。伽蓝神指我诉城隍,而有魇法者皆有邪神为城社,辗转撑拄,狱不能成,达于东狱,乃捕逮术者鞫治,得状,拘婢付泥犁。我寿未尽,尸已久朽,故判借婢尸再生也。阖家悲喜,仍以主母事之。而所指作魇之尼,则谓选人欲以婢为妻,故诈死片时,造作斯语,不顾陷人于重辟,汹汹欲讦讼。事无实证,惧干妖妄罪,遂讳不敢言。然倚帆尝私叩其僮仆,具道妇再生后,述旧事无纤毫差,其语音行步,亦与妇无纤毫异。又婢拙女红而妇善刺绣,有旧所制履未竟,补成其半,宛然一手,则似非伪托矣。此雍正末年事也。
范衡洲——山阴人,名家相,甲戌进士,官柳州府知府——之侄女,未婚殉节,吞金环不死,卒自投于河。曾太守——嘉祥人,曾子裔也,偶忘其名字——之女以救母并焚死,其事迹始末,当时皆了了知之。今四十余年,不能举其详矣。奇闻易记,庸行易忘,固事理之常欤?附存姓氏,冀不泯幽光。孔子家语载弟子七十二人,固不必一一皆具行实尔。
蘅洲言其乡某甲,甚朴愿,一生无妄为。一日昼寝,梦数役持牒摄之去,至一公署,则冥王坐堂上,鞫以谋财杀某乙,某乙至亦执甚坚。盖某乙自外索逋归,天未曙,趁凉早发,遇数人,见腰缠累然,共击杀之,携赀遁弃尸岸旁。某甲偶棹舴艋过,见尸大骇,视之识为某乙,尚微有气,因属邻里抱置舟上,欲送之归。某乙垂绝忽稍苏,张目见某甲,以为众夺财去,某甲独载尸弃诸江也。故魂至冥司,独讼某甲。冥王检籍,云盗为某某,非某甲。某乙以亲见固争,冥吏又以冥籍无误理,与某乙固争。冥王曰:冥籍无误,论其常也。然安
译老儒周懋官,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不记得他是哪里人,长期在科举仕途上困顿失意,流离失所,曾经往来于周西擎、何华峰家中。华峰原本也姓周,或许这两位先生是同族吧?乾隆初年,我还来得及见到他,他迂腐拘谨、笨拙迟钝,是一位古式的君子。每次参加科举考试,有时因为笔画的小错误被贴出落榜,有时已经录取了却因一两个字被黜落,也有过遭受吹毛求疵的情况,比如题目中写“曰”字,偶尔写得稍窄,就被当作误写成“日”字而贴出;写“己”字,末笔偶尔锋尖向上伸出,就被当作误写成“已”字而贴出,他尤其感到抑郁不平。有一天,他在文昌祠焚烧诉状,诉说平生没有做过恶事,却横遭阻抑。几天后,他梦见朱衣吏引导他来到一座殿堂,神明坐在案前对他说:“你功名坎坷,就冒犯明神,只是挟带怨恨,不知因果。你前世是本衙门的吏员,因为你狡黠玩弄文字,所以罚你今生成为书呆子,一点也不懂世事;因为你喜好指摘文书,即使明知没有错误,也巧言构陷,以此挟制索取钱财,所以罚你今生处处因字画被排斥。于是指着簿册给他看说:你因‘曰’字被贴出的那位官员,前世是福建驻防音德布的妻子,是一位守节的老妇人,因为咨文中将‘音’写成‘殷’,译语谐声,本就没有固定的字,你反复驳斥,往来多次,使得这位穷困孤苦的老寡妇,所得到的建牌坊的钱,不足以支付路费;你因‘已’字被贴出的那位官员,前世以知县身份守丧期满,原本历俸三年零一个月,你勒索不遂,改了他的文书,将‘三’改为‘五’,‘一’改为‘十’,又用五年零十个月来计算,应当受到别的案件处分。等到辩白清楚,因原文错误被定罪,已经沉滞了一年多。业报牵缠,今生相遇,你有什么冤屈可申诉呢?其他种种,都有前世的因缘,不能为你详细陈述,也不可为你预先泄露。你应当顺从命运,不要再喋喋不休。倘若你不信,那么穿黑袍戴黄冠的人行将到来,并且会有与你为难的人,你可以明白领悟了。”说完挥手让他出去,他霍然惊醒,很不理解“缁袍黄冠”这句话的意思。当时他正寄居在佛寺,因此迁徙躲避。到了乙卯年乡试,考场中已经拟定他第十三名。第二场考试中,僧道拜父母的判语中,有“长揖君亲”四字,大概是用了傅弈表中“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的话。考官认为这是瑕疵累赘,竟然将他黜落。这才知道神明的话不假,这是他的馆伴丈人陈谟家——名叫陈登廷,枣强人,官至制造库郎中,亲自向丈人详细叙述的。后来不知他的下落,大概是在坎坷中死去了。
虞倚帆待诏说,有一个选官张某,带着一妻一婢来到京师,租住在海丰寺街,一年多后妻子病故,又一年多婢女也突然死去,正在处理丧事时,忽然似乎有呼吸,接着眼睛转动,已经苏醒,呼唤选官握手哭泣说:“分别一年多,没想到又相见。”选官惊愕,她说:“你不要怀疑这是胡话,我是你的妻子,借婢女的尸体重生。这婢女虽然侍奉你梳洗,常常郁郁不乐,不愿居于我之下,于是与妖尼商量用术法迷惑我。我于是发病而死,魂魄被术士收在瓶中,用符咒镇压,埋在尼庵墙下,局促昏暗,痛苦难以言说,恰逢尼庵墙倒塌,挖掘土地重新修筑,抹灰的工人挖土打破了瓶子,我才得以出来,茫茫然不知去向。伽蓝神指引我向城隍申诉,而使用迷惑术的人都有邪神作为城社,辗转支撑,案件不能成立,直到东狱,才逮捕术士审讯,得到供状,拘捕婢女交付泥犁。我寿命未尽,尸体已经久朽,所以判决借婢女尸体重生。”全家悲喜交加,仍然以主母的身份侍奉她。而所指控的作法害人的尼姑,则说选官想以婢女为妻,所以诈死片刻,编造这些话,不顾陷人于重罪,汹汹然想要揭发诉讼。事情没有实证,害怕触犯妖妄罪,于是隐瞒不敢说。然而倚帆曾经私下询问他的童仆,都说妇人再生后,叙述旧事没有一丝一毫差错,她的语音行步,也与妇人没有一丝一毫差异。又婢女不擅长女红而妇人擅长刺绣,有旧时制作的鞋子没有完成,补成了一半,宛然是同一只手做的,那么似乎不是假托了。这是雍正末年的事。
范衡洲——山阴人,名家相,甲戌进士,官至柳州府知府——的侄女,未婚守节,吞金环不死,最终自投于河。曾太守——嘉祥人,曾子的后裔,偶尔忘记他的名字——的女儿为了救母亲一同烧死,她们的事迹始末,当时都清楚地知道。现在四十多年了,不能列举详细了。奇闻容易记住,平庸的行为容易忘记,固然是事理之常吗?附存姓氏,希望不使幽微的光辉泯灭。《孔子家语》记载弟子七十二人,固然不必一一都有具体的行迹事实。
蘅洲说他的同乡某甲,非常朴实忠厚,一生没有妄为。一天白天睡觉,梦见几个差役拿着文书摄他去,来到一个公署,冥王坐在堂上,审讯他谋财害死某乙,某乙到了也坚持得很坚决。原来某乙从外面讨债回来,天还没亮,趁着凉快早出发,遇到几个人,看见他腰缠累累,一起击杀他,带着钱财逃跑,将尸体丢弃在岸边。某甲偶然划着小船经过,看见尸体大惊,查看认出是某乙,还有微弱的气息,于是嘱咐邻里抱到船上,想送他回家。某乙垂死忽然稍微苏醒,睁眼看见某甲,以为众人夺财而去,只有某甲载着尸体丢弃在江中。所以魂魄到冥司,只控告某甲。冥王检查簿籍,说盗贼是某某,不是某甲。某乙因为亲眼看见坚持争辩,冥吏又以冥籍无误的道理,与某乙坚持争辩。冥王说:“冥籍无误,论其常理。然而安
知千百万年不误者,不偶此一误乎?我断之不如人质之也,吏言之不如囚证之也。故拘某甲。某甲具述载送意,照以业镜,如所言,某乙乃悟。某甲初窃怪误拘,冥王告以故,某甲亦悟,遂别治某乙狱,而送某甲归。夫折狱之明决,至冥司止矣。案牍之详确,至冥司亦止矣。而冥王若是不自信也,又若是不惮烦也。斯冥王所以为冥王欤。
译既然知道千万年来都没有差错,难道还会偶然出现这一次错误吗?我的判断不如别人的质问来得确切,官吏的陈述不如囚犯的证词来得真实。因此拘捕了某甲。某甲详细陈述了运送的意图,用业镜一照,情况正如他所言,某乙这才醒悟。某甲起初奇怪自己为何被误拘,冥王告知他其中的缘故,某甲也醒悟了,于是另外审理某乙的案件,并将某甲送还。审理案件的明察果断,到了冥界也就达到极致了;案卷记录的详尽准确,到了冥界也就达到极致了。然而冥王却像是不自信,又像是毫不怕麻烦。这大概就是冥王之所以成为冥王的原因吧。
仲尼不为己甚,岂仅防矫枉过直哉,圣人之所虑远也。老子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夫民未尝不畏死,至知必死乃不畏,至不畏死则无事不可为矣。小时闻某大姓为盗劫,悬赏格购捕,半岁余,悉就执,亦俱引伏。而大姓恨盗甚,以多金赂狱卒,百计苦之,至足不蹑地,胁不到席,束缚不使如厕,裤中蛆虫蠕蠕嘬股髀,惟不绝饮食,使勿速死而已。盗恨大姓甚,私计强劫得财,律不分首从斩。轮奸妇女,律亦不分首从斩。二罪从一科断,均归一斩,万无加至磔裂理。乃于庭鞫时,自供遍污其妇女,官虽不据以录供,而众口坚执,众耳共闻,迄不能灭此语。不善大姓者,又从而附会,谓盗已论死,足蔽罪,而不惜多金,又百计苦之,其衔恨次骨正以此。人言籍籍,亦无从而辨此疑,遂大为门户玷。悔已无及。夫劫盗骈戮,不能怨主人;即拷掠追讥,桎梏幽系,亦不能怨主人。法所应受也。至虐以法外,则其志不甘。掷石击石,力过猛必激而反。取一时之快,受百世之污,岂非已甚之故乎?然则圣人之所虑远矣。
霍养仲言,雍正初,东光有农家,粗具中人产。一夕,有劫盗不甚搜财物,惟就衾中曳其女,掖入后圃,仰缚曲项老树上,盖其意本不在劫也。女哭詈。客作高斗睡圃中,闻之跃起,挺刃出与斗,盗尽披靡。女以免,女恚愤泣涕,不语不食,父母宽譬,终不解。穹诘再三,始出一语曰:我身裸露,可令高斗见乎?父母喻意,竟以妻斗。此与楚钟建事适相类。然斗始愿不及此,徒以其父病,主为医药,及死为棺,敛葬以隙地,招其母司炊煮,故感激出死力耳。罗大经鹤林玉露载咏朱亥诗曰:高论唐虞儒者事,负君卖友岂胜言,凭君莫笑金椎陋,却是屠沽解报恩。至哉言乎?
太白诗曰:徘徊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此为冶游言也。人家夫妇有睽离阻隔,而日日相见者,则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妇旬余而母病,夫妇更番守侍,衣不解结者七八月。母殁后,谨守礼法,三载不内宿。后贫甚,同依外家。外家亦仅仅温饱,屋宇无多,扫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远就馆,送母来依姊。无室可容,乃以母与女共一室,而李生别榻书斋,仅早晚同案食耳。阅两载,李生入京规进取,外舅亦携家就幕江西,后得信,云妇已卒。李生意气懊丧,益落拓不自存。仍附舟南下觅外舅,外舅已别易主人,随往他所。无所栖托,姑卖字糊口。一日,市中遇雄伟丈夫,取视其字曰:君书大好,能一岁三四十金,为人书记乎?李生喜出望外,即同登舟,烟水渺茫,不知何处。至家供张亦甚盛,及观所属笔札,则绿林豪客也。无可如何,姑且依止,虑有后患,因诡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声伎满前,不甚避客。每张乐必召李生,偶见一姬酷肖其妇,疑为鬼姬,亦时时目李生,似曾相识,然彼此不敢通一语。盖其外舅江行,适为此盗所劫,见妇有姿首,并掠以去。外舅以为大辱,急市薄砇,诡言女中伤死,伪为哭敛,载以归。妇惮死失身,已充盗后房,故于是相遇。然李生信妇已死,妇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为貌似,故两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见,见惯亦不复相目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败,君文士,不必与此难,此黄金五十两,君可怀之,藏某处丛荻间,候兵退,速觅渔舟返,此地人皆识,君不虑其不相送也。语讫,挥手使急去伏匿,未几,闻哄然格斗声,既而闻传呼曰:盗已全队扬帆去,且籍其金帛妇女。时已曛黑,火光中窥见诸乐伎皆披发肉袒,反接系颈,以鞭杖驱之行,此姬亦在内,惊怖战栗,使人心恻。明日,岛上无一人,痴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无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惧遭物色,乃怀金北归,至则外舅已先返,仍住其家。货所携,渐丰裕,念夫妇至相爱而结砊十载,始终无一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终以薄砇葬,拟易
译孔子不把事情做得太过分,难道仅仅是为了防止矫正偏差而矫枉过正吗?这是圣人考虑得长远啊。老子说:“百姓不害怕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百姓不是不害怕死亡,到了知道必然死亡的地步才不害怕,到了不害怕死亡的地步,那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了。小时候听说某大户人家被强盗抢劫,悬赏捉拿,过了半年多,强盗全部被捕,也都认罪伏法。但大户人家非常痛恨强盗,用重金贿赂狱卒,用各种办法折磨他们,直到脚不沾地,肋骨碰不到席子,捆绑着不让他们上厕所,裤子里的蛆虫蠕动着啃咬大腿,只是不断绝饮食,让他们不要死得太快罢了。强盗非常痛恨大户人家,私下盘算:强盗抢劫财物,法律不分首犯从犯一律斩首;轮奸妇女,法律也不分首犯从犯一律斩首。两罪按重的一条定罪,都归结为斩首,绝对没有加重到车裂的道理。于是在公堂审讯时,自己供认奸污了大户人家的所有妇女,官府虽然不据此记录供词,但众人口口声声坚持,众人耳朵都听到了,最终无法抹去这话。不喜欢大户人家的人,又趁机附会,说强盗已经判了死刑,足以抵罪,却还不惜重金,用各种办法折磨他们,他们刻骨铭心的仇恨正是因此而来。人们议论纷纷,大户人家也无法辩白这层嫌疑,于是大大损害了门风。后悔也来不及了。强盗被并排处死,不能怨恨主人;即使拷打追逼,戴上刑具幽禁,也不能怨恨主人。这是法律应该承受的。至于用法律之外的手段虐待,那么他们心里就不甘心了。扔石头击打石头,力量过猛必定激起反弹。贪图一时的痛快,承受百世的污名,难道不是因为做得太过分的缘故吗?这样看来,圣人考虑得确实长远啊。
霍养仲说,雍正初年,东光有个农家,勉强具备中等人家的财产。一天晚上,有强盗不怎么搜刮财物,只是从被窝里拖出他的女儿,挟持到后园,仰面绑在弯曲的老树上,原来他们的本意不在抢劫。女儿哭骂。短工高斗睡在园子里,听到后跳起来,拿着刀出去与强盗搏斗,强盗全都溃败。女儿因此得救,但她愤怒悲伤,哭泣流泪,不说话也不吃饭,父母宽慰开导,始终不解。再三追问,才说出一句话:“我身体裸露,能让高斗看见吗?”父母明白了她的意思,竟然把她嫁给了高斗。这事与楚国的钟建之事恰好相似。然而高斗起初并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因为他的父亲生病,主人出钱治病,死后出钱买棺材,在隙地安葬,还招来他的母亲做饭,所以他感激而出死力。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咏朱亥的诗说:“高谈唐虞是儒者的事,辜负君恩出卖朋友岂止是言语所能表达的,凭你莫笑金椎粗陋,却是屠夫酒徒懂得报恩。”这话真是深刻啊!
李白诗说:“徘徊映照着歌扇,像月亮在云中显现,相见却不能亲近,不如不相见。”这是为冶游之人说的。人家夫妇有离异阻隔,却天天相见,那就不知道是什么因果了。郭石洲说,中州有个李生,娶妻十多天后母亲生病,夫妇轮流守候侍奉,衣不解带七八个月。母亲去世后,谨守礼法,三年不在内室住宿。后来贫困得很,一同投靠外家。外家也仅仅温饱,房屋不多,打扫一间房留他们居住。不到一个月,外祖母的弟弟远行做塾师,送母亲来投靠姐姐。没有房间容纳,于是让母亲和女儿同住一室,而李生另睡书斋,仅早晚同桌吃饭罢了。过了两年,李生进京谋求功名,岳父也带着家眷到江西做幕僚,后来得到消息,说妻子已经去世。李生意气消沉,更加落魄无法生存。仍搭船南下寻找岳父,岳父已另换主人,随往他处。无处栖身,暂且卖字糊口。一天,在市中遇到一个雄伟的男子,拿过他的字看说:“你的字很好,能一年赚三四十金,愿意做别人的书记吗?”李生喜出望外,立即同他登船,烟水渺茫,不知何处。到家后供给也很丰盛,等到看他所处理的文书,却是绿林豪客。无可奈何,暂且依附,担心有后患,于是诡称更改籍贯姓名。主人性格豪奢,声妓满前,不怎么避客。每次奏乐必定召李生,偶然看见一个姬妾酷似他的妻子,怀疑是鬼姬,也时时看着李生,似乎曾相识,然而彼此不敢通一句话。大概他的岳父江行,恰好被这强盗抢劫,见妻子有姿色,一并掠去。岳父以为是大辱,急忙买薄棺,谎称女儿中伤而死,假装哭丧收敛,载回家。妻子害怕死而失身,已充作强盗的后房,所以在此相遇。然而李生相信妻子已死,妻子又不知李生改了姓名,怀疑是相貌相似,所以两相错失。大概三五天必见一次,见惯了也就不再互相注视了。像这样六七年。一天主人叫李生说:“我的事快要败露,你是文人,不必与此难,这五十两黄金,你可以怀揣着,藏在某处丛生的荻草间,等兵退后,速找渔船返回,此地人都认识你,不用担心他们不送你。”说完,挥手让他急去藏匿,不久,听到哄然格斗声,继而听到传呼说:“强盗已全队扬帆离去,并且登记了他的金银妇女。”此时已昏暗,火光中窥见众乐妓都披发肉袒,反绑双手系颈,用鞭杖驱赶着走,这姬妾也在内,惊恐战栗,使人心恻。第二天,岛上无一人,痴立在水边很久,忽然一人划着小船呼叫说:“某先生吗?大王原本无恙,且送先生返回。”一日一夜到岸,害怕遭到搜捕,于是怀揣金子北归,到家时岳父已先返回,仍住在他家。变卖所携带的,渐渐丰裕,念及夫妇至相爱却结薄棺十年,始终没有一个月共枕席,现在物力稍充,不忍终究以薄棺埋葬,打算换
佳木,且欲一睹其遗骨,亦夙昔之情。外舅力沮不能止,词穷吐实,急兼程至豫章,冀合乐昌之镜。则所俘乐伎,分赏已久,不知流落何所矣。每回忆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辄惘然如失。又回忆被俘时,缧绁鞭笞之状,不知以后摧折,更复若何,又辄肠断也。从此不娶,闻后竟为僧。戈芥舟前辈曰:此事竟可作传奇,惜末无结束,与桃花扇相等。虽曲终不见,江上峰青,绵邈含情,正在烟波不尽,究未免增人怊怅耳。
译那些美好的树木,并且想要一睹她的遗骨,也是平素以来的情分。岳父极力阻止而不能制止,(我)理屈词穷说出实情,急忙兼程赶到豫章,希望像乐昌公主的镜子那样重圆。然而被俘获的乐伎,早已被分赏完毕,不知流落在何处了。每当回忆起六七年间,近在咫尺却远隔千里,总是怅然若失。又回忆起被俘时,被捆绑鞭打的惨状,不知道后来的摧残折磨,更加如何,又总是令人肠断。从此不再娶妻,听说后来竟然出家为僧。戈芥舟前辈说:这件事竟然可以写成传奇,可惜最后没有结局,与《桃花扇》相当。虽然曲终人不见,江上峰青青,情意绵邈含蓄,正在于烟波不尽之处,终究未免增加人的惆怅罢了。
金可亭言——此浙江金孝廉,名嘉炎,与金大司农同姓同号,各自一人——有赵公者,官监司,晚岁家居,得一婢曰紫桃,宠专房,他姬莫当夕,紫桃亦婉娈善奉事,呼之必在侧,百不一失。赵公固聪察,疑有异,于枕畔固诘,紫桃自承为狐,然夙缘当侍公,与公无害。真爱久,亦弗言。家有园亭,一日立两室间呼紫桃,则两室各一紫桃出,乃大骇。紫桃谢曰:妾分形也。偶春日策杖郊外,逢道士与语,甚有理致,情颇洽,问所自来,曰为公来,公本谪仙,限满当归三岛,今金丹已为狐所盗,不可复归,再不治,虑寿限亦减。仆公旧侣,故来视公。赵公心知紫桃事,邀同归,道士踞坐厅事,索笔书一符,曼声长啸,邸中纷纷扰扰,有数十紫桃,容色衣饰,无毫发差,跪庭院皆满。道士呼真紫桃出,众相顾曰无真也。又呼最先紫桃出,一女叩额曰婢子是。道士叱曰:尔盗赵公丹已非,又呼朋引类,务败其道,何也?女对曰:是有二故,赵公前生,炼精四五百年,元关坚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然赵公非碌碌者,见众美沓进,必觉为蛊惑,断不肯纳。故终始共幻一形,匿其迹也。今事已露,愿散去。道士挥手令出。顾赵公太息曰:小人献媚旅进,君子弗受也。一小人伺君子之隙,投其所尚,众小人从而阴佐之,则君子弗觉矣。易姤卦之初六,一阴始生,其象为系于金柅,柅以止车,示当止也。不止则履霜之初,即坚冰之渐,浸假而剥卦六五至矣。今日之事,是之谓乎?然苟无其隙,虽小人不能伺,苟无所好,虽小人不能投。千金之堤,溃于蚁漏,有罅故也。公先误涉旁门,欲讲容成之术,既而耽玩艳冶,失其初心,嗜欲日深,故妖物乘之而麇集。衅因自起,于彼何尤,此始此终,固亦其理,驱之而不谴,盖以是耳。吾来稍晚,于公事已无益,然从此摄心清静,犹不失作九十翁。再三珍重。瞥然而去,赵公后果寿八十余。
居卫河侧者,言河之将决,中流之水必凸起,高于两岸,然不知其在何处也。至棒椎鱼集于一处,则所集之处,不一两日溃矣。父老相传,验之百不失一。棒椎鱼者,象其形而名,平时不知在何所,网钓亦未见得之者。至河暴涨乃麇至,护堤者见其以首触岸,如万杵齐筑,则决在斯须间矣。岂非数哉。然唐尧洪水,天数也,神禹随刊,则人事也。惟圣人能知天,惟圣人不委过于天,先事而绸缪,后事而补救,虽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蒋心余言,有客赴人游湖约,至则画船箫鼓,红裙而侑酒者,谛视乃其妇也,去家二千里,不知何流落到此,惧为辱,噤不敢言,妇乃若不相识,无恐怖意,亦无惭愧意。调丝度曲,引袖飞觞,恬如也,惟声音不相似。又妇笑好掩口,此妓不然,亦不相似,而右腕红痣如粟颗,乃复宛然。大惑不解,草草终筵,将治装为归计,俄得家书,妇半载前死矣,疑为见鬼,亦不复深求。所亲见其意态殊常,密诘再三,始知其故。咸以为貌偶同也。后闻一游士来往吴越间,不事干谒,不通交游,亦无所经营贸易,惟携姬媵数辈闭门居,或时出一二人,属媒媪卖之而已。以为贩鬻妇女者,无与人事,莫或过问也。一日,意甚匆遽,急买舟欲赴天目山,求高行僧作道场,僧以其疏语掩抑支离,不知何事,又有本是佛传,当求佛佑,仰藉慈云之庇,庶宽雷部之刑语。疑有别故,还其衬施,谢遣之。至中途,果殒于雷。后从者微泄其事,曰:此人从一红衣番僧受异术,能持咒摄取新敛女子尸,又摄取妖狐淫鬼,附其尸以生,即以自侍。再有新者,即以旧者转售人,获利无算。因梦神责以恶贯将满,当伏天诛,故忏悔以求免,竟不能也。疑此客之妇,即为此人所摄矣。理藩院尚书留公亦言,红教喇嘛有摄召妇女术,故黄教斥以为魔云。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买一妾,两月余逃去,其父反以妒杀焚尸讼,会县官在京需次时,逃妾构讼,事与此类,触其旧愤,穷治得诬状。计不得逞,然坚不承转鬻,
译金可亭说——这是浙江的金孝廉,名叫嘉炎,与金大司农同姓同名,但各自是不同的人——有一位赵公,官职是监司,晚年辞官在家,得到一个名叫紫桃的婢女,专宠独享,其他姬妾没有能在晚上侍奉他的,紫桃也柔美温顺,善于侍奉,呼唤她必定在侧,百事无一失误。赵公本来聪明明察,怀疑其中有异常,在枕边严厉追问,紫桃自己承认是狐狸,但说前世缘分应当侍奉赵公,对赵公没有害处。赵公深爱她日久,也就不再追究。家里有个园亭,一天赵公站在两间屋子之间呼唤紫桃,结果两间屋子各有一个紫桃走出来,赵公非常惊骇。紫桃谢罪说:“妾身是分身术。偶然春日拄杖到郊外,遇到一位道士与他交谈,很有道理趣味,彼此情意相投,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为赵公而来,赵公本是谪仙,期限满了应当回归三岛,如今金丹已被狐狸盗走,不能再回去,再不治疗,恐怕寿命也会减少。我是赵公旧日的伴侣,所以来看望赵公。”赵公心里知道紫桃的事,邀请道士一同回家,道士坐在厅堂上,索要笔墨写了一张符,拉长声音长啸,宅子里纷纷扰扰,有几十个紫桃,容貌神色衣饰,没有丝毫差别,跪满庭院。道士呼唤真正的紫桃出来,众人互相看着说没有真的。又呼唤最先出现的那个紫桃出来,一个女子叩头说:“婢女我是。”道士斥责说:“你盗取赵公金丹已经不对,又呼朋引类,务必败坏他的道行,为什么呢?”女子回答说:“这有两个原因,赵公前生,修炼精气四五百年,元关坚固,不是轮番交替索取不能得到,然而赵公不是平庸之人,见到众多美女接连进来,必定觉得是蛊惑,断然不肯接纳。所以始终共同幻化成一个形体,隐藏踪迹。如今事情已经暴露,愿意散去。”道士挥手令她们出去。看着赵公叹息说:“小人献媚争着进献,君子不接受。一个小人窥探君子的空隙,投其所好,众多小人跟着暗中辅助,那么君子就不会察觉了。《易经》姤卦的初六,一阴刚开始产生,其象是系在金柅上,柅是用来止车的,表示应当停止。不停止那么履霜的初始,就是坚冰的渐进,逐渐发展到剥卦六五的地步。今天的事,说的就是这个吧?然而如果没有空隙,即使小人也不能窥探,如果没有喜好,即使小人也不能投其所好。千金的堤坝,溃于蚂蚁的渗漏,因为有缝隙的缘故。赵公先前误入旁门,想要讲求容成之术,继而沉迷玩弄艳冶,失去了初心,嗜欲日益加深,所以妖物趁机聚集。祸因自己兴起,对他们有什么怨恨,这始这终,本来也是情理之中,驱逐他们而不谴责,大概因为这个缘故。我来稍晚,对赵公的事已经没有益处,然而从此收敛心神清静,还不失做九十岁的老人。再三珍重。”忽然消失而去,赵公后来果然活到八十多岁。
住在卫河旁边的人说,黄河将要决口,中流的水必定凸起,高于两岸,然而不知道它在何处。等到棒椎鱼聚集在一处,那么聚集的地方,不一两天就会溃决。父老相传,验证它百无一失。棒椎鱼,是象它的形状而命名,平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网钓也没有见过得到它的。等到河水暴涨才聚集而来,护堤的人看见它们用头撞击河岸,如同万杵齐筑,那么决口就在片刻之间了。难道不是天数吗?然而唐尧时的洪水,是天数,神禹随势刊刻疏导,则是人事。只有圣人能知道天意,只有圣人不把过错推给天,事前周密准备,事后补救,虽然不能消除灾祸,也必定有所挽回。
蒋心余说,有个客人赴人游湖的约定,到了那里画船箫鼓,红裙女子陪酒,仔细看竟是他的妻子,离家二千里,不知道她流落到这里,害怕受辱,闭口不敢说,妻子好像不相识,没有恐怖的意思,也没有惭愧的意思。调弦度曲,引袖飞觞,安然自若,只有声音不相似。又妻子笑喜欢掩口,这个妓女不然,也不相似,而右腕红痣如粟米颗粒,却完全一样。大惑不解,草草结束宴席,将要整理行装打算回家,不久收到家书,妻子半年前死了,怀疑是见鬼,也不再深究。亲近的人看见她意态异常,秘密追问再三,才知道了缘故。都以为是相貌偶然相同。后来听说一个游士来往吴越之间,不从事干谒,不通交游,也没有经营贸易,只带着几个姬妾闭门居住,有时出一二人,委托媒婆卖出去而已。以为是贩卖妇女的人,不与人交往,没有人过问。一天,神情非常匆忙,急忙买船想去天目山,求高行僧做法事,僧人因为他的疏语掩抑支离,不知道什么事,又有本是佛传,当求佛佑,仰藉慈云之庇,庶宽雷部之刑的话。怀疑有别故,退还他的布施,谢遣他。到中途,果然死于雷击。后来随从的人略微泄露这件事,说:这个人从一个红衣番僧那里学异术,能持咒摄取新死女子的尸体,又摄取妖狐淫鬼,附在尸体上以生,就用来自己侍奉。再有新的,就把旧的转卖给人,获利无数。因为梦见神责罚恶贯将满,应当伏受天诛,所以忏悔以求免,竟然不能。怀疑这个客人的妻子,就是被这个人摄取了。理藩院尚书留公也说,红教喇嘛有摄召妇女的术,所以黄教斥责他们为魔。
表叔王月阡说,近村某甲买了一个妾,两个月后逃去,她的父亲反而以妒杀焚尸诉讼,恰逢县官在京候补时,逃妾构讼,事与此类,触及其旧愤,穷治得到诬状。计谋不得逞,然而坚决不承认转卖,
盖无诱逃实证,难于究诘。妾卒无踪,某甲妇弟住隔县,妇归宁,闻弟新纳妾,欲见之,妾闭户不肯出,其弟自曳之来,一见即投地叩额称死罪,正所失妾也。妇弟以某甲旧妾,不肯纳,某甲以曾侍妇弟,亦不肯纳,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终焉。夫富室构讼,词连帷薄,此不能旦夕结也。而适值是县官,女子转鬻,深匿闺帏,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适值其妇弟。机械百端,可云至巧,乌知造物更巧哉。
译大概因为没有引诱逃亡的确凿证据,难以追查审问。那个妾最终没有踪迹,某甲妻子的弟弟住在邻县,妻子回娘家探亲,听说弟弟新娶了妾,想见见她,妾关着门不肯出来,她弟弟亲自把她拉出来,一见某甲就扑倒在地磕头自称死罪,正是所丢失的那个妾。妻子的弟弟因为她是某甲的旧妾,不肯收留;某甲因为她曾侍奉过妻子的弟弟,也不肯收留,鞭打她一百下,把她配给老奴,最终她作为烧火婢女了此一生。富人打官司,言辞牵连到内室隐私,这不能早晚结案。而恰好遇到这位县官,女子辗转被卖,深深隐藏在内室之中,这不容易寻找查访,却恰好遇到她的妻弟。各种权谋机巧,可以说极其巧妙,哪里知道造物主更加巧妙呢。
宋人咏蟹诗曰: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借寓朱勔之贪婪必败也。然他物供庖厨,一死焉而已。惟蟹则生投釜甑,徐受蒸煮,由初沸至熟,至速亦逾数刻,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意非夙业深重,不堕是中。相传赵公宏燮官直隶巡抚时,时直隶尚未设总督,一夜,梦家中已死僮仆媪婢数十人,环跪阶下,皆叩额乞命,曰:奴辈生受豢养恩,而互结朋党,蒙蔽主人,久而枝蔓牵缠,根柢生固,成牢不可破之局,即稍有败露,亦众口一音,巧为解结,使心知之而无如何。又久而阴相掣肘,使不如众人之意,则不能行一事。坐是罪恶,堕入水族,使世世罹汤镬之苦,明日主人供膳蟹,即奴辈后身,乞见赦宥。公故仁慈天曙,以梦告司庖,饬举蟹投水,且为礼忏作功德。时霜蟹肥美,使宅所供,尤精选膏腴。奴辈皆窃笑曰:老翁狡狯,造此语怖人耶。吾辈岂受汝绐者,竟效校人之烹,而以已放告,又乾没其功德钱,而以佛事已毕告,赵公竟终不知也。此辈作奸,固其常态,要亦此,数十僮仆婢媪者,留此锢习,适以自戕。请君入瓮,此之谓欤。
有州牧以贪横伏诛,既死之后,州民喧传其种种冥报,至不可殚书。余谓此怨毒未平,造作讹言耳。先兄晴湖则曰:天地无心,视听在民,民言如是,是亦可危也已。
乌鲁木齐军校王福,言曩在西宁,与同队数人入山射生,遥见山腰一番妇独行,有四狼随其后,以为狼将搏噬,番妇未见也,共相呼噪,番妇如不闻。一人引满射狼,乃误中番妇,倒掷堕山下,众方惊悔,视之亦一狼也,四狼则已逸去矣。盖妖兽幻形,诱人而啖,不幸遭殪也。岂恶贯已盈,若或使之欤。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视如何,其互相视又如何,尝于滦阳消夏录论之。然狐本善为妖惑者也。至鬼则人之余气,其灵不过如人耳。人不能化无为有,化小为大,化丑为妍,而诸书载遇鬼者,其棺化为宫室,可延人入;其墓化为庭院,可留人居;其凶终之鬼,备诸恶状者,可化为美丽,岂一为鬼而即能欤?抑有教之者欤?此视狐之幻,尤不可解。忆在凉州路中,御者指一山坳曰:曩与车数十辆,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遥见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络,角有一一可数。明日过之,则数冢而已。是无人之地,亦能自现此象矣。明器之作,圣人其知此情状乎?
沧州李媪,余乳母也。其子曰柱儿,言昔往海上放青时,海滨空旷之地,茂草丛生,土人驱牛马往牧,谓之放青。有灶丁夜方寝——海上煮盐之户,谓之灶丁,闻室内淅淅有声,时月明穿牖,谛视无人,以为虫鼠类也。俄闻人语嘈杂,自远而至,有人连呼曰:窜入此屋矣。疑讶间已到窗外,扣窗问曰:某在此乎?室内泣应曰在,又问留汝乎?泣应曰留,又问汝同床乎,别宿乎?泣良久,乃应曰不同床,谁肯留也。窗外顿足曰败矣,忽一妇大笑曰:我度其出投他所,人必不相饶汝,以为未必,今竟何如,尚有面目携归乎?此语之后,惟闻索索人行声,不闻再语。既而妇又大笑曰:此尚不决汝为何物乎?扣窗呼灶丁曰:我家逃婢投汝家,既已留宿,义无归理,此非尔协诱,老奴无词以仇汝,即或仇汝,有我在,老奴无能为也。尔等且寝,我去矣。穴纸私窥,阒然无影,回顾枕畔,则一艳女横陈。且喜且骇,问所自来。言身本狐女,为此冢狐买作妾,大妇砐甚,日日加捶楚,度不可住,逃出求生。所以不先告君者,虑恐怖不留,必为所执,故砓伏床角,俟其追至,始冒死言已失身,冀或相舍,今幸得脱,愿生死随君。灶丁虑无故得妻,或为人物色,致有他虞。女言能自隐形,不为人见,顷缩身为数寸,君顿忘耶。遂留为夫妇,亲操井臼,不异贫家,灶丁竟以小康。柱儿于灶丁为外兄,故知其审。李媪说此事时,云女尚在,今四十余年,不知如何矣。此婢遭逢患难,不辞语诡以自污,可谓铤而走险,然既已自污,则其夫留之为无理,其嫡去之为有词,此冒险之计,实亦决胜之计也
译宋人咏蟹的诗说:“水清难道能免双螯变黑,秋深难逃一背通红”,这是借螃蟹来影射朱勔贪婪必败的命运。然而其他供庖厨宰杀的物类,一死罢了。唯独螃蟹被活活投入釜甑,慢慢受蒸煮,从初沸到熟透,最快也超过数刻钟,那种痛苦折磨让人求死不得,想来若不是前世业障深重,不会堕入此道。相传赵公宏燮任直隶巡抚时,当时直隶尚未设总督,一天夜里,梦见家中已死的僮仆老婢数十人,环绕跪在台阶下,都叩头乞命,说:“我们生前受主人豢养之恩,却互相结党营私,蒙蔽主人,久而久之枝蔓牵缠,根基牢固,形成牢不可破的局面,即使稍有败露,也是众口一词,巧言辩解,使主人明知却无法奈何。又长久地暗中掣肘,使不合众人意的事不能推行。因此造下罪恶,堕入水族,世世遭受汤镬之苦,明日主人供膳的螃蟹,就是我们后来的转世,乞求赦免宽恕。”赵公本性仁慈,把梦告诉厨子,命令把螃蟹都投入水中放生,并且做法事超度。当时霜蟹肥美,宅中供应的,更是精选膏腴。那些奴仆都窃笑说:“老翁狡猾,编造这话吓唬人吗?我们岂是受你欺骗的,竟然效仿校人烹鱼后谎称放生的做法,把已放生的螃蟹据为己有,又侵吞了做法事的功德钱,却谎称佛事已毕,赵公竟然始终不知道。这帮人作奸犯科,本是常态,但这也正是这数十个僮仆婢媪,保留这种顽固习气,恰好自取灭亡。请君入瓮,说的就是这个吧。”
有一位州牧因贪婪暴横被处死,死后,州民喧传他种种阴间的报应,多到无法写尽。我说这是怨毒未平,编造谣言罢了。先兄晴湖却说:“天地本无心,视听在于百姓,百姓这样说,这也足以令人警惕了。”
乌鲁木齐军校王福说,从前在西宁,与同队几人入山射猎,远远看见山腰有一个番族妇女独行,有四只狼跟在她后面,以为狼将扑咬,番妇却没察觉,大家互相呼喊,番妇像没听见。一人拉满弓射狼,却误中番妇,倒掷坠下山崖,众人方才惊悔,仔细一看,那番妇也是一只狼,四只狼已经逃走了。大概是妖兽幻化人形,诱人而食,不幸被射杀。难道恶贯满盈,像是有人指使的吗?
狐狸幻化,不知它自己看自己如何,互相看又如何,曾在《滦阳消夏录》中讨论过。但狐狸本是善于妖惑的。至于鬼,是人的余气,其灵性不过如人罢了。人不能化无为有,化小为大,化丑为美,而诸书记载遇鬼者,棺材化为宫室,可延人进入;坟墓化为庭院,可留人居住;那些死状凶恶的鬼,具备各种恶状,却能化为美丽,难道一变成鬼就能这样吗?还是有教它的吗?这比狐狸的幻化更不可解。记得在凉州途中,车夫指着一个山坳说:“从前与几十辆车露宿在此山,月光下,远远看见山腰有人家,土墙环绕,角落一一可数。第二天经过,只是几座坟墓罢了。”这是无人之地,也能自然显现这种景象。明器的制作,圣人大概知道这种情状吧?
沧州李媪,是我的乳母。她的儿子叫柱儿,说从前往海上放青时,海滨空旷之地,茂草丛生,当地人驱赶牛马去放牧,称为放青。有灶丁夜里刚睡下——海上煮盐的住户,称为灶丁,听见室内淅淅有声,当时月光透过窗户,仔细查看无人,以为是虫鼠之类。不久听见人语嘈杂,从远处传来,有人连声呼喊:“逃进这屋里了。”惊疑间已到窗外,敲窗问:“某人在这里吗?”室内哭着回答:“在。”又问:“留你吗?”哭着回答:“留。”又问:“你同床睡,还是另宿?”哭了好久,才回答:“不同床,谁肯留呢。”窗外跺脚说:“完了。”忽然一个妇人笑着说:“我料想他出去投奔别处,人必不饶你,以为未必,现在竟如何,还有脸带回去吗?”这话之后,只听见窸窣的人行声,不再说话。不久妇人又笑着说:“这还不能决定你是什么东西吗?”敲窗喊灶丁说:“我家逃婢投奔你家,既然已留宿,按理无归,这不是你协助引诱,老奴无词可怪你,即使怪你,有我在,老奴无能为力。你们且睡,我走了。”透过纸孔偷看,寂静无影,回头看枕边,却有一个艳女横躺。又喜又惊,问从哪来。说本是狐女,被这冢狐买作妾,大妇嫉妒,日日加鞭打,度日难安,逃出求生。所以不先告诉你的,是怕你恐怖不留,必被抓住,所以伏在床角,等她们追到,才冒死说已失身,希望或许能放过,现在幸得脱身,愿生死随你。灶丁担心无故得妻,或许被人寻访,导致其他灾祸。女说能自隐形,不为人见,刚才缩身为数寸,你忘了吗。于是留为夫妇,亲自操持家务,不异贫家,灶丁竟得以小康。柱儿是灶丁的外兄,所以知道详情。李媪说此事时,说那女还在,现在四十多年,不知如何了。这婢女遭遇患难,不辞言语诡诈以自污,可谓铤而走险,但既然已自污,则其夫留她为无理,其嫡妻去她为有词,这冒险之计,实亦决胜之计也。
,婢亦黠矣哉。惟其夫初既不顾其后,后又不为之所,使此婢援绝路穷,至一决而横溃,又何如度德量力,早省此一举欤。
译这个婢女也真是狡猾啊。只是她的丈夫起初就不顾念她后来的处境,后来又不为她安排妥当,致使这婢女陷入绝境、走投无路,最终导致局势彻底崩溃,这又哪里比得上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早早省却这一场风波呢?
哈密屯军,多牧马西北深山中,屯弁或往考牧,中途恒憩一民家,主翁或具瓜果,意甚恭谨。久渐款洽,然窃怪其无邻无里,不圃不农,寂历空山,作何生计。一日,偶诘其故,翁无词自解,云实蜕形之狐。问狐喜近人,何以僻处,狐多聚族,何以独居?曰:修道必世外幽栖,始精神坚定。如往来城市,则嗜欲日生,难以炼形服气,不免于媚人采补,摄取外丹。傥所害过多,终干天律。至往来墟墓,种类太繁,则踪迹彰明,易招弋猎,尤非远害之方,故均不为也。屯弁喜其朴诚,亦不猜惧,约为兄弟,翁亦欣然。因出便旋,循墙环视,翁笑曰:凡变形之狐,其室皆幻,蜕形之狐,其室皆真。老夫尸解以来,久归人道,此并葺茅伐木,手自经营,公毋疑如海市也。他日再往,屯军告月明之夕,不睹人形,而石壁时现二人影,高并丈余,疑为鬼物,欲改牧厂。屯弁以问,此翁曰:此所谓木石之怪夔罔两也。山川精气,翕合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渐如烟雾,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虚无质,故月下惟见其影。再百余年,则气足而有质矣。二物吾亦尝见之,不为人害,无庸避也。后屯弁泄其事,狐遂徙去。惟二影今尚存焉。此哈密徐守备所说。徐云久拟同屯弁往观,以往返须数日,尚未暇也。
乌鲁木齐牧厂,一夕大风雨,马惊逸者数十匹,追寻无迹,七八日后,乃自哈密山中出。知为乌鲁木齐马者,马有火印故也。是地距哈密二十余程,何以不十日即至。知穷谷幽岩,人迹未到之处,别有捷径矣。大学士温公遣台军数辈,裹粮往探,皆粮尽空返,终不得路。或曰台军惮路远,在近山逗遛旬日,诡云已往;或曰台军惮伐山开路劳,又惮移台般运费,故讳不言;或曰自哈密辟展至迪化——即乌鲁木齐城名,今因为州名,人烟相接,村落市監,邮传馆舍如内地,又沙平如掌,改而山行,则路既险阻,地亦荒凉,事事皆不适,故不愿;或曰道途既减大半,则台军之额,驿马之数,以及一切转运之费,皆应减大半,于官吏颇有损,故阴掣肘。是皆不可知,然七八日得马之事,终不可解。或又为之说曰:失马谴重,司牧者以牢醴祷山神,神驱之,故马速出,非别有路也。然神能驱之行,何不驱之返乎?
奴子王廷佑之母言,幼时家在卫河侧,一日晨起,闻两岸呼噪声,时水暴涨,疑河决,踉跄出视,则河中一羊,头昂出水上,巨如五斗栲栳,急如激箭,顺流向北去。皆曰羊神过。余谓此蛟螭之类,首似羊也。埤雅载龙九似,亦称首似牛云。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旬时,宾客满堂,奴子李荣司茶酒,窃沧酒半罂,匿房内,夜归将寝,闻罂中有鼾声,怪而撼之。罂中忽语曰:我醉欲眠,尔勿扰。知为狐魅,怒而极撼之。鼾益甚。探手引之,则一人首出罂口,渐巨如斗,渐巨如栲栳。荣批其颊,则掉首一摇,连罂旋转,砰然有声,触瓮而碎,已涓滴不遗矣。荣顿足极骂,闻梁上语曰:长孙无礼——长孙荣之小名也,许尔盗不许我盗耶?尔既惜酒,我亦不胜酒,今还尔。据其项而呕,自顶至踵,淋漓殆遍。此与余所记西城狐事相似,而更恶作剧。然小人贪冒,无一事不作奸,稍料理之未为过也。
外祖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父也,殁时家尚盛,诸舅多以金宝殉,或陈璠玙之戒,不省。又筑室墓垣外,以数壮夫逻守,柝声铃声,彻夜相答。或曰是树帜招盗也,亦不省。既而果被发。盖盗乘守者昼寝,衣青蓑,矴垣伏草间,故未觉其入。至夜,以椎凿破棺,柝二击则亦二椎,柝三击则亦三椎,故转以铃柝不闻声。伏至天欲晓,铃柝皆息,乃矴垣遁。故未觉其出。一含珠巨如龙眼核,亦裂颏取去。先闻之也,告官大索,未得间,诸舅同梦外祖曰:吾夙生负此三人财,今取偿捕亦不获,惟我未尝屠割彼,而横见酷虐,刃眘断我颐,是当受报,吾得直于冥司矣。后月余获一盗,果取珠者。珠为尸气所蚀,已青黯不值一钱。其二盗灼知姓名,而千金购捕不能得,则
译哈密的屯田军队,大多在西北深山中放牧马匹,屯田军官有时去考察牧马情况,途中常在一家民宅休息,主人有时拿出瓜果招待,态度非常恭敬谨慎。时间久了,双方关系逐渐亲密融洽,但屯田军官私下奇怪他既没有邻居,也不种菜不务农,在寂寥空旷的山中,靠什么维持生计。有一天,偶然询问其中的缘故,老人无法自我解释,说自己是蜕去原形的狐狸。问狐狸喜欢接近人,为何住在偏僻之处,狐狸大多聚族而居,为何独自居住?回答说:修道必须在世外幽静处栖居,精神才能坚定。如果往来于城市,那么嗜欲每天都会增长,难以修炼形体、服食精气,不免去讨好人类、采补精气,摄取外丹。倘若伤害的人过多,最终会触犯天条。至于往来于墟墓之间,同类太多,踪迹就会明显,容易招致射猎,尤其不是远离祸害的方法,所以都不这样做。屯田军官喜欢他的朴实诚恳,也不猜疑恐惧,与他结拜为兄弟,老人也很高兴。于是老人出去小便,沿着墙环视四周,老人笑着说:凡是变形为人的狐狸,它们的居室都是虚幻的;蜕去原形的狐狸,它们的居室都是真实的。老夫尸解以来,早已回归人道,这房屋都是修补茅草、砍伐木材,亲手经营建造的,您不要怀疑它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后来再去,屯田军官说月光明亮的夜晚,看不到人的形状,但石壁上时常显现两个人的影子,身高都有一丈多,怀疑是鬼怪,想要改变牧厂的位置。屯田军官拿此事询问老人,老人说:这就是所谓的木石之怪夔和罔两。山川的精气,聚合而产生,起初像泡沫露水,久了渐渐像烟雾,再久凝聚成形,仍然空虚无实质,所以月下只看到它们的影子。再过一百多年,精气充足就会有实质了。这两种东西我也曾见过,不伤害人,没有必要躲避。后来屯田军官泄露了这件事,狐狸于是迁徙离去。只有那两个影子至今还存在。这是哈密徐守备所说的。徐守备说长久打算和屯田军官一起去观看,因为往返需要几天,还没有空闲时间。
乌鲁木齐的牧厂,一天晚上大风雨,马受惊逃跑了几十匹,追寻没有踪迹,七八天后,才从哈密山中出来。知道是乌鲁木齐的马,是因为马有火印的缘故。这地方距离哈密二十多程,为什么不到十天就到达了。知道穷谷幽岩,人迹未到的地方,另有捷径。大学士温公派遣几名台军,带着干粮前往探路,都粮食耗尽空手返回,始终没有找到路。有人说台军害怕路远,在近处的山中逗留了十天,谎称已经去过;有人说台军害怕砍山开路的劳累,又害怕移动台站搬运物资的费用,所以隐瞒不说;有人说从哈密辟展到迪化——即乌鲁木齐城名,现在作为州名,人烟相接,村落市场,邮传馆舍像内地,又沙地平坦如手掌,改为山路行走,则路既险阻,地也荒凉,事事都不适宜,所以不愿意;有人说道路既减少了一半,那么台军的定额,驿马的数量,以及一切转运的费用,都应当减少一半,对官吏颇有损失,所以暗中掣肘。这些都是不可知的,然而七八天得到马的事,终究不可理解。有人又为此解释说:丢失马匹罪责重大,管理牧马的人用牢醴祈祷山神,山神驱赶它们,所以马快速出来,并非另有道路。然而山神能驱赶它们前行,为什么不驱赶它们返回呢?
奴子王廷佑的母亲说,小时候家在卫河旁边,一天早晨起床,听到两岸呼噪声,当时水暴涨,怀疑河堤决口,踉跄出去查看,只见河中有一只羊,头昂出水面,巨大如五斗栲栳,快如激箭,顺流向北而去。都说羊神经过。我认为这是蛟螭之类,头像羊。《埤雅》记载龙有九种相似之处,也称头像牛。
先曾祖母王太夫人八十岁时,宾客满堂,奴子李荣负责茶酒,偷了半罂沧酒,藏在房间里,晚上回来将要睡觉,听到罂中有鼾声,奇怪而摇晃它。罂中忽然说话:我醉了想睡,你不要打扰。知道是狐魅,愤怒而极力摇晃它。鼾声更加厉害。伸手拉它,则一个人头从罂口伸出,渐渐大如斗,渐渐大如栲栳。李荣打它的脸颊,则掉头一摇,连带罂旋转,砰然有声,撞到瓮上而碎,已经点滴不剩了。李荣顿足极力骂,听到梁上说话:长孙无礼——长孙是李荣的小名,允许你偷不允许我偷吗?你既然爱惜酒,我也不胜酒力,现在还给你。抓住他的脖子而呕吐,从头顶到脚跟,淋漓几乎遍身。这与我所记的西城狐事相似,而更加恶作剧。然而小人贪婪,没有一件事不作奸犯科,稍微整治一下也不算过分。
外祖父安公,前母安太夫人的父亲,去世时家道尚盛,各位舅舅大多用金宝殉葬,有的陈列美玉的戒尺,不省察。又在墓墙外筑室,用几个壮夫巡逻守卫,柝声铃声,彻夜相答。有人说这是树旗招盗,也不省察。不久果然被盗。大概盗贼趁着守卫者白天睡觉,穿着青蓑衣,靠墙伏在草间,所以没有察觉他们进入。到了晚上,用椎凿破棺材,柝响两下则也两椎,柝响三下则也三椎,所以反而用铃柝听不到声音。伏到天快亮,铃柝都停止,于是靠墙逃跑。所以没有察觉他们出去。一颗含珠巨大如龙眼核,也裂开下巴取去。先前听说这件事,告诉官府大索,未得之间,各位舅舅同梦外祖父说:我前世欠这三人的财,现在取偿捕捉也得不到,只是我未曾屠割他们,却横遭酷虐,刀刃切断我的下巴,这是应当受报,我在冥司得到伸冤了。后来一个多月抓获一个盗贼,果然是取珠的人。珠子被尸气所蚀,已经青黯不值一钱。另外两个盗贼灼知姓名,而千金购捕不能得到,则
门人葛观察正华,吉州人,言其乡有数商,驱骡纲行山间,见樵径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砕尾招其中一人曰:尔何姓名?具以对。又问籍何县,曰:是尔矣,尔本谪仙,今限满当归紫府。吾是尔本师,故来导尔,尔宜随我行。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识一字,鲁钝如是,不应为仙人转生,且父母年已高,亦无弃之求仙理,坚谢不往。道士太息,又招众人曰:彼既堕落,当有一人补其位,诸君相遇,即是有缘,有能随我行者乎?千载一遇,不可失也。众亦疑骇无应者,道士砙然去。众至逆旅,以此事告人。或云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或云恐或妖物,不去是。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径探之,甫登一岭,见草间残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惶遽而返。此道士殆虎伥欤?故无故而致非常之福,贪冒者所喜,明哲者所惧也。无故而作非分之想,侥悻者其偶,颠越者其常也。谓此人之鲁钝,正此人之聪明可矣。
魂与魄交而成梦,究不能明其所以然。先兄晴湖尝咏高唐神女事曰:他人梦见我,我固不得知,我梦见他人,人又乌知之,孱王自幻想,神女宁幽期,如何巫山上,云雨今犹疑。足为瑶姬雪谤。然实有见人之梦者。奴子李星,尝月夜村外纳凉,遥见邻家少妇,掩映枣林间,以为守圃防盗,恐其翁姑及夫或同在,不敢呼与语。俄见其循塍西行半里许,入秫丛中,疑其有所期会,益不敢近,仅远望之。俄见穿秫丛出,行数步,阻水而返,痴立良久,又循水北行百余步,阻泥泞又返,折而东北入豆田,诘屈行,颠踬者再。知其迷路,乃遥呼曰:几嫂深夜往何处,迤北更无路,且陷淖中矣。妇回头应曰:我不能出,几郎可领我还。急赴之,已无睹矣。知为遇鬼,心惊骨栗,狂奔归家,乃见妇与其母坐门外墙下,言适纺倦睡去,梦至林野中,迷不能出,闻几郎在后唤我,乃霍然醒,与星所见一一相符。盖疲之神不守舍,真阳飞越,遂至离魂。魄与形离,是即鬼类,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者不同。故人或得而见之,独孤生之梦游,正此类耳。
里媪遇饭食凝滞者,即以其物烧灰存性,调水服之。余初斥其妄,然亦往往验。审思其故,此皆油腻凝滞者也。盖油腻先凝,物稍过多,则遇之必滞,凡药物入胃,必凑其同气。故某物之灰,能自到某物凝滞处,凡油腻得灰即解散,故灰到其处,滞者自行,犹之以灰浣垢而已。若脾弱之凝滞,胃满之凝滞,气郁之凝滞,血瘀痰结之凝滞,则非灰所能除矣。
安州陈大宗伯,宅在孙公园——其后废墟,即孙退谷之别业,后有楼贮杂物,云有狐居,然不甚露形声也。一日,闻似相诟谇,忽乱掷牙牌于楼下,皍皍如电,数之得三十一扇,惟阙二四一扇耳——二四么二,牌家谓之至尊,以合为九数故也,得者为大捷。疑其争此二扇,怒而抛弃欤?余儿时曾亲见之。杜工部大呼五白,韩昌黎博塞争财,李习之作五木经,杨大年喜叶子戏,偶然寄兴,借此消闲,名士风流,往往不免。乃至元邱校尉,亦复沿波。余性迂疏,终以为非雅戏也。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
天下事情理而已。然情理有时而互妨,里有姑虐其养媳者,惨酷无人理,遁归母家。母怜而匿别所,诡云未见,因涉讼,姑以朱老与比邻,当见其来往引为证,朱私念言女已归,则驱人就死,言女未归,则助人离婚,疑不能决,乞签于神,举筒屡摇签不出,奋力再摇,签乃全出,是神亦不能决也。辛彤甫先生闻之曰:神殊愦愦。十岁幼女,而日日加炮烙,恩义绝矣,听其逃死不为过。
戈孝廉仲坊,丁酉乡试后,梦至一处,见屏上书绝句数首,醒而记其两句曰:知是蓬莱第一仙,因何清浅几多年。壬子春在河间见景州李生,偶话其事,李骇曰:此余族弟屏上近人题梅花作也,句殊不工,不知何以入君梦?前无因缘,后无征验,周官六梦竟何所属乎?
新齐谐,即子不语之改名,载雄鸡卵事,今乃知竟实有之。其大如指,顶形似闽中落花生
译门人葛正华,官至观察使,是吉州人。他说他的家乡有几个商人,赶着骡队在山间行走,看见一条砍柴的小路上站着一位道士,身穿青袍,头戴棕笠,用拂尘的尾端招唤其中一人说:“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详细地回答了他。道士又问他是哪个县的,那人回答说:“是我。”道士说:“是你了。你本是谪降下凡的仙人,如今期限已满,应当回归紫府。我是你原来的师父,所以来引导你,你应当跟随我走。”这人私下想,自己平生连一个字都不认识,如此愚钝,不可能是仙人转世;况且父母年纪已高,也没有抛弃他们去求仙的道理,于是坚决推辞不去。道士叹息,又招唤众人说:“他既然已经堕落,应当有一人来补他的位置。各位与我相遇,就是有缘分,有能跟随我走的吗?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错过啊。”众人也都惊疑不定,没有人回应,道士愤然离去。众人到了客栈,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有人说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有人说恐怕是妖物,不去是对的。有个好事的人,第二天沿着砍柴的小路去探看,刚登上一个山岭,看见草丛中残骸狼藉,是新近被老虎吃掉的。他惊慌失措地返回。这道士大概是虎伥吧?所以无缘无故地招致非常之福,是贪婪冒进的人所喜欢的,却是明智的人所恐惧的。无缘无故地产生非分之想,侥幸的人偶尔会成功,而颠沛越轨的人则是常态。说这个人的愚钝,正是这个人的聪明,是可以的。
魂与魄相交而形成梦,终究不能明白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我的兄长晴湖曾经咏叹高唐神女的事说:“别人梦见我,我固然不得而知;我梦见别人,别人又怎么知道呢?楚王自是幻想,神女哪里会幽期密约?为何巫山上,云雨之事至今犹疑不定。”这足以为瑶姬洗雪诽谤。然而确实有看见别人做梦的人。我的仆人李星,曾经在月夜到村外纳凉,远远看见邻家的少妇,在枣林间若隐若现,以为是看守园圃防盗,恐怕她的公婆及丈夫或许也在,不敢呼唤与她说话。不久看见她沿着田埂向西走了半里左右,进入高粱丛中,怀疑她有所约会,更加不敢靠近,只是远远望着。不久看见她穿出高粱丛,走了几步,被水阻挡而返回,痴立了很久,又沿着水向北走了一百多步,被泥泞阻挡又返回,转而向东北进入豆田,曲折行走,跌倒两次。知道她迷路了,于是远远呼唤说:“几嫂深夜去哪里,往北更没有路,而且陷入泥沼中了。”妇人回头回答说:“我出不去,几郎可以领我回去。”急忙赶去,已经看不见了。知道是遇到了鬼,心惊骨战,狂奔回家,却看见妇人与她的母亲坐在门外墙下,说刚才纺线疲倦睡去,梦见到了林野中,迷失不能出去,听见几郎在后面呼唤我,于是猛然醒来,与李星所见的完全相符。大概是疲劳导致神不守舍,真阳飞越,于是导致离魂。魄与形体分离,这就是鬼类,与神识起灭、自生幻象的不同。所以有人能够看见他们,独孤生的梦游,正是这类情况。
乡间的老妇遇到食物凝滞不化的情况,就用那种食物烧成灰,保留其性,调水服用。我起初斥责这是妄言,然而也往往灵验。仔细思考其中的缘故,这都是油腻凝滞造成的。大概是油腻先凝结,食物稍微过多,遇到它必定凝滞,凡是药物进入胃中,必定会聚集到与其同气之处。所以某种食物的灰,能自己到达那种食物凝滞的地方,凡是油腻遇到灰就解散,所以灰到达那个地方,凝滞的东西自然运行,就像用灰洗涤污垢一样。如果是脾弱造成的凝滞,胃满造成的凝滞,气郁造成的凝滞,血瘀痰结造成的凝滞,就不是灰所能消除的了。
安州陈大宗伯,住宅在孙公园——后来的废墟,就是孙退谷的别业,后面有楼存放杂物,传说有狐狸居住,然而不太显露形迹声音。一天,听见似乎有人在互相责骂,忽然乱掷牙牌到楼下,哗啦哗啦像电闪一样,数一数得到三十一扇,只缺二四这一扇——二四么二,牌家称之为至尊,因为合起来是九数,所以得到它的是大捷。怀疑他们争夺这两扇牌,愤怒而抛弃吗?我小时候曾经亲眼见过。杜甫大呼五白,韩愈博戏争财,李习之作《五木经》,杨大年喜欢叶子戏,偶然寄托兴致,借此消闲,名士风流,往往难免。乃至元代的邱校尉,也沿袭这种风气。我性情迂阔疏懒,始终认为这不是雅致的游戏。
《阅微草堂笔记》卷十六《姑妄听之》二
天下的事情,不过是情理罢了。然而情理有时互相妨碍,村里有个婆婆虐待她的养媳,惨酷没有人理,养媳逃回娘家。母亲怜悯她而藏在别处,谎称没有看见,因此涉及诉讼,婆婆因为朱老与邻居相邻,应当看见她来往,引为证人,朱老私下想,说女子已经回家,就是驱使人去死;说女子没有回家,就是帮助人离婚,犹豫不能决定,向神求签,举起签筒多次摇晃签不出来,奋力再摇,签才全部出来,这是神也不能决定啊。辛彤甫先生听说后说:“神真是糊涂。十岁的小女孩,而天天施加炮烙之刑,恩义断绝了,听任她逃死不算过错。”
戈孝廉仲坊,丁酉年乡试后,梦见到了一个地方,看见屏风上写着几首绝句,醒来后记住了两句说:“知是蓬莱第一仙,因何清浅几多年。”壬子年春天在河间见到景州李生,偶然谈起这件事,李生惊骇地说:“这是我族弟屏风上最近人题的梅花诗,诗句很不工整,不知道为何进入你的梦?前面没有因缘,后面没有验证,周礼中的六梦究竟属于哪一类呢?”
《新齐谐》,就是《子不语》改名后的书,记载雄鸡产卵的事,现在才知道竟然确实有。它的大小像手指,顶部的形状像福建的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