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清稗类钞十三

第 13 页

子藏 · 类书 · 第 2401–2600 段

宋霭若赋诗问案嘉庆朝,宋霭若任四川简州牧,有积案猾贼,不畏严刑,以不能得其实,乃于公案取锦笺十幅,诗韵一部,前列四役,旁侍一童以讯贼.贼无言,先作绝句二首,再讯之,贼无言,继作五七律各一首,又讯之,贼无言,乃作短古一首,贼竟无言,更作长七古一首,朗诵不已,遂不复讯。时漏已三转,旁侍之胥役皆倦,而贼不觉泣下,自言不畏严而畏清也,乃具言其事。

刘衡以达情锣听讼《庸吏庸言》、《蜀僚问答》、《读律心得》诸书,为嘉、道间南丰刘观察衡任四川牧令时所作。观察政声茂着,言行相符,其在官时,辄于大堂旁悬锣一面,号达情锣,令有冤抑者击之,即出坐堂皇,立为听之。

蔡某匿产案凤阳富人秦某病革时,子尚幼,托其赀于子之妇翁蔡某。秦卒,子遂依蔡而居,及长而成婚,蔡尚无返璧意。且御秦子极苛,其女以为言,蔡怒,逐壻及女。秦子讼之官,官以蔡受秦赀无左证,斥弗理。时邻邑宰晋阳许某折狱如神,秦子往诉焉,许嫌越俎,还其牍。秦子涕泣,伏公庭,呵之,秦终不去。许怜之,谓曰:「余姑为尔缓图之,牍则非例所当受也。」

会捕得某案从盗罪不至死者,许于密室中鞫之,嘱盗指蔡为主藏,当减其罪,盗欣然从命。许遂移牒凤阳,拘蔡至,则顿首呼冤。许曰:「吾观尔之为人,亦非作奸犯科者,盗言妄也,行将释汝。」因从容询蔡生平。蔡以身既免罪,官又假以辞色,则大喜过望,自道其行事,惟恐弗详,但不及壻家托资事。许忽拍案怒问曰:「尔自言初为窭人子,继作小负贩,谋升斗利,免冻馁而已,安能骤致巨富?不为盗主藏,亦必多行不义,趣就三木!」蔡大惧,痛哭于地,具言秦某托资始末。许曰:「汝言乌足凭?取书状,吾牒凤阳县察之。」蔡书讫,许阅状,曰:「果尔,汝壻已成立,胡不返其资?」曰:「固将授之,渠盖为贾未归也。」许曰:「汝壻若归,即授之乎?」曰:「然。」许笑曰:「尔壻待尔久矣。」时秦子实在旁听鞫,乃唤至前,蔡见壻,大骇,秦子尚欲有言,止之曰:「若翁允归汝资,勿再絮絮,使若翁无颜。且若翁抚汝十数年,汝亦当有以报之。」命秦子以其资五分之一赠蔡,即令书券交换讫,释蔡令归.蔡始悟为令所绐,然亦感令义,下堂即挈其壻及女归,和好如初焉。

高家埝河决案道光甲申十一月大风霾,高家埝十三堡溃决,洪泽湖水泛滥,淮、扬二郡几成泽国。宣宗震怒,命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学往江南查办.乙酉正月,抵清江浦北岸之万柳园,江督、漕督、河督及文武各员毕集辕门外。少顷,一骑驰至,高呼曰:「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而不及其它,于是江督、河督皆自知褫职矣。

及汪、文入行馆,漕督魏元煜入请圣安毕暂退,复呼三人听宣谕旨。有四人自中门出,捧朱谕,肃立香案前,三督皆跪。宣旨者读至「孙玉庭辜恩溺职,罪无可逭,皇上问孙玉庭知罪否?」孙免冠连叩曰:「孙玉庭昏愦胡涂,辜负天恩,惟求从重治罪。」语讫,又连叩崩角,始传谕着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再候谕旨,两江总督着魏元煜署理,魏九顿谢恩。再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误国殃民,厥咎尤重,皇上问张文浩知罪否?」时张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称罪应万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续又宣曰:「上谕张文浩着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讯。」遂命清河令取枷至,枷乃薄板所制,方广尺余,裹以黄绸,荷于张颈,拥而去。复传道厅营各官罗跪庭中,传旨后,又云「钦差临行,面奉圣谕,自古刑不上大夫,张文浩官至河督,而特令枷号河干者,实因民命至重,设官本以卫民,今乃荡析离居,实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严谴.乃为慎重民命起见,凡淮阳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迨汪、文复命,谕令文浩发往伊犂。

道光丁酉顺天科场案道光丁酉顺天乡试,二场《春秋》题为「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 鲁僖公四年。」某中式卷, 文中牵涉鲁事, 与题 炙盩, 磨勘官以文理荒谬签出。 部议, 总裁降级留任, 同考官革职, 举人褫革。 时当国者为穆鹤舫相国彰阿, 有同考官某, 官部曹, 谒其座师某, 极言簿领清寒, 积资匪易, 一旦罢黜, 殆将无以为生。 某殊悯念之, 谓之曰: 「子姑少安, 试代求之穋相耳。 」磨勘官某,穆之门生也。 越日, 穆入直, 为言于祈文端公嶲藻, 汤文端公金钊, 皆云兹事可从宽典, 第部议已定, 恐难挽回耳。 穆退直, 商之于某太史, 太史稍踌躇, 对曰:「某卷云云, 固有所本, 盖唐人啖助之说也。 」穆曰: 「得之矣。 」明日入对, 玉音及磨勘事, 即以是说陈奏, 得加恩, 改为总裁, 同考皆罚俸, 举人某罚停三科。 其实啖氏所著书, 今日绝无存者, 顾安得有是说? 穆之相业无得而称, 独兹事能保全士类, 盖犹有爱才恤士之雅也。

库丁盗库银案户部有三库,岁有御史奉命稽查,库丁恐其纠摘积弊,馈赠甚丰,相沿既久,即有清介者不受其贿,亦无能发其覆也。道光癸卯,库丁张诚保盗库银事发,遂成巨案。诚保,大兴人,兄亨智开万泰银肆于正阳门外,为其子利鸿捐纳知州,又为数友报捐,备银万千余两,属戚族周二、张五运至部,二在库门外守银,令五陆续携银进库。时捐银皆诚保上秤报数,乘捐生拥挤时,讹报二平为三平,七平为十平,共盗银四千两。适有未及交捐者之银,均从库门外运回,因即随盗而出。肆伙张益生知其故,索分之,诚保不允,遂偕其侣数人控之官。诚保弃市,亨智遣戍,家产均入官,二等问罪有差,库官皆褫职。乃命侍郎维勒查库,计少银九百二十五万二千零,历任银库司员查库御史凡三百余人,皆被谴追赔.自是稽查三库御史之缺遂裁撤,而以实缺侍郎兼充管理三库大臣矣。

邓嶰筠破疑案邓嶰筠制军廷桢尝守西安,有汉中营卒郑魁坐置砒馍中杀人罪论死,卖砒者卖馍者及邻妇之为左验者皆具,狱成。邓疑之,密呼卖馍者前,曰:「汝卖馍日几何枚?」曰:「数百枚。」「一人约买几何?」曰:「三四枚。」「然则汝日阅百余人矣。」曰:「然。」「百余人形状名姓日月,皆识之耶?」曰:「不能。」「然则汝何以独识郑魁,以某日买汝馍耶?」其人愕然。固问之,曰:「我不知也,县役来告,曰官讯杀人者已服矣,惟少一卖馍者,尔盍为之证?」讯邻妇,言为役所使如前言。惟卖砒者为真。盖死者尝与郑有违言,为瘈犬啮死,其唇青,而郑之买砒,实以毒鼠也。

同州嫠者,以事出其继子,子无所归,讼至省。邓佯怒曰:「此逆子也,当杖死。」系柱础下,故久治他事,而潜令人以茶饼给其子。子奉母,母怒不食,奉其叔,叔食之。至日暮,邓度其母见子傫然系庭中,时时顾日影待毙也,意且悔。乃密呼其叔曰:「汝嫂痴人耳,试以我意语之:汝抚六岁儿至娶妇,妇死更娶,劳苦甚矣,顾信族人言,有好儿子将为汝嗣,汝幼而抚者不能子,顾能子长儿乎?彼利汝财而嗣汝,顾能孝养汝乎?汝死,财与子皆族人有也。即汝何利必欲出子者?明日官为汝杖决,无难也。」叔叩头.出次日,母子来泣谢,不复言出子事。

张翰风治狱得民心道光时,张翰风尝权章邱县,章邱民好讼,月收讼牒至二千余纸。院司道府五署之胥吏,皆章邱人,多走书请托,掎摭短长无虚日。翰风莅任岁余,五署无一纸至,而结新旧案二千有奇,亦无一案翻异上控五署者。民失物,误讼于长山县,辄归狱于章邱,翰风曰:「汝失物地,大树北抑树南也?」曰:「大树北。」翰风曰:「若是,则吾界也。」民愕然曰:「诚邹平耶。即不欲以数匹布烦父母官。」持牒竟去。忽邹平民亦来赴愬,翰风谢遣之,则号咷曰:「自父母去邹平,民受屈者多矣,知父母不能越境理事也,私念此情得白诸父母前,即不啻伸雪耳。」闻者皆泣下。翰风,名琦,阳湖人,惠言之同怀弟也。

谋杀亲夫案道光时,某县有谋杀亲夫案,甚奇。某以肾囊剪断致死,其妇尝自承与表兄某通。自县解省覆勘时,抚幕程某阅尸格,告之抚曰:「某在室受妇剪,狂奔,及户而仆,首必在外,足必在内,今乃适相反。若将自外入室者,恐必有冤。」抚曰:「肾囊何物,谁得而加以剪?何所疑!」妇及其表兄遂置大辟,程以是内疚,辞馆归.会程子续娶再醮妇,为浙江某郡守之女,颇相得。一日,戏以己之生殖器示之曰:「亦尝见此乎?」妇以「吾固藏有油渍者」对,大惊,穷诘之,妇乃启箧出视,则有肾囊盛于瓯,以油渍之,曰:「有表弟某,本与吾订婚而他娶,吾恶之,故剪某肾囊。且吾固未尝嫁,徒以曾为表弟所乱,乃托辞再醮耳。」程子以告父,程因密告冤妇之父,使入都控之。得直,妇处大辟,巡抚以下各官降革遣戍有差。

某守典郡时,某以中表故,往依之,时妇固在室也,甲出入闺闼,与有私。及守挂冠,某亦归.其父为娶富室女,吉期,守之妻挈妇诣贺,留不归.越翼日,某忽潜就妇榻,冀有以慰之,妇诟之。某方褫下衣欲求欢,亟取翦断其肾囊,某负创而奔新妇室,未越户而仆,遂死。

朱潮远治忤逆案朱潮远官漳、泉时,军民不辨官话,每堂审,必令役译乡语.一日,有老人控子忤逆者,询其父:「有妻乎?子乃其所生乎?」曰:「否,妻,其继母也。」又询其:「母与父年相若乎?」曰:「少艾。」朱曰:「此必父昵其妻,妻凌其子。」而中证乃其姑父,叩首称善。于是命父立其上,用小板连衣轻扑之,又命其子与父叩头服礼,旋谕其父曰:「尔晚年依子,何不念前妻之情耶?」复戒其子曰:「亲年无几,家庭小隙,乃至此耶?」父子均感动,乃抱头大哭而归.星子子亡妇死之奇狱郑梦白中丞祖琛尝宰星子,邑民杨翁者晚得一子,为聘童养媳某氏,性亦柔善。后二人皆长大,为之成婚,是夕共寝,甚相得也。翌晨,二人不起,入视,见新妇裸死于床,而新郎杳矣。验妇尸,无伤痕,惟已非处子矣。不解,觅其子不得,命往报妇家。时方暑,三日后父始至,则已殓而瘗诸野,翁以恐妇尸腐烂为言。父大疑,谓翁父子同谋死其女,故匿子而瘗妇以灭迹。径出控诸县,请验,及开棺,则非女尸,乃六七十老翁也,尸须发皆白,背有斧伤痕数处。郑益骇,问翁,翁亦茫然,问其子何在,亦不知也,加以刑讯,卒无辞.郑无如何,始命瘗棺,而以翁返。

杨翁系月余,忽报子自投,亟出讯之。自言是夜与妇狎戏,搦其阴户,笑方剧,而妇忽寂然不动,挑镫视之,死矣,一时惧罪而逃。昨自旁邑闻父被刑将抵罪,故不惮自言,以白父冤。盖其子本业修发,故能捉搦为乐,然但知作剧,而未谙解之之法,故逃去。于是系其子,释翁归.顾妇尸何以忽易男尸,且尸有伤痕,悬示相招,无尸亲出认,不得已,请更展限再缉。翁归月余,偶以事至建昌,道经周溪,遥见有少妇浣衣溪畔,渐近,似其妇,猝呼之,妇举首见翁,讶曰:「吾翁也,何缘此来?」遂请泊船过其家。翁是时惊定而疑,乃问曰:「汝其鬼耶,其人耶?」妇惨然曰:「非鬼,姑请至家再述。」翁登岸从之法,入一草舍,其状类农家。询何以在此,妇方欲言,涕良久,始述其详,且曰:「幸渠今出门,得遇翁,事已白,愿相从至溪头,葬身鱼腹足矣。」

初,妇死,仓卒被瘗,半夜复醒,天晓,适有建昌寇氏为木工者叔侄二人道此,闻号救声,乃相与撬棺出之。妇本少艾,又时方新婚,服饰华整,其侄乍见心动,将以偕归,而叔执不许,详询里居,将送之还家。侄争之不得,乃斧其叔致死,即以尸入棺,掩盖毕,携妇还,为夫妇,妇不敢拒,故至此。翁听毕,抚之而泣,曰:「儿不幸遭此强暴,亦复何罪?且儿若不归,此案终无由白,可速行,稍迟,恐无及也。」遂以俱归.将抵家,忽途中一少年负斧锯芒芒然来,瞥见妇,大骇,将篡取之,妇骂曰:「妾向以弱荏为汝所劫,今天幸见怜,俾与翁遇,汝死在旦夕,尚敢肆恶乃尔乎!」翁于是知其为某者,忿与争,村中人咸集,相与执缚诣县,并携妇为证.一鞫而服,乃释其子于狱,命翁携还,使复谐伉俪焉。

闽县拾金案河南曹怀朴名谨,宰闽县时,一日出行,途遇二人争辩,提问之,其一曰:「顷拾金,约重五十两,持归,白之母,母曰银太多,苟为失者所急需,必有他变,亟应守其地还之。乃至此守候,彼果至,即付以原金。彼反复审视而曰,尚有半,盖欲诈欺以取财也。」曹诘失银者曰:「所失果百两乎?」曰:「然。」又语拾银者曰:「彼所失为百两,与此不符,此必为他人所失,其人不来,汝姑取之。」于是拾银者遂持银去。

涿州杀夫案道光季年,涿州有富家妇谋杀其夫者,实以木器压其喉气閟而殒,乃以组系项,作自缢状,以闻于官。官驰往验,谓《洗冤录》凡自缢者血癊直作入发际,八字不交,今此尸喉间有勒痕,与自缢者殊,疑有别故。既廉得奸夫主名,系而鞫之,具伏其平日与妇有私及合谋杀夫状,遂以绞勒定谳,论罪如律。

刑部郎中满洲耆龄方总理秋审处事, 详阅尸格, 谓绞勒者八字必交, 今察究伤痕, 明与绞死者殊, 疑有枉, 欲以平反为能。 囚自知罪可逭, 亦遂抵死不承。 重赂宗亲长老, 连控于都察院, 均言此妇行贞洁, 力请直其谩, 刑部彚核酗奏上, 时宣宗恤庶狱尤劬, 又惩治道骫骳, 思一扫刮而振励之, 特赏耆龄花翎, 记名以道府简用, 天语褒奖, 且勉刑部司员, 尽当法耆龄. 凡初谳是狱者, 谴谪有差, 以良家节妇横遭诬蔑, 特敕有司建坊旌表, 于是耆龄折狱明允之名闻天下。 不数年, 涿人始共传言被旌之妇已与奸夫自配为夫妇, 尽踞富家田宅有之矣。 其婢仆亦稍稍出言其旧主死状, 有流涕者, 于是知初断是狱者之不误矣。 然以案经钦定, 卒莫之如何。

合州命案咸丰时,四川合州七涧桥有鞠姓者,翁姑子妇同居。姑,向氏也。一夜睡醒,忽失翁,起视,则大门房门皆启。急呼子出视,久之,亦不还,大惊,至天明,出视,则于门外数十步,被人杀死道旁。即报州请缉,久不得凶手。守催甚急,逢三八告期,必投牒催缉,知州荣雨田刺史庆患之。又以缉限将满,惧干处分,与刑幕谋消弭之策,刑幕亦计无所出,乃曰:「刑吏陈老伦颇谙事,或可与谋.」因召陈至计之,且曰:「若能设法销案,则赏五百金,且当有以擢汝也。」陈诺之。

先是,向氏以狱事时至州署就陈计议,因相谂,陈既承官恉,因至鞠家,审视良久,还报官曰:「已得要领,然不可促迫。」官大喜,先以所许金与之。陈乃潜遣媒媪,托事过合州,因至鞠家少坐,且问近状,向以近得奇祸告之。媪佯为关切者,因谓向曰:「汝家遘此祸,甚可怜,然一时无即得贼理,而狱事久则费多,汝家贫,何所出?曷遣嫁汝媳,既省食指,又可得聘金。」向韪其言,遂以媒事托媪,已而媪遂说向,令妇嫁陈。时向颇闻吏得官赐金,然不知其缘,顾颇以得攀附公门中人为荣,又冀讼事得地道,欣然许之。

陈既娶妇,遂尽得其家事,而妇自嫁陈后,喜其安逸,不复忆前夫。一日,陈自外归,有忧色,妇问之,陈曰:「吾所忧者,皆为汝前夫家事耳。」妇惊问故,陈曰:「此事州官责成于我,必欲了此事然后已,今实无策,故焦急耳。」妇闻言,亦闷闷。陈曰:「能使汝姑不催否?」妇曰:「不可。彼夫及子皆惨死,安肯休?」陈默然去。一日,陈色甚惨沮,妇惊问故,陈曰:「官限我如一月内不能办,则必先毙我,命在旦夕矣。」妇初在鞠家操作甚苦,自适陈,以为可久相安,忽闻言,心胆碎裂,急问计安出。陈曰:「兹事吾已得要领,然碍于汝不能言。」妇问故,陈曰:「吾已勘得汝翁及夫死怕汝姑与奸夫谋杀,汝不知耶?」妇力辨姑素清白无外遇。陈曰:「汝何騃,姑与人奸,岂必告汝?且此事,但须汝上堂证姑之奸,我即得活,他事不关汝,何持之急也。」妇素愚懵,以为苟不死,而己得长享安乐,遂诺之。陈因以谋阴报官,且密陈布置之宜。

翌日,向又投牒催缉,官忽拍案怒曰:「此事已究得实,即汝与奸夫所为,乃尚敢控官耶!」因以陈所言诘之。向骇,大呼冤。官叱曰:「奸夫已得,何犹狡赖!」即命拘奸夫至,与对质,则果见差役引一壮男至,自言与此妇奸通,且历言谋杀状。姑坚不承,命刑讯,甚惨酷,犹坚执如故,且曰:「有妇嫁某家,可传询也。」官曰:「可。」命传妇至。官问:「汝姑在家,尝与人奸通否?」妇错愕,不知前后情节,因曰:「有之。」官诘向曰:「汝媳已直供,何狡赖?」向出不意,而陷于网罗也,且惧严刑,遂诬服。

时衙署内外人及民间多知向冤,然无敢发者。向有弟,以姊被冤,欲上控,怯不敢。其甥女年仅九岁,因为讼词,畀之导使上控。时府道按察相朋党,历控皆不得直。黄宗汉督四川,一日出门,女持状来,拦舆控愬,前驺受州贿,鞭逐之。黄在舆中,闻有女子呼冤声,而顾为从人所遏,颇疑怪,因呵斥之,命武巡捕收其呈,并赏以钱二缗。发按察鞫之,仍不得直。他日黄出,女复跪道控,黄曰:「汝何刁顽,岂复欲得钱耶?」女泣诉曰:「母受奇冤,故冒死上渎,非欲得钱也。」复以属按察,令详勘其事。又召李阳谷大令入署,屏人,告以故,使往合州密勘,亲给以札。李固以廉明著称者也,乃乔装商人,携二仆去。越数日,黄往候学使何绍基,何以腹疾固辞,再三欲见不得。黄与何素厚善,不得见,甚怏怏。返舆过臬署,因念合州狱久不得报,遂往访之,阍者循例挡驾,黄必欲入,阍者言方督诸委员鞫狱,黄问:「何狱?」曰:「合州狱.」黄曰:「吾正欲究兹事。」遂径入,命勿罢讯,因与按察同上坐。时诸谳局委员列坐于下,欲令此女自认诬告,女不肯,即令隶掌其颊,女屡被刑,颊肉尽落,稍批之,牙肉即露。黄良不忍,曰:「此女伶仃可悯,汝曹何专苦之?且人以母冤求雪,纵非实,亦何罪也!」遂顾按察,令自鞫。按察意,甚欲庇其党,然不敢恣所为,又不欲遽穷究,迁延良久。黄曰:「汝曹何故仅鞫此女,不一召他人?」按察不得已,乃为传奸夫至,则色充肤腴,不类囚徒。黄大怒曰:「如此,何不杖之?」杖甫下,囚即呼曰:「休矣,汝辈前允吾不受刑,今日何故杖我?」黄大骇,命穷究,遂尽吐刑吏贿令冒充奸夫状,按察及诸委员皆失色。黄顾谓诸人曰:「君等观吾折狱手段如何?」一承审官曰:「大人鞫狱甚当,然凶手究何在?」黄曰:「若汝言,则冤狱不当雪耶?」乃回署,然终不得凶手。

是时川中官场以朋党蒙蔽之风甚固,无有以严勘此狱为然者。李既奉札,改装,船至重庆,甫登岸,见二仆持帖前,半跪迎曰:「李大老爷,道台大人命小的在此久候,大老爷何来迟也?」李惊曰:「吾乃贾人,与官场不相识,何以此见称?」仆笑曰:「李胡子 「 李多须,故有李胡子之名。」 李大老爷,何人不知?今之来,非承制台命来此访合州案耶?然此事不忙,大人请先入道署小住。」李乃言:「吾实李某,以收私债来此,故不敢以真名告人,初不与官事也。」二仆强之入署,观察某接之甚恭,因微询来意,李仍执前说,且欲行,观察曰:「即非狱事,少住何妨?」李不得已,留居署中,数日,李坚欲行,其行之前一夕,官亲数辈出谓李曰:「君之事,我等早知之,何必讳言?如能相为掩饰者,当以三千金为君寿。」李仍言实无此事,坚却不受,即辞归省。行数十里,李从僻处登岸,潜剃须,复改他服,径至七里涧,人果无知者。居半月余,尽得官吏奸状,始返,惟尚以未得正凶为忧.一夕,李宿逆旅,其地去省数百里,偶闻他屋两人语甚讙,一曰:「今之官诚胡涂,某家父子被人杀死,而官乃以谋死亲夫结案,何昏昏也!」其一曰:「然则何人杀之耶?」曰:「我是也。一日我夜过七里涧,适以乏川资,至人家窃得一被,甫出门,一男子追出,欲夺被,相持甚急,我吓之曰:「速舍去,否则杀汝。」尚相持,我遂举刀砍之踣。俄又一少年出追,又杀之。吾惧罪远逃,今已逾年,知案结,乃归也。」李闻之,亟呼仆起擒,械至省,报知黄,遂定狱,断如律。州官及吏当大辟,嫁吏之民家妇凌迟,承审官削职,其妄言者定军罪,释向归,而旗其女之孝。复以勤廉补李以县缺。已而黄内调.将军某署督篆,复翻前狱,黄适为刑部尚书,见其奏,乃严驳回。始不敢翻。

是狱也,卒脱荣于死罪,陈先已自尽,惟妇论罪如律。时谣云:「合州一朵云,盗案问奸情。如要此案明,须杀陈老伦。」

咸丰戊午科场案咸丰戊午北闱之狱,外帘实先肇端。先是,顺天府丞蒋达以场中供给草率,擅自出闱赴园奏事,奉旨革职,府尹梁同新亦降调,以吴鼎昌、毛昶熙代之。台长并札巡视砖门御史分传各行户查究草率之由,移咨刑部定案。治中及大、宛二县令皆镌级去。比题名录出,士论哗然,孟传金遂首发大难矣。

是时科场法弛,视关节为故常。刑部主事罗鸿禩因中表李鹤龄通房考官浦安,而柏静斋相国葰之僮靳祥慧黠知文,柏年老,事多委之,浦乃更以嘱靳。既而罗卷拟副榜,靳取他中卷易之。及磨勘,罗卷讹字至三百余,磨勘官出以语人,事渐播,孟奏之。文宗遣内侍至礼部取视罗卷,大怒,召罗至南书 房更试,文题为「不亦乐乎」,诗题为「鹦鹉前头不敢言」,命端华、肃顺监试,陈孚恩阅卷。文谬劣,因斥罗,并覆勘诸中式卷,下刑部穷治之。

于是靳自杀,柏、浦、罗皆论死,验实,死徙者复十余人,株连系狱者十人。故事,大臣当死,临刑,众官为乞恩,往往得宥。及是,众邀肃俱,肃素恶科目,又与柏有隙,取旨监斩,佯诺,升车去。至菜市,见柏车,迎笑曰:「七哥来早。」即升座促刑。柏素宽谨,为肃所陷,胜保自军中上疏,至有「罗网弥天,衣冠扫地」之语.然中式卷讹字多至数百,考官不知,是竟不寓目矣,恶得为无罪乎!

有平龄者,顽儿票中之花旦也,与端、肃最狎,是科亦中第七名。当年有花旦名松林者,其名甚噪,故平龄又号赛松林。获隽后,言官摭其事以闻,查知平出溥善房,故溥亦论弃市,而凡溥房所中者,无论有无关节,一律拘入步军统领衙门听审,严禁外人探望。诸人不堪其苦,食一烧饼,须费京钱三千。而平既逮治。亦瘐死。

凡考官之通关节者,每藉家人送食物时,黏关节于食物盂下。是科程廷桂为三主考之一,与柏同入闱,程子代人送关节亦以此。监场御史见而匿之,关节未入,程亦不知也。榜发,有知名士某以不第怨望,有流言,程有友招饮于南下洼之陶然亭,座客有为知名士代诉不平者,程反唇讥之,声闻于外。其旁室适有御史宴客,乃摭其事以闻于朝,事下部讯,程议戍边,其子弃市。

东湖妇逼死姑案咸同间,东湖有某妇,事姑孝,每晨起洒埽庭除,治中馈,然后适姑寝问安,以盥水一盆鸡卵两枚置于案,如是以为常。一日,清晨排闼入,见姑床下有男子履,大骇,亟低声息气,为掩门而出。姑已觉之,羞见其妇,自缢而死。乡保以妇逼死其姑,鸣于官。妇恐扬其姑之恶,不复置辩,遽自诬服,已按律定谳矣。新令张某莅任,过堂,见妇神气静雅,谓必非逼死其姑者,疑其有冤,再三研诘,矢口不移。因谕之曰:「汝若有冤,我能为汝直其事,此时不言,不得活矣。」妇答曰:「负此不孝大罪,何面目复立人世?愿速就死。」令终疑之,沈思累日。县有差役某甲者,其妻素以凶悍着,令忽召甲,云有公事须赴某县一行,俾还家束装,速来领票。顷之,某甲到署,令忽大怒曰:「汝在家逗遛,误我公事,必为汝妻所縻也。」即发签拘其妻,鞭之五百,血流浃背,收入狱中,与获罪妇同系.某甲之妻终夜诅骂,谓县令如此昏暴,何以服人。妇闻其絮聒不休,忽言曰:「天下何事不冤!即如我任此死罪,尚且隐忍不言,鞭背小事,盍稍默乎!」张乃使人潜听于户外,闻言来告,张大喜。明旦,提妇与某甲之妻同至堂上,诘以昨夕所闻之言,妇不能隐,张悉心鞫问,尽得其情,平反此狱.而薄犒某甲之妻,慰而遣之。及胡文忠公林翼抚鄂,访知其事,则张已前卒,文忠竟以后任张建基登之荐牍,而前任张之籍贯名字,湮没不可考矣。

段光清判毙鸡案段光清宰鄞县,以廉明称.一日偶出,见众人环立某米肆门首,方哗辩,命二隶往,旋偕二人来,伏舆前,一乡人,一米肆主也。乡人供以父病来城延医,道经某米肆,足误践其雏鸡致毙,肆主索偿九百钱,囊中仅得钱二三百枚,不足以偿,因与争耳。段曰:「鸡雏值几何,乃索偿九百乎?」乡人曰:「肆主言,鸡雏虽小,厥种特异,饲之数月,重可九斤。以时值论,鸡一斤者,厥价百文,故索九百,小人无以难也。」段顾肆主曰:「乡人言真乎?」肆主曰:「真。」段笑曰:「索偿之数不为过,汝行路不慎,毙人之鸡,复何言?应即遵赔.」乡人曰:「吾非不遵,奈囊资不足耳。」段曰:「汝可典衣以足之,再不足,本县为汝足之可也。」时环观者,啧啧詈县官殊愦愦,以一鸡雏断偿九百钱,乌有是理,然不敢诘也。乡人解衣付典,得钱三百,合囊资,凡得六百,段以三百补之,以付肆主,且笑语曰:「汝真善营业哉,以一鸡雏而易钱九百,如此好手段,不虑不致富也。」肆主面有喜色,叩首称谢,携钱而起。

段忽令肆主回,则乡人亦随以至,乃皆跪舆前,段曰:「汝之鸡虽饲数月而可得九斤,今则未尝饲至九斤也。谚有云:斗米斤鸡.饲鸡一斤者,例须米一斗,今汝鸡已毙,不复用饲,岂非省却米九斗乎?鸡毙得偿,而又省米,事太便宜,汝应以米九斗还乡人,方为两得其平也。」肆主语塞,乃遵判以米与乡人,乡人负米去。

左文襄执法如山左文襄佐骆文忠幕时,长沙富人常氏有子杀人,当论抵,以独子故,徧贿官绅,求寝其事,文襄执不可。常恨且惧。乃辗转托人,求勿问。文襄曰:「此事,若问吾者,吾犹谓必杀之。」卒论罪如律。

蓝某折狱蓝某令潮阳时,陈氏兄弟以争父遗田七亩构讼,谓兄弟本同体,何得争讼?命役以铁索絷之,坐卧行止,顷刻不能离.更使人侦其举动词色,日来报。初悻悻不相语,背面侧坐,至一二日,则渐渐相向,又三四日,则相对太息,俄而相与言矣,未几,又相与共饭矣。知其有悔心也,问二人有子否,则皆有二子,命拘之来,谓曰:「汝父不合生汝二人,是以构讼,汝等不幸又各生二子,他日争夺,无有已时.吾为汝思患豫防,命各以一子交养济院与丐头为子。」兄弟皆叩头哭曰:「今知悔矣,愿让田,不复争矣。」曰:「汝二人即有此心,汝二人之妻未必愿也,且归与计之,三日后定议.」翌日,其妻邀其族长来求息,请自今以后,永相和睦,皆不愿得此田。乃命以田为祭产,兄弟轮年收租备祭,子孙世世,永无争端。由是,兄弟妯娌皆亲爱异常。

卞仲纯折狱仪征卞仲纯制军宝第尝于文宗朝为大理寺少卿,以风节闻。肃顺有御者之戚某,谋夺人妻,诱之而逃,事觉见执,人讼之于大理寺。某恃其戚,藐视卞,卞不与较,判而系诸狱.御者为诉之肃,肃曰:「此何足为,天子且奈我何!令释之可也。」明日,将判决矣,御者持肃名刺至寺投之,卞笑曰:「此处何用肃王?虽然,亦不得不狥其请。」乃使御者姑俟之。御者欣然,以为卞果畏肃矣。卞判他事竟,顾谓左右曰:「速提大面子犯人某来。」至则语某曰:「既有肃王为汝关白,直言之,无伤也。」于是某言之甚悉,吏人录其词为供状,即令某画押,乃曰:「此天子法堂,吾受天子命,不知有肃王也。」遂令左右杖之三百,见血,杖毕,笑谓之曰:「汝幸识肃王,否则今日死于杖下矣。」

咬舌案某县有秀才某,妻美而艳,秀才教读于外,恒不家,妻独处。村有一尼庵,妇与尼善,恒相过从。一日,尼从妇家出,妇送之门,同村某武孝廉与尼有染,艳妇色,诣尼求达意,欲通之。尼曰:「是难以言辞相强也。欲遂意,须诱之来庵,醉以酒,君愿可偿,彼醒已晚,再以言劝之,可长与往来,保无他虞也。」孝廉然之。又一日,尼诱妇至,设酒欢饮,妇醉,尼扶之卧旁室,孝廉出,潜就淫之,醒而尼又劝之,乃勉从。久而秀才知之,归谓妇曰:「闻汝为尼所诱,致遭某污,非汝罪也。今晚我故作赴馆状,匿家中,汝约孝廉来,咬去其舌,我不汝谴,不然,难汝容也。」妻从之。夕约孝廉至,妇抱之,以舌入口而相戏,乘不意,骤咬之,孝廉大号,失舌而去。秀才夜持刀径往庵,杀尼,置舌于尼口,遂归家。次日,里正报案,官诣验,覩尼口中舌,使人捉无舌者。而孝廉以失舌故,痛极狂奔,为人所觉,告之官,官以孝廉抵偿。秀才自此薄其妻,纳一妾,妻宠骤衰。

户部设官银号案湘中李篁仙工科举学,由咸丰辛亥乡举,应丙辰殿试,卷在进呈十本中,翰林资也。及朝考,误点注,乃置三等,用主事,分户部。以此侘傺,遂懒散,不乐曹司趋走,然以才名见重于侍郎徐树铭,因为本部尚书肃顺所激赏,部事辄咨之。

户部方理财,设官银号五。官吏因缘亏空,肃治之,设核对处,以篁仙会同郎中王正谊办理银号欠款,当缴银钱.而辇当十钱抵偿,主者不欲纳,辇者委堂下径去。篁仙日趋公,数数见之,漫问曰:「此钱胡为露积庭下?将破坏矣。」吏具言缴款不收故,则曰:「不收,可令更将去。」吏辄应曰:「诺.」即呼辇者还其故号。及大治亏空,正谊以徇纵当送狱待讯,尚书赵光思救之,从容曰:「下狱太重,李主事亦当下狱耶?」意以肃善篁仙,必可宽也。肃骤见抵,因发怒曰:「皆奏交刑部!」而篁仙遂入狱.案未结,有英法见侵之变,又纵出之,戊午和,复囚之。同治壬戌,不得赦。及诛肃,穷治其党,大臣坐罪者相望,篁仙乃以为肃所陷,赦复官。盖在部五年,而在狱两年矣。 「 当时五店皆以「宇」字为号,议者谓宇内方一统,今分为五,迷信者谓为四夷猾夏之兆也。」

黄崖诬反案山东肥城县有黄崖山,素无居民,咸、同间江浙人以避粤寇之难,流寓其间者甚多。有周太谷弟子张积中字石琴者,江苏仪征人,殉难之山东临清州知州积功弟也。聚徒讲学,尝告人谓黄崖可避乱,独先移家往,从之而去者,渐积至八千余家。筑砦购守具,为久居计,无异志也。徒以依附者众,又诡秘相习,不知敛戢,至使当道疑为山贼,同于灵运而遽罹浩刼,遂为官吏邀功者所利用耳。吁!可慨也。

同治乙丑,潍县民王小花亦尽室徙崖,潍令靳昱诧之,捕小花,详上台.阎文介公敬铭时方为鲁抚,委肥城令邓馨诣崖,见积中须眉皓然,无反迹,事乃寝。丙寅九月,益都冀宗华等谋作乱,事泄,供同党姓名,以积中为首,约期陷济南,再陷青州。兵仗已藏城中,搜之,果有守具。已而次第获其党,供俱同,遂报闻。

时丁文诚公宝桢方为布政,檄唐文箴与长清令陈恩寿入崖,令积中至济南自白,盖念其老,且为世家子,本无意杀之也。既入崖,告其大弟子吴某,吴以积中游五峯对。言未已,一人持帖仓皇入,吴览之,色变,趣文箴速行。文箴等上马,绝尘而驰,尾追者杀傔从。馨及崖绅方入城,闻炮声亦返,而马竖被杀。时文介在东平,疑之,檄谕积中之子山东候补知县绍陵,偕文诚所派员弁入崖,奉积中至济南,而绍陵已先期乞回籍假,实已入崖矣。绍陵至,哭劝积中,积中曰:「吾反无据,若往,是实其言也,汝辈若惧?可自往。」妻子环跪请之,不许.文介遂缮谕,令吴示之,复出文告十数通张之砦门外。二十六日。遣道员潘骏文招之,终不出。

越四日,文诚至长清,令吴与候补令林某入崖,被阻,而恩寿已飞禀上闻。于是命参将姚绍修、游击王正起、知府王成谦、副将王心安诸营共进,骏文率千总王莘骑兵勘入山路径,相率进剿,且复令吴作书招之。越五日,而积中答书至,答书云:「来函责我不肯出山辩白,甚合我心。但近日苦衷,有急欲为吾弟告者,兄平日淡于荣利,肆志读书,以世乱未平,隐居求志,无如韬光未久,而处士虚声,动人闻听,相从执贽者不绝于门,其间虽多善良,亦有悍鸷.兄既未能慎之于始,遂欲以德化之。使胥归于正,此兄实有交不择人之过也。然来东十载,何敢一事妄为?乃去岁以潍县之王小花,横加牵累,今年以冀宗华,妄被诬攀。然此事之来,若椒园、 「 邓馨号。」 伯平 「 陈恩寿字。」 以一函见招,必挺身投案,绝无留难.两君猝以兵来,幸适出游,未遭毒手,不然,已陷我缧绁久矣。伯平、雨亭 「 唐文箴字。」 复夤夜进兵,示人莫测,以致庄众格鬬,伤弁兵。兄自知大祸临门,一身不免,亟欲束身司败,不望雪我沉冤。奈及门桀骜之士,遂邀不逞之徒,刦我主盟,苟全性命,兄禁之不得,逆之不能。数日以来,踯躅山隅,闷损无似。及大兵临境,兄欲出而剖白,无如伊等汹汹,不肯束手待毙。祸已至此,无可言说,本欲引剑自决,无如及门在外者甚多,闻予冤死,定不甘心。一旦逞彼之凶顽,则各处生灵,俱遭涂炭,兄亟思乘机解散,但人数众多,虎豹豺狼之性不少,顺宽我日期,请暂将大兵撤出山外,俾得反复陈词,婉言解散。若一面进攻,一面招纳,则上宪不能示人以信,困兽犹鬬,兄又何辞能劝谕诸同人耶?」云云。自此五日,无一人出崖。文介怒,又出示招谕,谓凡居民投首者不诛,缚献积中者重赏,而卒无一人至。火器与官军相及,营勇时有伤,忿甚,文介恐玉石俱焚,命缓攻。是日,绍陵出谒,文介许以不死,命造官僚居民册。曛夕,积中书复来,言人心汹汹,造册宜从缓。

十月,崖之砦破,积中举家自焚死,弟子韩芙堂等亦从之而烬焉,居民死者可万余.所得逸者,出西门之千余人,盖文诚命人植旗西门外,使人以令箭传呼曰:「出西门者免。」又有妇孺四百余人,则恩寿所救也。时登州守豫山至,恩寿欲救之,语以故,教之策。山乃于众中大呼曰:「大人命勿妄淫杀,今奈何违令!长清令何在?」恩寿即出,半跪请示,山以令箭予之,使禁兵毋妄动,被难者由是稍得出,即妇孺也。兵卒复出积中尸于灰烬中,枭其首。文介入崖履勘,檄州县查封逆产,则均于大兵未发之先,九月二十六日同时扃门而遁矣。

文介奏畧有云,积中本无才名,祇以伪托诗书,乃缙绅为之延誉,愚氓受其欺蒙。来东不过数载,遂能跨郡连乡,连列市肆。 「 自肥城之孝里铺,济南会城内外,东阿之滑口,利津之铁门关,海丰之埕子口,安邱、潍县诸处皆列市肆,取名泰运通泰来泰祥泰亨也。」 收集亡命之徒,从其教者倾产荡家,挟资往赴,生为倾家,死为尽命,实不解所操何术.臣从前访问。率称为读书之士,臣自惭聋聩,实亦人心风俗之大忧也。

汪穰卿曰:是役也,杀人万余,而未得谋反实据,文介意亦不自安。尝责正起、成谦、心安三人曰:「汝辈皆言谋反是实,今奈何无据?若三日不得,则杀汝。」三人急,命搜得戏衣一箱,使营中七缝工稍 补治之,即以为据。由是诸在事者,皆开保如剿匪例,七缝工后亦被杀以灭口。

邓子久被戕案江宁邓子久中丞尔恒以翰林为云南道员,洊擢藩司,咸丰庚申擢贵州巡抚,未赴任,辛酉春调陕西巡抚。时徐之铭抚云南,纲纪废弛,回寇与营将勾通为患,之铭庇之,浸遂为所挟制。副将何有保者,始为之铭私人,既而党羽日众,势焰纵横,作恶多端,之铭亦无如之何。凡滇中大小官员,以升调病休出境者,有保辄遣其党追之境上,尽劫其宦囊以去,无敢与校,皆以得出虎穴为幸。有保等恃此为生者数年矣。

中丞之将赴黔也,行李马驮,中途被劫,中丞声称俟到京参奏。适调陕抚,行至曲靖,借居府署。有保闻有参办之言,密嗾其党史荣、戴玉堂夜率练众,拥入署中,戕害之,所携衣物旅费,搜括无遗.之铭以中丞久任云南司道,知其阴事,恐一入都而其劣迹尽闻于朝也,故密讽有保害之。之铭亦奏中丞被戕之事,大致称「尔恒由滇赴陕,经臣派拨兵练护送,行抵曲靖,在府署偏院居住,署知府唐简等素知府署不甚严密,欲派兵练巡查,尔恒自称行李无多,不须防卫,仅留两仆在内伺候。是夜窃贼李宝踰垣而入,尔恒闻院内有贼,亲自堵门喊捕,宝素恨尔恒,闻其在内,遂与其伙党一拥而入,遽将尔恒杀害。该府闻警,传集兵役,拏获各犯,即经就地正法」等语,并将曲靖文武原禀钞呈。文宗谕云:「邓尔恒在曲靖府署居住,知府唐简等既欲派兵练巡查,何以辄复中止?窃盗拒捕伤人,固属常有之事,惟邓尔恒系属大员,何以轻身堵门?即谓该犯李宝系因怀恨,故将该抚杀害,然昏夜之中,何以知堵门喊捉之人即系该抚?且知李宝之杀该抚,实为挟仇起见,在场各犯既已就获,该府等自应迅速解省听候审办,何以遽将各犯正法,以致无可质对?邓尔恒既留两仆在内,则被害情形,均应目击,何以并未取有供辞.曲靖文武原禀种种,情节支离,徐之铭并未驳斥,辄行入奏。以大员被戕之案,并不澈底严究,草率了事,实堪诧异。新任总督刘源灏,已谕令赶紧前往云南,着将邓尔恒被害情形,密速访查,据实具奏,务期水落石出,不准稍存徇阻消弭之见。钦此。」然源灏竟不敢赴滇,迁延半年,中途乞病归.台谏交章论列,前任总督张亮基亦疏劾之铭。奉穆宗谕旨云:「邓尔恒被害之案,日久未予查办,亦无以彰国宪。着张亮基迅速驰赴云南督办军务,将徐之铭先行撤任,并将邓尔恒被戕之案澈底根究,按律惩办.何有保父子如此跋扈,必须设法翦除。又宜防其设计暗害。钦此。」于是复起江宁潘忠毅公铎于家,命其驰往查办.先是,戴玉堂等既害中丞,掠其行装,有保以其隐匿赃物,执缚玉堂,拷打甚酷。玉堂气忿潜逃,嗣闻忠毅查办之信,同治壬戌闰八月,纠夜攻有保,杀之。荣与玉堂皆被忠毅拏获,研讯各情,供认不讳,即予正法。忠毅据实覆奏,并称讯据各犯,供称之铭并无知情徇纵情事,但以疏于防范,请交部议处。有保仍戮尸枭示,以儆凶残,遂由此结案。然谓之铭并不知情,世多疑之。

应敏斋决狱咸丰时,苏有某妇以避粤寇之难,携其已嫁女至沪,寇退,女不归,别从一人为妇,即俗所谓姘头也,妇利其资而不之禁。壻在苏,不知也。久之,其人资罄,女出佣于巨室以自给,及归,则仍相处如故。久之,妇以其人渐贫乏,鄙厌之,扬言壻自苏来索,将挈女去,乃席卷衣物以登舟。舟未发,妇适以故上岸,其人觅至,因携女共逃。及归失女,乃往诈巨室,谓女为所匿,将讹索焉,无所获,因服鸦片复往,毒发,遂毙。县谳谓,妇死之壻索女故,女因奸致妇自尽,科以死罪,上狱于臬司。时应敏斋方伯宝时任臬司,以全案无壻家一词,疑之,乃密饬吴县令提其壻,至则茫然,不知有是事也。应以妇之死为图诈,乃仅科女以奸罪完案。

无锡尝有盗案,赃据凿确,中有衣,盗已承矣,而屡承屡翻。应心知其冤,亲自研讯,则见事主之躯干修伟而盗为侏儒也,穷诘之,事主谓衣固在也。应乃取衣覆视再三,指马褂以语事主曰:「此汝服耶?」曰:「然。」令服之,乃甚短小,复以衣盗,则适称其体.盗曰:「今见青天矣,此固我之衣也。」盖是年无锡多盗案,无所获,捕惧比,因获此人,强之承,复嘱事主强之认,以冀自逭其责也。

李申甫清讼系李申甫名榕,尝布政湖南,檄州县,令以讼系者悉具姓名以闻。有某县系囚独多,榕书绝句于册首云:「虎柙几曾疏槛禁,蛛丝何必苦胶黏。相期夏箨朝朝解,莫似春潮夜夜添。」令惭惧,为之发落而释者日数人,半月皆尽.东流狱林福祚尝令皖之东流县,县人有王三衙者,与建德黄孔英相友善,黄年视王倍长,王夙兄事之。粤寇乱后,王不知所往,其妇萧氏尚少艾,失所天,则走建德,依黄以居。黄艳萧色,欲鬻之而取其赀,则诳萧曰:「王之全家已歼于贼矣,归亦无所依,盍更嫁乎?」萧不得已,因拜黄为义父,而改适县人陈某。然王时已归东流,初不知其妇在黄家也。会陈以事往东流,萧嘱其访求母家之人,至则得其弟于城外破寺,告之故,弟闻状,即奔报王。王遂挟陈同赴建德之张家镇,面诘黄,黄惭惧无以对。乃令家人治酒食款王,而己则乘间入室,闭户饮药死。

黄子愤其父之死也,则迁怒于王,谋所以报之。夜舁尸置山中,诬控为王殴死,引路旁弃舆为证,谓王殴其父致死,而以舆载尸弃诸此也。建德令孙某惮往验,檄尉代往,尉得贿,径以殴伤报。孙信之,辄以酷刑迫王,使诬服,狱成。东流民赴郡鸣王冤,郡守周某下其事于林,林以为王既杀人,且以舆舁尸入山,必不弃其舆自召人之踪迹之也。且舆夫未得,可以一舆定杀人罪耶!乃饬役先缉舆夫,竟得之于镇。盖舆夫本王之族兄弟,黄死之翼日,方在镇观剧,黄得之,谓即载尸入山者。林谓舆夫虽未同谋杀人,然为凶手载尸,即不能无罪,乃不远扬避缉,而尚在镇观剧,此非人情,舆必非载尸者。研讯之,则王有族父设肆于镇,适有疾,家人以此舆来迎,舆至,而病已痊,不遽归.舆夫无所事,偶出门观剧,为黄子所见,而因以诬之也。狱上,周大怒,驳使更鞫,林不可,乃摭他事以详参胁之。林至省,谒大府,力请剖棺验黄尸。开棺检验事大,皖省数十年无行之者。江督沈文肃公葆桢为檄,召江右某名仵作来,年已八十余矣。既开棺,黄尸果现服毒状,身无殴痕,黄子始服诬告罪,而周、孙皆镌职去,林复任东流。

周东兴狱同治庚午,总兵周东兴被诛,咸谓其兵败失机,左文襄公奏明得旨正法,不知其中别有故,非失机罪也。盖东兴以军功擢总兵,发甘肃差遣,时文襄方帅师攻宁夏,久未下而粮匮,乃檄东兴赴中卫,设局采之。东兴至中卫,按户派买,给半价,民无出,则价令全返,违则置重典。时中卫以孤城守数载,四境孑遗,民当此役,苦困不堪,乃相率走平凉,控之制府。文襄檄至对簿,赃巨万,事闻于朝,奉旨以军法从事,当大辟。

东兴时系平凉狱,出狱时谈笑如常。文襄盛陈兵卫,高坐帐中,召东兴跪墀下,谕以罪当死,东兴始号哭,乞戍新疆効力赎罪。文襄曰:「旨下矣,何効力赎罪为!」乃命引出。东兴攀柱痛哭,坚不行,左右力曳之,拥出壁门.时壁门外北向设香案,监斩官肃立,案西三丈许铺红氍毹,刽子横刀立案右,大众皆为壁上观.东兴咨且不前,数左右顾,冀有亲故至者,托身后事也。既出壁门,乃握监斩官手,且泣且语,监斩官促望阙谢恩,逡巡九顿首讫,仍起立,向监斩者泣语不休,监斩者复促之,始徐就氍毹,足方屈,头落丈余矣。当此狱起时,虽以中卫民聚控,其主使者,实其僚友县丞刘蔼如也。蔼如之恶,不逊东兴,而主使攻发者,则以分赃不均,而又妬奸争姑也。及东兴伏诛,蔼如遂患心病,时作呓语,呼东兴不休,不一月,呕血卒。

张汶祥刺马案菏泽马新贻,字谷山,谥端愍,世奉天方教,以进士即用知县,需次安徽。咸丰时,粤、捻交讧于皖北一带,权合肥,以失守褫职。巡抚唐某委办庐郡各乡团练,一日,与捻战而败,为张汶祥所擒。汶祥久思投诚,因优礼端愍,且引其侪辈曹二虎、石锦标与相结为异姓兄弟,纵端愍归.令代请于大府,愿纳款。端愍言于唐,许之,于是端愍奉檄编选降众为山字二营,自统之,而汶祥、二虎、锦标皆为营哨官。及同治乙丑,乔勤悫公抚皖,端愍已擢布政,兼营务处,裁山字营,汶祥、二虎、锦标虽仍在其左右有所事,而汶祥已微窥端愍之意渐薄。会二虎欲迎妻至皖,沮之,二虎不听,其妻至,入居藩署。或以诬端愍,人言藉藉,为汶祥所闻,久之,告二虎,二虎大怒,欲杀妻。汶祥止之曰:「杀奸须双,仅杀妻,须抵偿,不如因而赠之。」二虎乘间言于端愍,端愍内愧,痛斥之。出语汶祥,汶祥曰:「祸不远矣,宜亟去。」一日,端愍檄二虎赴寿春镇总兵徐鷷署领军火,鷷字心泉,时方驻寿州南关外,为勤悫总营务处也。汶祥心疑之,语锦标曰:「二虎此行,中途虑不测,吾辈当送之。」既至,投文,忽镇辕中军官持令箭,矣兵夹侍,命绑通捻者曹二虎。二虎大声呼冤,鷷曰:「尔奉檄启程,即有以尔欲以军火济捻上告者,已有牍至,令即处尔以军法,尚何哓哓为!」即出而斩之。汶祥语锦标曰:「如何?然此仇必报,吾二人当任之。」锦标不语.汶祥又曰:「尔非友,吾当独任之可也。」于是一人收其尸,藁葬之,分道去。庚午,山西按察使李庆翱驻河津,统水陆各军防河,锦标时以参将为其先锋官。一日,奉命稽查沿河水师各营,营官方公燕之,忽有庆翱檄文至,命锦标即归.盖以汶祥杀人案,而江督行文逮使对簿也。

时端愍方督两江,署侧有箭道,月课将弁以射。一日,端愍正阅课,甫离座,忽有递呈呼冤者,汶祥乘间突刺之,中左胁,刀未出,伤口亦无血,惟深入胸中四寸。从者拔出之,刀已刓曲。方喧嚷间,端愍回首见汶祥,曰:「汝耶!」舁回署,遂死,汶祥植立不稍动。时巡捕方命人拷讯呼冤之人,汶祥大呼曰:「刺客即我,待罪于此,决不遁。」于是布政梅启照命发上元县鞫之,直供不少讳,问官愕眙,启照曰:「须令改供为浙江海盗,挟仇报复。」汶祥坚不允,且云:「二虎既被杀,我以精钢制二匕首,淬以毒药,辄迭牛皮四五层,以刃贯而洞穿。其抚浙时,曾一遇于吴山,不得间,今始如愿耳。」启照乃言于署督将军魁玉,以海盗入告,朝命郑敦谨为查办大臣,至江宁提审,汶祥供如前。敦谨无如何,乃仍以海盗挟仇定案,案既定,决汶祥于江宁城北之小营.端愍之第四弟方以县令待次江宁,即命其监斩,斩时,命刽子以钩钩肉而碎割之,剖腹挖心以祭焉。时同治辛未二月十五日也。子一,阉割发黑龙江为奴,锦标亦革职遣戍。端愍被刺之后数日,有一妾自缢,未棺敛,密埋后园,即二虎妻也。

或曰,汶祥初在粤寇军中,从李侍贤,江宁破,侍贤窜闽广,数败于官军,汶祥知事不可为,图反正。端愍之乡人徐弁亦在侍贤部下,故与端愍相识,至是遂相结,未几皆得脱。时端愍已抚浙,徐往,得留辕下効用。汶祥转徙至甬,设押店,偶以事至杭,因访徐,徐曰:「巡抚近得新疆回部某叛王伪诏,略云大兵已定新疆,不日东下,江浙一带征讨事宜,委卿便宜料理,巡抚即报以手疏,谓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汶祥大愤而詈之曰:「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已而端愍下令禁私开押店,汶祥遂闭肆,益侘傺,欲杀端愍以泄愤矣。未几,端愍擢江督,汶祥遂至江宁刺之。刺已被获,藩臬会鞫之,据地坐,使跽,不肯,问:「上坐何官?」从者告曰:「藩臬也。」笑曰:「将军来,我始言耳。」将军至,讯以行刺之故,汶祥曰:「可先令总督家属出署,围以兵役,始可有所白。」将军斥其谰言,则曰:「若是,则吾终不言。」将军屏左右,穷诘之,乃吐实,且曰:「第搜其秘箧,不得伪诏,反坐不悔。」问官大骇,亟磔汶祥,而矫为狱词以完案。

或曰,汶祥在宁波以押当贸利自给,并与诸海盗通,食其粮者数年。值端愍抚浙,擒斩海盗颇众,复禁歇押当,汶祥益贫无赖,乃时思为海盗报雠。又以妻被人诱之以逃,汶祥追而执之,复以失物诉求追缴,端愍以此小事不宜烦渎,格其诉不纳.其后汶祥妻又谋逸,迫令自杀,既而怒曰:「巡抚不为我追赃,使吾妻有轻我心,是杀吾妻者,巡抚也。」遂怀必报之志。会端愍督两江,汶祥千里间关,伺之二年,而始遂其志焉。

同治癸酉科场案同治癸酉顺天乡试,都下盛传荧惑入文昌,科场有不利。是科中式第十九名徐景春以策内不识《公羊》为何书,遂将公羊二字拆开,为广东梁伯器僧宝所磨勘。梁初签出,礼部查则例,景春应罚停会试三科,主考官降二级留任,同考官革职留任,照此办理。片咨吏部,讵吏部咨行礼部,必欲褫景春。礼部覆称,如革景春,则主试官皆应降调.时潘文勤公祖荫署吏部右侍郎,一日文勤入署,司官持稿回堂,文勤怒,投稿于地,曰:「吾知有人图全小汀缺耳。」盖其时全文定公庆为协办,而宝文靖公鋆官吏尚也,方龃龉间,文靖适至,问司官因何遗稿在地,司官以文勤语质言之,文靖默然。未几,景春竟屏革,同考陆编修楙宗亦革职,景春出楙宗房,主考为文定及胡小蘧总宪家玉、童侍郎华与文勤,皆降二级调用。适文勤管户部三库,三库印忽失,事觉,革职留任。至是又得降调处分,遂无任可留,因而革职,旋奉特旨赏编修,仍在南书房行走。小蘧降调后,又因与江西巡抚刘忠诚公坤一以田赋事互揭,部议忠诚革职,小蘧再降四级调用,遂终鸿胪寺少卿。

景春既因磨勘被褫,内帘各官降革有差。是科各直省试卷磨勘綦严,于是江南则革去举人杨楫,以其《春秋》题集经为文,语次联贯,谓为文理荒谬;而江西全榜中式墨卷,其第二开,首行之首,末行之末,皆各涂改一字,若人之名号拆开者然。若谓是笔误,何以每卷皆同?以文理论,则又必无误书此二字之理,情弊显然,无可徇隐,因请旨暂行斥革,一面行文确查。实则士子与誊录生为识别,属其加意精写,惟恐目迷五色故也。然此事颇难斡旋,兼值功令森严,几无复保全之策。嗣监临抚臣覆称,该省试卷纸质最薄,其红格两面一式,而印卷官关防在卷后幅,士子入闱,匆遽之中,往往反写,故领卷后。即各于第二开写此二字,以别正反,历届相沿,亦不自本科始,实属无关弊窦云云。奏入,事乃得解。

李有恒冤狱李有恒,新化人,以从田兴恕治兵,积功至总兵。同治末,在蜀统防营,会东乡县民以县令孙定扬加赋事,有围城之变。时护川督者为文格,不知蜀人之围城与罢市等也,大惊,以为东乡民叛矣,遂令有恒率师往平之,檄有「督兵痛剿」字样。有恒见檄,乃入谒,则期期以为不可。格曰:「去耳,何喋喋为!」有恒至东乡,如格言,大肆杀戮,蜀人大愤。遂由御史劾之,旋有钦使出勘,格惧,咎有恒,有恒曰:「公之命也,有恒不能独任其咎。」格以檄在有恒手,忧甚,恐为所持,遂以属华阳县知县田秀栗,使图之。

秀栗素与有恒善,乃先为伪文书一通,置之袖,且预约一友后时而往。秀栗晤有恒,慰问毕,询所以自免之策,有恒曰:「吾有札在此,若死,则俱死耳。」秀栗曰:「文官多巧,其中有趋避语,宜出示我,当为汝辨之。」有恒不疑有他,遂取出与观.正指点间,忽外传有客至,有恒出见客,秀栗匆促中急以伪文书易之。有恒送客出,入内,秀栗即曰:「顷视文书,果如君言,当无他矣。」遂匆匆别去。有恒视札,则已易,「督兵」二字,改为「相机」矣,始知为所卖,大悔恨,由是见钦使,无可置词.格既得札,三叩首谢秀栗。其后谳定,有恒果论大辟,独死矣。

狱囚利久系得金狱囚之久系者,率与胥卒表里为奸,鱼肉诸囚,颇有奇羡,此固所在皆是也。同治时,有山东人张某者,商于京师,以杀人论绞,系狱垂十年,岁入几千金,付其妻子,使营子母。光绪乙亥,大赦出狱,稽簿籍,则已赢数千金。既出而大恨,以诸治生事皆莫如囚之逸而丰也。

张家居岁余,郁郁不乐,会坊中有伙殴人致死者,案送刑部。张喜得间,急以金贿部吏,使窜己名从犯中,遂复系狱,所积益不赀.庚寅,德宗大婚,孝钦后归政,又值大赦。狱故有他囚,欲效其所为,而资望势力皆不及,计非去张,不得专利。乃亦以重金贿吏,于张案独声明其久在辇下,恣为奸利状,请递解回籍,以弭后患。堂司官可之,如所请行,张遂携妻子橐万金出都门矣。临出狱门,愀然曰:「吾遂不得复居此耶。」

欧阳涣藏印帖案欧阳涣,新野人,世业儒。早岁丧母,父于道光中为邻郡广文,蓄一奴,季姓,忠于事,甚重之。奴有子曰黑儿,生十年矣,父察其沉静无童心,貌亦端正,乃使伴涣读.无何,父被督学使者荐,以县令送部引见,而性恬退,不欲为,遽引疾归里,课涣及黑儿。家虽不丰,然居宅为祖产,有池亭花木之盛,惜岁久剥落。涣临《九成宫帖》,罔间寒暑。某岁,重阳风雨,涣与黑儿游荒园,登培塿折半开之菊,插缺唇瓶,插既满,挈瓶回,忽踣于泥淖,黑儿趋视之,丛莽中拾一物作浓绿色,方径寸而螭纽,重可五两。涣审视之曰:「此印章也。」亟纳诸怀。越日,为父所见,父精赏鉴,问何来,具答之。反复谛视,抉剔泥污,而曰:「此我家率更令印,千岁物也。」因为述率更令德望,且指所临《九成宫帖》示之,谓:「物历千岁,展转入吾家,吾祖吾父莫之能有,而汝得之,此中殆有天焉。或异日得追踪先哲,当侍东宫,未可知也,汝其勉之。」涣时年十五,闻之大喜,买五色丝系印,佩于身。益潜心习率更字体,日进不衰。

越二年,涣应童试而冠军,谒宗师,宗师谓其所作得南丰曾氏神髓,无俗恶气犯其笔端,又谓楷法直逼率更,传示诸生,赞不容口。旋出初搨《九成宫》真本以为赐,涣因出所得率更令印,吴宗师阅之,并缕陈得印状。宗师益赞叹,且曰:「率更果有后身,非偶然也。」以八宝印泥钤印于帖之左方,持帖示守令,谓此本不多觏,今以畀欧阳生,不负此物矣。乃援笔赋诗,命守令亦皆赋,并题于后,郑重而授之。归告父,父亦莞尔。以家藏《九成宫》较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掀髯大笑曰:「何物乳臭儿,希世之珍,得一为幸,而又兼之,将何福以堪此!」亲知故旧闻其获古印受法帖,争请鉴赏,弁言跋语,积成卷轴,皆以清要为涣期之矣。

初,涣得印而喜,黑儿方幼,即不悦,谓一踣几伤体,此物不祥。涣笑曰:「童騃,何多忌讳?」及既青一衿,乡试七战七北,父旋卒,所娶妇亦相继殉,两营丧葬,家徒壁立,一印一帖之外,殆无长物。黑儿请售于骨董家,冀得金权子母,不许,即家授徒以餬口。又二年而祸作。盖涣有父执某,为新野令幕客,令考满入都,赂权贵,求升转,权贵不受,使人微讽令,欲得初搨《九成宫帖》真本率更令印章二物,美官可立致也。令夙闻涣家怀此异宝,意可以购,乃请约期报命。权贵之父,十余年前尝守南阳,亲见宗师奖赐法帖,且与赋诗之列,知新野令必能得之以献.既闻令约期之请,亦使人遥示意旨曰:「珍物朝至,尔阶夕进.」令回新野,谋于客,客语涣,许畀重金,不应,许以代谋进身,亦不应。约期过,权贵怒令诳己,嗾台谏劾豫省吏治窳败,牵连及令,令摘印去。

新令下车之始,即出金为阖邑生童广膏火之资,月集县署,试时艺及诗古文辞.涣颇有所获,为令所器重。令或过涣舍,谓园林荒落,命匠为小修之,就其园为会文之所。又时馈蒸豚醇酒,公暇辄就而小饮,如是几一年。一日,从容语涣曰:「君家有率更印及《九成宫帖》真本,旧令尹之所以去官也,其为宝也,果何如?能使我一扩眼界否?」涣嗫嚅良久,令笑曰:「我为一邑长,又与君善,宁能攫君之所爱耶?一观耳,庸何伤!」涣不得已,出示之,令摩挱题咏,呼酒浮白,薄暮始去。又一日,以书来,谓有大赏鉴家能为君辨印章之真赝,愿假一观,涣难之,黑儿曰:「宁售之,毋受奸人欺。」涣适中酒大恚,援笔作覆书,黑儿之父在侧,取视,急就烛焚之。黑儿大惊,父曰:「第白主人,但道老奴以为不可。」涣亦知书语太戆,乃婉辞以覆,而令之周旋往还馈遗酬酢也,乃一如平时.是岁十月之望,令访涣,论文灯下,忽报积薪上炎,顷刻穿墉。令督役扑灭,倏忽间,毁五楹,涣大呼曰:「休矣!」又探囊而顿足,面色灰败。令问之,对曰:「公所不能忘情之法帖,今为祝融氏携去,不足,又益以印章。」令曰:「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印悬肘后,固当无恙。」涣曰:「倒屣迎公,适在更衣之后,置印床头,同归于尽矣。」令不之信,且疑其故纵火以绝望,微哂曰:「帖之存亡,固未可保,金石之坚,历刼不毁,会当复出泥中,寻君幼年之盟,可毋恫也。」涣顿悟,待令去,使人持锄耰,物色瓦砾中,不可得。呼黑儿,不知所之。涣疑宵小或胠箧献于令,益恨,而黑儿竟不归.其父念黑儿,又卧病,偃蹇遂死。

其明年,权贵以卿贰持节出镇中州,前令因嬖幸进言,谢失约罪,且白涣倨傲状。适涣之中表不慎于言,以非罪陷缧绁,涣为具词伸诉,令受前令嘱,因事罗织之。又以往日之火,疑非天灾,乃当以干预讼事罪,申大府,请革衣顶。权贵檄令械系之,将按讼棍律拟罪,迁延囹圄中三载,而令去任。后来者虑囚至涣,亟出之署,涣无罪,中表事亦昭雪,而旧宅已易主,零丁孤苦,乃依中表以居。中表故业商,念涣为己受折磨,挈之以出贩,小有余,辄分惠之,遂赖以存活。

某年岁暮,涣随中表归,门前有一丐,寒战瑟缩,望涣而拜,哭且失声。涣惊呼曰:「此黑儿也,胡为乎来哉!」急取衣衣之,和姜桂以饮之,乃徐徐问比年踪迹,及当日出亡之故。黑儿泫然曰:「奴负主矣!主以印章法帖为至宝,奴不以为宝,奴固以主人为宝也。当日之火,奴以为天佑主人,辄敢因火怀印与帖,避地而居,知主必以此二物贾祸,祸发恐不可救,将以此二物为主人脱祸也。既而祸果作,奴不幸言而中,货衣物,间关走京师,投某侍御家为奴,献二物请救主人。侍御之季父,主人之恩师也,覩物惊骇,幸驰函抵中丞,而前中丞与主有隙者幸已去,遂得檄邑令,出主人于狱.侍御闻报以告奴,又许奴为忠义,賷百金并原璧使仍归主人,令速以善价售之,勿重物而轻人。物则犹是也,而主人免于祸,奴以为幸无罪矣。乃天祸未已,中途遇暴客,刼掠而去,无资装,寸步不可行,行乞于市。酒家翁哀之,使为佣,积微资辞酒家归.又不幸病于逆旅,丧其资,仍行乞偃蹇数月。今始得见主人,而主人之宝终归乌有,奴负主矣!」涣惨然,持之而泣。黑儿后随涣偕中表至泰安旅舍,遇一人,自言隶旗藉,将赴南中补江宁府遗缺,病不能前,涣使黑儿佐其诸仆伺应之。未几,疾势不可为,其仆皆散,涣使中表先首途,独与黑儿留,守护旬日,客竟愈。感其厚谊,劝毋货殖,挈与俱南。既而客守彭城,涣为上客,黑儿亦得宠。一日,与诸奴沽饮于市,乘薄醉过鼓楼,游览列肆,见《九成宫帖》题识宛然,北风披拂,末页已稍剥蚀矣。黑儿愕然,急问价,曰:「钱二千。」大喜,购之归,还于涣.喜出望外,走告居停,历叙坎坷之状,慨然曰:「墨宝幸而存,印章不可复得矣。」居停曰:「子毋然,曩者出都,有人以古铜章二求售,云得之拾遗者,仅索三金去,姑与子辨之。」及出印审视,涣挢舌不下,黑儿亦瞠目称怪事。其一为步兵校尉之章,其一则斑斓如旧,系丝五色,不绝如缕,固太子率更令印也。

张某立寨被诬案广西自咸、同军兴以后,土著绝少,以十分计之,广东居其三,湖南居其二,江西居其一焉。地本瘠薄,人尤游惰,客民开山垦地,势颇强横,游手无赖,因之日多,其流入越南为匪者,大率由此。人各习兵,家各置械,往往以口角细故,彼此争鬬,俨同战阵。浸假而官事不平,亦往往聚众与抗,或有围城交锋之举.其官吏率皆久居桂林者,或由幕席,或由佐职,夤缘保擢,视以为常。额兵而外,又设防营,文武将吏,结合为奸,动称某处构逆,某处围堡,羽檄飞驰,便宜行事,然未及旬月,报肃清,请保奖矣。光绪初,有张某立寨自保,为仇家诬扳逆谋,至发重兵。寨首闻之,绕道赴省投首鸣冤,而兵已破寨,杀五百余人。院司乃专案请奖,势难平反,寨首投辕,亦遂斩决结案。

庞锺焕控金菊如案光绪初,鄞县陈康祺令昭文,邑绅庞锺焕有家塾,塾师为金菊如。一日,归而病,庞久待不至,疑与其姬人银荷有染,畏罪而逃也。控之于县署,陈讯得真情,判曰:「庞锺焕控金菊如一案,研讯数堂,迄无确供。中冓不可言,何况事无实据,缧绁非其罪,肯教士也含冤?本县观金菊如章句书生,乡村学究,适子之馆,未及半年,招我由房,难通一面。纵使国风好色,岂忘君子怀刑。庞周氏貌尚端庄,年非韶绮,久已与庞公而偕伉,何至见金夫不有躬?庞锺焕生长阀阅,身受崇封,到堂数言,亦知大体,决不因主宾失好,自污二人。大约别嫌明微者,名门之家范,争妍妬宠者,妇女之恒情。周氏附中妇大妇之班,久抱衾稠而怨命,金生少经师人师之化,惟凭夏楚以伸威。此豸娟娟,或偶具先生之馔,羣雌粥粥,遂疑踰东家之墙。偏听人言,恐疏阃范,嫌疑原当自白,防闲不厌过严。投牒公堂,初非好讼,众口雷同,两心冰释。炎凉异性,荷菊非并蒂之花,贵贱殊形,金银岂一炉之汞?宾东未洽,别聘名师,婢妾无辜,仍还旧主。倘该封职专房有属,无调象驯狮之术,何妨开阁放姬?尔童生就馆不终,遇瓜田李下之嫌,益宜守身如玉。」

孙振斋控媳案孙振斋,讼棍也,刀笔所获,颇不赀.晚年辍业.一日,忽与寡媳启衅,诉之县.孙以为女子易与,且分属尊长,必不失败。堂讯时,孙乃详述媳之过失,媳不辩,惟嘤嘤啜泣。官异而诘之,则曰:「墙茨之丑,何能宣言于大庭广众乎?彼见我文君独处耳。」官大怒,责孙无耻,斥之退。孙指其媳骂曰:「恶妇,我不料一世英名,乃败于汝!」媳笑曰;「汝子已死,我传汝衣钵耳,何骂为!」孙愤愤而出。

汤圆案郑裕国令归安,人称之为郑青天。一日,乡人某以女将遣嫁,入城购奁物,过一点心肆,食汤圆,而囊无铜钱,告店主曰:「我因事入城,仅有银耳,尔且记账,稍缓即来偿。」店主曰:「我店资本甚小,且向不识尔,乃图餔啜耶?」乡人不得已,以银币一圆为质而去。事竣,则持铜钱以赎银币,店主不认,曰:「汤圆值数十文耳,焉用银?」

乡人忿甚,商于讼师赵某,赵曰:「此地为乌程所辖,讼必屈,若逢郑青天,事乃济。」乡人哀求不已,赵曰:「尔愿受笞数十乎?」语其故,乡人大喜,静候于归安署前,将伺郑出而控之。俄郑自府署归,乡人直冲其仪卫,郑喝问,大呼曰:「小人籍乌程,官为归安令也,当送乌程,不当责我。」郑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事犯在我,不能免。」杖毕,乡人乃以牍进,郑曰:「此为乌程界,汝应往该管衙门呈控,不得歧渎.」乡人曰:「天下官管天下百姓,官之言也。」郑笑而言曰:「姑为尔讯之。」即签传店主,坚不承,乃潜使役向店主妇取赃,绐之曰:「尔夫已供认矣,速缴可免责。」妇曰:「我原劝其不可昧良,今何如!」遂以原银币给役持归.郑获赃,谓乡人曰:「汝银当于他处遗失,彼不承,我不能滥刑狥私,不如我偿汝,免枉屈良民。」乡人不受,郑佯怒曰:「偿汝不领,欲何为耶?」掷银二饼,中杂以原物一,听自择。乡人见而讶之,指其一曰:「此为小人故物,何得在此?」郑问何所记,曰:「此银乃小女聘金,上有双喜朱字,故知为原物也。」以示店主,店主不语,乃俯首伏罪,薄责而释之,乡人顿首致谢去。

曹桂山以大言冤死光绪初,庞际云护湘抚,署藩司为孙某,禁城隍会,湘民忿之。而新任卞宝第至,庞移抚黔,暂僦宅居。湘民忽聚众哄藩司署,毁大门,又毁庞之宅。有积痞曹桂山者,次日始入城,耻不与其役,至一木匠店,大声言曰:「我手甚酸痛。」木匠问故,曹曰:「昨与众攻藩署大门甚坚,众不能攻,独我攻破,故至今尚作痛也。」时官捕滋事人甚急,诸无赖多避匿,或闻曹言,亟执送官,遽以首犯论斩。

沙河堡谋杀案光绪初,京师有布客甲乙二人携资归,途遇一卖花者与同行,至沙河堡,夜矣,舍于逆旅之西偏屋中。卖花者仅一担荷两箱而已。而东偏屋中,则先有贩沙壶客与一瞽者同宿。夜半,瞽者闻西屋斧声,而呻吟声窸窣声继之,大疑,潜呼贩壶客醒,语之曰:「我姑碎君一壶,君即起而与我争,佯为喧扰者,以观其变。」于是西屋中有三人出而劝其息争,店主亦往劝,请搜贩壶客之橐,无所得。瞽者大哭曰:「我以赤贫卖卜,积得两缗,大不易,今失之,安知非汝等所为?凡居此者当悉搜其箧,不然,誓不出此门矣。」西屋三人曰:「吾侪以相劝至此,乃诬我耶?」瞽者曰:「汝不至,吾安得诬汝?今既入吾室,自必搜检矣。」店主闵其无告,又虑有意外事,乃婉劝三人启箱以释其惑。三人固不可,众益疑,谓钱必彼窃,羣起迫之,搜其箧,则有血渍殷然之油纸包各一,启之,支解之二尸在其中,乃缚之送官,一讯而服,赏瞽者,置三人于法。

王树汶为顶凶案王树汶,邓州人,幼以被掠为镇平盗魁胡体安执爨役,体安,镇平胥也。河南多盗,州县故广置胥役以捕盗,有多至数千人者,实则大盗即窟穴其中,时遣其徒党出劫,捕之急,即贿买贫民为顶凶以销案。体安尤凶猾,一日,使其徒劫某邑巨室,巨室廉知体安所为,乃上控。时涂制军宗瀛方抚汴,檄所石名捕之。镇平令捕体安急,则贿役,以树汶伪为之,俾役执之去。树汶初不承,役以非刑酷之,且谓即定案必不死,始诺.树汶年十五,尫羸弱小,人固知其非真盗也。县令马翥闻体安就获,狂喜,不暇审真伪,遽禀大府,草草定案。

既定谳,当树汶大辟,时体安已更姓名,充他邑总胥矣,树汶未知也。刑之日,树汶始知之,呼曰:「我邓州王树汶,非胡体安,若辈许我不死,今乃戮我乎!」监斩官白宗瀛,大骇,命停刑,下所司覆鞫,卒未得要领.树汶自言父名季福,居邓州,业农,乃檄邓州牧朱杏簪刺史光第逮季福为验,未至而宗瀛督两湖去。继任者为河督李鹤年。开归陈许道任恺者,先守南阳,尝谳是狱,又与鹤年有连,于是飞羽书,阻光第,令毋逮季福,且百端诱怵之。光第不为动,慨然曰:「民命至重,吾安能顾惜此官以陷无辜耶!」竟以季福上,则树汶果其子,恺乃大戚,鹤年以袒恺故,持初谳益坚,豫人之官科道者,遂交章论是狱.鹤年恚言路之持之急也,遂力反宗瀛前议,而益傅会律文,谓树汶虽非体安,亦从盗,在律盗不分首从,皆立斩,原谳者无罪。然树汶初止为体安司炊,亦有谓其为娈童者,而实非盗,谳者必欲坐以把风接赃之律,树汶至是遂为正凶。而官吏之误捕,体安之在逃,悉置不问。谏臣益大哗,劾鹤年庇恺,于是朝廷有派河督梅启照覆讯之命。河工诸僚佐,率鹤年故吏,不敢违鹤年恉,启照亦不欲显树同异,竟以树汶为从盗,当立斩。狱成,言者争益力。

时潘文勤公方长秋官,廉知其概,提部研鞫,而赵舒翘方以郎中总办秋审,因以是狱属之。阅数月,乃得实,将上奏矣,而鹤年使故为文勤门生之某道员入都游说,文勤入其说,遽中变。舒翘方力争,文勤忽以父丧去官,南皮张文达公之万继其任,文勤亦知为某道员所卖,贻书文达,亟自引咎。疏上,奉旨释树汶归,戍翥及知府马承修极边,鹤年启照及臬司以下并承审各官皆降革有差。而光第已先以他事劾罢,则恺嗾鹤年为之也。有以持恺羽书直揭部科讽者,光第笑谢之,贫不能归,竟卒于豫,年五十五。光第去官二十年,邓人谋以其治状上于朝,请祀名宦,以其子祖谋时官礼部侍郎,格于例,不果行。祖谋,字古微,以道德文章著称于时,更名孝臧,学者称沤尹先生者是也。

光第以咸丰末补授河南邓州,值大祲后,比户流亡,而在官三年,多惠政,壹意休养,尤善治盗,民以安集。俗颇健讼,讼刑部都察院者,岁或数十事。故事,京控案付首府之谳局鞫之,鞫者觊了案之奖也,辄迫以和息,不欲甚辨曲直,而奸黠者愈得计,效尤滋益多。光第尝从事谳局,审其然,牒所司穷治之,其诬诉者必反坐,俗为之革。旁州县此风亦因之少杀。

杨乃武被诬杀人案同治时,余杭有葛品连者,早岁丧父,母健而勤,率品连设肆市豆腐。品连娶毕氏,有姿首,肤莹洁,体轻盈,人因以小白菜呼之。邑令刘锡彤有子逾冠,闻其名,一日遇诸途,尾随之,密以意示衙役,使谋之,久之通焉。邑有杨乃武,同治癸酉举人也,丰采甚都,当为诸生时,已与毕通,为锡彤之子侦悉,妒之。已而乃武捷秋试,毕欲委身事之,谋既定,锡彤子知之,益愤,将谋所以陷乃武者。会品连暴卒,里人以毕多外遇,窃窃然疑有谋杀事,实则毕奴畜品连,品连不能堪,以吞鸦片死也。锡彤子闻之,唆葛母,饵以厚贿,使以乃武与毕二人毙品连诉于县,品连之母遂以通奸谋杀罪控乃武,谓其中砒毒也。锡彤先入其子之言矣,信之,及验尸,指甲有青色,谓为受毒之证,收乃武与毕,严鞫之,迫以刑,谓其因奸同谋,遂诬服。锡彤询以砒奚所购,乃武漫言购自某药肆者,因逮肆主质之,肆主坚不承,于是案久不决.刑幕某,与肆主同为绍兴人,承锡彤子意,婉商于肆主曰:「仅待子一言,即可结案,何固执为?」遂授肆主以辞意,乃供称某日乃武至,言将以砒置食物中以杀鼠,故来购,乃武邑绅也,信而售之,不意其非杀鼠而竟杀人。锡彤录其辞,详大吏,府司复审,以证确,故无异议,定为谋杀亲夫案,毕当凌迟,乃武当论斩。乃武妇某氏知乃武冤,具词入都,诉之于都察院,而给事中王书瑞亦据以上闻。光绪乙亥四月,奉旨,命浙学胡侍郎瑞澜提集全案人证卷宗,秉公严讯。胡檄宁波守边葆諴鞫之,讯数次,卒照原议覆奏,谓乃武因奸起意,令毕将品连毒毙,供证佥同,案遂定。然乃武所画亲供之押,实为屈打成招四字也。

至是,而乃武与毕均延颈待决矣。时上海已有《申报》,载之甚详。既定案,报端复缀一联云:「乃武归天,斯文扫地。」为其同年友所见,大愤,谓乃武虽武断乡曲,品连实非所害,思有以平反之。会春试,咸计偕入都,谒乡人刑部侍郎夏子松少寇同善,诉乃武冤,谓品连实病死,非毒死。同善问冤证,众言品连死日,乃武方在外舅家处理析产事,代书分单,其外舅居乡,距城数十里,一日之中,不能在乡理事,而复在城杀人,此冤证也。同善曰:「案乃若此,君等可控之都察院,仆备官秋曹,当相助也。」旋经汪树屏等遣抱,控之于都察院。十二月,奉旨提交刑部审讯,案遂复活,全案人证由刑部提京复审。部牍至浙,锡彤自解品连尸棺入,及验,则指无青色,检验者谓南方气较热,初验时,死者指甲青色,当系发变,非服毒之证,实为因病身死。继讯某肆主,肆主直供刑幕教唆语不稍讳.初,瑞澜传集人证之至省复审也,肆主不欲往,锡彤子给以资,始就道,然肆务因以衰败,及牵连至京,肆遂闭,恨锡彤子及刑幕刺骨,故直言以发其覆。证人证物,既皆子虚,案遂平反。丁丑二月,奉严旨申饬,于是原审复审官,自浙抚杨石泉制府昌浚及瑞澜以下,皆降革有差,锡彤发往黑龙江効力赎罪,不准收赎,锡彤子投海死。乃武虽释,而足骨以受极刑故,遂不良于行。家计亦困,乃至沪卖文以自给,毕则披剃为尼,宣统辛亥尚存。

或曰,翻案之原动力,乃某公使偶在总理衙门座次告王大臣曰:「贵国人断案,大率如杨乃武之狱.」当道闻之,至局蹐不安,遂翻案也。

闽中发冢开棺案丁文诚公宝桢抚闽时,某县有发冢开棺剥取尸身衣饰一案。县幕故狡诈,以欲为令规避处分,必欲避去发冢开棺字样,其详文有云「勘得某处有厝棺一具,棺材后壁凿有一孔,围圆一寸三分,据尸亲某某供称,尸身头上,失少金簪一支,显系该贼由穴孔伸手入内,拔取金簪,得赃逃逸。除悬赏购缉外,理合勘明详报」云云。文诚于牍尾批云:「以围圆一寸三分之穴孔,竟能伸手入内,天下无此小手,棺后伸手,拔取尸身头上金簪,天下无此长手。该令太不晓事,应即撤任,候饬司遴员接署,另行勘详。」

泉州林绅失女案闽之漳泉,其民慓悍尚气,往往以细故酿巨祸。仁和章某宰龙溪,有以失女案越境来控者,原告泉郡林绅,被告为本邑王某,亦巨室也。阅其状,则林女以三岁时养于乳母,一日挟之出游,遂不返,失踪十四年矣。林失女,即以人探乳母家,尚未归,后时时侦之,十四年无迹。某岁社日,乳母杂众中入庙祝神,旧仆林二识之,擒以归,问女,言已卖,以郡施氏赘壻,购为婢,随嫁适王矣。章即坐堂皇,唤乳母入,则年四十余,蠢然一村妇也。问拐女事,亦自承。章以乳母已招认,无别情,命羁之。问林曰:「尔女既媵于王,欲令归乎,抑听留王氏,但治乳母罪也?」林忿然曰:「吾缙绅裔,安能为贱于人?非欲令归者,吾泉郡官岂不能治以拐带之罪,而必远诉至此?」章颔之,允集讯。

林退,明日遣四役至王家,命传施壻及林女来。役往半日返,复命不得一人,章怒,各笞四十,命复往。漳、泉俗,凡富室嫁女,媵以婢,名虽从嫁,实如妾。林女随施嫁六月,二人情甚密,若姊妹,王尤爱之,与施同孕。至是已三月,役至家,王甚惑,及阅牒,知为林女事,笑曰:「妇翁以此婢赠吾,吾怜其慧,已纳为妾,若有诱拐事,则卖者既获,买者亦有人,可问施,吾生平不入公门,不能与林对簿也。」役见其贵倨,婉劝曰:「邑主传君,非究君诱拐事,惟林女在此,或遣或留,必得君一言,案乃可定。今既纳为妾,窃意君必留,尤须与林言明,使林女事君,无异辞也。」王大笑曰:「吾妻之婢,吾纳为妾,妻既无言,谁能饶舌!」还其牒,立麾之出。

役去,王入告施,林女亦在,施笑谓王曰:「吾妹方以未识生身人,日夕抱憾,林家人至此,妹果所生,当往迎,令骨肉重逢,勿失戚谊也。」王曰:「彼果认女,当径来吾家,今投县,以牒来传,其意不善,安可令见。」二人谈久,林女独默默无言。忽阍人入,言县役复来,王大怒,厉色出,斥之曰:「可告尔长官,吾王氏名门也,吾妾方青年,不能涉足公堂,受万人指摘,尔勿复来,不则吾即欲饶尔,此拳不尔饶也!」言毕,以拳拟役面,作欲击状,役急退,王怒少解。命阍人入,取数金与之,疾驱出。

役复返,章以王累传不至,林呈催急,知役虽再行,非作具文,即得王氏金,不敢催。王与林女虽案中要人,然不能拘,非严比,传集无日。时尚未退堂,即命布练于地,令二役跪其上,二役往传,限二小时返,不得人,则已跪者往,返者复跪。如是二日,役大窘,至王家,誓死不敢归,捽之行,卧地不起。王见役膝尽肿,施亦劝令林女见林,一叙父女亲,后相往来,联戚谊.王患役扰,遂命施告林女,以常妆偕己入县,且慰以此行得见父,少出即归,行无伤。舆至,林女色甚戚,怏怏出。

至县,观者如墙,女见父,似甚欢慰。林言失女后,其妻日涕泣,逾年遂亡,吾跋涉追寻,十四年如一日,今见女已成人,追念往时,能无悲戚。言已,泣,女亦泣,拜伏于地。王以晚辈见林,林急走避。少顷章出,传呼两造,众同上。章周视已,谓林女曰:「尔幼被拐,尔父日搜觅,十余年不少休,今既相逢,当体尔父爱女心,即与同返。」女不应。章谓王曰:「此女在尔家,仅供役使,与林为父女亲,尔当劝归,吾使林购婢以偿,勿使失天伦义也。」王亦未答。章促之,林女忽趋近案前,毅然曰:「君官此地,宁不知此地之俗?女虽为婢,身已属王,且有孕在身,归将复嫁乎?父如念我,后此可往来,必令归,惟有死耳。」章不能屈,温语劝之,亦不听。乃谕林曰:「尔女身已属王,义无再返,况即归,其年已长,行当嫁人,亦难长聚。尔以爱女故,辗转寻觅,得相逢复违其愿,强使还,果有不虞,则因爱伤生,必后悔。」林闻女言,意已忤,又闻章谕,心大怫,愤愤答曰:「必令归,他无可言,女果死者,吾亦无惜。」章知不能下,欲以人调停,合两姓好,命且退,章亦入。

有李贵者,章之干仆也,司稿案,素能言,急呼至,命留两姓善劝之。李出,留林他所,挽王入己室,告之曰:「君欲留女,当备财礼,令暂归,后迎娶之。吾奉主人命,以林恶女为贱,故不肯留,若稍尊之,使彼有荣施,君所爱亦可保,无为梗矣。」王诺.李肃之出,挽林入,曰:「君世家,必无再婚女,女归不遣嫁,显背人道,遣嫁而女恋王家,终必至死。且君之不听为媵者,为其贱耳,今官意令王以纳室礼重结婚,君女与施氏并尊,王世裔,亦不为君辱。如是,则既遂儿女私情,且无他变,不甚美乎!」林怫然曰:「吾此来,为归女耳,吾族之人,于吾行,皆以必得为贺.今留嫁于此,此中隐情,久必彰露。女果恋王,生死听自便,吾保吾誉,不能为女恤也。」李力劝之,卒不听。

李亟入复命,章复升座,命两姓入,谓林女曰:「尔父不听留,尔欲不负王氏者,可自求尔父。」林女闻言趋林前,痛哭而拜,力恳之,林不允。章命王亦拜,林益怒,大呼曰:「吾女被诱拐,非自卖也,因拐至此,与王私,君必遂其情,吾生身父,踪迹十四年,既得女,反不获请。此愦愦判断,不独使女子丧守者无羞恶心,彼不法拐徒,陷人失节,反生效力矣。君必相逼,非死吾身,即上至叩阍,必得女也。」章亦怒,痛骂其无良,判还之。林女见谳定,立收泪,趋与王为别,刺刺语甚久,亦不复哭。言已,麾王返,王拭泪出。明日,林女随父归泉州,至晏海渡,既登舟,乘林不备,遽投水死,尸漂没无存,闻者惜之。

沈文肃纵琉球狱囚光绪己卯,日本灭琉球,改冲绳县.沈文肃公宝桢方任江督,有琉球国事犯三人,潜窜至江宁,廷旨以日有盟约,命执三人,归之于日本。系狱矣,忽逸其二,上元令惶恐无措,遂求江宁守挈以谒沈,白其故,虑罪且不测.沉默然良久,语守曰:「囚三人耶,已逸其二,余可悉纵之。」守令均疑沈怒,莫知所对,沈复慰之曰:「汝但纵囚,有事,我自任之,汝无罪。」令乃出。沈退食,语幕宾梁某曰:「吾日日思归乡里,皆不得请,今其时矣。」遂上疏,以逸囚自劾。大意谓:「琉球吾藩属,今被日本夷为郡县,逃人来依,我不能庇,复执而归之于其敌,谊有不忍。今囚诸狱而逸去,此有司之责,请治臣以罪,贷其它。」时恭亲王当国,夙器沈,疏上,事遂寝。

刘泖生欲解疑狱而死江山刘履芬字彦清,以生于云间,因号泖生,以同知直隶州充苏州书局提调.光绪己卯江南乡试,嘉定知县程其珏调分校,往代之。受事之日,民先有逼嫁致死,督部檄一干下县决杀者,刘不怿此干,笑侮之。因迹求民间数事,密闻诸台,勾捕尽得。刘性慈恕,不忍文致,亲送囚至行省,且陈其疑,此干请必尽杀乃止。刘痛悔失图,若憯危,遽不自胜,反嘉定疾作,满有日矣。或诈告杀人,需诣验,刘神明已伤,仰天言:「吾德薄,灾殃及民,不如死也。」其日不食,夜分不寝,迟明,从者叩扃无声,翘而入,僵于地,喉骨断裂,血污被膺,右手有短翦,握固未脱,几烛将跋,《洗冤录》端展宛然。事上,抚部固始吴某重其所以死也,厚恤之。

狱囚囚县令郡县狱中重囚,例皆镣足桎手,钳口锁颈.其后狱规不肃,每一囚狱,狱卒皆有例定规费,仅于州县典史巡狱时,为之上刑具,官去即弛之,官亦知之,不深究也。广东有某县令,欲察狱弊,一日屏去仪从突入狱,狱卒未知也,囚百余人见之,曰:「汝来甚善。」羣起缚令,宣言曰:「官今欲出狱,须纵我辈百余人与同出。如门外人有来前者,我辈先扼杀县官以待死。均之一死耳,与其束手而死,不如与官同死。」复连缚狱卒数人。有饷令饮食者,囚数人传递而入。囚口粮或不时给,则亦绝官餔餟以相抵,县中幕吏皆无如之何。典史至门外遥呼狱囚,始而婉谕,继而哀祈,囚皆不应。不得已,禀达郡守,郡守乃自赴县,至狱外,谕囚曰:「县令自到任后,曾未苛待若辈,若辈入狱,皆在前令手中。今如致令于死,则若辈罪名益重,岂得幸全?不如速释令,有冤抑者,必为伸理,其犯重辟者,亦当设法超拔,决不汝欺也。」囚皆曰:「今日我辈与县官,出则同出,死则同死,不必多言。」郡守徘徊莫措,相持及旬日,恐令死于狱,不得已密禀大府,请发兵二营到县,许赦囚罪,尽纵出狱.囚复言当携官同行五十里,至某山,方能释官,亦许之。狱门启,羣囚拥令驩呼疾走,官吏尾之而行,行五十里,至某山头,囚乃释令。欲遂分道扬去,官兵伏隘以待,四面兜围,百余人皆就擒,惟逸三人而已。郡守县令携囚回城,尽法惩治,加以酷刑,死于杖下者二十余人,余皆从重拟罪,克期处决.此光绪庚辰事也。

陈福来陈福得被杀案江西鄱阳县民叶佐恩,娶同县徐姓寡妇陈氏为妻,生一子曰福来,佐恩死,遗腹又生一子曰福得。陈不能守,赘同县严磨生为壻,磨生乃与陈同居叶氏者五年,始偕妻挈其前夫之二子以归.佐恩所遗田二亩,归磨生耕种,以养其二子,屡荒于水,衣食不赡,而福来亦已九岁矣。乃送至坑下村徐茂拐子家,使习裁缝,岁与钱三千四百。未几,又送福得至坑下刘光裕家,为之牧牛,其地距严氏所居曰车门湖者四十里。光绪丁丑十二月二十五日,磨生至坑下村接福来、福得回家度岁,二十六日晨起,蓐食而行,福来负蓝布袋,内盛银币一铜钱千,福得负白布袋,盛米数升。行至墈上亭遇雨,而磨生又发痰病,乃于亭中少息。适有雷细毛者担两箩而至,细毛亦坑下刘氏之佣,自刘氏归其家,其所居与严相近也。磨生曰:「我病,不能兴,当使二子从君先行,我小愈即至。」乃以钱米并置细毛之箩,细毛与二子俱行。至鸳鸯坽,语二子曰:「我与若至此分路,若可坐此,待尔翁偕归,我去矣。」反其钱米于二子而归.而磨生犹卧亭中,久之病愈,雨止,天亦薄暮,乃走间道,径归其家,已逮乙夜矣。问其妻,知二子未至。次日,使严复仂走问细毛,知在鸳鸯坽相失,求之鸳鸯坽左右,无有也。上湾林有欧阳六毛者,言于二十七日遇二稚子问途,约略指示之,然问途之后,亦不知所之。又有汪同兴者,设布肆于路旁,言二十七日有二稚子以饥饿,索食于同兴,饭之而去,问饭毕焉往,不知也。问有见者无,曰:「有欧阳发仂者适在肆,二子出,亦出,或当见之。」二十八日,乃始得二子之尸于陈公坂,福来伤于顋,伤于耳,伤于咽喉,福得并伤于肾,钱米俱在,无所失。陈公坂距车门湖二里而近,莫知为谁所杀,或曰发仂也,或又曰欧阳六毛也。于是磨生乃以发仂、六毛杀其二子控于官,而叶氏之族则曰是磨生利其故父所遗之田而自杀之也,亦控于官,讼久不决.光绪戊寅,彭刚直公玉麟巡江至饶,严、叶皆具牒诉于行辕,发饶州府讯之。庚辰夏,刚直至江西省垣,中丞以下咸迎候于滕王阁,而磨生之妻陈氏又以前事诉,前马者斥之,则自投于江。刚直亟命拯之起,受其牍,言于中丞。而豫章诸大吏久知其事,咸疑磨生实杀二子,谓二子年幼,必无雠杀者,若利其有,则何以钱米俱在,是其继父杀之无疑也。故当刚直未至之先,已命移其狱至省中治之。而鄱阳令汪以诚字若卿者,贤令也,初下车,叹曰:「境有此狱,而卒不得杀人者主名,上为大府忧,焉用县令为!」时案中人证咸羁管县中,若卿密使侦者于诸人一举一动一话一言随时伺察。至是年五月,民间传言彭大人巡江且至,将亲临郡城审断冤狱,而发仂闻之即自疑,屡向丁役探消息,是月十六日刚直至。

先是,有浮梁沈可发者,私刻木印造执照,自称曾在刚直营中,刚直提审,得实,即以军法斩之。而发仂愈惧,其夜梦中呓语,连称不好者再。若卿得其状,知杀人者必发仂矣。乃于密室供城隍神之位而祷焉,夜梦至一处,闻尸臭而不见尸,有一人以身覆之,视之,发仂也。及旦,躬率诸囚,诣神庙而讯之,谓发仂曰:「尔实杀人,神已告我矣。」发仂虽不即承,而神色大变。越日,又讯于城隍庙,诸囚皆号哭,求神明昭雪,发仂无一言。夜将半,则大呼曰:「吾不敢欺神明,请吐实。」盖鸳鸯坽距车门湖尚三十余里,二十六日之夜,二子宿于鸳鸯坽之社庙,明日前行,遇欧阳六毛而问途焉,又前行,饭于同兴布肆。发仂见其幼稚可欺,欲诱至他处而卖之,乃追及之而与其同行,且请为导。导之己家,宿之墙外土室中,虽其家人无知者。二十八日平明,复招之偕行,行至陈公坂,则离车门湖近矣,福来已识之,登山而望,见其村,不欲与发仂偕,发仂强挽之,则大骂,乃痛殴其头面,又扼其吭而死。福得走且呼曰:「杀吾兄矣!」蹴以足,伤其肾,亦杀之。发青白二布袋,见钱与米,弃之地,不取,盖恐以此为人所踪迹也。若卿鞫得实,即驰白刚直,刚直时在镇江焦山自然庵,读之狂喜,手批其牍,有云:「数年郁结,为之顿释,望空遥拜,为两冤魂叩谢贤令君。天下多覆盆,而有司安得如此尽心欤!又不禁感慨系之。」

王祥云杀徐二案王氏者,叶成万妻祥云姊也,世居吉林省北之四台子。光绪壬午大疫,父母兄嫂染疫死,王年十七,先已字成万,成万居大孤家子,至是仓卒迎娶,时祥云方十二岁,随姊依壻家。已遂鬻田宅,托叶权子母。越数载,祥云渐长,以成万荐,佣李高屯赵鹏家,又为聘花氏,在春女也。在春经年出外贸易,其妻已前殁,屡以婚促,成万不得已,治左厢,为之涓吉成礼.花女少艾,以与姊同居恒戚戚,渐怂夫离析,久之,祥云商诸姊,姊诺之。适西邻有室三楹,中隔一巷,欲出典,成万乃以平价得之,并力助王徙。既徙居,旦晚过从,亦相安无猜,仍佣工如平时.是年四月初,祥云自佣所归,村口古剎旁,儿童六七,方席地嬉,遥见之,大呼曰:「乌龟来矣。」比近,祥云方注视谁某,毛氏子福儿遽询曰:「乌龟,汝归乎?」祥云乃箕踞而问曰:「子呼我乌龟,何意?」儿曰:「汝妻与徐二共枕衾,子安得非乌龟?」祥云曰:「汝言确乎?」福儿曰:「村人皆知,安得弗确!」祥云不语,径赴姊所,曰:「姊知我为乌龟否?」姊曰:「是何言?」祥云曰:「弟妇与徐二共枕衾,村人皆知,吾安得非乌龟?」姊问:「此言何来?」曰:「福儿言之也。」姊曰:「子痴耶,顽童毒舌,谩骂何所不有?勿多疑。」祥云俯首,踉跄归舍,凝想忧惧,坐起不宁。迨月西下,复贸贸然往谓姊曰:「姊乎,我真乌龟矣。」姊急究颠末,始得其瞷伺状。盖祥云前此垂首无言时,展转筹划,已决定办法也。

祥云抵家后,花笑迎曰:「郎归乎?惫乎?」曰:「倦甚。」既坐,长叹,花叩其故,祥云曰:「王屯李五负东主巨债,责偿屡不应,今遣我坐索,事不谐不归,幸勿为周老耀第二足矣。」 「 周老耀者,会同当之外柜,因索铺债,为欠债人朱万仓所烹,为吉林冤狱之一。」 花曰:「老耀之案,绝无仅有,郎勿为此不祥语.」祥云曰:「王屯距此十余里,迟早以今日至,吾方惫甚,欲少睡,为我具晚餐,炊成可呼我。」言毕就寝,及醒进食,且噉且语曰:「吾此行无事固佳,今且与卿约,以半月为率,设逾期不返,记取李五姓名,在王屯东首第几门,为我侦察之,复仇与否,是在卿耳。」花陨涕曰:「妾虽命薄,当不至是,设有万一,誓步鲍齐氏后尘.」 「 鲍齐氏,吉林人,为夫复仇,在东三省脍炙人口。」 祥云曰:「吾无母,卿苦不知书,纵效齐氏,亦难得结果。且予亦不作此想,但得保全骸骨,归瘗祖墓足矣。」言次已薄暮,投箸便行。花握手丁宁,涕泪俱下,祥云己绝裾驰去,数十步外,偶一回首,花犹倚门目送也。

然祥云实无所往,第斜行入密林,倚树假寐,黄昏人静,始迤逦归屯。蹑足墙外,屏息翘跂, 「 吉林仕宦家始有砖墙,余皆黄土三板墙为多,故得以自外窥伺。」 遥见一人彳亍至,谛视,果徐二也。踰垣入,自屋背以指叩棂,花启后户纳之。祥云乃亟告之姊,姊曰:「将奈何?」曰:「杀之耳。」曰:「子知杀奸法乎?」曰:「知之,先杀男。」姊曰:「诚是,但恐杀一人而腕力已乏,妇又涕泣哀恳,欲杀不能耳。」祥云曰:「无虑,弟懦不至此。」乃觅刀欲行,姊曰:「此时睡尚未熟,子只身无助,脱有二人者,协力以拒,殆矣。」少焉,又欲往,姊复遏之,三捺三起,竟夺门出,姊随之。祥云小语曰:「姊在外瞭望,如我陷其计中,必大呼以为信,姊力亦不敌,请速返,明日为我雪仇。彼若有声息,勿惊也。

祥云乃攀垣下,推窗拨了鸟. 「 了鸟即窗间绞链,见李义山诗。」 探身蛇行入, 「 东三省皆上搘下摘之窗,必拨筦键乃得入。」 侧耳静听,惟闻鼾声,循床扪搎,忽得发辫,急缠于左手,刃其项。其人梦中负痛欲起,以发辫被掣,不得动,奋力劘之,颈断,置头枕间.疾取花,花杳,复启窗出,隔垣询姊曰:「姊曾离此否?」答曰:「未。」「见有人出否?」亦曰:「未。」诧曰:「何往乎?吾已杀其一。」姊曰:「子殆误矣,恐某本未来,子眼光迷离,今误杀花也。」祥云曰:「吾捉其发辫而杀之,乌得误?」姊曰:「子姑立此。」乃归家取火至,复持以入,先烛尸,确为徐二,察视户牖,扃闭宛然,花之衣履亦具在。搜觅数四,复出而谋诸姊,姊曰:「大奇,我亦无法,无已,则走为上策耳。子将刀抛掷烟筒中。」 「 即灶突也,土俗于炕外砌一空埒,名曰烟筒,脖子上端筑土为方筒,大可合抱,高与檐齐,可阶而升。」 祥云乃猱升弃刀,同返姊家,姊以成万衣易之,令盥手去血渍,薄赠路费,实时出亡。姊弟挥泪而别,姊亦阖门径睡矣。

诘朝,姊急出外觇之,祥云家门启矣,试入之,花凝妆执炊,望见姊,遽起相迎,室中一切如旧,整洁逾平时.徧视,惟炕沿稍湿,似新拭者。乃询妇曰:「吾弟昨归,今已行乎?」花曰:「渠昨归,以东主遣往王屯索债,过家时惫甚,嘱具餐便睡,醒时已晏,食毕疾行,故未遑谒姊,姊何由知之?」姊曰:「吾儿在门外望见之,归以语我,适欲托其略购什物耳。俟归时过我,不急也。」言次遂行,花挽之曰:「姊勿遽归,吾方制小荳腐,可共食之。」姊曰:「吾不归,幼儿啼肠断矣。」乃联步以出,至院中四顾,纤悉无他异。归言于成万,而互疑之,嗣闻徐大觅弟不得,始确信为祥云所杀,益大惑,相戒秘之而已。

逾十数日,花忽泣诣姊处,述祥云留嘱言语,并李五地址,乞成万往探消息。成万返,谓遍询王屯,无李五其人者,东首第几门,亦非李姓。花复恳成万转询鹏,未行,鹏适至,遇于成万所。花以王屯索债事骤相质,鹏瞠目莫解,嗣知祥云失踪,乃称祥云旷役已久,下年以来,曾未上工,意以规避牵累,口角龃龉,两不相下。鹏既去,花策卫独行,径赴榆树县,以夫祥云于正月某日由家回李高屯赵鹏家上工,今数月未归,讵鹏以年假回家久不到工之言转相诘问,恐系被伊谋害,请提究伸雪等语.觅代书砌词具呈,诣巡检控告。巡检拘鹏质讯,不得要领,暂系候查,经村人联名保释,遂成悬案。

是年冬末,成万之族叔荣春以卖花至阿什河,偶与祥云遇,讶曰:「君今在何所?」祥云邀至僻处,问之曰:「吾姊夫姊姊安否?」荣春曰:「无恙。」祥云曰:「甥男甥女壮旺否?」荣春曰:「俱佳。」祥云曰:「吾妻安稳度日否?」荣春曰:「近颇健矣。」祥云曰:「病乎?」荣春曰:「自尔日夜间事。」祥云聆至此,忐忑久之,期期问曰:「夜何事?」荣春曰:「子未之前闻耶?」祥云强颜答曰:「未。」荣春以事不雅驯,骤难出口,乃先谓之曰:「必为村中恶少所为无疑,事属横逆,冬夜苦寒,乌得不病?但来时,吾曾见之,渐已复元矣。」祥云以其言不类,亟叩其详。盖花自徐二被杀后,敛迹守范,村中无赖托故调笑,皆峻拒,无赖辈衔之。十月,以朱墨涂面者二人,踰垣撬窗入,裸捉花至院中,按地絮塞口,加梯于背,拗捩手足,附梯反缚之,乃舁而榜诸门外,复入,搜钗钏数事而去。村人蚤起见之,奄奄垂毙,驰告王氏,呼邻妇数人,共解之,置榻覆衾,灌以姜汤,半日方苏,因患痁疟,兼旬始愈。荣春为叙述一过,祥云曰:「无他事乎?」荣春曰:「此本无可究,尊阃既不加根问,尚有何事?」祥云始知言出两歧,徐二案固未发觉,亦不解徐二尸何以消灭,花何由出现也。大怪之,语荣春曰:「予有友吕某,向在金厂司簿记,今春由家旋厂,路遇余,曳与偕行,谓可暴富,匆匆未及语家人。讵吕友至此忽病,病而卒,予为料理讫而资斧已罄,落拓不得归.乞在四平街全顺栈服役餬口。予苦不知书,故将近一稔,曾未函告吾姊,君归,烦传语报平安也。」荣春诺之。适以索债艰涩,未即行而吉有匪乱,官军驰剿,千里驿骚,祥云、成万之居,当兵匪之冲,随众仓皇奔避,荣春亦道梗不得归.癸未二月,匪氛既息,居民始各归其家,荣春亦自阿还,晤王,致祥云言,王曰:「叔何时再往?渠家兵燹之后,什物尽毁,能为我寄语,嘱渠一归来否?」荣春曰:「我往例以冬季,今非其时,旦晚我赴宽城子,彼处多赴阿者,予当代作书也。」

是夏,祥云得书,知已无事,遂辞役归.先诣姊家,叩以故,姊曰:「予焉知,方将问汝。乃问我乎?然汝妇可谓善补过者。」因具道花年来改行状。祥云乃归家,花款曲逾恒,祥云意亦解。入夜阖户,始小语问曰:「西邻徐二,是否被吾杀却?」妇笑曰:「非子而谁?」祥云曰:「时卿焉往?」花曰:「郎意妾当安坐引颈,候作刀头鬼乎?」王笑曰:「究焉往?」花指室隅曰:「君忆否,此地竖立一木,妾知郎持刀来,无善意,即攀木而上,欲由山花外遁, 「 自横梁以上俗名山花子,内地屋壁,各有界限,关外地方宽敞,最不喜左右厢,数家同院亦绝少。故建屋为一字式,或绵延数十间,隔以土壁,而空其上方,灯光人语,彼此可以见闻,习俗相沿,恬不为怪,亦从无踰山花窃盗之事。故花铤而走险,为王所不及料。」 方缒下,而足已及地,盖邻家之承尘板也。妾便箕踞其上,屏息以听。闻郎杀渠后,觅妾不得,乃揭窗而去。少顷,秉火复来,穷搜苦觅,移时始启窗出。妾知君不返,心稍宁帖,迨抛刀烟筒后,偕姊归去。妾思尸在衾中,是真祸胎,恐君来窥,未敢举火。正伏窗窃听,惴惴计穷时,闻姊送郎出,归室阖户声,始急秉烛,思非以很毒出之,别无良策,乃支解之贮釜中,炽以烈柴,须臾烂熟,剔其骨,盛以箕,瘗诸东沙滩。又撮稗数升,和肉为糜以饲豕,幸蓄有浸豆,堆水磨上,疾研之,研讫,入室料理,匿血衾于箧,揩炕沿以水。迹既灭,即梳妆,妆竟,启街门,更炽火为早爨,而姊始至。心知其特来检查,奈无迹可寻,亦即无词可置,谅姊亦至今闷闷也。」祥云曰:「卿言知予持刀来,奚所据?」花曰:「郎拨键,先置刀窗穴间,铿然有声,郎自不察,幸妾早知之,不然,此头断已周年矣。」祥云曰:「黠哉卿乎,然忍心亦至极矣。」花曰:「郎亦思谁先忍者。」语罢而寝。

北邻有史大者,名凤书,亦村中无赖之尤。一年前徙居于此,与祥云仅隔一墙,曾托故调笑,受花摈斥者。匪乱时,墙崩数尺,编薪为篱以补之。祥云屋之窗在篱南,凤书之厕在篱北,夜深人静,声息相闻,听之了无隔阂.是夕,凤书适登厕,故悉闻之,大喜曰:「淫妇构此大罪,犹拒我辈,欲以媚夫乎!」迟明,急踵徐秉信门, 「 秉信即徐大,亦无赖而入匪党者,后三年始就戮,当时尚无恙。」 问之曰:「兄亦知君家仲氏焉往乎?」秉信曰:「予寻访殆遍,迄无踪迹,乌知其流落何所?」凤书曰:「远矣,吾知其永不还矣。」秉信曰:「君既知之,盍以告?」凤书曰:「被祥云之妻饲猪矣。」曰:「人可饲猪乎?」曰:「渠既饲之,奚论可不可?祥云昨已归,夜询其妻,吾适起如厕,故闻之。」因缕述一过,秉信奋起曰:「君与吾弟素莫逆,彼遭此奇惨,君断不至袖手。予即往起诉,烦君为证.」凤书慨然自任,狱遂成。

越日,祥云夫妇正安居,而拘牒已至,役入室,即械系祥云。花惊问:「犯何案?」役怒目曰:「汝等自作孽,佯为不知乎?」花乃温语以请曰:「君等来此,大不易,请容我具餐,饱食以行,可乎?」役曰:「可。」花即诣村中贳贷,先设酒馔,复缓捏水角子, 「 俗称饺子,又曰扁食。」 乃絮絮道温凉,花因问:「此案谁所发?」役曰:「宁非徐秉信乎?」问:「必有证人。」役曰:「票上有史凤书名,殆其人欤.」问:「票上有我否?」役曰:「无.」盖巡检为扎拉芬,初任之卤莽少年也,故牒未及花,花曰:「我同往,可否?」役曰:「大佳。新官胡涂,此其漏笔,汝能偕往,免我辈再来矣。」花乃隅座共食,殷懃款曲,渐益审熟。食毕,过姊家,托理门户,遂与祥云偕役行。中途,牵祥云耳语,役亦不禁。

比抵署,系祥云,花未在牒,役姑寄之稳婆家。至晚,扎坐堂皇,讯祥云以何故杀徐二,祥云曰:「小人不敢杀人。」扎曰:「汝不杀,谁杀者?」祥云曰:「徐二何时彼杀?」扎阅秉信呈,谓在四月某日,祥云曰:「小人于去年正月赴阿什河,距家可千里,岂能于四月回家杀人?」扎曰:「尔明系狡展。」呼役用刑,祥云曰:「小人妻花氏今在堂下,可提讯,如有谬,用刑未迟.」扎视牒,爽然若失,问:「汝妻来乎?」曰:「来矣。」乃命押祥云别院。呼花,讯曰:「尔夫何故杀徐二?」花曰:「夫以去年正月赴阿什河,徐二非渠杀也。」扎曰:「汝两人殆串供矣。」花曰:「非也,吾夫向在赵鹏家佣工,前岁岁杪,请假数日,去年正月回李高屯,途遇吕某曳赴金厂,夫贪获大利,未与氏言,实时登程。四月望后,赵来问讯,言吾夫下年以来,曾未上工。氏因其语言支离,恐被谋害,一时痛夫情急,曾在案下呈控。氏夫前夕归来,惊喜详询,始知颠末,正拟日内呈请销案,不料遽被逮捕,可请调查前卷也。」扎以前案非己任内,立饬吊阅,情节属实。默思鹏供,下年数月,曾未上工,彼既为人佣役,数载无异,似属安分一流,即因事杀人,亦无半年前预匿之理。且以秉信呈时日印证,甫在其弟被杀之后,妇即来案控追,如谓巧设机牙为异日发觉之地,乡村妇女,无此深心妙想,况动机又先发自鹏,于花益无可致疑。展牍踌躇,已有认花所供有效之意。因曰:「汝言诚辩,奈徐二失踪何?汝亦知徐二果被杀否乎?」曰:「杀矣。」问:「谁杀之?」曰:「凤书也。」扎讶而覆究,妇曰:「事至今日,岂复能恤廉耻,请吐其实。氏未嫁时,吾父恒不在家,先与凤书有染,嫁后路远,踪迹顿疏。既而吾夫佣工出外,西邻徐二财诱势胁,遂与成奸。前岁凤书复移家来,近在比邻,往还续旧.渠二人本同游交好,惟以氏而妬,氏每悚惕。自吾夫走失后,二人足迹忽日益密,氏夙虑其相遇。某夕凤书适在室,徐二骤入,凤书一见,即变色,互谇数语,凤书入厨取刀,出不意斫徐二,踣于外室,复剁之,转瞬遂毙。氏慑伏座隅,肉颤齿击,凤书曰:「是非支解煮化,不足以灭迹。」强我为之举火。氏闻言,益骇,步不能咫。揭帘覩尸,复仰而颠。凤书曳我曰:「汝不速起,即弃尸于此,吾去矣。」急诺之。奈两足酥软,行则振掉, 「 即腿软两膝相撞也,四字出《素问》。」 捉我置灶下,复抱薪注水。氏不得已,觳觫执炊,彼析骸震震响,氏俯首瑟缩不敢睨,但闻其每析一块,即砰然掷釜中。少顷,剔其骨,以簸箕送之。」扎问:「送何所?」花曰:「彼时恐怖欲死,何敢诘?彼还,视氏战栗,犹揶揄曰:「汝何胆小如鼠?」彼乌知妇女心肠,岂能如彼之豺狼肺肝耶?旋又撮稗满釜,和肉为糜以饲豕,复洗涤地上血污,形迹都灭,更搜氏所蓄鸡卵,煮食果腹,始挟氏登榻,偎傍得意。氏惟觉魂失胆裂,此身非我所有,幸彼夜夜伴我,未至惊吓成病。而当时之惨剧,至今言之犹悸也。」

扎得供,觉情节近理,形景逼肖。呼凤书对质,花神色凄变,滔滔汨汨,历叙与其奸好年月及是日因妬杀徐二之始末,口讲指画,情景如绘.又曰:「子前夜语我,近闻吾夫有耗,彼若归来,当用前法死之,与我为长久夫妻。我不允,子忿恚反目,立逼我还汝衣饰,此又诬汝耶?」凤书虽狡狯,不意花为此言,急匍匐呼冤,即又为花辞锋所折,且花言圆转锐利,具有本末,辨驳一二语,仍无以自明,心乱气涌,体战汗流。扎见其形神丧沮,立用刑讯,不承。逾日,乃刑鞫花,花无言,惟哀号宛转.弛刑讯之,则曰:「头可断,骨可粉,夫终不可诬.」扎疑其情实,仍提凤书刑求,至再三,凤书不堪其虐,竟诬伏。问:「凶刀安在?」曰:「王姓烟筒中。」遣役毁筒,果得刀,盖登厕所闻也。复究徐二之骨,曰:「昏夜所为,那复记忆?」乃画招定案。

及解省翻异,驳回覆讯,一鞫之后,认回原供,顶详核准,遂成信谳,释祥云。花虽未同谋,因奸酿命,判决官卖.祥云乃措京钱六十千,倩成万觅人,展转赎之以归.凤书临刑语人曰:「吾不料狸猫被鼠噬死也。」

案既结,祥云与花仍为夫妇如初。姊以其晚盖而忠事其弟,甘赴急难,益爱怜之,然心不能不怖其阴鸷.后一年,花疽发股间,溃烂宛转,喃喃与鬼语,忽大呼曰:「凤书来矣。」乃自捋其肉置窗间,曰:「我祀汝。」少顷又曰:「渠甫去,汝又来耶?」更捋其肉曰:「吾亦祀汝。」如是数日,肉尽脱,遂死。

凡人将死,则平日所为,事无远近,皆涌现眼前,如温理旧书然。此见于中西记载者不一而足,故曾子言将死言善。耶教于弥留时,则牧师为之忏悔,花垂死见鬼,宜也。

江宁三牌楼枉杀二命案光绪辛巳,沈文肃公葆桢督两江,江宁有三牌楼 「 在仪凤门内。」 命案,轻率定谳,枉杀无辜,世多冤之。时陈伯潜阁学宝琛方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以参将胡金传承缉谋杀朱彪之命盗,妄拿教供,刑逼定案,业将曲学如、僧绍宗处决.虽已由继任总刘忠诚公坤一另获凶犯周步畛、沈鲍洪供认杀彪,并讯出金传吓贿眼线教串各节,旋奉旨令忠诚严行刑讯,以成信谳,而疑窦孔多,犹待澈究,遂具疏以上闻。

此案真相, 实为步畛挟仇起意杀彪, 商同鲍洪潜携篾刀遇彪, 以纠邀行窃为名, 至三牌楼竹园旁, 将彪砍毙, 二人同逃, 固未移尸, 嗣经地保报县验详。 文肃遂饬会办营务处洪汝奎悬赏购线, 并派金传密访. 盖金传昤为缉捕委员也, 先后拿获学如, 绍宗及张克友三人, 并贿教方小庚作证, 金传与问官候补县严堃同讯, 喝令用刑, 威逼成招。 初供杀死谢某, 旋供为薛泳洤, 继复称为薛春芳。 金传辗转诱令改供, 汝奎于复审后, 以案情重大, 禀请派员覆讯。 文肃以为此乃会匪之自相残杀也, 即批饬将学如, 绍宗正法。 及辛巳拿获窃犯李大凤, 供出步畛, 鲍洪杀彪, 与办结前案地方时日相符。 当将步畛, 鲍洪讯供,不稍讳.壬午,德宗以宝琛具疏上闻,遂派麟相国书、薛尚书允升前往查办,时麟为刑部尚书,薛为刑部侍郎也。既至江宁,反复推鞫,步畛、鲍洪均各供认商同杀彪不讳,金传亦以刑讯教供各情,据实供吐,小庚、克友等供俱各脗合,于是步畛、金传皆论斩,鲍洪论绞,汝奎、堃均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文肃以已薨免议.季氏姑太太被杀案季广文,江宁县训导也,有妹远嫁,一日来访,广文居以别室,家人呼之曰姑太太。越三日,时近卓午,姑太太犹未起,命佣妇往请,至则房门洞开,姑太太卧血泊中,已被人刺死矣,箱箧均被窃,臂上金镯亦不见。佣妇骇甚,奔告广文,广文令将署门紧闭,毋许阖署人出入,乃向各处搜查。及索至厨房,覩膳夫衣有血迹,遂误认膳夫为凶手。不知膳夫近因姑太太在署,恒购鸡鸭杀之,以供朝夕餐也。广文漫不察,即将膳夫私行拷问,复送至上元县署究治。上元县某大令故与广文有隙,审讯之际,默示意于膳夫,令其藉事倾陷。膳夫喻其旨,且自分终无生理,不如同归于尽,于是直向大令供曰:「姑太太被刺,小人作帮凶是实,主其谋者为公子三人,因贪姑太太财,命小人为之,小人曾分得一股。」大令得供,伪作怒形,拍案骂曰:「胡说.」将用刑,膳夫曰:「小人之言,确系实情,求恩鉴.」大令乃命膳夫具结.大令旋率干役亲诣广文署,面谒广文,言次故询广文有几子,广文答以三子。大令曰:「盍命同来一见?」广文咸呼之出,至则大令告退,向广文曰:「请少君同往敝署,与膳夫质对。」广文方欲置辩,而大令已挥干役执之以行,俄传与膳夫同下狱矣。时广文年八十余,既伤妹之死于非命,复痛三子之入狱,遂自缢于署。而大令仍以酷刑取供,申详论抵有差。越数年,有持赃至皖省出售者,询之,知其人为姑太太之族侄,以借钱不遂,乃行此下策也。

冀州盗墓案李鉴堂制军秉衡,由直隶州县起家。牧冀州时,冯家庄出盗墓案,李诣勘,观者如堵。勘毕,忽于人丛中指一人,命拘至,笑问曰:「汝何故盗发人墓?」其人力辩,李作色曰:「盗墓罪当死,汝若实供,即作自首论,可减等,否则不汝贷.」遂吐实服罪。盖其人绰号六大辫子,素有阴谋,墓实彼所盗,闻官诣勘,故从众往观,使人不疑,而不料李即识破其奸也。

方某谳狱光绪时,直隶枣强县有孀艾而美,夫弟瞰其有千金遗产也,迫其再醮,拒之。乃讼之于令,谓其不贞。令为桐城方某,孀至,语之曰:「尔夫弟控尔不贞诚谬,然与之同居,亦非计也,今又年少无子女,可再醮。」孀曰:「醮则如产何?」方曰:「毋虑,彼不得夺尔产也。」孀称谢.方即传一缝工至,命面孀而告之曰:「尔二人可相配。」皆首肯,因令当堂成礼,二人叩头去。方即遣隶取孀奁物至署,千金之契亦在焉,则饰辞言宜入官也。

又有富室某获偷儿,送县乞惩治,方语某曰:「彼迫于饥寒始为此,尔可携之去,饮食教诲,俟其成人,予将以旬日验其能感格否。」某唯唯。偷儿至某家,顿以上客自居,富室无如何,惧官来验也,又不敢纵使去。乃辗转贿以重金,始不问,然枣人自是无敢以窃案报县者。

李虎娃杀彭某案恩施樊云门方伯增祥,初为县令于陕,判治各狱,发奸摘伏,有神明之称.渭南县李氏佃工彭某被杀身死,凶手为佃主之侄虎娃,到县侃侃自承,谓向与彭同炕宿,肇衅之夕,彭欲图鸡奸,愤不可遏,故以刃毙之,愿论抵。言时,伉爽若无所饰。樊详察狱情,以虎娃年仅十八,奸污未成,何致下此毒手?且狂斫多伤,从容移尸,亦断非一人所为。因屏人密诘,反复开导,虎姑始涕泣吐实。

先是,虎娃之父年老久病,其母李杨氏夙与彭通,虎娃微知之,未目击也。一夕,虎娃父忽思食红糖,工人多他去,彭亦饲畜无暇,虎娃母乃命虎娃赴市购之,时已暮夜,并令携刀自卫.及虎娃归,重门多洞开,母房灯灿然,虎娃自外窥之,则大骇恚,盖彭方赤身与其母行奸也。彭粗硕如牛,筋肉坟起,面内向。虎娃即举刀连斫之,彭亟转身,为虎娃母所持,乃不得反搏虎娃,虎娃刀又下,彭用掌夹其刀,刀往外掣,掌几中断。是时彭狂吼,虎娃怯而外奔,彭争脱虎娃母,力追虎娃,及院,彭为粪堆所绊仆地。虎娃即反身,乱下其刀,多中要害,彭遂毙。前之饰词图鸡奸者,惧伤母名也。樊乃为平反上达,免虎娃于罪。其详文中有警句云:「李虎娃弱龄杀奸,挺身认罪,其始激于义愤,不愧丈夫,其后曲全母名,可称孝子。」

霍邱杀壻案高某以久充刑部书吏,循资选皖省某府通判。初至,谒抚军,抚军熟视之,曰:「子亦来作通判乎?」高莫测意旨,唯唯而已。既出,大惑,亟谒首府探意旨。首府藉禀白他事之便,询新选通判高某即令就任否,抚军曰:「高某非佐贰才,可留省。」未几,派充发审局委员.各县申冤案,高能于几微处辨之,为之平反,一时称神明焉。

光绪某年春,霍邱县有谋杀亲夫案,申臬司,为高所复讯,诇其冤。先是,霍邱东乡某村妪老而无子,仅一女,钟爱特甚,因赘壻于家。壻性刚,与女不洽,时诟谇,妪大不乐,乃继族侄为子。会新岁,壻女复以微事相勃溪,继子力为排解,邀壻至邻村观灯以娱之。既至,则男女杂沓中忽失壻所在,初不为异,灯既阑,子独归待壻,至明日而犹不至,遍迹之,无耗。邻人以壻女时龃龉,疑有生死不明事,窃窃相告语.壻父闻之,遽讼于县,谓女与继子通奸,虑壻发其隐,因共谋杀之。时邑令入省贺新岁,县丞某代理其事,意为确,收妪及子女,严鞫之不承,遽以三木从事。妪老女弱,不胜苦,因诬服焉。子独自伸辩,妪泣谓子曰:「此前世冤,不承亦无生理,勿徒自苦也。」子遂承。未几令归,就原供研讯之,无异辞,惟询壻尸所在,咸枝梧莫应。令疑其狡,复刑之,即供各异辞,案久不定。妪及子女已以受刑伤欲死矣,因私议以杀壻煮烂饲猪狗为辞,再讯,供辞乃出于一,令遂迭案申上台.臬司乃属高及令会审,己则于屏后窃听之,审既毕,佥供无异辞.臬司曰:「此案有疑窦否?」令谓供辞如一,确无可疑。高默不语,臬司疑之,屏从人密询,高曰:「此案出入殊巨,未可即定也。」臬司请其说,高曰:「供辞如一,宜若可信矣,然可疑者正在此。且据供夜至邻村观灯,后始合谋杀壻,邻村往返若干里,灯场游观若干时,度其行凶时,最早亦逾夜三鼓矣。煮尸熟烂饲,猪狗毕,岂是夜所能蒇事哉!矧猪狗非虎狼比,以一壮男子之筋肉骨骼,殆有百斤,猪狗有几,能旦夕啖尽,绝无遗骸可寻乎?均非事实也。且杀人非乡人所素习,纵因愤恨而为之,当时必有惊骇亡魂如入迷境者,今三人供辞均历历如绘,而丝毫无差异,岂果情之真欤?故不能无疑。设不审慎从事,一旦壻复出者,殆矣。」臬司深韪其言,复命高专讯。高乃分置三人,一一讯之,无他辞,惟曰:「尸既饲猪狗,其头是否切下?曾否置他处?」至是,三人所供无一同。因白于臬司曰:「案情非实,已见端倪矣。」臬司因白抚军,暂系三人于狱,而悬重赏以求壻。

霍邱与河南接壤,有货郎某在霍邱,阅赏格,初不置意,行贾至河南,息于道左,与土人语,甚欢,既而曰:「欲作富家翁,亦大易事,前见某县悬赏格,访一乡人,知而罗致之,巨金可立致也。」众问为谁,货郎言年貌名籍甚晰,一老农瞿然曰:「某村今春有新至之佣,自言为霍邱人,惟姓名不及忆,殆是也。」货郎就询之,良是,因告以各情,壻大惊,急偕货郎返里,自投县.县不敢隐,解至省,庭讯之日,妪及子女见壻忽至,各异其状,妪曰:「尔人耶鬼耶?」子傻笑不已,曰:「不图姊夫乃有相见之日也。」女则大啼不能成语.高询壻出奔之故,壻曰:「曩为妻所鄙,方拟力田积多金以塞讥笑者之口,因潜诣河南工作,不图家中人乃蒙冤至此也。」

案既白,霍邱令谪戍辽阳,高被密荐,擢苏州府知府。会岁阑,省垣官吏悉诣抚署辞岁,盖循例虚文,抚军向不接见也。是岁抚军独置酒,大会宾客,饮既酣,指高谓众曰:「非此君在省者,吾侪将于风雪中就穷边荒塞边戍笳矣,尚能在此安然度岁耶?今日之乐,不可忘也,其各志之。」

徐次舟治狱光绪初,乌程徐次舟观察赓陛为粤东陆丰县,以折狱称.有妪来告其子媳忤逆者,讯之,妪备言媳之不孝:「今值我生日,故以恶草具进,而自于房中噉酒肉,我不能复忍矣。」讯媳,则涕泣不作一语.徐疑之,语妪曰:「媳不孝,可恶,本县为民父母,而不能教之,殊自恧。今为汝上寿,和尔姑媳,何如?」妪叩谢.徐乃令人设长案于堂,使姑媳就坐,各予面一碗,面中有他物也。食毕,徐故问他案,不即发落,俄而姑媳皆大吐,众视之,则妪所吐皆鱼肉,媳所吐为青菜也。徐乃责妪曰:「今何如?汝敢于公庭为谰言,则平日可知。姑念今为汝生日,且控媳无反坐理,姑去,幸勿谓本官易欺也。」妪大惭而退。

次舟移南海,有店伙某索欠,得银币二百圆,归途大风雨,天又昏黑,仓皇触石而踣,昏不知人,醒则银失,亟诉县.徐以其无证人,且无劫者之姓名,斥不理。某涕泣以求,徐乃询其石之所在,令归.明日,某诣署听审,则中途已闻人言将审石,于是观审者甚多。少选,徐出坐堂皇,指石而责之曰:「汝横卧于通衢大道,有碍行,罪一;风雨昏黑,行人易失足,而不知避让,罪二;人既倾跌,尔又不知照顾,致令所持之银,为人所窃,罪三。」责毕,即喝杖八十,观者大笑,声振堂宇。徐忽拍案呵斥曰:「汝辈喧笑于法堂,于律为有罪,今愿受责乎,受罚乎?」众曰:「愿罚.」徐乃朱书人罚银一元,其现有者实时缴堂,未有者记其姓名居址,亦限即日交到。计所得,乃适如某店伙所失数,遂以畀之。

次舟官某县时,颇着政声。一日,诣寺拈香,有士人拦舆,上牍控一僧。徐阅状讫,纳之袖,慰以温语,且嘱其姑归俟命。祀事毕,投刺谒方丈,僧出迓,徐遽握其手,僧以病疽谢,徐笑曰:「余有奇药,藏之久矣。」立遣侍者归取之。临行,谆言:「在某处者是,勿误.」僧感谢.少顷,侍者返,以不获报,佯怒,斥侍者颟顸,邀僧就诊,僧力辞不获,徐遂屏舆从,与僧徒步归.甫抵署,即坐堂皇,命拘僧伏阶下,掷状于地,僧知有异,面如土,叩头无语.徐令活埋之,事后以擅杀自劾焉。盖士人妻少艾,入寺进香,僧诱于密室,将加非礼,妻大忿,咬僧指将断,僧负痛夺门出,始得免焉。徐既得其情,复证僧手,知无枉,又虑稍纵即逝,故悍然出此也。

蒋少由有断狱才上元蒋师辙字少由,性廉介,尤有断狱才。光绪时,以知县分皖,历知皖北诸县事,俱有声。有某贡生素倚天主教,逞其恶,乡人惮之。蓐下车,某怙势如故,未几,以豪夺民产为乡民所讼,蒋亟签传某,某盛衣冠诣公庭,见蒋,长揖而已。蒋阴恶之,诘其故,某抗言曰:「某固教民也,知天主而已,他非所闻。」蒋察其状,愈恶之,惟故和其色,佯若不知所谓天主者,遂举笔书天主字于手掌以质之曰:「是即若所尊奉者耶?」某曰:「唯。」蒋于是以手附耳,状类与天主接谈者,既而微颔其首,呼某语曰:「天主谓汝既奉教,不宜服中国之制服,命汝速免冠。」某即免冠。顷之,蒋作前状,语某曰:「天主又谓汝籍隶中国,不得违中国之礼法,命汝速跪。」某即跪。又顷之,蒋如前状毕,忽色然惊异曰:「天主勃然怒矣,谓汝行为横暴,违悖教旨,律应笞责,特念汝稍读孔孟书,且知奉天主之命唯谨,姑减等,责汝掌以示儆。」某是时面红耳赤,知难免于法,益惶惧失措,欲强词以辨,而蒋已叱皂役执行矣,凡责四十下。

力矫命案罗织粤东命案,无不藉命居奇,任意罗织,所控正帮各凶,有十数人或数十人者,其首二三名,必家有巨资者,正凶转列于后。某佐幕核稿时,必将首二三名勾去,以免差役骚扰.两造控案,无理取闹者,决不批准,即有批准差传,亦将无干之人删去,以省拖累。俟两造集讯后,必需其人到堂者,始再添传。

松年平反疑狱光绪中叶,李秉衡巡抚山左时,有候补知县松年者明于事理,有疑狱,思平反,李坚持己见,漠然不动。松再三譬喻,李终不怿,后以莫须有劾之去。

徐福孙杀婶案光绪中叶,常熟徐福孙杀婶案,盛传一时,狱久不决,福孙不胜榜掠,遂死。福孙本书生,不幸以杀婶案被逮,县令朱文川,酷吏也,谓证据碻凿,当以逆伦论抵,不承,则遽施三木。福孙不得已,姑如县令恉,妄供焉,既供,解省覆讯,福孙辄呼冤不置。故事,罪犯翻供,当发交原审官再讯。文川怒福孙之狡黠也,乃益施酷刑,福孙又诬服,比解省,则又翻供如初,省又却还县,县又锻炼成供,旋供旋翻,如是者三年,而福孙死狱中矣。濒死时,涕泣语人曰:「供固死也,即不供,亦不得生,顾供而死,死且蒙杀婶名,吾初未杀婶,且被杀者果吾婶乎哉,吾曷为有此婶也!」闻者悲之。顾欲有以明福孙之冤,不可得。

福孙居常熟之某村,村故僻,居民仅十数家,泰半操农业.而福孙独青一衿,家又殷实,合村首屈一指。顾村人咸弗悦福孙,谓若人眼高于顶,遇人不肯平面视,且性吝啬,觑鹅眼钱如轮轴然,邻有缓急,未尝拔一毛,直守财虏耳。

福孙有叔某,夙操懋迁业,粤寇之变,为所掠,累年不得耗。迨官军收复苏郡,某忽挈一少妇自寇中脱归,盖少妇者,酋妻也,与某有情愫,乘间偕遁,遂得返里。某有妇已前殁,乃以少妇为之妻,而福孙心焉鄙之,语人曰:「叔固吾叔,婶非吾婶也,吾清白丈夫,誓不与寇妇交一语.」某亦微闻之,因与福孙同居而异爨,分一宅为二,中隔以墙,各辟门户,分界如鸿沟,相安无事者二十余年。一日,某缘事宿于外,虑妇岑寂,则立召其女巧珠归以伴之。巧珠者,前妻所出,嫁前村田舍子有年矣。濒行,某絮絮语妻女,以谨门户慎炊爨为属。诘朝某归,日高舂矣,而门犹未辟,力挝之,迄无应者。破扉入,则妇折项死于床,血淋漓枕席间,觅巧珠,仓卒不可得。闻室后隐隐有呻痛声,趋视之,巧珠也,肩受刃,创盈寸,血溢弗止。询之,则云昨夕睡梦中,忽庭间堕瓦作响,惊而寤,诃曰:「谁也?」语甫出口,而白刃已压肩而下,痛极,遂晕。比苏,恍惚闻母呼曰:「吾何负于汝,汝乃杀我?」旋床上格拒声甚剧,久之乃寂,知母遇害矣。顾创甚,不能起视,迄不知杀人者谁也。

某闻女言,已稍稍疑其侄,比勘踪迹,则箧中失银二百,衣饰若干件,室隅遗血刃一,为皮匠劙皮之刀,而是夕,福孙适雇皮匠制履,则凶器固确有其主;墙下有碎瓦数片,知贼必踰墙而入,墙外即福孙院落,附墙之梯犹未撤,则行凶者必非外贼;且妇有何负于汝一语,脱非素识者,妇必不作此言;而福孙家佣妇又言,今晨为其主洗衣,斑斑者皆血痕也。有此四证,某遂坚指福孙杀人,遽控诸县,令捕福孙至,则自陈无罪,语侃侃不少挫。复捕皮匠至,匠云,是夕确为福孙制履,匆促间遗刃其家。掷血刃视之,则立认为己物。令不容福孙置辨,刑逼成供,惟原赃迄不可得。

时抚吴者为赵展如尚书舒翘,福孙既屡屡翻供,舒翘之幕僚某疑之,谓福孙与其婶初未有大隙,数十年相安无事,一旦遽加刃,于情理殊不合。福孙家本殷实,必不觊觎数百金,且不得原赃,终不可以入福孙罪,因力劝平反此狱.舒翘意不谓然,曰:「福孙能熬刑至二三年之久,谓非大奸慝,谁其信之!」而于是福孙竟死,死之日,胫折腕绝,徧体无完肤也。

后二年,某及巧珠相继殁,村之人虽与福孙不相睦,顾皆知其冤死,特畏株累,不敢挺身作证耳?村人之言曰:「妇死数年前,有一操粤音之男子,瞷某外出,辄来觅妇,妇出囊金与之乃去,去不半载辄复来,妇辄赠金如前状。往来既数,妇厌之,则加以诟谇,其人亦反唇相稽,悻悻而去。惟晤时,彼此都作粤语,故村人弗识其用意。以意度之,其人为妇之前夫无疑也。妇死之夕,村人见徐氏墙下,蜷伏一黑影,逼视之,遽逸去,疾如飞隼,有锐于目力者,犹识为索金之男子也。而翌晨妇以被杀闻,村人相戒弗饶舌,不则捉将官里去,势必无幸。矧四证凿凿,即有好事者为福孙讼冤,讼亦弗直。而粤音之男子,咸不识其姓氏居址,鸿飞冥冥,于何索之?则莫如弗言便。」或询村人曰:「福孙果冤死,曷为有此凿凿之四证?」村人曰;「是不难辨,贼初意在攫财,未萌杀人念。黑夜踰垣时,度必误入福孙之院,见地有遗刃,姑拾之,藉以示威。又借附墙之梯,踰垣入隔舍,不幸堕瓦庭中,为巧珠所呵,乃杀之以灭口。贼为妇前夫,又屡受妇金,妇临死而曰何负于汝,为前夫言,非为福孙言也。」或曰:「然则清晨濯血衣,将何辞以解?曰:「是更不足为证,福孙夙有鼻衂疾,发则淋漓衣袂间,吾侪固习见之,方对簿时,福孙固言鼻衂所致,而官乃不之信也。」

大同府亚三杀人案大同府西城外有道士夜行,就一村求宿焉,主人弗纳,道士求暂宿于门外车棚中,许之。次日,主人家失一妇及珠宝,大骇,急觅道士不见,遍搜之,乃于数里外得一眢井,井有血迹,使人探之,得道士于穴中,所失之妇死道士侧,身首骈断。捕道士,鸣之官,不堪掠,遂自承,狱成,意谓无疑议矣。会邑宰新易,以赃物弗获,疑非道士,诘问再四,道士但言前生负彼命,无可言者。固问之,乃以实对,谓「曩日就宿后,寂坐不成寐,见主人墙角出一长汉,左手携妇人,并囊括珍宝,就大道而出,颇疑畏,念不为主人所留,而阴求宿,明日事发,必人疑我所为,不如逃去。乃趁夜行丛草中,不辨路,堕入眢井,而已有人在内,察之,则前踰墙人,妇已为人所杀,不幸乃为主人诘得。命也,夫何言?有死而已。」

邑令乃遣干吏访贼于村店,有妪闻其自城中来,不知其为吏也,问曰:「道士狱如何?」吏绐之曰:「昨已笞死于市矣。」妪失声叹曰:「冤哉!」吏知有隐,乃诘妪,妪曰:「今若获贼,如何?」吏曰:「官已谳决,虽获贼,亦不敢问也。」妪曰:「然则言之无妨,彼妇人乃某儿亚三所杀也。」吏得其情,乃捕妪儿,并获赃物,案白,释道士。

游僧利金杀妇案仪征某氏妇美,商人子见而悦之,使妪导之往,妇许诺,期以某夜,报之金,曰:「为我具酒食。」及期,夫避焉,妇启扉,明烛而俟,不至。憇于床,赢金置烛旁,裹破,金遂显.有僧夜击铎于路者而过之,怪扉之启也,入望,见金心动,窥其厨,无人焉,蔬果殽酒皆具,入厨获刀,遂拾之,杀妇于床,扑烛攫金,提其元以出。商人子继至,登床而抚之,血淋淋然,及肩,乃大骇。趋归,门阖矣,再三叩,始入。

先是,商人以勾稽督其子,夜分不获罢,以故迟妇约.翌晨其夫归,大愕曰:「悦之而得,何又杀之?盍讯旃。」遂往,门未辟,见门有血掌焉,号曰:「杀吾妇者,商人子也。」鸣诸官,官拘而系之狱.商人爱怜其子,密问之,子以实告。商人曰:「是独不获妇人元耳,获则汝释矣。」偏访捕役,贿之,厚悬赏格,募得贼者。居久之,渔人献元,元鲜,其妹也,渔人杀妹以应募,官廉得其情,立杖杀之。有间,或告商曰:「贼得矣,某寺僧杀人,投其元眢井中,余知其处。」即擒僧至,于眢井絙健者下索之,得男妇首凡五六,召某氏视,曰:「不类。」官闻之,抵僧法死,商人子系自若也。

乡有僧,新徙,莫知所自来,与乡中人相狎也。其人自城归,为言某僧事,僧失色,既而唏曰:「若多杀人,天不若宥,余平生所杀,一人耳。」其人诘之,曰:「妇人也,吾利其金杀之,而投其元于眢井。」乡人告商,商擒僧至,于眢井去某氏居仅寻丈之地,一索获元,刀在侧,并获之。某氏熟视而啼曰:「是矣。」牵僧过市,送诸官。市人犹识之,皆曰:「此曩时苦行募缘僧也,固每夜击铎狥于路而寒暑不辍者。」官具论如例,斩僧,释商人子。

龙南吴小姑被杀案江西之龙南县,隶赣州府,距城三里许,有市集,集中何氏族较繁,与城中吴氏世为姻娅.吴有女,襁褓中缔姻何氏子,江都高氏女者,随吴女佣于何。何翁有田数十亩,兼作小经纪,家称小康。生二子一女,长子不慧,不能治生人产,次子即吴之壻,薄乃翁货殖,而醉心科举,翁乃岁糜十金,令附村学究读.年十七就傅,至二十七,犹未毕《四子书》,父迫令改业,从己出门贩葛布宜黄黄载间,于是父子皆服贾,酌盈剂虚,岁有所获,家计日益裕。吴女及笄,诹吉入门成婚礼,婚逾年,夫妇静好,姑妇亦相安。小姑年十八,已字而未嫁,与嫂叙中表谊,相得甚欢.又一年,小姑嫁有日矣,何氏子从父运奁具归自城,其明日昧爽,翁方披衣起,忽女舍有声,汹汹如鼎沸,妻踉跄恸哭,子亦狂呼至,盖女已不知何时被戕僵于榻矣。急走视,则嫂方披发枕尸,泪涌气咽。须臾,里正造门,壻翁哄于室,邻人扶老携幼,啧啧称怪事。何子疾声啾众,谓勿移动室中物,待官检验。壻之翁则语里正,虽父母兄弟之室,下至庖湢,及佣工所居室,一切杂物,皆不得动。何子曰:「事在吾妹室,父母兄弟岂相害者?」何顾虑曰:「不然,嫂独非外人乎?佣工亦骨肉乎?」

方抢攘间,邑令赵某至,验尸,尸身和衣,面仰,半掩衾,刃伤一处在喉,气食管俱断,委系被戕身死。验毕,检视室中及门户屋顶井灶诸处,既无嫌疑之物证,亦不得匪人出入踪迹。又入嫂室中冥搜,亦无他,从壻翁请也。复及仆人,竟于高婢褥得一函,上署「昭姐」,下署一「于」字而无名,略言:「耳目太众,存姑之言,宜缓须臾,姐早晚留神,他日我与存姑当不负姐,小小前尤勿轻泄。」存姑者,吴女小字,昭为高名,小小即小姑也,小姑生而纤小,故名。官得函,以示众,众失色。高虽惊异,以不识字,不知函中云何,第称函来不知何途之从,而在我室。官以函中语意剖析指示,因问于何人,存姑何言,高大骇,不知所对。然此函实于己之枕边出,极口呼冤,他无一语.吴女亦昏晕倒地,良久乃苏,壻翁攘臂直前,曰:「是案已明,嫂有奸人,恶小姑密迩,多障碍,嘱奸人致小姑于死地耳。」何子谓妇素贞静,不宜有此。官呵之,责其庇妇忘仇,以刑拟吴女及高,皆呼冤,愿死杖下。官填格,命殓尸,粘函于卷,拘吴女及高去。

吴女之父闻狱起,念女虽蒙冤,高婢竟受于私函,于不出,则覆盆永戴矣。侦骑乃四出,访于,卒不得。而赵已具词通详,坐吴女以恋奸谋毙小姑灭口罪论死,高知情同谋,减一等,拟为从犯。吴父大号恸,乞刀笔吏具词,将上控。江西按察某善折狱,得狱词,大怒,多所驳斥,谓其草菅人命,撤赵任,遴员受代,命重理是狱,勒令留赵听审。所斥之点,其要者,为既有奸夫,何以不勒缉到案?又通信人既认为奸夫,奸夫逍遥法外,而妇独缳首,非法。且据小姑之翁供称,嫁已有日,有何急迫,不能耐此数日,而必杀之以灭口?驳牍既下,吴氏一门,高氏母女,皆额手颂按察为生佛。而孰知疑幕重重,直至再易令,阅两年而罪人斯得之。

先是,新令捧檄至,承按察意恉,签差勒限缉于姓,果得之,一鞫而伏。于名有成,乃何氏子幼时塾师之子也,平日往来何氏,见高修洁,时时瞰何氏子不在,托传语,与高相周旋。何氏子曾一遇之,知其于高有遐想,及逮案,乃出函指证,喝令供杀人状。于本心虚,且受威逼,仓皇失措,不能置辞.何氏子传案备质,亦称果斯人也,向祇知挑我侍婢,今乃知包藏祸心,谋我妻,戕我手足,皆尔所为。于大呼曰:「杀人罪我已承之,当无变更。惟信函是尔命我致高者,何可遂忘?」官怒其狡,置不理,笞臀千,鞭背三百,遂供受吴女叮嘱,谋毙小姑,以小姑嫁有日,欲缓须臾,故以函相闻。惟高实不知情,函亦非面授,惟平时与吴女约,有函当潜塞高之枕边也。谳再定,高脱知情罪,而死囚则又增一于某矣。

狱上,旧按察已擢闽藩去,新按察以函在高之枕边褥下,高必知情,饬再审,案遂迁延。会邑令奉母讳,代者莅任二十日以疾卒。某大令,名进士也,以即用知县摄龙南,下车虑囚,至此案,察于不类杀人者,授以笔,令依前函式书一过,惊曰:「笔迹不同至此乎!」传何氏子质讯,使亦如式书一过,何氏子色骤变,谓:「此函明明为于姓书,奈何使我临摹,我岂自污妻室名耶!」令曰:「于曾供函由尔所授,尔一临摹,即可折服于之心矣。」不得已,如式缮写,虽故意矫饰,笔锋自不可掩。令笑曰:「函为尔笔迹,尚何言!」复呼于,使直供何氏子授函状。对曰:「何自结褵后,常与我言,新妇木讷非嘉耦。一日授函于我,云将随父出门为妹备奁具,嘱乘无人时致高。我视之,语皆嫁祸,坚不从。渠谓本无他意,第欲借以为休妻之证耳,必不累我,我庋之巾箱中。计日,何将返,乃走何家,高适在吴女处,急藏函于高之褥疾,疾趋而出,将待何归告之,俾自检得。不图归一宿,而何之妹被戕,冤遂莫白。如不信,何家一老妪执炊爨者,亲见我入高室,塞函枕底,可覆问也。」令传妪研讯,果然,再质何氏子,亦无辞.顾杀小姑者为谁,终莫明。何氏子与妻系外监,高与于系内监,案仍不结.小姑之翁姑,别为子缔姻某氏,亲迎之日,彩舆至庭,喜嫔启帘扶掖,已僵死舆中,举家大哗,幸母有两弟随以来,不能问罪于壻乡.而壻翁转使人监守两弟,诉之官。官验系中毒死,问两弟,两弟不知,问父母,父母不能答,力求昭雪而已。

因传新妇家所有人,问:「是日登舆前曾否进食饮?」父母忽骇然曰:「女有一义姊贺氏,是日来,与女絮絮语,不知有他故。」一佣人曰:「是矣,是曾进枣糕于新人,强而后食者。」贺居不远,立拘之,谓:「汝东窗事发矣,汝奈何杀人?」贺仓猝间遽对曰:「彼自被家中戕死,于我何有?」官诧其语不伦,故绐之曰:「我已尽悉,不速言,将加惨酷之刑。」乃一一尽吐其实。盖小姑之壻与贺有啮臂盟,雅不欲别娶妇.贺闻情人合卺有日,亦袖鸩至,期共死。壻曰:「何痴也,移鸩鸩新妇,一举两得,何必自填恨海?」贺然之,怀鸩至何氏,不得便。以贺仅以售丝带一至,无因进何女饮食,吉期已迫,走壻家告不能,且迫壻偕赴水死。壻被酒,约明日,乃乘酒夤夜入岳家,戕未婚妻而出。官既问一而得二,怒曰:「一之为甚,而又再乎!」贺曰:「既戕一人,而欲终不得遂,岂能坐视薄幸人又燃花烛耶!彼既丧妻而复聘,我亦不再强以死,故蓄谋与其续聘妻结苔岑谊,待其临嫁而鸩之也。」于是两案皆破,高得释。高尝曰:「夫妇之道至此,不已苦乎!」因誓不字人,以处子终.珠环入絮案海宁硖石有富绅许氏,召老尼至家翻絮, 「 以丝绵装衣,而俗讹绵为棉,故曰絮。」 其女助之。翻毕,尼归,女忽失珠环.羣疑为尼所窃,绅乃送尼至州鞫之,尼不承。而女所蓄之鸜鹆,忽飞入州廨,鸣于公案,宛然人语也。州牧谛听之,乃「小姐小姐,珠环入絮,勿冤老尼」十二字。捕之,则翔而复集者再。乃令以翻絮之衣被送署,并召绅至,拆而验之,环果在被中,尼冤始雪。

上海三姓娶女案光绪时,陆春江中丞元鼎尝知上海县事。乡民杜某有女及笄,许字赵子矣。有某者惯作冰人,未知其已许于人也,请于杜妻,为之作伐。杜妻固悍妇,恶其夫以女女人而不谋也,又许之。女之舅氏不知其事,又复以女许婚某姓子焉。无何,三姓之子,婚各有日矣,月老相将持聘礼至,杜争持之,久不决,相与诉于县.陆悉召三姓之子若父与杜夫妇而聚讯焉,乃质女以所愿。女泣曰:「从其一,则负其二矣,吾宁死也。」陆故迫之曰:「愿乎?」曰:「愿也。」曰:「死则不能复生,尔无悔!」女曰:「死则死耳,不悔也。」言次,令胥吏取鸦片至,令饮,女无言,立取仰之,须臾殭矣。杜夫妇覩状大恸,而三姓之子亦惨沮不声。陆言曰:「有欲收其尸者乎?」赵氏子挺身曰:「愿。」遂以尸归赵氏,且以两姓之聘仪为赙,而嘱其厚葬焉。既而女复活,羣始悟所饮非鸦片,乃陆之所以委曲成全之也。

忠若虚判案忠若虚大令满,为英果敏公翰之犹子,治余姚,有政声。一日坐堂,有互扭而来控者,则米店人控面店人吞没其笆斗也。面店人曰:「是固我物,彼强来诬我者。」米店人曰:「彼初来借用,讵久假不归,意图吞没耳。」忠笑曰:「是笆斗之罪也。」命覆笆斗阶下,呼役扑之,躬自离座监视,扑至数百,忽升座,叱面店人曰:「是米店物,若何得吞没之?」面店人呼冤,则指覆斗处令自视,曰:「初扑之,取出者面麸,麸至再三,则糠粃见矣,是非初为米店物而为汝借用者乎?复乌乎赖!」两造皆服,遵断去。

又一日,有父控其子不孝,粱肉自肥而不以甘旨相奉者,问其子,饮泣而已。若虚乃曰:「然则汝等已午膳乎?」曰:「膳矣。」忠曰:「吾此时无暇,汝等可坐此候判,然老年人饮食不甘,良苦,吾将赐汝一餐也。」遂书一纸,令侍者去。有顷,持数盏至,令子亦与食,己判他事。食未毕,均大呕,父所吐者粱肉,而子则非也。忠向老人微笑,复谓子曰:「汝当益尽其孝。」

鸣声九为樵者释讼满州鸣泰,字声九,以翰林散馆,分发云南,权昆明县,听断明敏。一日,据案理事,有孝廉扭一樵者至,控其误碎眼镜,索赔八金。盖樵者值孝廉于途,市人拥挤,猝不及避,柴枝拂眼镜而坠地,片片捽碎,索偿而樵不允,故来控也。鸣晓之曰:「一樵夫耳,能出多金相偿乎?」孝廉坚不允。鸣怒,饬杖樵者三十板,标数字于其掌,谕之曰:「可以此为凭,速至某钱肆取钱十千来,代若偿之。并紧握若拳,到时始准开视。」樵者如言而去。至钱肆,默视之,则掌中朱书四字,乃「火速走避」也。樵者大喜,飞奔而逸。日昃,鸣慰孝廉曰:「子姑待,想当来矣。」与谈书史,娓娓不倦。及候至二鼓,终不至,饬役往寻,回言樵已遁去。鸣笑曰:「村夫狡黠如是,子姑回,俟缉获后,当重惩之。」孝廉无如何,悻悻去。

倪子和妻虐婢案四川候补知县倪子和以续娶李有恒妾某氏,藉其资,加捐大花样,得补缺。后以事罣吏议去职,遂流寓成都。时刘幼丹太守心源自夔州调首郡,闻蜀中官吏虐待妾婢,时有以私刑至死者,乃出示严禁,且悬赏招告焉。

时倪家有一婢,为某氏所凌虐,光绪戊戌正月间,竟被榜掠致命。其家属因往诉于刘,刘饬人访之,知其瘗棺所在,乃遣役发之。及起验,则徧体伤痕凡十七,而前阴有烙痕,乃火箸插入所致,皆某氏所为也。惟靴尖一伤,为倪之帮凶。刘禀之藩司,拘之至,并传某氏,某氏方产,未到案。刘乃发倪于发审局,勒令交某氏,且曰:「俟其至,当以其杀婢之法治之。」倪惧妻到案蒙大辱,力认为己所杀。未几而某氏投入天主教,挽教士出函抵刘,刘置不究,而倪亦被释矣。或曰,氏既免身,刘坐堂皇讯之,掴二十,令倪领归管束。

戊戌六君子冤狱光绪戊戌八月初八日,康广仁等六人奉旨被逮时,由步军统领衙门兵役牵挽发辫以行。谭嗣同曰:「我辈皆文人,且有官职,逃将焉往?」兵役曰:「提督衙门拿人,向例如此。」次日解刑部,十三日有派御前大臣会审之说,刑部大堂增设公案,部署一切,而刚毅忽至,挥手嘱从缓,且听后命。旨下,将六人上堂点名,即令登车。刘光第询承审官为谁,谓:「我至今未识康有为,尚可容伸辨否?」众曰:「不必言矣。」乃径解赴菜市口,由提督衙门兵役二百人护行。六人被杀之次第,先康广仁,次谭嗣同,次林旭,次杨深秀,次杨锐,次刘光第。正法讫,薄暮矣。林着补服未挂珠,余均便衣。死后,均由林联生太守为之成殓。

深秀以丧兄故,早欲出都,以其子得拔贡,俟朝考留京,遽罹于难.光第既死,妻女欲以身殉,遇救得不死。菜市口距广东会馆最近,广仁死后,粤人竟莫敢过问。嗣同死未暝目,李铁船京卿征庸慰之曰:「复生,头上有天耳。」始暝目。十四日早,降谕暴其罪状。

沈北山冤狱常熟沈北山太史鹏幼孤, 赖其嫂抚养成立。 既举孝靌廉, 入都, 名动公卿。 朝贵争欲婿之, 袁忠节公昶方遣使为媒介矣, 而武进费屺怀太史念慈亦欲妻以女。 北山知费女才美, 又以翁叔平相国之怂恿, 遂骋焉。 费妇为嘉定徐颂阁相国郙女, 悍而骄, 闻北山贫窘, 已心恶之。 及成进士, 入翰林, 始乞假归娶, 拮据成婚, 终为外姑所鄙。 既结褵, 伉俪亦不相得, 北山乃怫然入都。

会李莲英、荣禄、刚毅方以黩货闻于时,大愤,一日忽草一疏,斥其为三凶,将请重治其罪。疏成,怀之以谒掌院徐相国桐,乞代递.徐大怒,詈为丧心病狂,逐之出。乃谒翁,翁阅其疏,亦挢舌,谓勿以卤莽贾祸。北山伏地痛哭,翁之孙弢夫观察强掖之登车,且迫其南旋。而所谓三凶者,已知其事,授意院长,摭他事褫其职,复咨苏抚拘之。苏抚遂檄常熟令提解至省,既至,发按察司狱,狱官朱云龙令与众囚伍,居秽湿之地。苏绅知之,白署臬司朱之榛,乃稍稍安适.诣狱慰问且馈物者日必数起,费氏则从无往探者,仅赠银币二枚,使为买瓜之需。光绪庚子,拳乱起,美人李佳白、李提摩太言于孝钦后,始释归.庚子五忠冤狱光绪庚子有拳祸,被难诸臣之邂逅而及于难者,为海盐徐用仪.用仪由户部小京官考取军机章京,洊至正卿,官京师四十余年,一生谨慎,竟遘奇祸,盖为徐桐所深恶,必欲杀之而后快也。甲午之役,用仪以少宰为军机大臣,而桐以大学士管吏部。一日忽入内,出至吏部,用仪迎谓曰:「今日有封事乎?」桐拈髯微笑曰:「窃附《春秋》之义,责备贤者耳。」盖即劾孙毓汶及用仪也,用仪出军机,此疏有力焉。用仪字小云,死时年逾七十矣。

侍郎许景澄下狱之日,日哺饭罢,将赴总署,令从者驾车。阍人忽持一名刺入,景澄审其名,非素识,令辞以即赴总署。阍出,须臾入,谓其人自称为总署某弁,奉庆王命,以有要公待商,请大人即入署,其实来者为步军统领衙门之弁也。景澄驱车出胡同口,则番役数人,从某弁指挥,遽拥景澄车而北驶。俄至步军统领衙门,弁斥从者使还,引至一小室,即反扃其门而去。旁室有叱咤声,即太常寺卿袁昶也,时亦被收,夜皆送刑部,翌晨,斩于市。监刑者为侍郎徐承煜,桐之子也。景澄字竹篔,秀水人,昶字爽秋,桐庐人。

学士联元,时将上封事请停攻使馆,出遇崇绮,崇曰:「何今日未明入直耶?」元告以故,崇勃然曰:「君自忘为旗人乎?乃效彼汉奸所为。」元拂衣出。绮怒,未数日,赴菜市矣。元字荇仙,汉军人。

尚书立山之赴西市也,大师兄实送之。大师兄红衣冠,骑而驰,马蹄系一人,缚手足,面目毁败,不可复辨,即山也。山字豫甫,汉军人。或曰,朝廷信任拳匪,围攻使馆,山力阻之,致触端王载漪、刚毅之怒,与景澄、昶同时被戮。先是,山尝为内务府总管数年,积资无算,号巨富,漪、毅等素涎之。祸将作,漪以其为旗人也,犹欲稍从宽假,毅密谓漪曰:「杀彼,璧将焉往?此机不可失也。」漪大悟,意乃决,遂诬山于家中戏台下掘地道,与使馆通,密将政府内情泄于各使,目为汉奸,寘于极刑,而没收其资产.元、山既死,漪、毅诸人将以次尽杀异议诸臣,而尚书廖寿恒为之首,盖寿恒以翁同龢引入枢垣,尤为漪、毅所恶故也。寿恒时寓东华门外一小寺,闻耗大惧,属其戚某哀于荣禄。翌日,禄答之曰:「今日入对,百计为仲山 「 寿恒字。」 乞恩,而慈意不可回,奈何?可令及早自裁矣。」会先期一日八国联军入城,乃得脱。

五忠既正法,载澜疏言攻使馆事,而附片奏称:「诸臣通敌者,已尽寘典刑,独王文韶在耳,请并诛之」。疏至,禄先阅,阅毕,急纳附片于袖,以折授文韶。文韶阅竟,询左右曰:「尚有一附片,安在耶?」禄徐应曰:「想留中未下耳。」有顷,同入见,奏事毕,禄出澜片曰:「载澜此奏,荒谬绝伦,请太后传旨申斥。」孝钦后厉色曰:「汝能保无异志乎?」禄曰:「朝臣即尽有异志,此人决不尔,敢以百口保之。」孝钦沉吟久之始曰:「果尔,即以此人交汝,倘有变,汝当与同罪。」禄乃顿首谢恩出。文韶耳故重听,又所跽处去御座较远,竟未知孝钦与禄所言为何事也。

奸杀赘壻案粤东某生聘某氏女,国色也,偶出,为里豪所见,重贿其母,私与往来甚密。豪甚富,恐被人掩执,乃于女床下穿一地道,通后院密室,虑有恶耗为潜避之地也。未几,某入泮,遣人订婚期,豪与母女谋,使入赘而毙之,母女诺,谓媒曰:「吾无子,壻亦失怙恃,倘入赘,两得其便,否则缓。」

媒复壻,壻诺.及婚期,亲朋俱集,无不啧啧称新妇美。合卺时,某畅饮,妇执爵劝之尽醉。俄而外客闻内有惨呼声,方疑骇,则见新郎衣履如故,散发覆面,狂跃而出。羣欲询之,已疾奔出,从之行里许,遇大河,即跃入而没,呼舟人捞救,不得尸之所在,客叹而返。女及母皆惶急,候于堂,客告以故,妇曰:「方筵宴时,忽狂呼冲门出,知外室必有人阻之使返,何任其投河而没?是客戕壻也。」遂执客送之官。客皆曰:「吾等岂有见死不救者?实猝不及防耳。」讯母女,则哀求还尸。

未几,令他调,代之者有明察声,见前案,反复推求,大悟曰:「壻投河,反诬客,实欲客证壻之死以实之耳。」乃变服为星相,访其邻。邻曰:「有某富豪与某女往来甚密,吾侪亦疑有故,然新郎投河,众所共见。」令曰:「汝见新郎作何状?」曰:「发覆不及见。」令曰:「然则富豪安在?」曰:「今日犹见其入妇家。」今急返,易服,率健役百余围搜之,不得,将入女房,妇横阻不得前。令见陈设无可疑者,瞥见床下有男子履,妇失色,命移床,则地板有新者,举之,露地道,乃挈役入密室,有鲜衣少年伏焉,富豪也。推门至他院,见地新挖状,启之,尸在,经年不变,喉间扼痕显然。出聚案中人证之,一讯伏辜。盖投水者,乃富豪以重价购善泅者为之也。

黄某以劝学编得释狱光绪庚子七月唐才常之狱,湖北学生拘系者十余人,有黄某者与焉。黄入狱,日手《劝学编》而读之,劝学编者,张文襄所自制也。初,文襄疏荐康有为、梁启超,及戊戌政变,文襄欲自别之,乃以是进呈于朝,故当时大臣多得罪去者,而文襄以是竟无恙。黄知其然,故读之,冀其闻之而释己也。适当道有为诸生缓颊者,文襄果使人入狱觇诸生,仗者以黄所为告,遂得释。

沈克諴冤狱湘人沈克諴踔厉饶干略,以小吏需次湖北,谭嗣同特爱重之,言于其父继洵,时继洵方抚鄂也,使任抚辕文巡捕。光绪戊戌,嗣同狥国死,克諴与唐才常计划复仇,汉口难作,才常死,克諴脱走,庚子拳乱,来往京津间任日本大坂《朝日新闻》访事。时哄传中俄结密约,苦不得真相,克諴探得密约草稿,寄《朝日新闻》披露焉。密约条文既披露,中日人士大哗,日俄战机愈紧,俄使大恨,言于孝钦后,必杀克諴.内务府郎中庆宽、革职检讨吴式钊赚克諴,缚交刑部,杖杀之。时两宫甫回銮,忽有此不经廷讯杖毙士人之举,舆论大激昂矣。

汪氏媳诬翁奸案苏乡木渎镇多富室,镇西陆翁者,其一也。翁设酱园,掌园务者为其子,子年不及三十而死,乃以园务委之媳。媳汪氏,亦镇人也,粗解书算,理园务亦能称.顾年少守寡,私于邻生,夜或至,匿之于室中。久而姑渐知之,然不知其所私者果为谁也,欲乘间袭获之,而以爱之故,不欲彰其恶,乃微词讽之,使自绝.汪夙以贞洁自诩者也,闻其言,惭甚,乃诬翁与之通。盖翁年虽老,而好狎邪游,无日不涉足于娼家,家人尽知之也。姑闻汪言,颇信之,因詈曰:「老蠢污我贤媳,败家声,辱祖先,何以为人?余誓必使之无地而后已。」是夜翁归,姑大声斥之,翁力辨其诬,曰:「余虽好色,何能败伦常?」姑终不之信。翁恚甚,无以自白,欲获得奸人以自解也,遂日夜守之。而汪逆知事将败,预为防范,翁不能得。积半年,事渐寝矣,而汪腹有孕,百计求堕之不得,期年而产.姑大惊,坚叩之,汪泣而言曰:「翁累我也。」姑忿甚,唤翁前,大骂之,翁力辨,而汪言之益坚,不数日,声播全镇,自好者咸不齿翁,或更讥笑之。翁大愤,遂作书记其颠末,自经死。越日,家人始知之,救之不及,检其衣,得书,始知其自死之由也。姑亦知为汪愚,搜汪室中,得男子小影,视之,邻生也。使人往执之,而生适以事他去,遂缚妇而报之官,官捕生不不可得,定谳,汪论绞.库伦监狱库伦之监狱,诚为黑暗世界,基址狭小,内有狱舍五六所,四周环之铁栅。有内地数人,政治犯也,科终身禁锢罪,居于形似棺之笼,外加铁锁,不能直立,亦不能平卧,其得稍见日光者,则每日二十四小时中,递食二次之数分时而已。囚徒反以就死为乐,将赴刑场,前导有马队,执最新来复枪,而囚徒则载以牛车,押赴距库伦五六里之行刑场。盖蒙古有神人,居巴克图诺尔山,山在库伦南面,以图拉河界之,与人境隔绝.其行刑场之设于远处者,亦以防犯触神怒耳。蒙古人视死刑甚轻,有射击巴克图诺尔山之鸟兽者即死,至终身禁锢,则其罪至重,特以处外籍人之违犯法律者耳。

开化讼事开化民情强悍,杀人案件,层见迭出。苦主辄向凶手索费,自四五六百金以至千金,凶手破产不能偿,则其族党亲戚,必多方为之弥补,恒有因之倾家者。盖其时虽已有新刑律,而若辈尚不知新律无连坐之条文也,议偿不洽,乃控于官。官莅止检验,则主于凶手之家,而凶手及家属悉已远扬,由其邻里戚党出为招待。有某令下乡验尸时,曾于途中接有桂圆汤一碗,既抵其家,则人参、窝等汤数见不鲜.而苦主是时亦必率其族党亲戚就食于凶手家,膳宿之费,日非数十金不办,苦主为报复计,乃以此困凶手。官既来,则亦相持不验,常有滞留四五日而始回署者。

黟县误杀男女案黟县某既娶妇,父母俱亡,弟幼,兄嫂育之。兄营商于外,及弟年长,兄自外归,嫂为置酒呼叔共饮,席间先敬叔,后敬其夫,兄惑焉。次日,凌晨即起,语妻曰:「我贮货他处,须往发,必半月始归.」言已而去。嫂谓叔曰:「尔兄向日还,温言絮语,家人契阔,固应尔尔,昨归而神气索然,至可疑。今我还家,视我父母,必尔兄归而后归也。箱箧皆封键,叔为我谨守房户可矣。」叔诺之。至夜而卧,闻叩门声急,启门,则裸妇也,忽欲闭户,而妇涕泣跪槛前曰:「有急难,非君嫂莫救。」曰:「嫂已归宁,家仅我一男子,不可留也。」妇紧持户,乞怜不已。无奈,解衣掷之,令衣而入,宿于嫂房。已乃喟然曰:「我一男子,而深夜纳妇人,何以自解?且渠无衣,天明,又将何以遣之?」于是反阖门而出。嫂之母家不远,夤夜往告之,使归与之衣而遣之,嫂曰:「夜已半,我不可归.」时嫂之父在堂,曰:「若然,叔亦暂留吾家,晨当同归,善遣之。」叔遂归钥于嫂,而自寝别室。

嫂之弟闻而生心焉,遂窃其钥而往,张皇入户,不及键,与共卧.适兄夜归,推门,已启,侧身潜进,历重门,伏房外,闻男女共语声。怒甚,操刀而入,尽杀之,而奔告妻家,曰:「尔女与叔通,我皆杀之矣。」其外舅曰:「尔何言?女与叔咸在是。」悉呼至,兄愕然曰:「然则妇何人?」嫂与叔同述夜间事,兄憬然曰:「误矣,然则男何人?」嫂环顾一家,不见弟,急索钥,不可得,曰:「是必弟不肖,已为刀下鬼矣。」于是羣往验之,果然,而不知妇所从来。无何,有杀奸而逸其妻者,喧传徧索,导之使验,曰:「嘻,是也,幸代歼之矣。」乃共闻于官,令各掩埋而释之。

杨东村鞫府署窃案杨东村名景濂,陕西人。令福建南平,时府署失窃,报到往勘,外无迹,太守出,其卧室为人砍破窗户,失千余金,命详勘之,见刀痕有油荤,嗅之,味腻,知为厨下人所窃,而未明言也。但云厨下几人,须由我带去,众亦莫解其故。回署,即坐堂皇,问;「汝等皆宿厨下否?」曰:「宿厨下。」问;「汝等于夜间有起者否?」曰:「无.」问:「别有声响否?」曰:「无.」问:「曾有他人行动否?」曰:「管厨者某爷夜曾取刀。」问:「何用?」曰:「砍竹。」问:「某爷者旧用乎,新来乎?」曰:「主人自都携以至,所亲信者。」问:「平日作何举动?」曰:「其人嗜赌,新负数百金。」

令至是乃命将众人严押,带健役复诣府署,专索某爷。其人出,衣履华洁,令知为太守所宠者,不可威吓,但云:「有供牵涉汝,可往质.」其人犹崛强,众仆且为之缓颊,令命健役押之行。入内衙,婉言喻之,不承,令怒,褫之,小衣皆绉,曰:「荒淫可知矣。」拍案曰:「汝夜取刀砍竹,竹何在?」犹不承,令押众人至,面质,其人语塞,加以刑,始吐实。言银为昨夜所盗,用未罄。问:「余银在何处?」曰:「在卧室油缸下,余藏厕中。」时已五鼓,令命严禁之。天明,敂府署门,直入厨下,至其人卧室中,果有油缸,移开,下有砖,去砖而银在焉,如言复至厕,余银亦得之矣。

大庾毒翁案长沙周克开官江西吉南赣宁道时,大庾陈氏妇与其姑之前夫子同居,前夫子谋陷妇而逐其夫,为吞产计,乘翁死,以毒诬之,妇不能自明,狱成矣,转至道,周审其冤,视所余药,色黑,而质则雄黄也。又取相验时银针拭之,垢随手去,因穷治,得其实,妇冤始雪。

滑稽判案易州有富室子私某孀妇,其夫弟讼之官。官讯之,则对曰:「吾与其兄相友善,兄既死,彼不能养其嫂,吾时时周恤之。彼因愧生忿,且与吾有夙嫌,故以是相诬耳。」官乃叱讼者曰:「汝以小嫌诬及汝嫂,俾尔兄蒙羞地下,诚莠民也,其归善视尔嫂,敢再讼者当重笞。」讼者惧而退。乃顾谓富室子曰:「汝诚善人也,且跪案侧,视我折他狱.」

官至是,令吏以他案进,则有以欠债讼者,讯其数,对曰:「渠欠我钱六十千,三年矣,子母犹未偿,吾今亦苦贫,故不得已而讼之。」讯被告者,则顿首曰:「吾非不欲偿,奈力不足何!」官沈吃曰:「一欲缓偿而不能待,一欲速偿而无所出,将何以处此耶?」既而冁然曰:「是无足虑,有善人在。」乃顾谓富室子曰:「彼两人如此艰窘,亦为善者之所哀怜也,为代偿此债可乎?」某不敢辞,亟应曰:「诺.」欲起,则止之曰:「且少留,尚有一案未审,曷尽此然后归?」又提第二案至,乃一被控其子忤逆者,问子安在,则先逃矣。官徐慰之曰:「尔子不孝若此,当为尔责惩,以期改行,顾已逃去,安从觅之?老年人气愤无所泄,将郁而生疾,可若何?」有顷,曰:「得之矣。」又顾谓富室子曰:「汝既力行善事,今代彼子受笞如何?」某顿首曰:「此事乌可代者!」曰:「何不可?此亦善举也。」遂笞之三十。笞已,笑问曰:「尚欲行善否?吾案牍山积,盍一一为吾了之?」则泥首谢曰:「不敢矣。」乃释之去。

高啸桐谳讼长乐高啸桐都转凤岐尝权梧州守,州之举人某武断乡曲,为人所控,临质,抗辩不屈,高语之曰:「幸与君同登贤书,今吾坐堂皇,使君对簿,君辱亦吾耻矣。」因开陈以义利至再三,某感服,讼遂息。

伍子衡冤狱遵义伍子衡家贫,授徒为活,父瞽,母又衰老,乃娶乡之孤女以主中馈。女性慈善,克守妇道,勤纺织,里称贤妇焉。

伍有同学某,随宦掌书札,知伍困,作书招之去。后数年无耗,家益窘,而女奉翁姑一如畴昔,恃纺织以供养,日不足,继之以夜,数年不少怠。某岁大疫,翁染之而死,姑继之,女家无宿粮,伍亲族多穷困,惟叔某略有资而啬甚,不可通缓急。女百思不得计,守尸痛哭。邻人某生知其故,乃集四邻而询之,女泣曰:「二老骨未入土,余心何安?不然,早随二老于地下。」邻生知其有叔也,劝往贷,女曰:「叔素吝,徒费唇舌耳。」邻人佥曰:「岂有一家人而坐视其毙,不一为援手耶!」女请与俱往,俾可代诉也,邻生从之。及见叔,略不顾,邻生为之陈说,责以大义,叔怒詈,言多亵.邻生大怒,与之争,众力劝而息,乃俱退,及女家,邻生谓众曰:「君等慷慨好义,能不急人之急耶?我当为首倡,醵资以殓之。」众诺,乃成殓。其叔闻之,大怒,诬女与邻生通,不然,何出资殓二尸?登女门辱之。众皆不平,羣起将殴之,叔狼狈去。

又数年伍归,及家,女告以父母之丧,且白邻人之义,伍甚感,自诣四邻而谢之。邻生见伍,具言其叔之无礼,伍慰谢之。旋遇其叔,叔言女不贞,伍知其故,唯唯而已。越数日,有偷儿入伍家,伍觉而追之,为所杀,女号呼,众邻咸集,乃为之鸣于官,缉凶。其叔亦呈诉于官,谓伍为邻生之奸杀,并举前事为证.官为所惑,捕女及邻生讯之,不服,刑逼之,不胜其苦,遂锻炼成狱,论大辟。及女与邻生死之期年,忽有得伍所常佩之玉扇坠于张某家者,大疑之,检其室,得赃物甚多,间有伍物。遂大哗,聚众赴县署,讯之,固杀伍者也。事上闻,旨下,磔其叔与张。

郑州蜥蜴毙人案郑州民某娶妇数年,伉俪颇笃.妇以母丧宁家,三月不归,屡遣人促之,而妇之弟终以故辞.又月余,自往速之,不得已,遂偕行焉。临行,妇与弟切切私语,若甚依恋者,大疑,既抵家,以妇与其弟私语事告家人。逾时,而其弟遣人馈羹来,某啜之,越日而毙,家人大愕,疑妇私于其弟而杀之也,鸣之官。拘妇及其弟问之,坚不承,迫以刑乃服,论斩。

刑有日矣,会官瓜代,新牧覩此案,以无据,复鞫之,叩妇曰:「汝家有他异乎?」曰:「无.」又问:「羹来即食乎,抑移置他处而食乎?」则曰:「羹尝一置厨下。」又问:「厨下有毒物乎?」妇顿悟,乃涕泣而言曰:「厨下固多蜥蜴也,夫中其毒矣。」官遂临其家勘视,复开棺验尸,则二小蜥蜴在其腹。因上闻,得释。

绍兴张世昌妻案绍兴昌安门外,有贩旧衣为业之张世昌,每出必数月,家惟母妻二人。某年春出,至夏而未归,一日姑病,思食鸡,妇念姑年老齿落,其鸡未知煮烂与否,因取一脔尝之。适姑于房中唤媳,妇欲应,而鸡方入喉,不能出声,气塞而蹶。姑屡唤不应,匍匐出,视之,则已死矣。以母家相隔百余里,若俟告而殓,恐天灾尸溃,以桐棺殓而厝之。薄暮妇苏,力破棺盖出,坐棺侧而泣。

翌晨,邻入见二之外门落于地,唤之,无应者,疑被窃,与众同入察之,一见僧被杀于灶下,入内,则衣服皆空,亟往二之妻家以告,邀之报官。官既验尸,讯邻右及二之妻家,佥言是夜二实全家未归,独修之徒知师被杀,四不返,疑四图财害命,亦控之官,官缉四,不获.世昌之外舅魏某,闻女死,驰至,赴厝所哭之,棺空矣,闻于官。官细察之,则薄棺薄殓,似非有人盗坟者,而尸又不见,遂成疑案,惟饬差缉访而已。未几,世昌归,见妻死而无尸,再四寻求,终无影响。至秋,其伙伴李茂元复来,邀与同出,世昌以母老身单,不能他往辞之。至翌年春,茂元独自卖衣至宁海城外,见一家门傍河干,有妇方淅米,提篮而入,酷类世昌妻,茂元疑之。次日,潜身僻处以觇之,确也。询之人,曰:「此本县捕役许保贤家也。」茂元归,告之世昌,世昌赴县,求一自缉牌,偕茂元及外舅往。伺其妻出,遽拥至县,控之,并呈缉牌为据。官讯妇,妇直言上年夏间事,并为四所胁逃至天台,投亲不遇,转至宁海而赀尽,皆投身于捕快许家为佣,保贤屡欲私妇,妇不从。一日,四从保贤出缉贼,数日,保贤独归,谓妇曰:「四死于水,我已殓之。」妇心疑而不敢诘也。是午,缚妇强奸,谓否则杀,惧而从之,数月矣。讯之保贤,供亦同。及问四死状,初犹不承,严刑鞫之,实供四为异乡之人,知无亲人根究,诱与外出,乘间击以斧,又倒斫毙之,而占其妇.官往验,四尸伤痕宛然,遂问保贤以大辟。以妇既不知情,屡遭迫胁,情殊可悯,乃赎杖解回。

上海苏报案自光绪戊戌政变以后,监谤益严,国中志士知非从根本改革不可救国,于是有昌言革命者,而《苏报》实为之先声。时主笔政者为山阴蔡元培、武进吴敬恒、阳湖汪文溥、衡山陈彝范,而华阳邹容、余杭章炳麟方着《革命军》及《訄书》,载之《苏报》以鼓吹之。一日,报之论说有「载湉小丑」四字,大吏遂商之上海领事,列名逮捕。仁和叶瀚知其事,告之四人,蔡、吴、汪、陈遂皆逸,章不行,乃被捕。既而以书诱邹至,同受审讯,侃侃自承,不稍讳.外人以邹、章为国事犯,地方官虽索之急,不与,以妨碍租界治安律,判禁西狱三年。

邹体羸,瘐死,章谈笑如平时,期满得释。汪既脱于难,旋为湖南醴陵知县,会醴陵党狱起,争之急,多赖以保全。事后被告密,谓汪故《苏报》案中人,遂去职。

睢宁张氏杀夫案睢宁有王二者设车厂,年六十余,娶水寨张氏女,年二十余,颇具姿色,以是不安于室。王有弟曰三,素无赖,喜渔色,与张氏通。既而厂业败,余利又为弟所据。邑吧胥某诇知之,一日将掩执之,三奋与鬬,破其额,张得乘间逸去,自是无复敢讹索者。

王偶病痢,张与三谋,俟其睡,洒汾酒于衣被而焚之,寻呼邻人灌救,灰尘中仅得其鞋。邻人素稔三淫恶,不平,诉之官,讯无端倪。官疑邻人涎其富,受嗾攀诬,将用刑讯,忽胥扶王至,备述原委,举衣呈案,则衣袖间犹带酒气也,三乃俯服科罪。盖胥自被击后,日伺之,闻王病,伺益急,当张在外纵火时,胥自屋顶跃下,负王至家,王固未死也,及家,始投案。

睢宁弒父案张小三者,睢宁粮差,性悍逆,好食人肉,尝遣人拾野外弃儿,蒸之和醋以食,或买乞丐以充庖。父牵车为业,伺小三如奴,偶不称意,便叱詈,鞭挞随之。一日,小三赴乡催科,父御以往,归至中途,父以饥乏力,车缓行,小三叱使速行,不应,则已倒卧路侧,大怒,举棍力击其胸,立毙,置车上,覆以席,推之归.道南关,有路捕某,见而疑之,问:「车上何物?」小三坦然曰:「是野豕,将载归以佐肴耳。」捕益疑,戏言:「可分尝一脔否?」小三拒之。捕揭席,则尸也,扭至署,一讯而服,后瘐死狱中。

讼师有三不管讼师之性质,与律师略同,然在专制时代,大干例禁,故业是者十九失败。光绪时,某邑有宿守仁者,讼师也,善刀笔,一生无踬蹶,尝语人曰:「刀笔可为,但须有三不管耳。一,无理不管。理者,讼之元气,理不胜而讼终吉者未之前闻;二,命案不管。命案之理由,多隐秘繁赜,恒在常情推测之外,死者果冤,理无不报,死者不屈,而我使生者抵偿,此结怨之道也;三,积年健讼者为讼油子,讼油子不管。彼既久称健讼,不得直而乞援于我,其无理可知,我贪得而助无理,是自取败也。」

讼师伎俩光绪乙亥,江右有所谓破鞋党者,讼师咸师事之,坏法乱纪,此其极也。有父送其子忤逆者,子大恐,持重金投讼师。师曰:「子无诉父理,奚以救为!」子出金跽请,师曰:「汝有妻乎?」曰:「甚少艾。」师曰:「能书乎?」子曰:「予曾应童子试,亦能书。」师受其金,曰:「得之矣,汝试作数字。」子书以示之,师熟视之曰:「汝转背反手向予,试书符,汝手握之见官,则无患矣,第不得私视,否则符泄不灵,且致大患,慎之慎之。」子诺,听其书毕,亟握而去,自投公堂。官果诘问,子痛哭不对,官怒呼杖,子如师教,膝行而前,舒掌向官,官视其左手曰:「妻有刁蝉之貌。」其右手曰:「父生董卓之心。」官掷笔与之,曰:「书来!」子书以献,官对其掌,字迹同,遂叱其父曰:「老而无耻,何讼子为!其速退,勿干责也。」

湖南廖某者,著名讼棍也,每为人起诉或辩护,罔弗胜。某孀妇,年少欲再醮,虑夫弟之掯阻也,商之廖,廖要以多金,诺之。廖为之撰诉词,略云:「为守节失节改节全节事:翁无姑,年不老,叔无妻,年不小。」县官受词,听之。又有某姓子者素以不孝闻里中,一日殴父,落父齿,父诉之官。官将惩之,子乃使廖为之设法,廖云:「尔今晚来此,以手伸入吾之窗洞而接呈词,不然,讼将不胜。」应之。及晚,果如所言,以手伸入窗洞,廖猛噬其一指,出而告之曰:「讯时,尔言尔父噬尔指,尔因自卫,欲出指,故父齿为之落,如是,无有弗胜者。」及讯,官果不究。

苏州有讼师曰陈社甫,其乡人王某富而懦,尝以金贷一孀,久不偿,遣人召孀至,薄责之,孀愧愤,夜半缢于王门.时适大雷雨,故不闻声,比晓始觉,惧而谋诸陈,陈曰:「是须酬五百金,乃可为若谋.」王曰:「诺.」陈曰:「速为之易履。」王谨受教。陈振笔作状,顷刻千余言,中有警句云:「八尺门高,一女焉能独缢?三更雨甚,两足何以无泥?」官为所动,以移尸图害论,判王具棺了案。

杨某,逸其名,崇明人也,而居于吴门.阴险而多谋,凡讼事,他人所不能胜者,必出奇以胜之。吴人某吝而多财,微时曾贷某孀妇金,后某富而妇转贫,屡挟券索偿,某不与,妇窘甚,乘暮缢于其门.某知之,急遣人邀杨。杨至,则与其仆从作摴蒱戏,意殊闲暇,某固求计,杨曰:「若畏之乎?盍解之下。」某如其言。久之,杨逸兴遄飞,若无事者,某又促之,杨曰:「若果胆怯,无宁仍悬之。」某复从之。杨嘱其闭门,勿复启。强某与共戏,且曰:「事易为耳,毋以忐忑败清兴.」天明,里正过其门,见之大骇,叩扉而入,询某以故,某如杨所教,答以不知,即偕里正往,首于官。未几,吏役至,而妇之家人亦来,以索逋不偿冤愤屈死求昭雪。官验妇颈有两缢痕,疑为移尸谋陷,遂释某而反坐,盖皆杨有以致之也。杨既业是致富,饱食暖衣,逸居无事者久,乃返里作终老计。邻村某甲,乡农也,妻某氏有外遇,甲亦听之。一日甲他出,所欢复来,值甲醉归,与之遇,忿甚,操刃将杀之,少年惊逸。甲怒犹未已,遂杀其妻,醒而悔之,曰:「我未获登徒子,杀妻无证,不将按律以偿命乎!」懊恨无及,求援于杨。杨曰:「事已至此,可速归,今晚勿掩扉,擎孤灯于室中,操刃伺门后,苟有人至,急杀之,李代桃僵,罪可逭也。」盖旧律凡奸案男女同时并获者,本夫可以格杀勿论。甲如所言,返家静候之。其地风俗,凡人夜行困乏,途经庐舍,无论其居停是否相识,苟未阖户而有光,皆可入内休息。二更向尽,果有人携灯冉冉而至,入室少憩,甲大喜,乘其坐尚未定,出不意,突自后戕之。天未明,即叩门往告杨,邀共议事。杨甫至,急视尸,细审之,不禁大恸,盖所杀者为杨之子也。杨子久客经商,与甲素不相识,值省亲归,遂为甲所误杀矣。杨仅此一子,哀号而绝.甲不得已,诣县自陈。县宰廉其情,知杨咎由自取,乃更逮某少年,科以罪,笞甲而释之,令为杨子厚葬焉。

某生者,与同村之富室某中表也,为之司会计。某夭亡,仅遗少妇而无子,族人意其必不安于室,将乘隙图之。未几,妇果与生通,始犹朝至暮归,继则与同寝处。族人得确耗,约仆婢启关,羣哄入寝室,生与妇皆裸卧,不及遁,连卧具卷而缚之,送城。生妻闻之大恐,亟叩周讼师门而求救焉,则曰:「奸已双获,从何置辩?能从我计,尚可为也。」妻曰:「生死惟命。」乃嘱其披发毁妆,唤健妇扶而去之。其时漏三下,晚衙已闭,巡役见执奸者至,令姑置班馆,俟明日早衙呈报。于是安置生妻于密室,而羣坐外室以待旦。讼师偕生妻饮泣而来,役识,佥曰:「先生何为暮夜至此?」讼师指生妻曰:「是予外妹,所执之男子,其夫也,妹误为杀奸,其夫已死,痛不欲生。予曰,执者为族人,焉敢杀?妹不信,必欲一睹夫面,予故偕之来。」语次,以金授役,役笑曰:「既为先生妹,请至密室观之,无恙也。」健妇扶生妻入。未几天曙,传呼放衙,讼师亟唤之出,仍披发掩面,唤舆送归.无何,官升座,讼者入告,命役将生与妇人帏而给衣,生出,诘之曰:「儒者作奸犯科,可乎?」生曰:「夫妻居室,人之大伦,何为不可?」官曰:「被执者为汝妻乎?」生曰:「然。」官曰:「乌得同宿某家?」生曰:「戚某死,其妇少寡,生欲别嫌,是以偕妇同往,不意为族人所误执也。」遂唤生妻出,众见非妇,气馁不敢辩,官杖族人而释生。夫妇二人归,厚酬讼师。

王振斋与李子仙善,旬日必相见,振斋好武艺,善舞刀,子仙欲就学之。一日,访振斋,留饭,餐毕,振斋出新购倭刀与观,刃犀利,盖新出于硎者,相与摩挱玩赏.振斋乐甚,持而舞之,旋转如意,寒芒逼人。子仙欣羡不已,自其手夺之而效颦焉,用力过猛,偶不慎,及振斋之颈,殊焉。振斋之家属以子仙用刀杀人控于官,将论抵,子仙知之,谋于讼师,讼师为改用为甩,狱上,遂减等免死。盖用刀为有心故杀,甩刀为无心误杀也,甩者,手不经意而滑,以致伤人也。

袁宝光者,讼师也,一日为某家作讼词,事毕,夜已阑,急返家。半途,适州牧巡夜至,喝止之,问为谁,袁答曰:「监生袁宝光。」问:「深夜何往?」曰:「作文会方回。」牧久耳其善讼之名,追问曰:「何题?」曰:「君子以文会友。」曰:「稿何在?」曰:「在此。」乃将讼词稿呈上。牧遂令卒提灯照阅,袁睨其方展开时,直前攫之,团于口中,曰:「监生文章不通,阅之可笑。」牧无如何,释之去。

一日,袁往富家吊丧,欲诈其财,乃将礼帽之项绳不系于颈,面灵礼拜,帽无绳,俯首而坠地,孝子窃笑。袁见之,怒曰:「汝身居血丧,竟敢窃笑,其罪一;吾来吊丧,汝笑,非敬客之道,其罪二。有此二罪,我必讼之,以正浇风.」富家惧其善讼,出数百金谢之。又有富家子好猎色,一夕为人所获,诈其财,富家子谓须取之家,捕之者不信,遂剪其辫之半以为志.富家子归惧,诈之者有所挟要求不已,乃商之于袁,袁以为难,富家子乃赂以多金。袁告之曰:「明日西门外演剧,汝可挟剪往,于人丛中多剪数人之辫与汝同者。既剪后,将剪及发弃远,复拥入人丛中,伪作摸索者,呼曰辫为人所剪,则人皆摸辫,被汝剪者必同。汝寻入某家,不敢以汝无辫诈汝矣。」富家子如其言,果无事。

皖南何某以善讼名于时,时皖北大旱,芜关道禁止皖南米谷出口。有米商私运米数千石,为关吏所拘,将议重罚,商赂何求计,何为撰禀,中有句云:「昔惠王乃小国之诸侯,犹能移河内之民,以就河东之粟,今皇上为天下之共主,岂忍闭皖南之粜,以乘皖北之饥?」道见之,以所持甚正,因免其罚.知县某需次浙江,受知于巡抚而积忤于将军,将军思以中伤之,则非其属,屡讽于巡抚,辄左袒。某年元旦,行朝贺礼归,将军即具章劾知县朝贺失仪,当大不敬,以为巡抚且负失察之咎,不敢回护矣。事闻,朝旨果以让巡抚,巡抚愤懑而无可奈何。其从者偶语于酒肆中,为某讼师所闻,即大言曰:「了此,八字足矣。」从者惊询之,则曰:「何易言耶!予我三千金我即传汝。」从者阴以白巡抚,巡抚喜,诺之。讼师曰:「试于奏牍中加「参列前班,不遑后顾」八字,则巡抚无事矣。」巡抚思之良然,遂入奏牍,而朝旨果又转诘将军。盖巡抚、将军朝贺皆前列,不能顾及末吏,若将军亲见此令失仪,则将军亦自失仪矣,将军遂以此失职,而巡抚与知县皆无事。

讼师龚某多谲计,有以醉误杀其妻者,盖酒后持刀切肉,妻来与之戏,戏拟其脰,殊矣,大惊,问计于龚,龚曰:「汝邻人王大奎者,狂且也,可诱之至家刃之,与若妻尸同置于地,提二人之头颅而诣官自首,则以杀奸而毙妻,无大罪也。」

周某唆赵某诉讼周屠,初非屠也,少时为贵公子,后败,于是为屠。其父尝为某省太守,恃其戚某为京都权要,因恣为不法,民不堪命,讼之省者屡矣。大吏不能庇,以告周,讽令辞职。既归,则包揽词讼,武断乡曲,所入与作吏时略等。周喜曰:「吾今而后知绅之足以致富也,何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