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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清稗类钞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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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类书 · 第 16801–17000 段

林利着太平天国外纪《太平天国外纪》著者名林利,为英国海军官员,仕于粤寇伪忠王李秀成部下,曾为之组织忠义军,以对抗戈登之长胜军。

李秀成着天国鉴略实录粤寇李秀成死后,其子征祥尚幼,钱塘某富室收养之。当出险时,一切金玉宝物俱不取,惟怀秀成手着《天国鉴略实录》一册而出。

董韫卿著述等身甘泉董酝卿司农恂,自幼至老,手不释卷,汗牛充栋,著述等身,舆地一科,尤为精阐.所著有《江北运程记》、《楚漕江程记》,为生平心力所注,尤稗国计。

徐延旭辑越南纪略徐延旭之抚广西也,擢自湖北襄郧荆道,不二年,迁擢之速,震耀一时.盖徐尝辑《越南纪略》一书,张文襄公于奏保人才时,并以进呈,朝廷奖之。然其书体例杂糅,于越南地势、民风、政教、禁令,率皆摭拾大略,于今昔沿革损益利害,均未之考。惟中、越边界各隘,历粤抵滇,计有千八百里,详载无遗,尚足备览,然《广西通志》固有之矣。徐自言守太平时,款结贡使,出关抵一人家,因雨留数日,得钞册,纪载越事,携归,并采案牍,汇为是书,不意缘此致福也。

周燕生谙朝鲜掌故海门周燕生家禄随吴武壮公长庆驻师朝鲜.燕生居朝鲜久,熟谙朝鲜掌故,着《朝鲜世表》、《朝鲜载记》、《朝鲜乐府》三种,皆精核。

曾文正辑五百家姓《百家姓》一书,为宋初人着,故首赵姓,尊其时之皇系也。然有韵无文,识者病之。国初费九烟重编之,成文矣而不传。湘乡曾文正公乃又作《五百家姓》,凡单姓、双姓共五百家,而字则二千余,盖每句首冠以姓,其下即引一先贤事实以注之。

徐锡辑熙朝新语《熙朝新语》残本,题曰古歙余金德水辑。及考《周庄镇志》,云前辈传闻,谓是镇人徐锡所作,藏名为余金者,以当日法网綦严,故不敢直书其名也。书凡十六卷。嘉庆戊寅,翁子敬付之梓而序之,以为得之武昌市肆中,且称其多采前人著述,无一臆撰讹传之语,又旁搜轶事,发潜阐幽,凡登临耳目所经,巷议街谈所及,自国初至嘉庆二百年中,有关于政事、文章、人心、风俗者,靡不具载.汤海秋着浮邱子道光朝,士无不知湖南有汤海秋者。海秋二十成进士,三十补御史,意气蹈厉,勇言事。未踰月,三上章,最后以言宗室尚书叱辱满司官事,在已奉旨处分后,罢御史回原官户部。时英人扰海疆,求通市,海秋愤不得言事,犹条上尚书转奏,策夷务善后三十事。嗣西人求改关市约,有其折中不可许者数条,人以是服其精。浮湛部曹不得志,退而着《浮邱子》一书,大抵言军国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伪、开设形势、寻摄要眇,凡九十篇,四十余万言。每遇人,辄曰:「能过我一读《浮邱子》乎?」卒年仅四十余.海秋,名鹏,湖南益阳人。

叶调笙着吹网录叶调笙着《吹网录》成,或谓之曰:「子既以儒家著书,而以释家之语名之,毋乃见讥于识者欤?」调笙曰:「是诚然。然宋儒讲学之书,已袭取唐时释子语录之名,下此则小说家有宋人《铁围山丛谈》,近世如纪文达之《如是我闻》,彭甘亭之《忏摩录》,亦皆以释家语命名,拙著亦窃援其例耳。」调笙,名廷管,咸丰时之苏州人。

求阙斋日记湘乡曾氏藏有《求阙斋日记》真迹,装以册页,得数十巨册,皆文正所手书。宣统纪元。携至上海,将赴石印。中颇有讥刺朝政、抑阳人物处,或见之喜曰:「此信史也。」意欲摘录,以卷帙浩繁而罢.及印本出,重览一过,则讥刺朝政、抑扬人物之处皆删除净尽矣。

小说之盛行好小说家言者,首推纪文达公昀诙谐善谈,今所传《滦阳消夏录》、《续录桐阴杂记》、《如是我闻》、《姑妄听之》是也。袁枚尝作《子不语》,然不及其雅饬。蒲松龄之《聊斋志异》,尤为卓绝,其叙事简古,人比之司马迁《史记》。余如金人瑞之《西域风俗记》,汤传楹之《闲余笔话》,余怀之《板桥杂记》,吴翊凤之《秋灯丛录》,均能巧言切状,如印之印泥,不加雕削而曲写毫芥。至章回小记,自达海以满字譒译《三国演义》以教旗人,而忠毅公额勒登保直视同古兵法,破川楚教匪,为一朝名将,此亦可见小说之有裨实用矣。若吕抚之《二十四史通俗衍义》,蔡奡之《东周列国志》,胡为而之《东汉演义》,褚人获之改正《隋唐演义》,虽较之《三国演义》文质殊体,雅俗异态,而贞百虑于一致,驱万途于同归,亦能使纷烦众理,无倒置之乖,殽杂羣言,无棼丝之乱,譬如葑菲,节取焉可也。言情之作,则莫如曹寅之《红楼梦》,讥世之书,则莫如吴敬梓之《儒林外史》。曹以婉转缠绵胜,思理为妙,神与物游,有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之致;吴以精刻廉悍胜,穷形尽相,惟妙惟肖,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所谓各造其极也。至善评小说者,则推金人瑞,笔端有刺,舌底澜翻,亦爽快,亦敏妙,锺惺、李卓吾之徒望尘莫及矣。文章游戏,缪艮所作,近代则之,厥风大畅,东方谲谏,淳于滑稽,其于世道人心盖亦有功不少矣。

水浒传西厢记吴县金圣叹,名人瑞,原为张采,字若采,文倜傥不羣.少补长洲博士弟子员,后以岁试文怪诞黜革。及科试,顶金人瑞名就试,即拔第一,补郡庠生。圣叹于施耐庵《水浒传》、王实甫《西厢记》皆有批本。顺治丁亥戊子之交,方从事杜诗,详加评点,未卒业而被难,士林惜之。

聊斋志异淄川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康熙辛卯岁贡,以文章风节着一时.弱冠应童子试,受知于学使施愚山侍讲闰章,文名籍甚。顾以不得志于有司,乃决然舍去,一肆力于古文辞,悲愤感慨,自成一家言。

留仙研精训典,究心古学,老宿名流时加刮目,因亦私心自喜,不敢妄自菲薄。又因目撃国初乱离时事,官玩民偷,风漓俗靡,思欲假借狐鬼,纂成一书,以抒孤愤而谂识者,则词章,经济,志节皆与之俱传矣。每当授徒乡间,长昼多暇,独舒蒲席于大树下,左茗右烟,手握葵扇,偃蹇终日。遇行客渔樵,必遮邀烟茗,谈虐间作,虽第鄙亵之语,市井荒伧之言,亦倾听无倦容。人以其易亲,故乐近之。初尝效东坡强人妄言,其后不必用强,甚为构空造作奇闻以来取悦者矣。晚归篝灯,组织所闻,或合数人之话为一事,或合数事之曲折为一传,但冀首尾完具,以悦观听。其文非一朝所猝办,其事亦非一日所网罗,历二十年,稿三数易,始得此高不盈寸之著作。其行文驱遣成语,运用典籍,全化襞袭痕迹,殊得唐人小说三昧。留仙之孙立德序《聊斋》云十六卷,与今之传本合。或云尚有余卷,当日其家以所传多明亡逸事,惧触文网,为删之矣。

或曰,《聊斋志异》初成,就正于王文简,文简欲市其稿,留仙不与,因加评隲隙而还之,并书后一绝云:「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聊斋志异》之不为《四库全书》说部所收者,盖以《罗剎海市》一则,含有讥讽满人、非剌时政之意,如云女子效男儿装,乃言旗俗,遂与美不见容丑乃愈贵诸事,同遭摈斥也。

客舍偶闻淮南彭孙贻《客舍偶闻》一帙,顺德李芍农侍郎文田注之,所记康熙初年满人互相挤轧之状,历历如绘.其自叙曰:「客长安,见贵游接席,必屏人趣膝良久,人不闻,须臾广坐寒暄而已。征以道上所闻,唯唯谢弗知。廷有大事,卿寺台省集禁门,其中自有主者,羣公画尺一而退,咸诺诺.议更寘大吏,冢宰不得闻,有所调发,司马不知,羣公优游无事,日置酒从容。诸小臣相聚博奕,连晨夕,或达旦,失朝会,始以病告,当事亦不问,以是闻见甚希。然时时游于酒人豪士间,抵掌谈世事,无所讳,突梯者又姑妄言之,足以新人听。虽多耳食,征其实,亦十得五六,更益以所见,随笔记之。」

野叟曝言《野叟曝言》为康熙时江阴缪某所撰。缪有才学,颇自负,而终身不得志,晚乃为此书以抒愤。书成,适圣祖南巡,缪乃缮写一部,装潢精美,外加以袱,将于迎銮时进呈,冀博宸赏.其女亦通文墨,且明慧晓世事,知此书进呈,必酿祸。又度其父性坚执,不可劝止,乃与父之徒某议,乘夜用白纸装钉一部,其精美与原书无殊,即置袱中而匿原书于他处。次日,缪将迎驾,姑启袱出书,重加什袭,则见书犹是,而已无一字矣。缪大哭,以为是殆为造物所忌,故一夕之间书遽羽化也。女乃徐劝之曰:「既为造物所忌,似不进呈亦佳,免召杀身之祸。」缪无如何,始罢进呈之意,由是郁郁而死。死后,女乃将其书重加润饰,凡秽亵之语,删除略尽,始付刊,即世间流传之本也。缪湛深理学,又长于兵、诗、医、算,乃以素臣自居,而以理学归之母氏,以兵、诗、医、算分之四妾,举所心得,宣泄无遗.书凡一百五十四回,其中讲道学,辟邪说,叙侠义,纪武力,描春态,纵谐谑,述神怪,无一不臻绝顶。昔人评高则诚之《琵琶记》,谓用力太猛,是书亦然。书托言明弘治年事,按之正史,事实间有相合,而时代不能两符也。

纪文达谓古今著述大备纪文达为人作序、记、碑、表之属,随即弃掷,未尝存稿。或以为言,纪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自量之甚者也。」

阅微草堂笔记纪文达学究天人,胸罗万象,所谓无书不窥,无技不绝.加以天性旷达,不靳靳然赖雕虫小技见称后世,其精义微言,皆隐见于《阅微草堂笔记》五种.滦阳续录误收金人诗为近人诗叶调笙所著《吹网录》云:纪文达公昀《滦阳续录》,载其座师介野园宗伯乾隆丁丑年所作恩荣宴诗曰:「鹦鹉新班宴御园,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文达自言「鹦鹉新班」不知出典,当时拟以询野园,而因循忘之。郭频伽《灵芬馆诗话》则谓元遗山《探花词》五首,中有句云《殿前鹦鹉唤新班」,野园殆即本于是欤?然去一「唤」字,于理未协. 「 此以唤字属鹦鹉,故谓去之未协.」 余尝阅《中州集》第八卷,则见此诗乃知为金吏部尚书张大节所作,题为《同新进士吕子成辈宴集状元楼》。所异者,「御园」为「杏园」,「摧颓」为「不妨」,「四见」为「三见」,「作状元」为「是状元」耳。野园殆见此诗事颇类己,偶书之而略改数字,见者遂误谓以为野园所作也。至「鹦鹉新班」,当是金源故事,尚须博考。频伽亦以此诗为野园作,故谓遗山句是其所本。若就金人而言,据《中州集》小传,张大节于明昌初已请老,计在遗山之前数十年,应是遗山诗本之张句,「唤」字之可去与否,亦难以臆定也。

著书自述身世小说家多好以自身所经过之历史为著述之资料,如《儒林外史》中之杜少卿,即著者吴敬梓征君之自寓也。《儿女英雄传》著者文铁仙,曾简驻藏大臣,以事不果往,故书中安龙媒将有乌里雅苏台之役而卒不成行,殆亦以泚笔之时感触身世,因而自为描写耳。

儒林外史《儒林外史》五十卷,穷极文士情态,全椒吴敬梓所著也。吴,字敏轩,一字文木,乾隆时人,尝以博学宏词荐,不赴。袭祖业甚富,而素不习治生,性复豪,遇贫即施,与文士往还,饮酒歌呼,穷日夜不休,未数年,产尽.醉中辄诵樊川「人生直合扬州死」之句,后竟如所言。

是书将雍、干时代之怪现状,描写尽致。盖此时代之名士,最高者亦至于诗辞文字、笺注考订而止。汪容甫于当时最负盛名,而《儒林外史》中之匡超人,或谓即指容甫。世传其有出妻之事,与小说所载微异,然即此,亦足见人言啧啧之有自来矣。容甫初娶孙氏,工吟咏,尝有句云:「人意好如秋后叶,回相见一回疏。」最为容甫所不怿。一日晨出,忽潜回房,时孙方梳头,容甫出不意,自其后抱之。孙骇问曰:「是何人,敢尔相戏?」容甫遽怒曰:「岂尚有他人敢如此乎?」即以此为罪,出之,自是遂为时论所薄。后拟刘孝标《自序》,乃有「蹀躞东西,终成沟水」之语.文士出妻,固亦常事,如容甫者,则太不近人情矣。

红楼梦《红楼梦》一书,所载皆纳兰太傅明珠家之琐事。妙玉,姜宸英也。宝钗为某太史。太史尝遣其妻侍太傅,冬日辄取朝珠置胸际,恐冰项也。或谓红楼梦为全书标目,寄托遥深。容若词云:「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贾探春为高士奇,与妙玉之为宸英同一命义.容若,名成德,后改性德,太傅子也。

或曰,是书所指,皆雍、干以前事,宁国、荣国者,即赫赫有名之六王、七王第也。二王于开国有大功,赐第宏敞,本相联属。金陵十二钗,悉二王南下用兵时所得吴越佳丽,列之宠姬者也。作是书者,乃江南一士子,为二王上宾,才气纵横,不可一世。二王倚之如左右手,时出其爱姬使执经问难,从学文字,以才投才,如磁引石,久之遂不能自持也。事机不密,终为二王侦悉,遂斥士子,不予深究。士子落拓京师,穷无聊赖,乃成是书以志感。京师后城之西北,有大观园旧址,树石池水犹隐约可辨也。

或曰,是书实国初文人抱民族之痛,无可发泄,遂以极哀艳极繁华之笔为之,欲导满人奢侈而覆其国祚者。其说诚非无稽,试读第一回之诗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其言何等凄楚痛绝,则知其中有绝大原因,非游戏笔墨之自道身世者可比也。

或曰,《红楼梦》可谓之政治小说,于其叙元妃归省也,则曰「当初既把我送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于其叙元妃之疾也,则曰「反不如寻常贫贱人家,娘儿兄妹们常在一块儿」,绝不及皇家一语,而隐然有一专制君主之威在其言外,使人读之而自喻,此其关系于政治上者也。

京师有陈某者,设书肆于琉璃厂.光绪庚子,避难他徙,比归,则家产荡然,懊丧欲死。一日,访友于乡,友言:「乱离之中,不知何人遗书籍两箱于吾室,君固业此,趣视之,或可货耳。」陈检视其书,乃精楷钞本《红楼梦》全部,每页十三行,三十字,钞之者各注姓名于中缝,则陆润庠等数十人也,乃知为禁中物。急携之归,而不敢示人。阅半载,由同业某介绍,售于某国公使馆秘书某,陈遂获巨资,不复忧衣食矣。其书每页之上,均有细字朱批,知出于孝钦后之手,盖孝钦最喜阅《红楼梦》也。

不寐录武进东南境太湖中,有山曰马迹,古夫椒也,山水清幽,素为名儒硕彦之渊薮。乾隆时,有孝廉许亦鲁字省舆者,例得截取知县,而雅不愿,翩然归隐,历主各书院讲席,崇实黜华,力矫时弊,以造就真才。所著《领云全集》,诗古文十六卷,已风行海内。又有《不寐录》小说二十四卷,记载社会之现象,上自宫禁,下至闾阎,形形色色,无奇不有,而于明季轶事,搜录尤详,因犯禁忌,故藏之名山,迄未付梓。后某于许姓书簏中得稿本,几为鼠蚀虫伤,乃遂锓版公之于世。

品花宝鉴《品花宝鉴》出于道光中叶,著者挟贵人书,以稿本谒江浙大吏,所至获金无算。其书中人,有见之者,华公子为崇华岩,父名玉某,两任户部银库郎中,积资百余万,有园林在京师平则门外。公子死,贫无以殓。或曰,华为成亲王。徐子云者为锡某,有六枝指,园在南下洼,名怡园.田春航为毕秋帆,侯石翁为袁子才,史南湘为蒋苕生,屈道翁为张船山,孙亮功为穆扬阿,即慈安后之父,嗣徽、嗣元即其二子四山、五山也。魏聘才为常州朱宣初,即江浙时文八名家中朱雪塍之父也。萧静宜为江慎修,梅学士为铁保,奚十一为孙尔准之子,尔准时官粤督。潘其观为京师内城内兴隆靴肆主人苏姓也。高品为陈森书,即著书之人也。伶人袁宝珠则仍其姓名,云南甘太史为之自尽者也。苏蕙兰为李桂官,其余诸伶亦皆原姓名。宏济寺即兴胜寺。金粟即桂竹荪,曾权常州守,遭吏议.余如王恂、颜仲清,亦皆隐指当时之名人也。

花月痕《花月痕》书中姓名,皆实有人在,韩荷生乃左宗棠,李谡如乃郭松林,梅小岑乃李鸿章,包起乃鲍超,刘梧仙乃李元度。元度字次青,一生伊郁,百感苍茫,其境遇实大同而小异。

李伯元着小说武进李宝嘉,字伯元,自号南亭亭长,创《游戏报》,为我国报界辟一别裁,踵起而效颦者无虑十数家,均望尘不及也。继又别为一格,创《繁华报》。光绪辛丑,朝廷开特科,征经济之士,曾慕陶侍郎广汉以李荐.会台谏中有忌之者,遂列弹章。李笑曰:「是真能知我者矣。」自是肆力于小说,而以谲谏当路、启人智慧为宗旨,撰为《庚子国变弹词》、《官场现形记》、《中国现在记》及《文明小史》、《活地狱》等书。每一稿脱,辄纸贵洛阳,坊贾且以他人所撰小说假其名以出版,则其见重于社会可知矣。光绪丙十三月卒,时年仅四十也。

孽海花近人所著小说,以东亚病夫《孽海花》为最着。全书以名妓赛金花为主。金花初名彩云,不仅为近世名妓,其一生历史,即求之于古籍中,以一勾阑女关系国家存亡,除陈圆圆外,殆不多见也。是书网罗同、光以来三十年之遗闻轶事,可为近世之历史小说.其间描写名士气习,如禹鼎铸奸,如温犀照渚,尤为淋漓尽致。出版以后,重印至六七次,已达二万部左右,在我国新小说中,可谓销行最多者矣。其中人物,皆影射同、光时人姓名,如金雯青即洪文卿,龚和甫即翁同龢,潘八瀛即潘伯寅,黎石农即李芍农,李纯克治民即李莼客慈铭,庄小燕即张樵野,庄仑樵佑培即张佩纶幼樵,陆菶如仁祥即陆凤石润庠,钱塘卿端敏即汪柳门鸣銮,何珏斋太真即吴清卿大澄,唐常肃即康长素,王子度恭即黄公度,过肇延即顾辑庭,吕辛芳即李经芳,匡次芳即汪芝房,谢山芝即谢绥之,许镜澄即许景澄,云仁甫即容纯甫,贝效亭即费幼亭,李台霞即李丹崖,潘胜芝曾奇即潘曾琦,徐忠华即徐仲虎,庄寿香芝栋即张香涛之洞,马美叔即马眉叔,吕顺斋即藜莼斋,薛淑云即薛叔耘,李任叔即李壬叔,米筱亭即费屺怀,姜剑云即江建霞,王忆莪仙屺即王益吾先谦,祝宝廷溥即宝竹坡,黄叔兰礼方即黄潄兰体芳,黄仲涛即黄仲弢,袁尚秋即袁爽秋,缪寄坪即廖季平,连沅荇仙即联元,成伯怡即盛伯羲,段扈桥即端午桥,闻韵高即文芸阁,荀子佩即沈子培,汪莲孙即王廉生,冯景亭即冯桂芳也。其后半部为他人所续,则毫无精采矣。

灵魂学康熙朝,掌钦天监事西人南怀仁上所著《灵魂学》一书,其言以灵魂为性,一切知识记忆不在于心,而在头脑之内,圣祖阅之大怒,斥其语为不经,尤刺谬,立命焚之。

三字经补《三字经》一书,所包甚广,其中各科学无不完备,惟历史所叙国初诸语为曲笔.或仿近行历史教科书改订补缉之例,为作《三字经补》,此段文字直接原文「至李闯,神器焚」之下,而原文清太祖四句则删之。

日报月报旬报星期报之始报章,通称为新闻纸,或排日出版,所以报告社会及政治上之事项者。赵升《朝野类要》:「朝报每日门下后省编定,请给事判报,方行下都进奏院,报行天下。其有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皆衷私小报,率有漏泄之禁,故隐而号之曰新闻。」则宋时已有此称也。

日报所载事项,由各地访事员日记其所见闻而报之,常者报以书,要者报以电,得之外国者,则展转而译述之。于是中外要事无不归类排比,详细分列,可一目了然矣。报纸所载事项极多,一时不能得其要旨,故有主笔着为社论,以明大势之所趋,或于一事一人着有时评,俾利害分明,阅者无待于稽考。不出一室而能周知世界者,实以此也。月报、旬报、星期报体例亦略同。

京师报房、宫门抄、谕折汇存,谓之京报,军机密件仍多缺略。林文忠公则徐抚粤时,会同江督饬江海关道译英国蓝皮书,送之总署及通商大臣、各督抚,藉以略通洋情,然人民多不得见,曰《西国近事汇编》,月出一册。此我国报章之最古者,是为月报之始。

《申报》创行于同治时,是为日报之始。盖英人美查、耶松二人相友善,来华贸易,美查创办《申报》,延山阴何桂笙、上海黄梦畹主笔政,特所载猥琐,每逢乡试年,必载解元艺,与外报之能开通智识、昌明学术者,相去霄壤。时天南遯叟王紫荃布衣韬颇有时名,间撰时务论说,弁之报首,销数遂以渐推广,获利亦不赀.耶松设一船厂,开创之始,连年折阅。美查遂以《申报》所获,补助耶松船厂,得以维持永久,而申报馆因之大受影响矣。光绪中叶改组,添招商股,由吴县席裕福经理之。旋由江海关道蔡乃煌出资收买,后又展转售与沪人。是报为吾国首创者,至于今,沪市卖报人于所卖各报,必大声呼曰「卖申报」,是「申报」二字,在沪已成为新闻纸之普通名词.继《申报》而起者,在南洋叻埠曰《叻报》,在上海曰《字林沪报》。癸巳冬,电报沪局总办上虞经莲珊太守元善,纠股设一报馆,曰《新闻报》,往往用二等官电传递紧要新闻,消息较灵捷。甲午之役,痛诋当局失计,直言不讳,一时洛阳纸贵,海内风行。沪商以其销数之多,广告云集,至今商家广告仍以《新闻报》为最也。

若夫预闻政事之报,当以《时务日报》为首。是报为光绪戊戌汪康年、梁启超所经营者,旋改为《中外日报》,始终有官费补助,所谓半官报者是也。

《中外日报》纪载中外大事,评论时事得失,凡政治、学术、风俗、人心之应匡正、应辅翼者,无不据理直陈,颇为士大夫所重视。是年,居上海之法人有强夺四明公所之案,甬人起而抗拒,始则指导之,继则节制之,一于报纸发表其意见。以是甬人虽全体一致与法人相抗,而始终无暴动之事,法人亦曲意让步焉。庚子拳乱之役,中外骚然,康年着论力斥拳匪之酿患,政府之误国,然仍推本于人民信拳之心理,排外之缘由,以见其咎不尽在吾国。西人转相译述,复证以闻见,于是公论始稍出。辛丑议和之时,俄人不允将在东三省之兵撤退,中外皆知其不利于吾国,然无肯起而争者。康年乃纠集同志,开会演说,力陈俄人之无理,东三省之俄兵不可不撤,外人永久驻兵之不可开其端,激昂慷慨,闻者动容。既已腾电中外,苦口相争,复于报纸中畅陈其义.西报转载之,深叹吾国之尚有人也。戊申,《中外日报》以论江苏政局之腐败,大触江督端忠敏公方之忌,而江海关道蔡乃煌复迎合端意,没收之。

至于反对政府鼓吹革命者,前惟《苏报》,后惟《民呼》、《民吁》二报矣。宣统辛亥秋,则各报一律排满,而《民立报》声价尤高,贩卖居奇,较原价昂至十倍。

戊戌。《广仁报》剏于桂林,七日一册,名虽不着,然溯星期报之始,实首屈一指焉。

光绪丙申,康年设《时务报》于上海,是为旬报之始。其意以为甲午中日之战大败于日本,非变法不足以图存,非将教育、政治一切大经大法改弦更张,不足以言变法,乃纠集赀本,设报馆于上海。时启超方居京师,因招之至,令主编辑事,而以筹款事自任,间亦时有所撰述也。某月,康年着《中国自强策三篇》,冠之报端,力言我国宜复民权,重公理,宜尚创作而贱安闲,尚改变而贱守常,以能开利源为能,以能创新学为优,民性必求其宣达,士气必求其振奋,昔之不使民与国事者,今必与之共治,昔之使民安于愚弱者,今必使之极其明强,是为宗旨所在。其办法则以立议院举议员为首。彼时变法之说虽渐兴,然不敢昌言民权,康年大声疾呼不稍讳,朋辈动色相戒,或贻书箴之,不顾也。后复为《中国参用民权之利益论》,以解内外之惑。其言曰:「民无权,则不知国为民所共有,而与上相暌。民有权,则民知以国为事,而与上相亲.盖人所以相亲者,事相谋,情相接,志相通也。若夫君隆然若天人,民薾然如草芥,民以为天下四海皆君之物,我辈但为君之奴仆而已,平日政事举措,漠不相闻,一旦变故起,相率委而去之,但知咎君之不能保护己,而不知纤毫尽心力于君。惟与民共治之国,民之与君,声气相接,亲爱之心,油然自生。故西国之民,见君则免冠为礼,每饮酒,必为君祝福,国有大事,则羣起而谋其故。盖必与民共乐,民然后乐其乐,与民共忧,民然后忧其忧,必然之理也。」

清议报光绪戊戌之变,康有为、梁启超既出走,乃设《清议报》于日本之横滨,诋毁孝钦后党不遗余力。是时唐才常亦设《亚东时报》于上海,以翼《清议》。庚子,唐死,梁之同志复剏办《新民丛报》,以言论自效。当是时,京朝士夫及草野志士咸思变法图强,喜得《新民丛报》之为指导也,故其销数乃达十万以上。盖我国自有报纸以来,未有若斯之盛者也。

出洋留学生刊行杂志光绪戊戌以后,内地革命思潮既已流转各地,而东瀛留学界更为狂热,乃各集乡人刊行杂志.于是湖北有《湖北学生界》,浙江有《浙江潮》,湖南有《湖南》以及《游学译编》、《民报》之类,殆皆以鼓吹革命为宗旨。政府知势之难遏也,思以利禄羁縻之,乃廷试留日毕业学生曹汝霖、金邦平等十余人,分别赏以翰林、进士出身,而留学界革命之热潮乃愈炽矣。

刍言报宣统庚戌十月,汪康年设立《刍言报》于京师,不以登载时事为职志,而以匡救政府、警醒社会、纠正舆论为主要。月出六纸,编辑、核对、发行皆一人任之。时患膈疾已久,或劝其不必为是以自苦,辄笑谢之曰:「吾即以是为疗疾之药耳。」辛亥,以病卒于京,时年五十一也。

清稗类钞性理类诸儒学派之总纲国初讲学诸家,容城孙奇逢、余姚黄宗羲号称南北大师。奇逢交定兴鹿忠节公继善为讲友,宗羲奉山阴刘忠正公宗周为本师,皆受王守仁姚江之传。盩厔李颙起自布衣,安贫乐道,以理学倡导关中,与奇逢、宗羲相鼎足,其学亦出于姚江。嘉定陆世仪、桐乡张履祥皆蕺山弟子,独无门户之见。南丰谢文洊亦先姚江而后程、朱。睢州汤文正公斌源出夏峯,而能持新安、金溪之平。安溪李文贞公光地、平湖陆清献公陇其、江阴杨文定公名时、无锡高愈顾枢、宝应王懋竑及闽中、广东、山左、山右诸学派,则一以程、朱为宗。至八旗儒臣之以理学称者,则简仪亲王德沛其最着也。

夏峯学派孙奇逢,字启泰,号锺元。少倜傥,好奇节。明万历庚子举人。顺治乙酉,以国子祭酒征,盖祭酒薛所蕴谓其学行可比元之许衡、吴澄而荐之也。有司敦趣,固辞.移居新乡之夏峯村,潜心濂洛之学,家庭雍睦。慕苏门百泉之胜,为宋邵康节、元姚枢、许衡诸人讲学之所,遂渡河家焉。水部郎马光裕奉以夏峯田卢,乃率子弟躬耕,四方来学之愿留者,亦授田使耕,所居成聚矣。

奇逢幼当梁溪、吉水讲学都门之日,与鹿忠节公交修默证,以圣贤相期许.忠节既殉难,独任斯运者四十余年。两朝征聘十一次,坚卧不起,居夏峯二十五年而卒,年九十有二。天下咸称为孙征君,又称为夏峯先生,或曰苏门先生。其学宗明之王阳明,而归本于慎独,人无贤愚,莫不导之为善,盖孟子所谓天民也。尝言喜怒哀乐中节,视听言动合礼,子臣弟友合分,此终身行之不尽者。弟子甚众,而新安魏一鳌、清苑高镐、范阳耿极、登封耿介、雎州汤文正公斌为尤着。奇逢命一鳌辑《北学编》,文正辑《洛学编》,自着《理学宗传表》,以周、程、张、邵、朱、陆、薛、王及罗念庵、顾泾阳为十一子,别为《诸儒考》附之,盖独出己见,非依榜旧闻者比也。弟子中有漆士昌者,江陵人,尝补《理学宗传》,列奇逢于顾宪成后,为古今第十二人。虽儒者不以其说为然,而苏门教泽入人之深,门弟子信从之笃,亦可见矣。

梨洲学派黄宗羲,字太冲,明御史忠端公尊素长子。山阴刘忠正公宗周倡道蕺山,奉忠端遗命,从之游.是时越中承海门周氏之绪余,援儒入释,石梁陶奭龄为之魁,姚江之绪大坏,宗羲力摧其说,学者称梨洲先生。明亡,养母不仕。尝谓明代讲学,袭语录之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又谓问学者必先穷经,经术所以经世,必兼读史,史学明而后不为迂儒。又谓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生徒甚盛,鄞陈赤衷、董允蹈、慈溪郑性、山阳杨开沅以及陈锡嘏、仇兆鳌、万斯大、斯同昆季,皆出其门.所著《明儒学案》六十二卷,三百年儒林之薮也。又尝论文,以为唐以前句短,唐以后句长,唐以前字华,唐以后字质,唐以前如高山深谷,唐以后如平原旷野,故自唐以后为一大变,然而文之美恶不与焉,其所变者辞,所不变者千古如一日也。生平为文,不名一家,晚年爱谢皋羽文,则以所处之地同耳。

二曲学派李颙,字中孚。不求仕进,于山中筑一土室居之,自署二曲土室病夫,以水曲曰盩,山曲曰厔,取所籍县名之义也。学者称二曲先生。尝读横渠、蓝田之书,慨然有修明关学意,勤于诲诱,从游者日多。论学以自新改过为极则,又谓《大学》明德与良知无分,学者当先观象山、慈湖、白沙之书,阐明心性,然后取二程、朱子以及康斋、敬轩、泾阳、整庵之书以身践履之,则其趣颇近乎姚江。与富平李因笃、郿李柏称「关中三李」。后鄠县王心敬作《关学编》以传之。

柏,字雪木,自号太白山人。初为诸生,及母卒,遂弃冠服,入太白山,率家人力耕,刻苦为学.家故贫,历兵盗水旱,滋益困。自富平李子德被征至京师,数称柏贤,人始有知之者。或欲周之,而柏虽难为衣食,尝一日两粥,半月食无盐,时时忍饿默坐,间临水把钓,夷然不屑也。自诵曰:「贫贱在我,实有其门.出我门死,入我门存。」又曰:「牛被绣,鸾刀就。」又曰:「古之人有七日不火食者,有三旬九餐者,有食木子、橡栗者,有屑榆者,有一日长坐者,有餐毡啮雪十九年者,盖有主于中,不动于外,抱节死义,不忘沟壑也。」

关学倡于明冯从吾,国初,华州白焕彩,同州党湛,蒲城王化泰诸人相与切(石靡),或步访二曲于盩屋,或迎二曲主其家,执弟子礼.焕彩有关中文献之目,湛与化泰亦有名于时.武功有冯云程,康锡吕,张承烈,同州有李士璸,张弭,朝邑有王建常,关独可,咸宁有罗魁,韩城有程良受,蒲城有宁维垣,邠州有王吉相,淳化有宋振麟,皆笃志励学,得知行合一之旨。至乾隆时,则有武功孙景烈,亦能接关中学者之传。

桴亭学派陆世仪,字道威。明亡,凿池十亩,筑亭其中,不通宾客,自号桴亭。少从蕺山讲学,与同里陈瑚、盛敬、江士韶相约为迁善改过之学.虑惊世骇俗,深自韬晦,于近代讲学家最为笃实,人称为「嘉定四先生」。世仪尝曰:「天下无讲学之人,此世道之衰,天下皆讲学之人,亦世道之衰。嘉、隆间书院徧天下,呼朋引类,动辄千人,附影逐声,废时失事,甚有借以行其私者,此所谓处士横议也。」其于薛敬宣、吴康斋、胡敬斋、陈白沙、王阳明诸儒,皆有评论,后儒以为允,大旨以不立门户为主。全祖望谓孙夏峯、黄梨洲、李二曲皆以儒名,而桴亭少知者,及读其书,而始叹其学之粹也。着有《思辨录辑要》三十五卷。诗才甚清,惜全藁不传。

杨园学派张履祥,字考夫。居桐乡之杨园,学者称杨园先生。幼孤,母口受四子书,曰:「孔孟只两家无父儿也。」后受业于蕺山,闻慎独之说,晚乃肆力紫阳。当时东南文社各立门户,履祥退然如不胜,惟与同里颜统、钱寅以文行相砥砺,继与海盐何汝霖、凌克贞切磋讲习,益务躬行。尝谓人多读书则识进,且能自见瑕疵,故终身都无足处。又曰:「稼穑者,治生之大端也。务稼穑,则无求于人,而廉耻立。不妄取于人,而礼让兴.廉耻立,礼让兴,然后风俗淳懿,而古道可复。」因着《补农书》以劝其子弟。朱竹垞曰:「考夫讲学,一以鹿洞为宗,仁宅义根,言规行矩,间作诗,不沿安乐窝头巾语也。」着有《杨园备忘录》三十四卷。

程山学派谢文洊,字约斋,号秋水,明诸生。先读龙溪王氏书,复读阳明书,自信益笃.年四十,会讲于新城之神童峯.有王圣瑞者,力攻阳明,文洊与争辩累日,为所动,取罗钦顺《困知记》读之,始一意程、朱。辟程山学舍于城西,名其堂曰尊洛。着《大学中庸切己录》,发明张子主敬之旨。其《程山十则》,亦以躬行实践为主。时宁都魏祥等称「易堂九子」,节行文章为当时所重。星子宋之盛等称「髻山七子」,亦以节概名。而文洊独反己闇修,务求自得。之盛过访,文洊遂邀魏禧、彭任会于程山,讲学旬余.于是皆推文洊,谓其笃躬行,识道本。及门甘京、封浚危、龙光、曾日都、汤其仁、黄熙,时号「程山六君子」,故西江言理学者,必首推文洊。康熙辛酉卒,门人黄熙等传其所著焉。

睢州学派汤斌,字孔伯,号潜庵。少读宋儒书,喜陆子,以清苦励学.顺治壬辰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出为陕西潼关道副使。时朝邑雷子霖以理学显,治事之暇,时时造其庐以志景慕。丁父忧,授徒自给,旋受业于孙夏峯.其生平论学,颇宗阳明,然能持朱、陆之平,以刻励讲求实用为主,无阳明杳冥放荡之弊。康熙己未,召试博学宏词,授侍讲,与修《明史》,疏请顺治甲申、乙酉以前抗拒本朝临危致命诸臣,皆据事直书,圣祖嘉与,颁之史馆为成命,由是明季诸义烈皆得表彰。后官至工部尚书。临终,戒其子溥曰:「孟子言乍见孺子,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尔等当养此真心,禀至性,求实理,否则习为乡愿,无益也。」又曰:「吾数月来,心无一线放逸,得力深于平时.」可想见其克己之功矣。乾隆丙辰,追谥文正。同时登封耿介、上蔡张沐并有志操,学者称为「中州三大儒」。

安溪学派理学有相业者,魏文毅公裔介外,推安溪李文贞公光地、高安朱文端公轼.文贞,字晋卿,一字厚庵,官至文渊阁大学士,笃信程、朱之说.其注解《正蒙》二卷,疏通证明,多所阐发,于先儒异同之处,尤能别白是非。《性理大全》一书,明胡广等所采宋儒之说,凡一百二十家,其中撷录原书,自为部帙者九种,捃摭羣言,分门编纂者十三类,太抵襞积成书,未能于道学源流真有鉴别,圣祖特诏儒臣删为《性理精义》,皆文贞承旨纂修。门下士江阴杨文定公名时、漳浦蔡文勤公世远,并以理学著名,文端最称美之,盖同调也。仪封张清恪公伯行讲明正学,为天下第一清官。为江苏巡抚时,与两江总督噶礼讼,祸几不测.圣祖忽罢礼,复清恪官,文贞实阴赞之,亦可见其沆瀣一气矣。

平湖学派陆陇其,字稼书。少即有志圣贤,不肯碌碌。既长,博观先儒语录,尤斥阳明致良知之说.且曰:「白沙、阳明之病,今世学者知之。至于泾阳前选,偏于主静,虽本宗朱紫阳,终近禅学,亦弗足尚。」于是专以朱子为宗,异于朱子即谓为异端,判别区轸,不敢出入也。康熙庚戌,成进士,释褐为嘉定知县,将赴官,为铭以自警曰:「生者待汝养,死者待汝葬,天下后世待汝治,尔毋或轻尔身,以殉无穷之欲,而丧厥志。」旋因盗案落职。工部主事吴元起举应己未博学宏词科,其荐牍中有云:「理学深醇,久入程、朱之室;文章宏博,复登韩、柳之堂。」当时谓非虚誉.未及试,奔父丧归.后官监察御史。壬申卒。着有《四书大全》、《三鱼堂文集》、《问学录》等书十余种.乾隆初元,追谥清献.江阴学派杨名时,字宾实,一字凝斋.官至礼部尚书,卒谥文定。少有志圣学,为文章原本经训。康熙辛未,成进士,出李文贞公光地门.及入翰林,遂朝夕相从问学.方望溪侍郎苞与文贞辨析经义,常自日昃至夜中。文定端坐如植,言不及,终无言。及同直南书房,侍郎久与居,乃知其于文贞所讲授者,笃信力行,而凡古圣贤相传性命之旨要,皆能探其所以然,故能忠诚耿着,夷险一节,为世完人。其督云贵时,以受人诬奏落职,部议拟斩监候,而文定篝火治《诗》、《礼》,坦然如平时.狱词上,世宗特旨宽免。留滇七年,讲学不少倦。乾隆初元,以礼部尚书入教皇子,兼国子监祭,酒荐宁化雷翠亭副宪鋐、安溪官献瑶、南靖庄亨阳、无锡蔡德音等七人为助教,都下号为「四贤五君子」。未几卒。所著有《杨氏全书》。侍郎在都时,尝与蔡文勤公世远太息人才之难,计数朋辈,如杨宾实、陈沧洲,后生中尚未见坚然可信其几及者,况在古人。文勤曰:「吾门雷生, 「 即鋐七助教之一。」 乃后起之宾实也。」又歙县程晋芳《正学论》曰:「国朝以来有三大儒,曰汤文正公斌,陆清献公陇其,杨文定公名时.清献之立朝治人,可以无憾,所微惜者,攻陆、王太过,犹有讲学习气。若潜庵、宾实,则昭昭与日月并行,玉粹金坚,吾无间然矣。」

江阴有徐世沐者,字尔瀚,号青牧。笃信朱子,切己反求,务有益于身心,虚怀抑志,不敢自是,至耄年如一日。少年犹及交太仓陆桴亭、无锡高汇旃、武进马一庵,往来论学无虚日。关中李二曲南游,世沐与深谈久之。二曲曰:「子学笃而行未广.」答曰:「先生行高而学未醇。」其不苟同多类此。晚年,随子入都,闭户读书,日有记注。仇沧柱见而惊叹,扬言于众,由是文贞、清献亟与订交。所著书曰《惜阴录》,大旨以为圣贤之学即知即行,若知而不行,虽读尽《十三经》、《二十一史》,徒敝精神,其光阴可惜也。卒年八十有三。疾革,召老友陈克艰与诀,遗命勿作佛事,息心端坐而逝。克艰与世沐同里同学.继之者,文定也。

无锡学派明万历时,无锡顾端文公宪成、高忠宪公攀龙讲学东南,修宋杨时东林书院,恪遵程朱教法,力辟姚江无善无恶之说,有功于世,别为东林学派。一时名人先被权阉魏忠贤之难,后为马士英、阮大铖所排,困苦亦最甚。忠宪从子世泰,字汇旃,笃守家学,葺道南祠、丽泽堂于梁溪,与从子愈等讲习其中。祁州刁包闻声谒之,往返论学,尤莫逆,学者有「南梁北祁」之称.歙人汪学圣所学近禅,两至东林,乃大悟前失。其乡人汪知默、陈二典、胡渊、朱宏、吴慎、施璜、汪燧辈,方讲朱子之学于紫阳书院,因学圣以问业东林,志相得,乃作《紫阳通志录》。陆清献、张清恪皆与友善,若孝感熊文端公赐履,则世泰之徒所成就者矣。

愈,字紫超。十岁,读忠宪遗书,即知向学,谨言行,植身艰苦。尝言士求自立,当自不忘沟壑始。平居体安气和,虽子弟未尝诃责。终日危坐不欠伸,盛暑不裸跣,与人,食不越簋下箸。有忿争者,至其前,辄愧悔。顾栋高从之游,说经娓娓忘倦。所撰《朱子小学注》,乾隆时,侍郎尹会一督学江苏,以小学取士,颁行其书。

顾枢,字所止,一字庸庵,端文公之孙也。明天启中举人。少从忠宪学,明亡,韬形遁迹,不入城市,不赴讲会,惟心体力行而已。于明儒服膺薛、胡,而谓陈、王不免差失。又谓端文主无欲,忠宪主格物,并直接宋儒。同县顾培、张夏、严瑴、宜兴汤之锜亦皆能传东林之学.白田学派王懋竑,字与中。少从叔父式丹学,即自刻励。后与方望溪俄郎交,笃志经史,耻为标榜之习。康熙戊子举乡试,戊戌成进士,官安庆府教授,重建培元书院,以学行造士。语学者曰:「人一号名士,无足取矣。」尝作诗,书诸座右,曰:「长堤溃蚁穴,君子慎其微。生平操持力,不敌一念非。波浪浮天阔,漭漭决四围。内省増叹息,已往安可追。奔马不可驭,盘石不可斡。是非反掌间,铅刀贵一割。我心似寒灰,百念俱利 。颐更塞其端,绝之在由枿。」此可以见其蕴蓄矣。晚年,校定《朱子年谱》,于文集,语类考订尤详,大旨在辨为学次序,以攻阳明之说.着有《白田草堂集》二十四卷。

朱泽澐,字湘陶,号止泉。切磋讲贯,宗朱子,以为孔子以来相传的绪,穷即穷其所存之心,存即存其所穷之理,止是一事。喟然叹曰:「尊德性者,莫如朱子,道问学者,亦莫如朱子矣。」没后,学者以其尝讲道锡山,祀之于东林道南祠。

闽中学派闽中学派,李氏最盛。文贞公之弟光坡,字耜卿,与文贞相与讲贯,着《性论》三篇,辨论理气先后动静,以订近儒之误.又着《三礼述注》六十九卷,以授兄子锺伦。从弟光墺,字广卿;光型,字仪卿,同撰《二李经说》。锺伦子清植有《仪礼纂辑录》。世谓李氏一门能传礼学也。蔡文勤公闻道于文贞,而传道于雷鋐.鋐之学,以仁为归,以敬义为门户,以人情物理为权衡,以《六经》为食饵,以文艺为绅佩,以奖引天下之士为藩墙,而邪正之界,流渐之溃,析之尤精,防之尤密。生平出处,按之于道,盖无一不合者。他如连城李梦箕精进学业,崇尚朱子。子图南能世其学,与文勤讲明修身穷理之要,文勤深重之。而邑人张鹏翼、童能灵皆以学行称.鋐曾言闽江学者,当以鹏翼为冠,孟超然辈行稍后,然读书有识,不为俗学所牵,则后先一揆也。

广东学派广东学派,守陈白沙之旧者,为新会胡方。方,字大灵,所居曰金竹冈,学者称为金竹先生。立志清苦,潜心理学.总督吴兴祚闻其名,招之不出。知州何西池注其《梅花》诗,谓皆寓言讲学,如白沙子之以诗为教也。弟子偶冒不韪,愿就鞭扑,不愿闻其事于胡先生。里中语曰:「可被他人笞,勿使胡君知。他人笞尚可,胡君愧杀我。」其诚之感人如此。督学惠士奇亲往受教,亦不见,乃索所著书与明季梁朝锺文并刻之,名曰《岭南文选》。集中《谒白沙祠》及《白沙子论》,具见渊源所自。后粤中笃学行者,有南海冯成修、劳潼。

山左学派山左学派,自安邱刘原渌笃信朱子之学,集朱子书作《续近思录》,后数十年,昌乐阎循观、潍县姜国霖、刘以贵、韩梦周、德州梁鸿翥、胶州法坤宏犹能守原渌之学.梦周任安徽来安县知县,与山阳任瑷友。梦周与人书曰:「任君体用俱备,有明以来,无此巨儒。」及梦周将北归,瑗语之曰:「山左人多质直,君当接引后进,以续正学.」因作《反经说》以示之。

博野颜元,字易直,一字浑然。其学贯古今,兼体用。尝言尧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非主静专诵读流为禅宗俗学者所可托。于是着《存学》、《存性》、《存治》、《存人》四编以立教,名其居曰习斋,学者因称为习斋先生。肥乡有漳南书院,邑人郝文灿延元往教,三聘始往,为立规制,有文事、武备、经史、艺能等科,从游者数十人。会天大雨,漳水溢,墙垣堂舍悉没,人迹殆绝,元叹曰:「天不欲行吾道也!」乃辞归.又谓张文升曰:「如天不废予,当以七字富天下:垦荒、均田、兴水利。以六字强天下:人皆兵,官皆将。以九字安天下:举人才,正大经,兴礼乐。」

元论学宗阳明,而清克洁悫,自为一家之说.尝谓孟子性善,与孔子性相近习相远意同而语异。时人追味以为知言,又矫后儒心学放恣之弊。徽州姚际恒作《庸言录》,谓周、程、张、朱皆出于禅,其说本于元。又谓圣人无心学而有其学,乃自立为学次第,杂取《少仪》、《内则》诸篇,定幼学之准,而以古文《禹谟》、李氏《周官经》所云六府、三事、三物为节目,与阳明限年责功之说大畧相似,所阙者惟心学耳。

元有弟子数百人,而蠡县李塨最有名,与大兴王源、上元程廷祚日讨论天地阴阳之变、伯王大略、兵法文章、古今典制、方域要害、近代人才邪正,所学必可见之于民事。廷祚推之曰:「为颜氏者,其势难于孟子,其功亦优于孟子。」去今逾二百年,法语学规直与泰西闇合,奇哉!德清戴望撰《颜氏学记》以传之,犹惜其偏于空言心性也。

李明性,字晦夫,学者私谥为孝悫先生,塨之父也。家素饶,明亡后,田被圈入旗,食指且蕃,绌于用,然与人言,绝口不道贫字,守志益定,持节益严,视天下不义之富贵若将浼焉。弥留之际,屏妇女勿近,顾谓塨行属纩礼,其亦一息尚存不肯少懈者欤?

山右学派山右学派,传绛州辛全之学者,有洪洞范鄗鼎、绛州党成、李生光、陶世征诸人。鄗鼎,字位西,究心《濂洛遗书》,养母不仕,河汾人士多从之受经。康熙己未,举博学宏词,以母老辞.家居,立希贤书院,置田以赡学者。陆清献尝与以书曰:「夙闻山右辛复元之名,而未见其书。承乏恒阳,幸与山右接壤,则又闻先生出处不苟,守礼谨严,盖今之辛复元也。且尽刊行辛书,大有功于世道。辱以见示,不敢私于箧衍,将携以南归,徧告乡后进,俾知太行之西,龙门之东,复有大儒出其间,王仲淹、薛敬轩之遗风未坠,相与讨论而传习之,为惠不亦多乎!」成,字宪公,号冰壑。以明理去私为本,生平不求人知。鄗鼎尝誉之于人,意不怿。生光,字闇章,明诸生,至孝,以程、朱微言训弟。明亡,北向痛哭,焚其青衿,自号汾曲逸民。世征,字视庵。平生愿学孔子,尝言一部《论语》,皆孔子精神所流露也。至无行不与之语,乃诸弟子极意摹拟赞扬之辞,较之寻常答问尤为亲切,从此想象其精神命脉之所存。久之,觉夫子之真面目跃然欲出,恍若亲承提命者然。

两湖学派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湘乡人。道光戊戌进士,官至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卒谥文正。性理之学,上接朱紫阳;经世之略,更过王阳明。在都既与倭文端公仁、吴侍郎廷栋为讲学之友,在家亦引益阳胡文忠公林翼、同邑罗忠节公泽南为同志。文忠抚湖北,正值粤寇猖獗之时,治军理民,均能省身克己,并礼兴国处士万斛泉以资表率。而忠节训诸生以道德,相率投袂讨寇,驰名天下。又善化唐鉴推崇平湖之学,博闻而约守,矜严而乐易,汉阳刘传莹内志外体,一准于法,均为文正所重。惟鉴着《学案小识》,摈夏峯不录,复深致鄙夷,则亦有门户之见存矣。

八旗学派八旗儒臣中,以理学称者,首推简仪亲王德沛。王为太祖弟济尔哈齐四世孙,早岁,应袭父爵为镇国公,让与从子,入西山读书。怡贤亲王荐之于朝,世宗召见,问所欲,曰:「愿侧身孔庙,分特豚之飨。」世宗大器之,授兵部侍郎。王益折节向学,立志希圣,一言一动,必由仁义.乾隆初,兼祭酒。每入学,摩挲俎豆,不忍决舍。尝集太学诸生讲《大学》首章,圜桥听者凡千余人,靡不悦服。独助教王之锐以为未尽,复陈己意。王欣然下阶三揖,其虚衷多类此。后督闽浙,驻节杭州时,于敷文书院绘河洛、方圜、羲文诸图揭于屏间,王手执松枝,伫立指点,讲解移时,听者忘倦,佥谓天潢节钺中古今一人。尝曰:「人心为风俗之本,未有人心浇漓而风俗朴厚者。今世不患乏才,患人心不古耳,非讲学无以明之。果使风化日移,胜咿唔呫毕多矣。」在闽时,有《鳌峯书院讲学录》行世。所著又有《易图解》、《实践录》二书。乾隆己巳,简亲王神保住削爵,诏以王袭封。

王后历封疆,以廉能着。然与河督高斌议不合,高欲岁减革沙船,力持不得,语人曰:「古人制度安可轻易改革。吾老不及见,汝异日当思吾语.」乾隆癸酉,张家路头秋水漫涨,果如王所料,时王薨二年矣。及河患日增,至竭国帑民财以治之,犹无补,于以服王之先见矣。讲学家尊之曰德济斋夫子。

王同时有徐元梦者,字善长,一字蝶园,满洲正白旗人,姓舒穆禄氏。舒与徐,满音略同,而字义亦近,故天下称蝶园徐公。康熙癸丑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充《明史》总裁。中年后精研理学,言貌温温,若惟恐伤人者,而中持黑白,卒无所依违.与人敬以和,贵贱老少如一。老而笃学,与方望溪侍郎共事蒙养斋,暇即就问经义,事望溪如师。卒谥文定。

道、咸间,继起者为文端公倭仁,字艮峯,姓乌齐格里氏,隶蒙古正红旗,为河南驻防。道光己丑进士,官至文华殿大学士。与曾文正公、吴侍郎廷栋相与讲学,兼讲经济,皆实求朱子之志而力践之。又剏吃糠会以厉侈靡之俗,为朝野所推重。其学以九容入手,见过自讼,言动无妄,行己接物,绝无偏私。《敬陈治本》一疏,亟亟以讲明正学为先。尝曰:「志始于思,辨于学,发端甚微,为效甚巨。」真卓然儒者之言也。

同、光间,蒙古崇绮,字文山,某科状元,三等承恩公,孝哲后之父也,亦以精研性理闻于时.杜门谢客,列几之书籍,皆学案、语录类也。穆宗崩,孝哲请命于崇,崇命以死,即此可见矣。

汉军徐荫轩相国桐,亦以讲理学名于时,然不可与简仪亲王、文定、文端、文山所可同日而语也,其徒党乃至拟之为程、朱。尝召门人讲阴阳动静之学,徐曰:「譬如小几,几面,阳也,几底,阴也,去几曰动,安几曰静.」文芸阁学士闻之大笑曰:「此为大儒之讲学乎?虽车夫亦能之也。」

王船山神契正蒙之说王夫之,衡阳人,明举人,世人以其居石船山,故称之为船山先生,杜门著书,神契张载《正蒙》之说,演为《思问录》内外二篇。康熙时,以吴三桂叛,兵至湘,乃又逃之深山。

汤默斋劝黄九烟讲学明亡,户部主事黄九烟隐居不仕,从汤默斋游。默斋劝之讲学,九烟曰:「吾负不忠不孝名,何学之讲耶!」

王寒荷晚好性理宁陵王当世,号寒荷,晚好性理,得洛,闽诸儒之书,伏而读之。间于体佳时,邀良友坐讲床头,率能融彻大义.虽孤行其意,少与人周旋,然一与晋接,则蔼蔼无亢厉色。闾里之间,骨肉之好,卒不能名之,然亦皆知之。

顾在瞻戒空谈顾在瞻,名諟,与汤禹江同为黄梨洲之弟子。少时着《陆学传习录》,颇谤陆、王。及自甬上归,语门人云:「吾向日一知半解,心粗胆大,妄议先儒。今从黄先生游,乃知半生全在梦中。」遍索所钞《传习录》焚之。与禹江订读经史法,求实学,戒空谈,后生翕然从之。杨,名开沅。

张巽仲自儒而禅张五权,字中生,一字巽仲。弃举子业,从汪有源昆一问学,寻且延致于其家,反复克复归仁之指,凝思终夜。粥田得资,以馔宾客,不倦。久之,瞿然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仲尼岂欺我哉!」益搜先儒语录,澄心默坐,日以为常。间与浮屠往来质问,欣然有得,乃断荤酒,着《复初论》,集古妇人得道者二卷,授妻沈氏,异室而处。人訾为自儒而禅,不恤也。顺治辛卯,疾革,却医药,端坐,曰:「死生,旦暮耳。」服深衣幅巾,作诗而逝,有「悟后修持二十年,儒功梵行两能坚」之句。学者私谥为懿靖先生。

圣祖崇理学圣祖笃信程、朱,所著《几暇余编》,其穷理尽性处,虽宿儒耆学如李文贞公、汤文正公等,皆莫能测.尝出《理学真伪论》题以试词林,又刊定《性理大全》、《朱子全书》等书,特命朱子升祀十哲之列,自是而四配之下遂有十二哲矣。

丁觉民体验身心康熙戊申秋,长兴丁觉民进士珝北游天雄,留燕蓟间四载,闭户却扫,体验身心,与圣贤之旨相证合。或披衣达旦,隐几终日,仰天而嘘,浩然其有得也。尝自谓戊戌以来,十余年苦心一无所得,皆好异之心误之,今日始知极平淡处是极神奇处,凡一涉奇怪,便非也。

王子方志于圣道翼城王子方,名端。生八岁而习句读,十二而求文艺,十六而志于圣道,独行独勉,二十四而粗得其大略。不幸卧病二载,两目失明,不敢复言学道矣。康熙庚午,病瘥身强,虽目不见字,耳闻而口诵,日有稍进,乃复自奋,每读书有得,辄命子录之,名曰《学思录》。

邵季鲁习王氏学康熙辛巳,黄冈令韦锺藻建姚江书院于县南,博访有绍王阳明之学者。闻邵季鲁习王氏学,乃以礼币致之,使主院事。先一日,戒众,厥明,诸生毕至,韦偕教谕、训导往,博士弟子迎于门外,揖至阶.邵出莅阶,韦升阶,揖邵,并揖教谕、训导,次及诸弟子,皆揖而入,释菜于先贤如礼.出即讲堂揖坐,邵南向,韦西向,教谕、训导东向,弟子侍于阶.童子歌诗阕,邵为讲《易》之艮卦。韦顾诸生曰:「先生哉!先生哉!」礼成,县之父老喜曰:「数十年今见此也。」

劳麟书勉人为圣贤余姚劳麟书,名史,好引接后学,委曲尽诚,佣工下隶,皆教之使向道,曰:「尽汝职分,务实做去,终身不懈,圣贤矣,勿自薄也。」闻者莫不爽然。里中贩物者近麟书居,不忍货伪物。刍儿牧童或折弃绘缴,毁机穽,有鬬争者,就质于麟书,往往置酒求解。

李恒斋欲不枉一生李文照,字朗轩,号恒斋,善化之乡人。母孕十六月而生,幼读书,寓目成诵.十岁,适郡城,父携之谒先师孔子庙,循行殿庑,告以配享从祀之典,文照曰:「如此庶不枉一生。」

李简庵反躬切体连城李图南,号简庵,诸生也。性端敏,甫四龄,而《四子书》已成诵.能谨容节,就傅习举业,兼攻诗古文。既而叹曰:「吾学自有身心性命之所急者,顾可以虚名自骛乎?」于是究心濂、洛、关、闽之书,以反躬切体为务。居莲峯、点石诸山者久之。尝曰:「学者惟名利之念为害最大,越此庶可与言学.」

汤介亭师圣贤雎州汤准,字稚平,号介亭,文正公斌之四子也。少歧嶷,有远志。年十三,书「圣贤自可师」五字于纸,文正喜而勖之以正学.遂体究儒先,默识贯穿,悉本于身心践履,不务讲学名。尝曰:「为学不在多言。」

朱湘涛做圣贤功夫朱湘涛,名泽澐,宝应人。晚岁得脾疾,每五更起,盥沐,观书,至夜分乃息。谓其子曰:「圣贤功夫正于困苦时验之,若稍稍放倒,便至堕落,可不惧哉!」疾甚,吟宋邵康节诗曰:「任经生死心无异,虽隔江湖路不迷。」命家人治后事,别亲友,怡然而逝,时年六十七。

王沣川为关中儒者王心敬,字沣川,鄠县人。幼学于李容,为邑诸生。雍正庚戌,其子某为令,陛见,例陈折,世宗见而嘉之,曰:「名儒子故不凡。」令上疏者以为式。乾隆丙辰,蒲城某进士赴廷试,大学士鄂文端公尔泰问沣川安否,进士素不知沣川也,不能应,文端笑曰:「若不识关中儒者,何太俗耶!」

姜云一味论语昌乐阎怀庭与潍县姜云一善,一日,问云一喜读何书,曰:「《论语》,终身味之不尽也。」云一尝自述其生平学力,谓年四十,始能不以贫富撄其心,五十,始能不以生死动其心。

王勿斋作克复格王立楷,号勿斋,乾隆初之湘阴诸生也。性方正,勤于自治,甚刻苦。尝作克复格,每月言动必谨记之。

汪绂初精研性理汪绂初,名烜,安徽婺源人。家贫困,佣于江西景德镇之瓷器制造所,为画之盌之役。博极儒书,精研性理,以宋五子之学为归.劳莪野读书有得劳莪野尝言读孔子书,得一言曰务民之义,读孟子书,得一言曰强为善而已矣,读朱子书,得一言曰切己体察。劳,名潼,乾隆时南海举人也。

戴东原为本朝儒者德清戴子高明经望,尝与仁和谭复堂大令献评隲戴东原,谓为本朝儒者第一。谭不答,盖目之为第二流也。东原,名震,休宁人,乾隆时翰林院庶吉士也。

陈仁五研究性理攸县陈仁五茂才惠,研究性理之学,有犹子叙斋,尝携之入家塾。一日,讲《中庸‧天命》章,自卯达日午,娓娓不倦,叙斋亦恍然悟。其教人也,以小学为先。每慨然曰:「士生斯世,不能俎豆馨香,树士林坊表,徒执笔咿唔,习举子业以弋取荣名,夸耀闾里,有道耻之也。」

邓元昌悔为朱子罪人雩都宋昌图尝以通家子礼谒赣县邓元昌,器之,馆之于家,昕夕论学,为日程疏记,言动交相摘。一日,昌图读朱子《大学‧或问》首章,元昌适过窗外,立听之,不觉泪下而拜,感动不能起,谓昌图曰:「子勉之,无蹈吾所悔,永为朱子罪人,偷息天壤间也。」

孙玉山潜心理学孙占鳌,字玉山,零陵岁贡生。尝役于府署,辄怀书而往,郡守奇之,令改业为儒。不数年,文誉大起。旋入庠,食饩,贡成均。晚年潜心理学,终日默坐,与性道相契,世味泊如也。所著有《周易疑参》、《四书质疑》。

夏锡畴笃志励行河内夏锡畴,字用九。笃志励行,治经通大义,不为章句之学.尝自言曰:「今之讲学者,吾知之矣。摹仿其口吻,比附其文字,以较量于锱铢毫厘、依稀轻重之间,若是者,俗学也,吾弗为也。悟空习静,妙归本体,扫除见闻,屏绝思虑,以程、朱为支离,若是者,异学也,吾弗为也。耽嗜泉石,厌鄙世故,甘心枯槁而无闻者,畸民也,吾弗为也。趋时若骛,逐利如绳,巧宦通神,前有阱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者,戮民也,吾窃矜而悲之。其或志切功名,挟策干主,布衣上书,以此博名而显天下,吾力弗及焉,而又不为也。」

朱紫桂读先哲书同、光间,湘乡有朱紫桂者,以贸茶致巨富。少固未尝读书也,至是而悔之,向学弥笃.尝课子延师,于帷后静听之,课罢,则就经中之字请解其义.客有读书者,入门,辄挟卷以质疑,数十年如一日。其所常观之书,为《四子书》及陆象山、王阳明集。有过不自讳.有见其与李筱秋书,谓「自聆雅教以来,及读各先哲书,亦知利不可专,而于利字关头总打不破,不解何故」云云。所寄友人尺牍,不假他手,虽有讹字,文笔固明畅。曾卜寿藏于五脑梅花山,自作一联曰:「一点灵光还造化,百年骸骨葬梅花。」

王曙轩服膺朱子湘潭王曙轩征君生平服膺朱子之学,尝主讲河南明道、洛学两书院,刻布约言,颁示诸生。光绪辛亥,湘藩胡某聘主长沙求实书院讲席,时年已七十余矣,白发萧然。其持论颇不与袁淑瑜合。淑瑜少出曙轩门下,曙轩犹以学生待之,辞气之间,不少假借,淑瑜颇不堪,谓其挟长.清稗类钞经术类羣经精义之发明经学之分汉、宋,犹理学之分朱、陆也。其专宗汉学以抵程、朱之隙者,为毛奇龄、惠栋、戴震诸人。其义理宗程、朱,仍博稽汉、唐注疏者,为李光地、方苞、姚鼐诸人。自有明中叶,人皆敝精力于帖括,而根柢之学阙焉。国初,朴学之士始出,顾炎武、阎若璩开风气之先,其后巨儒踵接,元和惠氏、武进庄氏、高邮王氏、嘉定钱氏盛于吴中,婺源江氏、休宁戴氏继起于宣、歙。由是汉学昌明,远绍微言,兼通大义,千载沈霾,一朝复旦。极盛于乾隆,益精于嘉庆,遗经端绪,皆有条理。然江藩作《汉学师承记》,凡稍近宋学者皆摈之。阮元刻《皇清经解》千四百余卷,而光地与苞之著述一字一收,盖几于分茅设蕝矣。一时风气所趋,遂以搜残举碎为功,诋宋儒为空疏,肆力掊击,抑又过矣。要知汉儒之训诂,宋儒之义理,相须而行,阙一不可,其激而互有胜负者,皆末流之失也。

经学有北南二派长沙有校经堂,创自湘抚吴荣光。光绪初,学使余姚朱肯夫少詹逌然筹款扩之,人才号为极盛。湘潭叶奂彬主政德辉,其魁硕也,有论经之言,今节录之。

其论经学北派也,则曰博野有颜元,蠡县有李(王恭)。(王恭)所著曰《周易传注》,《诗经传注》,《李氏乐学录》。元之学,一传而为李(王恭),(王恭)又受学于毛奇龄,此南学合北学之始。再传而为程廷祚,则又以南人而为北学.然如所著《晚书订疑》,《禘袷辨误》二书,绝不附和毛氏《古文尚书冤词》及《郊社禘袷问》之说,是则冰寒青胜,派同而学不同。至所著《春秋识小录》,已入干嘉考据一派,其殆学成之日乎?元之学,初不行于南方,厥后二百余年,德清戴望本其先世家学,着《颜氏学记》一书表扬之。望晚年又从陈奂受《毛诗》,从宋翔凤受《公羊》,所注《论语》,即发明《公羊》之义,是又转入南学今文派矣。

曲阜有孔广森,所著曰《顨轩所著书》,孔广林所著曰《孔丛伯遗书》。广森受学于戴震,震为江永高弟,是当列于婺源派之再传。然北方为汉学者,纪文达公昀无传书,独孔氏一家为之,至马国翰而极盛,故特列为一派,以张汉帜。

其论经学南派也,则曰昆山派有顾炎武,所著曰《亭林遗书》、《音学五书》、《日知录》。徐干学为炎武甥,所著为《读礼通考》。潘耒为炎武弟子,刻《亭林遗书》。炎武之学,出于朱子,而实事求是,遂开东南汉学之先,论一代儒宗,当以炎武与元和惠周惕为不祧之祖。江藩《汉学师承记》退炎武与黄宗羲居于卷末,是诚所谓蚍蜉撼大树者矣。

元和派有惠周惕,所著曰《诗说》。士奇为周惕子,所著为《易说》、《礼说》、《春秋说》。栋为士奇子,所著为《易例》、《周易述》、《易汉学》、《易大义》、《易微言》、《周易本义辨证》、《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禘说》、《左传补注》、《九经古义》。惠氏三世治经,至栋而益盛,吴中汉学,实惠氏一家开之。故周惕与炎武,不独化被三吴,泽及桑梓,即天下后世,亦当推为两巨师焉。栋之弟子,一为江藩,着《周易述》、《补尔雅小笺》。一为余萧客,着《古经解钩沈》,皆于汉学一派有功后学者也。

婺源派有江永,所著曰《周礼疑义举要》、《仪礼释例》、《仪礼释宫增注》、《礼记训义择言》、《深衣考误》、《礼书纲目》、《律吕新义》、《律吕阐微》、《春秋地理考实》、《乡党图考》、《羣经补义》。戴震为永弟子,所著曰《戴氏遗书》。段玉裁为震弟子,所著曰《经韵楼全书》、《说文解字注》。龚自珍为玉裁外孙,所著曰《尚书泰誓答问》、《春秋决事比》。龚橙为自珍子,所著曰《诗本谊》。永之学出于朱子,震乃操入室之戈,再传而为玉裁,犹是古文学一派。三传而为自珍,又转入今文学一派。此无他,师承之严重不如汉京,故学者但随风气为转移,遂不惜背师而驰,自乱统系。

常州派,一曰阳湖派,有庄存与,所著曰《周官记》、《周官说》、《周官说补》、《春秋正辞》四种.述祖为存与从子,所著曰《尚书校逸》、《尚书说》、《毛诗考证》、《周颂口义》、《夏小正考释》、《五经小学述》、《说文古籀疏证》。刘逢禄为述祖弟子,所著曰《尚书今古文集解》、《公羊何氏释例》、《公羊何氏解诂笺》、《论语述何》、《发墨守评》、《箴膏肓评》、《废疾申何》。龚自珍为逢禄弟子,所著曰《婺源三传书》。魏源亦逢禄弟子,所著曰《书古微》、《诗古微》。孙星衍所著曰《周堂集解》、《尚书今古文马郑注》、《尚书今古文注疏》、《明堂考》、《魏三体石经考》、《孔子集语》。张惠言所著曰《茗柯全书》、《仪礼图》。成孙为惠言子,所著曰《说文谐声谱》。常州之学,本分二派,一为今文学派,庄氏一家开之,传至龚、魏,横流极矣。然其学通天人之故,接西京之传,盖得董、贾之精微,而非如龚、魏之流于狂易。江藩《汉学师承记》不列其名与书,殆有彼哉之意乎?一为古文学派,孙星衍卓然名师,为古学之劲旅,当时与洪亮吉齐名乡里。亮吉所著《左传诂》,远不如孙之精深。盖洪后以史学地理名家,精神别有专用也。惠言精研《易》、《礼》,实惠氏之旁支。昆山元和以外,其学派未有过于常州者也。

仪征派有阮元,所著曰《皇清经解》、《诗书古训》、《车制图解》、《仪礼石经校勘记》、《曾子注释》、《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经籍纂诂》。元主持汉学,全在《经解》一书。节钺所至之处,于广州则创学海堂,于浙江则建诂经书院,两省承学之士,百年以来,犹沿其余风.湘省汉学,兴起最迟,然创湘水校经堂者,则其弟子巡抚吴荣光也。瞽宗之祀,其为先河乎?长沙王先谦续编《经解》一书,推衍宗风,网罗散佚,其嫡派终在湖湘。新学既兴,南风不竞矣。

高邮派有王念孙,所著曰《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引之为念孙子,所著曰《经义述闻》、《经传释词》。高邮自创一派,专以形声训诂校勘古书,于是千古沈晦不可解之文词,循其例,无不涣然冰释。俞樾踵其后,为《羣经平议》,为《诸子平议》,为《古书疑义举例》,而后四部书之讹文脱简,重门洞开,可谓周、孔之扫夫,刘、班之嫡子。曾文正《圣哲画像记》推为集小学之大成,盖犹等夷之见矣。

南雷派有黄宗羲,所著曰《易学象数论》、《深衣考》、《孟子师说》。南雷得蕺山之传,其理学为阳明一派,然为全祖望所私淑,又为万斯大兄弟受业之师,浙中经学之风,故当以宗羲为鼻祖。

四明派有万斯大,所著曰《万氏经学五书》。斯同为斯大弟,有《石经考》。四明之学,为浙中汉学之先声,非毛奇龄逞其口辩一味叫嚣之比也。少时兄弟师事南雷,得闻蕺山之绪论,平日持论,以为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通经;非以经释经,则亦无由悟传注之失。至理名言,诚实事求是之义.当时并无汉学名帜,而治经之法,遂为一代宗风,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

桐城派有方苞,所著曰《望溪全集》。刘大櫆为苞弟子,不传经。姚鼐为大櫆弟子,有《左传补注》、《公羊补注》、《谷梁补注》、《国语补注》、《九经说》。桐城方氏说经诸书,源出北宋,再传为鼐,以参合义理、考据、词章为宗。桐城之学,至此一变,曾文正师之。东塾派有陈澧,所著曰《东塾读书记》、《汉儒通义》。澧为阮元再传弟子,然近世所谓汉、宋兼采一派者,至澧而始定其名,故别为派以殿于后。

经有六证叶奂彬深于经学,尝谓经有六证,可以经证经,以史证经,以子证经,以汉人文赋证经,以《说文解字》证经,以汉碑证经。今录其证经之言如下。

一以经证经 如以《礼》证《易》,则有张惠言《虞氏易礼》。以《春秋》证《易》,则有毛奇龄《春秋占筮书》。以《春秋》证《礼》,则有宋张大亨《春秋五礼例宗》。以《公羊》证《礼》,则有凌曙《公羊礼疏》、《公羊礼说》,陈奂《公羊逸礼考征》。以《谷梁》证《礼》,则有侯康《谷梁礼征》。以《礼》证《诗》,则有包世荣《毛诗礼征》。以《公羊》证《论语》,则有刘逢禄《论语述何》。昔人云,不通羣经,不能治一经,此解经第一要义也。

一以史证经 司马迁受经于孔安国,故言汉学者,推为古文家,不尽然也。《史记》一书,《五帝本纪》、《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可以证《尚书》,春秋列国《世家》可以证《尚书》,亦可证《左传》,《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传》可以证《论语》,《荀孟列传》可以证《孟子》。自余前汉诸人,其列传中引用经文,多与今本殊异,缪佑孙有《两汉书引经考》,最为详洽,可以参观.《史》、《汉》以外,则《三国志》、《南北史》,不独经师遗说时有异同,即其授受源流,亦足以资考索。至《国语》、《国策》、《逸周书》,本属经类,或与《春秋》相表里,或与《尚书》相贯通,虽纯驳不同,而参考必备,《四库全书》均入于史部杂史,非知三书源流者也。

一以子证经 诸子皆六艺之支流,其学多出于七十子。周、秦、两汉九流分驰,诸儒往往摭其书之遗言,以发明诸经之古学,今试举其书论之。如京氏《易传》 「 《隋书经籍志‧五行家》京《易占》即此书也。」 为孟喜《易》义,焦赣《易林》 「 翟云升考定为崔篆撰。」 为京房《易》义,《韩诗外传》为《韩诗》义,班固《列女传》为《鲁诗》义,《韩非子》、《淮南子》为《春秋左氏》义,《白虎通德论》为《春秋》礼义,《荀子》、蔡邕《独断》为《礼》义,此其彰明较著者。至《墨子》有《古尚书》,有《百国春秋》,《管子》有《周礼》遗法,《淮南子》有九师《易》义,是又在读者之善为沟通,而无用其比较已。

一以汉人文赋证经 王逸《离骚注》、《蔡中郎集》有《鲁诗》义,阮元辑《三家诗》,陈寿祺《三家遗说考》,已详举靡遗.其它《两汉书》中诸人封事、文赋,或释经有异义,或引经有异文,大抵诸儒各治一经,无不贯澈源流,搜采遗佚。其书见于前续两《经解》中者,可以按目求之。即小有出入异同,亦无损其全书之例。干、嘉两朝,江、浙间诸经师,不得不推为经苑之功臣矣。

一以《说文解字》证经 许为古文学而兼采众家之言,故其书同一引经,往往先后异字,解义亦不相同。陈瑑《说文引经考证》、吴玉搢《说文引经考》、柳荣宗《说文引经考异》,皆有专书,可取而细绎之也。

一以汉碑证经 汉儒治经,最重师说,凡流传碑本,其引经与他本异者,家法皆各殊。皮锡瑞有《汉碑引经考》一书,疏证详明,真伟作也。

顾亭林春夏温经顾亭林少时,每年以春夏温经,延请士子之声音宏畅者四人,设左右坐,置注疏于前,自居中央,其前亦置经,使一人读而己听之。遇其中字句不同或偶忘者,详问而辨论之。凡读二十纸,再易一人,四人周而复始,计一日温书二百纸。

陆紫宸于六经有撰述陆楣,字紫宸,无锡人。幼孤露,读书于鸡栖豚栅旁,志意慷慨,喜为古文辞.同邑有朱旗者,见楣所作,为之延誉于秦宫谕松龄,乃得纵观秦氏藏书。自是北走燕赵,南踰闽峤,其学益进.楣于《六经》皆有撰述。垂老,作《古今官制考》,未成而殁.其状巨肩蝎鼻,不知者以为河朔伧父也。

陈念兹疏注五经陈明管,号念兹,诸生也。好与人尚论千古,每及忠臣义士,则意气激昂,扬眉抵掌。至言及不平事,则目瞪口噤,气填胸薄喉,半晌不出声。耽嗜书史,朝夕科跣,坐卧一小斋,刿心鉥肾,研穷圣贤义蕴.尝疏注《五经》,沿流讨源,深造自得。

顾复初发明五经顾复初,名栋高。以经学授国子监司业,年逾七十,不复出山。康熙丁丑春,圣祖南巡,迎銮,献所著《诗书两义》,蒙恩加祭酒衔,又数年而终.复初为辛丑进士,性倨慢,不合时.官中书时,与堂上官龃龉,仅三载,即归田。生平以穷经著书为事,自幼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于《五经》皆有所发明。掌教淮阴,从游者甚众。夏日不见客,闭重门,解衣脱袜履,至寸丝不挂,匿帷后,手一卷不辍.辛未经学,惟复初无愧色耳。

李恒斋治经有声善化李恒斋究心正学,治经有声,与同邑熊超、宁乡张鸣珂、邵阳车无咎、王元复为友,各守一编,相与切劘。尝释《易》卦象,订《礼》正《诗》《乐》,解《春秋》,论纂宋五子书。为岳麓院长,着《学庸讲义》,其它子史百家、舆地象纬莫不淹贯。湖南自王夫之以学术闻天下,文照继起,名与之埒。

徐文定精研经学满洲徐文定公元梦精研经学,老而弥笃,暇即就方望溪侍郎苞考问经义.诸王侍卫中有年逾三十始读《大学》,而请业于方者,讲至《秦誓》,方作而言曰:「所谓一个臣,吾观徐公良然。」

高宗重经学高宗特诏大臣保荐经术之士,课其学之醇疵,特拜顾栋高为祭酒,陈祖范、吴鼎、梁锡玙等皆授司业.又特刊《十三经注疏》,颁布学官,命方苞、任启运等裒集三礼,自是汉学大着。

乾隆乙酉,谕曰:「儒林亦史传所必及,果经明学粹,不论韦布,岂以品位拘。如近日顾栋高辈,终使淹没无闻邪?」嗣是史馆始立儒林传。

梁鸿翥月必诵经梁鸿翥,字志南,安邱人。穷老笃学,月必诵《九经》一过,乡里目为痴人。益都李司马文藻一见奇之,为之延誉,遂知名于世。每治一经,几案不列他书,有疑义,思之累日夜,必得而后已。

戴东原通十三经戴东原生十岁始能言,就傅读诗,过目成诵.塾师授以《大学章句‧右经一章》,问其师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曰:「此朱子云尔。」又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周去宋几何时,曰:「几二千年。」曰:「然则朱子何以知其然?」师不能答。后读他经书,一字必求其义,塾师略举传注训解之,意不释,师乃取许氏《说文解字》,令自检阅。学之三年,通其义,于是《十三经》尽通矣。

钱萚石不服戴东原经述钱萚石侍郎载,襟情萧旷,豪饮健谈,每偕朱竹君、王石臞诸人过法梧门祭酒,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盛推戴东原经术,萚石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观发赤,聚讼纷拏,酒罢出门,犹嚣嚣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凄,风沙蓬勃,余客拱手以竢,无不掩口笑。

臧在东拜经武进臧镛堂在东,经师玉林孙也。受业于卢抱经,经史小学精审不苟,殆过其师。每岁除夕,陈所读书,肃衣冠而拜之,故又字曰拜经,盖慕其远祖荣绪庚子陈经之故事也。其弟礼堂,学亦深邃,持父丧,白衣冠而处,不与人见。

焦李凌皆邃于经江都焦里堂循,吴县李尚之锐,歙县凌次仲廷堪,皆邃于经义,尤精天文步算之学,交相契爱,为谈天三友。焦里堂既免生母殷太孺人丧,小有足疾,遂托疾居江都黄珏桥村舍,闭户著书。葺其老屋,曰半九书塾,复构一楼,曰雕菰楼,有湖光山色之胜,读书著述,恒楼居,足不入城市者十余年。

刘文清勖焦黑堂习经学刘文清公墉按试扬州,焦里堂时年十七,应童子试,取入学.覆试日,文清问诗中用「馧(上历下香)」字者谁也,里堂起应之。问何所本,以《文薮。桃花赋》对,且述其音义.文清喜曰:「学经乎?」对曰:「未也。」文清曰:「不学经,何以足用,尔盍以学赋者学经。」明日复谒,复呼里堂至前,曰:「识之,不学经,无以为生员也。」里堂归,乃屏他学而学经,卒成经师。

汪绂初呓语说经乾隆某岁,婺源大饥,无米,汪绂初市豆屑,炊之作食,而未尝告人,曰:「士人辄语人贫,人纵怜我,我可受邪?」寻遘疫,作呓语,侍疾者听之,皆说经也。绂初,名煊。

陈祖范着经咫陈祖范,字亦韩,亦字见复,常熟人。雍正癸卯举人,未及殿试。乾隆辛未,荐举经学,特赐国子监司业衔。着有《经咫》一卷,皆其说经之文。名「经咫」者,用《国语》「晋文公咫闻」语也。祖范膺荐时,曾录呈御览,此其门人归宣光等所刊,凡《易》七条,《书》十二条,《诗》七条,《春秋》十三条,《礼》六条,《论语》十三条,《中庸》二条,《孟子》十条,而以杂文之有关礼义者八篇,列于《礼》后。其论《书》不取梅赜,论《诗》不废小序,论《春秋》不取义例,论《礼》不以古制违人情,皆通达之论。原序称「文不离乎《六经》、《四书》,说不参乎支离怪僻」,视萧山毛奇龄之专攻前人者,同一说经,而纯驳显然。试观其书,如驳《公羊传》弟为兄后之说,而取其母以子贵之文,驳婚礼不告庙之非,《论语》无所取材,主郑康成桴材之说,谓宁武子不及仕卫文公,谓瓜祭非必祭,及政逮大夫四世之类,取奇龄说者不一而足,惟《古文尚书》显然立异耳。祖范学问笃实,必非剽取人书者,或奇龄之书盛气叫嚣,肆行诽诋,为祖范所不欲观,故不知先有是说,偶然闇合耶?然如奇龄经说以诸贤配享为多事,而谓学宫祀文昌、魁星为有理,则祖范终无是也。

龚元玠说经凿空南昌龚元玠以举人举乾隆丙辰博学宏词,辛未又举经学,皆不第。甲戌始成进士,以县令终.著书甚多,经学有《十三经客难》一书,凿空梦呓,至可喷饭。最可笑者,谓孔子晚年设教杏坛,乃为司成教学之官,非私设讲席也。以「使漆雕开仕」一章断之,谓非论才荐士之职,不能使人仕也。又征诸「三年学不志于谷」章,谓夫子既有荐士之职,故诸弟子皆求其论荐,当时鲁国学制,以三年为毕业之限,诸弟子有未满三年而汲汲求仕者,欲孔子破例荐举,故孔子发此叹.又云:「夫子删述《六经》,必禀命周天子。盖六艺皆掌于官,非夫子所得自擅。当时周天子必命夫子先修鲁史,作《春秋》,以观其史才。《春秋》既成,方欲令修周史,而不意其遽没也。」

越中经学越中经学,自黄梨洲权舆于前,毛西河起而和之,已有廓清宋学之功。若邵二云、卢抱经者,则皆为汉学之大宗。范蘅州名辈次于卢、邵,虽著述未富,成就卓然。茹三樵、王汾原名不甚着,其书皆足不朽。而王方川、胡稚威皆博学有盛名,所业竟无传者,可惜也。

张忍斋默理经解张忍斋贯通经学,为两浙儒宗。官京师时,别无所嗜,暇则手一册,默理经解。凡经书一节一句中之有数说者,辄书数姓氏于侧,循姓氏而递忆其说焉。

徐退山有五经读法古今谈经者,无虑数百家,其中立言不朽者固多,而剽窃老生常谈以自文其浅陋者,亦指不胜屈,黄茅白苇,尘目螫口,嗜奇爱古之士,每望望然去之。徐退山曾着《经史辨体》一书,评点皆别出手眼。经部前各载读法数十则,半取材于京山郝氏,竖义虽不无偏执,而岸然自异,羞语雷同,令览者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洵经义中所创见也。退山,名与乔,昆山人。

吴山夫经术山阳吴山夫,名玉搢,着有《金石存别雅》、《说文引经考》、《山阳志遗》等书。国史四《儒林传》、秦文恭公《五礼通考》多其校字,其辈行在东原、潜研之前。

汪容甫解经汪容甫,名中,江都人,解经有神识.病古人之疑《周官》、《左传》也,为《周官征文》及《左氏春秋释疑》,皆依据经证,箴砭俗学.又病后人疑经「中春会男女」之文,中读会若司会,以谓霜降逆女冰冸杀止,至中春则过时,媒氏书男女年月日名于是时计之,故亦言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经言奔者谓不及礼聘,非淫奔也。又病未嫁女为壻守贞之不合礼,以谓妇人不二斩,故为夫斩,则为父母期,未有夫妇之恩而重为之服以降其父母,于壻为无因,于父母为不存,失礼之中又失礼焉。

沈冠云精研六经吴江沈彤,字冠云,乾隆宏博科之表表者。少醇笃,精研《六经》,尤善理学.与修三《礼》及《一统志》,书成,授官不就而归.顾家计贫甚,家无灶,以行灶炊爨,有《行灶记》存集中。尝绝粮,其母采羊眼豆以供晚食。寒斋絮衣,纂述不勌。所著《周官禄田考》诸书,皆有功经学也。

段懋堂有二十一经之说昔人以六经而广为九经,又广为十三经,其意善矣。金坛段懋堂则言当广为二十一经。取《礼》益以《大戴》,《春秋》益以《国语》、《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又谓《周礼》六艺之书,《尔雅》未足以当之,当取《说文解字》、《九章算经》、《周髀算经》三种以益之,庶学者诵习佩服,于训诂、名物、制度之昭显,民情物理之隐微,无不了如指掌,无道学之名,有读书之实也。

惠定宇论近代经学惠定宇尝谓近代经学,北平孙退谷于《五经》皆有著述,而其书不足传。昆山顾宁人博极羣书,独不通《易》,萧山毛大可《仲氏易》,南海屈介子《易外》,非汉非宋,皆思而不学者也。定宇,名栋。

余仲林着古经解钩沈惠定宇之弟子,最知名者为江声叔澐、余萧客仲林。仲林撰《古经解钩沈》三十卷,书将成,适婴疾,无暇校正,遂有疵阙,然不能不谓之精博也。病愈,损其目,生徒求教,但以口授,时人称为盲先生。

朱竹君教人读注疏朱竹君学士筠督学八闽,尝教人以读《十三经注疏》,谓法言注疏惟《葩经》最博,先阅此经以为纲领,如其中征引何经,即检原经注疏对勘,读竟此经,诸经之大概已得。后读别经,仍用此法,愈勘愈熟,不费记忆,可期贯通之效矣。又言读书人即事忙,能每日看得二三页注疏,自大有益。

王九溪教人读注疏余存吾成进士,欲贯串经义,苦无畔岸。时王九溪主讲岳麓书院,存吾诣之。九溪性素吝,即学业,亦吝不告人。三四请之,乃告以《十三经注疏》必熟读,乃可究其义理。临别时,仍谆嘱云:「此法不必为外人道也。」

江叔澐集经之大成疑伪古文者,始于宋之吴才老。朱子以后,吴草庐、郝京山、梅鷟皆不能得其要领.至阎百诗、惠定宇两征君所著之书,乃能发其作伪之迹,剿窃之原。若刊正经文,疏明古注,则皆未之及也。江叔澐乃出而集大成。

江叔澐书四易稿江叔澐病唐贞观时之为诸经正义者,自《诗》、《礼》、《公羊》外,皆取晋人后出之经,而汉儒专家师说反不传。惠定宇既作《周易述》,搜讨古学,叔澐亦撰《尚书集注音疏》,以存今文二十九篇,以别梅氏所上二十八篇之伪造。取《书传》所引《汤征》、《泰誓》诸篇逸文,案《书》序入录,又采《说文》、经子所引书古文本字,更正秦人隶书,及开元中改易古字之谬,辑郑康成注及汉儒逸说,附以己见,为之疏,凡四易稿,积十余年而后成,书凡十二卷。时王光禄鸣盛撰《尚书后案》,延叔澐于家,商订疑义.嘉庆丙辰,应孝廉方正征。己未九月卒,年七十有九。

阮文达推重经学萧山毛西河、德清胡朏明所著书,初时鲜过问者。自阮文达督学浙江,为作序推重之,坊间遂多流传。时苏州书贾语人曰:「许氏《说文》贩脱,皆向浙江去矣。」文达闻之,谓幕中友人曰:「此好消息也。」

看经有手记簿看经要有手记簿,此法始于元之许鲁斋,余存吾、张忍斋皆踵行之。每日分五起,从某处读起,至某处止,即记明某句有几说.他日重温,即依所记默想之,偶或遗忘,则重翻原书记之,久之自熟习矣。

徐云甫治经包慎伯在扬州时,与徐云甫为道义交,尝手书所撰楹联赠之云:「高才袁彦伯,硕学郑司农.」时云甫以治经负重望,故伯山倾倒如此。

干嘉间考据之学极盛干、嘉间,考据之学极盛,士大夫无不读书。若南昌彭文勤公、南昌吴白华总宪、稷堂侍郎、萍乡刘金门宫保、平湖朱茮堂漕帅、歙程春海侍郎、山阳汪文端公、莫宝斋侍郎诸人,于应制之学皆能探讨本原,故虽不能赫赫以经术名,而被服儒雅,维持朴学,此道实赖以不堕。

龚闇斋三世经学仁和龚闇斋观察丽正为金坛段懋堂壻,传其小学,其子定庵仪部自珍益拓而精之。定庵又受常州庄氏之学于刘礼部逢禄,改习《公羊》,专骛羣经之微言大义.定庵之子孝拱所学亦如此。

严九能承父命治经严元照,字九能,归安人。父树萼,喜聚书,书至数万卷。课九能,不使应试,谓之曰:「读书不精,非学也。士必通经,通经必通训诂,而文字声音则训诂所由出,舍古训而以意说经,破碎大道,必始此矣。」

陈炜卿授子女以经嘉兴钱新梧给谏仪吉官京师,无力延师教子,乃与其室人余杭陈炜卿女史尔士亲自督课.女史尝于讲贯之暇,推阐经旨,着《授经偶笔》以训子女。

锺保其书多说经甘泉锺保其优贡怀既卒,其子负二囊以谒焦里堂,保其所著草稿也,乞焦为之理董焉。启囊,得十三种:曰《春秋考异》,论三传也。曰《说书》,解《尚书》也。曰《区别录》,考订《毛诗》之草木虫鱼也。曰,《论语考古》,发《鲁论》之疑滞也。曰《祭法解》,核古祀典也。曰《周官识小》,经纬诸职而类释之也。曰《读选杂述》,补《文选》注之不及也。曰《兴艺塾问答》,与子弟门人辈讲说之所录也。曰《汉儒考》,表两汉经师也。曰《兴艺塾笔记》,曰《考古录》,杂论经籍之所丛也。曰《觉庵日记》,记日所行之事也。曰《筠心馆集》,诗古文词也。

庄大久抱遗经庄献可,后改名有可,字大久,武进诸生。幼而沈粹内朗,喜读书,无歧好。父自昭邃于学,恪守庭训,而所进辄过所期。迨长,益取诸经传精研义理,参考礼制,句栉字比,求其异同损益之故,使如轨辙之合,浩然无滞于心。然后核诸儒之书,正其是非,而自为之说.首撰《周官指掌》一书,其族祖养恬侍郎见之,大加嗟赏.自言诸经中《春秋》功力最挚,尝语左仲甫中丞辅曰:「频年究心《春秋》,读二千余遍,精义日出。近于字数得定岁差法。」为论甚奇,惜未究其说也。

大久淡于名利,世故无一切撄心,惟抱遗经,寝食与共。当其凝精冥求,耳目俱废,块然不复知有形骸,数十年如一日。两游京师,为当道延校中秘书,考核精审,并签原书沿流传习之误,见者服其精博,而犹自以为学问中麤迹也。

大久功力猛进,中年精气遂耗,心灼灼如焚,每嚼黄连咽之,餐则冷淘盐腐而已。后更患便血,左苦口进规。越数日,笑谓左曰:「感子言切,独坐自休,觉手足耳目全无顿置处,奈何?」嘉庆壬申,子诜男迎养于南召县署,得家人子孙之乐,意稍稍适.然晨夕一编,卒未尝废.旬日卒,年七十有九。所著有《春秋注解》十六卷、《春秋字数义》百有四卷、《春秋天道义》九十四卷、《春秋人伦义》五十六卷、《春秋地理义》十五卷、《春秋物类义》六卷、《春秋字义》四卷、《春秋小学》一卷、《春秋异》一卷、《春秋地名考》二卷、《春秋人名考》二卷、《周易集说》七卷、《周易条析》六卷、《周易卦序数臆》四卷、《周易异文》一卷、《毛诗说》五卷、《毛诗说蕴》上下四卷、《毛诗字义》五卷、《毛诗异文字义》一卷、《毛诗序说》一卷、《毛诗异闻》二卷、《尚书今文集注》六卷、《尚书序说》二卷、《周官集说》十二卷、《周官指掌》四卷、《仪礼丧服经传分释图表》二卷、《礼记集说》四十九卷、《考工记集说》一卷、《各经传记小学》十四卷、《传记不载说文余字》三卷。

「 方耕之孙.」 宇逵字达甫,皆于羣经有所撰述。而以方耕、珍艺、卿珊、大久为尤着。盖自康熙以迄同治,凡得十一人。

嘉道间汉学家流别包慎伯作《甘泉薛传均子韵墓碑》,叙述交游,多嘉、道间汉学之儒。碑云:「子韵少与仪征刘文淇、孟瞻、泾包慎言孟开、旌德姚配中仲虞及予弟季怀 「 名世荣.」 五人者相结为本原之学.孟瞻、孟开、季怀治《诗》,攻毛、郑氏,治《易》,攻虞氏,子韵治小学,攻许氏,皆旁通羣籍,而据所业为本,砥砺以有成。近世昌许氏者,推嘉定钱氏,金坛段氏,子韵究其得失而右钱氏。」又云:「予弱冠展侧江淮间,物色朴学,得阳湖黄乙生小仲通郑氏《礼》,行不违其言。武进刘逢禄申受通何氏《春秋》、虞氏《易》,虽情锺势曜,而读书如有嗜好。江都凌曙晓楼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困学而不厌。泾人胡世琦玉樵墨守郑氏,有缀残补缺之勤。嘉定潘鸿诰望之能错综许、郑,以适大义.丹徒柳兴宗宾叔治《诗》、《礼》、《史》、《汉》,能依雅训以捍俗说.宝应刘宝楠楚桢,上世故崇汉学,能不坠其家法。仪征汪谷小城覃精许、郑,尤长于地理。黟俞正燮理初通郑氏《礼》、杜氏《春秋》。乌程凌堃厚堂,综汉义说《易》、《礼》、《春秋》数十万言,与理初并长推步算术.吴越英隽,略备于斯,然必守许氏以推原贾、马、郑、服训诂者,卒莫如子韵之善。」

常州二申通经常州学派,导源于新安,嘉、道之间,其流浸广,而所发挥之微言大义,固由江永、戴震启之。盖金辅之榜治《礼》之薪火,既传于常州,适其时山东孔顨轩广森之《公羊》学派,自其壻朱见庵文翰传至江淮,日与常州人士相接,而宋、庄、刘之绪乃因兹而光大也。当时常人推为通经宜用之学者,竞言二申,海内亦胥重之。二申者,刘申受、李申耆也。若由二申之学而再推演,则如后之魏默深、龚定庵,亦皆与常州学派有关.《刘申受礼部集》首有魏默深序,亦推本常州学派源于新安江戴、金、程之意。程,名易畴。

刘在礼曹十二年,遇有疑事,辄以经义决之。道光甲申,河南学政某奏请以睢州汤文正公从祀文庙,议者以文正尝于康熙朝辅导理密亲王获谴,乾隆朝尝奉驳难之。刘援笔书曰:「后夔典乐,犹有朱、均;吕望陈书,难匡管、蔡。」汪文端公廷珍方为尚书,善其言而用之,遂奉谕旨。又越南贡使为其国王之母妃乞赏人参,得旨赏给.贡使以谕中有「外夷贡道」之语,欲请改为外藩,部以诏书不可更易,而难却其请,嘱刘草牒复之。牒中有曰:「《周礼》职方氏,王畿之外分九服,夷服去王国七千里,藩服去王国九千里,是夷近而藩远.《说文》羌、苗、蛮、貊字皆从物旁,惟夷字从大从弓,东方大人之国。夷俗仁,仁者寿,故东方有不死之国,而孔子欲居之。且乾隆中尝奉上谕申斥四库馆臣,不得改书籍中夷字作彝、裔字,孟子谓「舜东夷之人,文王西夷之人」。我朝六合一家,尽去汉唐以来拘忌嫌疑之陋,使者无得以此为疑。」

吴南屏治经融会汉宋吴南屏,名敏树,巴陵人,为湘楚古文大家。其治经也,融会汉、宋,兼通性理典章之学,不愧晚近之巨儒。乃观其《枰湖文集》,中有诋《西铭》「干称父,坤称母」之说,以为似天主教。是不知称父称母之本于《易》,惟天地万物父母之本于《书》,亦智者之一失矣。

孙芝房诋汉学孙芝房尝作《畚塘刍论》,痛诋汉学,谓其致粤寇之乱,曾文正非之。其后左文襄作《吾学录序》,持论亦与芝房相同。盖文襄固亦由理学养成之人物,于汉学素少研求,故为此不持平之论也。平心论之,汉学诸人,如戴东原、王念孙,其人品亦无可议.然如毛西河之猖狂恣肆,王鸣盛之贪得无厌,则殊为人心风俗之忧耳。

谭复堂治羣经同治癸亥,仁和谭复堂大令献在闽中,杂治羣经,时诵诸老说经之文,自谓笔端胸次若有滞窒,不知为进为退也。

李莼客论经学光绪辛巳四月初二日,会稽李莼客侍御慈铭阅《古微堂外集》而言曰:「自道光以来,经学之书充栋,诸儒考订之密,无以复加。于是一二心思才智之士,苦其繁富,又自知必不能过之,乃剏为西汉之说.谓微言大义汨于东京以后,张皇幽眇,恣臆妄言,攻击康成,土苴冲远,力诋乾隆诸大儒,以为章句饾饤,名物繁碎,敝精神于无用,甚至谓海夷之 固,粤寇之乱,酿成于汉学.实则自便空疏,景附一二古书,寱语醉醟,欺诓愚俗。其所尊者,《逸周书》,《竹书纪年》,《春秋繁露》,《尚书大传》,或断烂丛残,或悠谬无征,以为此七十子之真传,三代先秦之古谊.复搜求干,嘉诸儒所辑之《古易注》,《今文尚书说》,《三家诗考》,攘而秘之,以为此微言大义所在也。又本武进庄存与之说,考尊公羊,扶翼解诂,卑《谷梁》为舆皁,比《左氏》于盗贼.盖几于非圣无法,病狂丧心。而所看之书不过十余部,所治之经不过三四种,较之为宋学者,尚须守五子之语录,辨朱,陆之异同,其用力尤简,得名尤易,此人心学术之大忧,至今未已也。魏默深才粗而气浮,心傲而神狠,于学无所得,乃遁而附于常州庄氏,其臆决窍谈,固无待驳辨也。」

张文襄说经南皮张文襄公之洞说经铿铿,颇多妙解。尝谓《大易系词》「金曰从革」,「从革」当作「纵横」。盖书契历千百余年,蟫蠹丛残,脱落偏房,穿漏笔画,意中事也。后人未遑深考,遂致沿从革之讹。又谓「孤篷听雨」,在诗中则为妙境,若身历其地,便觉难堪。其妙想随在表示,不独说经也。

张文襄论通经之法张文襄尝言士子宜通经,而条举其法,其言如下。

一,读经宜读全本也。《周礼》、《礼记》、《左传》断不可删,即鲁钝者亦须买全本,就其上钩乙选读,日后尚可寻检寓目,不然,终身不知此经有几卷矣。

一,解经宜先识字 「 字书、韵书之学,经学家谓之小学.」 也。字有形,形不一。一古文,二籀文,三小篆,四八分,五隶书,六真书,相因递变。字有声,声不一。有三代之音,有汉、魏之音,有六朝至唐之音。字有义,义不一。有本义,有引申义,有通借义.形声不审,训诂不明,岂知经典为何语耶。如何而后能审定音义?必须识小篆,通《说文》,熟《尔雅》。 「 五《雅》、《玉篇》、《广韵》并宜参究。」 俗师知其一,不知其二,知其末,不知其源,骋其臆说,止如寱语.此事甚不易,非翻检字书便能通晓者也。 「 《说文》字部难于寻检.毛谟《说文检字》、黎永椿《说文通检》颇便初学,黎书较胜。《方言》、《释名》、《小尔雅》、《广雅》、《埤雅》为五《雅》。或以明方以智《通雅》易《埤雅》。」 《说文》初看无味,稍解一二,便觉趣妙无穷.国朝讲《说文》之书甚多,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最善。段注繁博,可先看徐铉注《说文解字》。 「 俗称《许氏说文》,其书较简约.」

一,读经宜正音读也。古时九州岛语言不同,而诵诗读书,同归正读.故太史公曰:「言不雅驯,荐绅难言。班孟坚曰:「读应《尔雅》,古语可知。」雅者,正也。近世一淆于方音,一误于俗师。至于句读离合,文义所系,尤宜讲明音读.雅正可据者,有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一书,其中皆采集魏、晋、南北朝诸家音释不同者并存之,各本经文不同者标出之,此可听学者自视家法,择善而从,总不出此书之外,即可为有本之学.经传中语,同此一字,而区分平仄,音读多门,以致韵书数部并收,异同之辨,相去杪忽,此皆六朝时学究不达本原、不详通变者所为, 「 本原者形声,通变者转注、假借。」 揆之六书之义,实多难通。故《颜氏家训》已发其端,《经典释文叙录》直攻其失,近代通儒纠擿尤备。特初学讽诵,不示区分,将各骋方言,无从画一。且义随音别,解 「 记也。」 释为易,律体诗赋一出,更难通融,此乃因时制宜之道。又同此一字,或小有形变而解诂遂殊,点画无差而训释各别,训因师异,事随训改,各尊所受,歧说滋多。然正赖此经本,异文、异读、异义参差抵牾,得以钩考古义.学者博通以后,于音义两端窥见本原,自晓通借,先知其分而后知其合,不可躐等。 「 此二条虽是约说,颇有深谈,小学家字书、韵书大指略具,通材详焉。」

一,宜讲汉学也。汉学者何?汉人注经讲经之说是也。经是汉人所传,注是汉人创作,义有师承,语有根据,去古最近,多见古书,能识古字,通古语,故必须以汉学为本而推阐之,乃能有合。以后诸儒传注,其义理精粹,足以补正汉人者不少。要之,宋人皆熟读注疏之人,故能推阐发明。 「 朱子论贡举治经,谓宜讨论诸家之说,各立家法,而皆以注疏为主云云。即如南宋理学家如魏鹤山、词章家如叶石林,皆烂熟注疏,其它可知。」 傥不知本源,即读宋儒书,亦不解也。方今学官所颁《十三经注疏》,虽不皆为汉人所作,然注疏所言,即汉学也。 「 国朝江藩有《汉学师承记》当看。阮元《经籍纂诂》为训诂最要之书。」

汉学所要者二:一音读训诂,一考据事实。音训明,方知此字为何语;考据确,方知此物为何物,此事为何事,此人为何人,然后知圣贤此言是何意义.不然,空谈臆说,望文生义,即或有理,亦所谓郢书燕说耳,于经旨无与也。譬如晋人与楚人语,不通其方言,岂能知其意中事;不问其姓氏里居,岂能断其人之行谊何如耶? 「 汉人说岂无讹漏。汉学者,用汉人之法,得汉人之意之谓也。」

《十三经注疏》及相台岳氏本《五经》,皆古注, 「 《易》王弼、韩康伯注,《书》孔安国传,《诗》郑康成注,《春秋左传》杜预集解,《礼记》郑康成注。」 沿明制通行之《五经》,皆宋元注, 「 《易》朱子本义、程传,《书》蔡沈传,《诗》朱子集传,《春秋》旧用胡传,今废,仍用《左传》杜注;《礼记》陈灏集说.」 此为正经正注。《御纂七经》,乃荟萃历代传说以裁定者也。

一,宜读国朝人经学书也。经语,惟汉人能解。汉儒语,惟国朝通儒能徧解。何也?诸大儒读书多,记书真,校书细,好看古书,不敢轻改古本,不肯轻驳古说,善思善悟,善参校,善比例,善分别真伪,故经学为千古之冠。书多矣,以《皇清经解》为大宗,虽未全录,已得大概。此书一千余卷,当从何种看起?先看郝疏《尔雅》、段注《说文》、王氏《经义述闻》三种. 「 此书书精价廉,一举而得数十百种书,计无便于此矣。乍看注疏,人所不耐,故必以国朝人经说先之。」 学海堂辑刻《皇清经解》,成书后,续出者尚多,先出而未见未收者亦不少,以此例之,即得通志堂刻《经解》,卷轴虽富,菁华无多。 「 其中上驷多有别刻本,李衡《周易义海撮要》、敖继公《仪礼集说》、卫湜《礼记集说》无别刻本。」 当徐健庵初刻时,即为何义门所讥,所与学海堂刻《经解》相去远甚。若治经从此下手,穷年莫殚,所得有限,不惟徒劳,且茫无师法,转致迷罔矣。若于此道源流派别既已秩然,再取读之,未为晚也。

一,宜专治一经也。十三经岂能尽通,专精其一,即已不易。历代经师大儒,大约以一经名家者多,兼通羣经者,古今止有数人。今且先治其一,再及其它。但仍须参考诸经,博综羣籍,方能通此一经。不然,此一经亦不能通也。

一,治经宜有次第也。先师旌德吕文节公贤基尝教不佞曰:「欲用注疏工夫,先看《毛诗》,次及三《礼》,再及他经。」其说至精,请申其义.盖《诗》、《礼》两端,最切人事,义理较他经为显,训诂较他经为详,其中言名物学者,能达与否,较然易见。且四经皆是郑玄注,完全无阙.《诗》则毛传,粹然为西汉经师遗文,更不易得。欲通古训,尤在于兹。 「 古人训诂,乍读似觉不情,非于此冰释理顺,解经终是隔膜。」 《礼》之条目颇多,卷帙亦巨,初学畏难.《诗》义赅比兴,兼得开发性灵,郑笺多及礼制。此经既通,其于礼学寻途探求,自不能已。《诗》、《礼》兼明,他经方可着手。《书》道政事,《春秋》道名分,典礼既行,然后政事、名分可得而言也。 「 《尚书》家伏生,《左传》家贾生,《公羊》家董胶西、何劭公,皆精于礼学,案其书可知。」 《易》道深微,语简文古,训诂礼制,在他经为精,在《易》为粗。所谓至精,乃在阴阳变化消息,然非得其粗,无由遇其精。 「 此姚姬传论学古文法,援之以为治《易》法,精者可遇不可凿,凿则妄矣。」 三《礼》之中,先《仪礼》、《礼记》,次《周礼》。《仪礼》句碎字实,难读能解,难记易晓,注家最少,异说无多,好在《礼记》一书,即是外传。 「 《礼记》难于《仪礼》,《仪礼》止十七件事,《礼记》之事多矣,特其文条达耳。」 《周礼》门类较多,事理更为博大,汉人说者亦少, 「 晚出之故。」 故较难.然郑注及国朝人零星解说,亦已明白。《尚书》辞义既古,隶古传写,通借讹误,自汉初即有今古文两家,异文歧读. 「 此谓真古文,非蔡传所云今文无,古文有之古文也。」 至西晋梅氏古文晚出,唐初伪孔传专行, 「 六朝江左即盛行,未定一尊耳。」 而汉代今古文两家之经传一时俱绝,故尤难通。《春秋》乃圣人治世大权,微文隐义,本非同家人言语. 「 《史记》明言之。」 三传并立,旨趣各异。《公羊》家师说虽多,末流颇涉傅会,何注又复奥朴。《左传》立学最晚,汉人师说寥寥,惟杜注行世,世人以其事博辞富,求传而不求经。故《公羊》家理密而事疏,《左传》家事详而理略。 「 非谓左氏,谓治左氏者耳。」 《谷梁》师说久微, 「 见《隋书‧经籍志》」 国朝人治之者亦少。学者于《春秋》若谓事事能得圣心,谈何容易。至于《周易》,统贯天人,成于四圣,理须后圣,方能洞晓。京、孟、虞、郑诸大师以及后代诸家,皆止各道所得,见仁见知,从无一人能为的解定论,势使然也。且阴阳无形,即使谬称妄说,无人能质其非,所以通者虽少而注者最多,演图比象,任意纷纭,所谓画狗马难于画鬼神之比也。总之,《诗》、《礼》可解,《尚书》之文、《春秋》之义不能尽解,《周易》则通儒毕生探索,终是解者少而不解者多。故治经次第,自近及远,由显通微,如此为便,较有实获.尹吉甫之诗曰:「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古训,《诗》学也;威仪,《礼》学也。此古人为学之方也。 「 春秋时几无人不诵《诗》学《礼》,称道《尚书》者已较少,至于《周易》,除卜筮外,谈者无多,意亦可知三代时《易》不以教学僮,惟太史掌之。今赖有《系辞》,或可窥见一斑耳。」 非谓此经精通,方读彼经,谓浅显者未明,则深奥者不必妄加穿凿,横生臆见。津梁既得,则各视性之所近,深造致精可也。治《诗》、《礼》,可不兼三经,治三经,必涉《诗》、《礼》。

一,治经贵通大义也。每一经中,皆有大义数十百条,宜研究详明,会通贯串,方为有益。若仅随文训解,一无心得,仍不得为通也。

考据自是要义,但关系义理者,必应博考详辨,弗明弗措。若细碎事体,猝不能定,姑仍旧说,不必徒耗日力。

廖季平关通羣经廖平,字季平,井研人,博闻人也,为湘潭王壬秋检讨闿运主讲蜀中时之高弟子。初明《公羊》,渐关通羣经,至老不倦。凡素王之道,昭遰于心,嶷然而不滞,炳然而大成。尝谓春秋以前,字若绳纽,孔子正名,乃制六书譒经,为孔氏古文,而旧之史文便从阙废.又谓人服礼化,各有伦等,为设六位,以别禽兽,肇乎野人,终于圣域,因其成德而为之分。故瀛士之士,未离质野,当广孔氏之教,有以正之。又谓《大学》修身为本,以喻襃圣临世,天下既平,一日克己,四海归仁,精感神明,乃能止定静虑,行先知后,始终之道,盖与旧说敻乎异焉。又谓诸子九流,皆出经术,有各明其一方,实非立乎二术.又谓六艺各有疆畛,与时偕行,不徒为我国取效朝夕。名物之号,异实同居,在善分别,乃无不贯。又谓《春秋》王制,所以治中国,《尚书》、《周礼》,所以治天下,六合之内,于兹备焉。又谓六合以外,《诗》、《易》主之,游神变化,不可方物。道释之流,兹其由枿。又谓六纬所传,天地成毁,来往变异,万族之故,殊域远鄙,播为教学.此虽独鬯微言,挢乎恒谊,亦可谓博雅广大,近世所无者矣。

易寅村服膺王氏长沙易培基寅村究心问学,结庐于黄道门外白沙泉畔,闭户读书。于高邮王氏之学,盖笃好之,少时肄业两湖书院,著书纠正王氏《公羊笺》之误.杨惺吾奇赏之,赋诗相赠,有「大着搥碎湘绮楼」之句。其服膺高邮王氏之学,乃过信湘乡曾文正之说.本朝考据家精博者甚多,王氏率意改字,开咸、同以来单文孤证之病,其不以「俔天之妹」为《山海经》「刑天」之妹也者,几希矣。

易经之精义《易》自明儒求知德舍义理而谈象数,先脱宋儒窠臼,元和惠氏三世传经,成《易》汉学,又自为解释曰《周易述》,大旨遵虞翻,补以郑、荀,学者多以未能专一少之。武进张惠言以为汉人之《易》,孟、费诸家势不能合,孟氏无传;具于虞氏,虞氏逸文断句,犹可考见大略,为《虞氏易》九卷,又表其大旨为《消息》二卷,又撰《虞氏易礼》、《易候》、《易事》、《易言》,孤绝经学,藉此大明。姚配中通消息于先天,焦循证王、韩非空说,皆《易》学之金桴也。

汪默庵深于易休宁汪璲,字文仪,号默庵,深于《易》,置象数而专言理,尝云:「今说《易》之家谓《易》以道阴阳,务以圆妙幽渺笼罩影响,如捕风,如捉影,无当实用。故愚以为学《易》,当就平实切近处用功。」

萧洪治精于易萧洪治,字自本,常宁诸生。博学多才艺,尤精于《易》。康熙癸丑吴三桂之叛,遣伪将访洪治,至夜,洪治指干象示之曰:「天意有在,若等徒自辱耳。」晚筑精庐,覃思撰着,以《易》之道虽万有一千五百二十,而皆本于一五一十,乃作《五十学易图》等书。

李恒斋精于易李恒斋以穷经为学,尤精于《易》,尝谓《易》本为卜筮而作,必先明象数而后其辞占可决.于是玩味《系辞》诸传之旨,参之枫林朱氏、瞿塘来氏之说,作《本义拾遗》。虽取象指数,若与朱子不相侔者,然其卦变卦互卦之则,本程子反复往来上下之言,与《系辞》所谓杂物撰德,非其中爻不备之云而阐明之,以补《本义》之所未备者,非臆说也。

胡文良治易光山胡文良公煦,康熙朝侍郎也,为道学名臣。治《易》,究图书之蕴,着《函书》数十万言。圣祖屡召见之,问爻象疑义,命画图讲说,叹曰:「真苦心读书人也。」其所著《周易函微》,推阐精微,穷搜象数,与洛、闽颇有异同,经河南抚臣于采书之役,续呈御览.胡本无谥,因是书收入《四库》,始追赐焉。纪文达公有句云:「四代经神四胡氏, 「 原注:宋胡瑗有《周易口义》,元胡一桂有《易本义附录纂疏》、《易学启蒙翼传》。明胡居仁有《易象钞》。」 两朝耆宿两文良。」 「 原注:雍正中,高公其倬先谥文良。」

程绵庄治易程廷祚,字绵庄,以经学名。其治《易》,乃专主义理而力排象数。然治《易》当以象为先,如以理而已,则卦爻中曷为多方设象,且言狐言鬼,而狐何以言三狐,鬼何以言一车乎?盖理处于隐,圣人设象以显之;理处于虚,圣人设象以实之。虚者实之,即祭祀为尸之意也;隐者显之,即铸鼎象物之意也。故曰《易》者象也,象者像也,使众人观象玩辞,而理见焉,此牖民觉世之苦心也。绵庄又曰:「墨守宋学已非,墨守汉学尤非。此袁子才谓为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其知言乎!」

秦震宇枯坐玩易秦鸣雷,字震宇,无锡诸生。少以孝称,私淑其外大父王绳曾,得儒先一脉.弱冠遘疾,枯坐玩《易》,以己意参爻象。经年,学大进,尝言以心持心则不可,以心持志则可;以心詧心则不可,以心詧意则可;以心摄心则不可,以心摄情则可,吾儒存养宗旨如此。其治经,不偏主汉宋诸儒传注也。

焦里堂专治易焦里堂善读书,博闻强记,识力精卓,于学无所不通。著书数百卷,尤邃于经。于经无所不治,而于《周易》、《孟子》,则专勒成书。且自曾祖、祖、父三世均为《周易》之学.尝疑一号咷也,何以既见于《旅》,又见于《同人》;一拯马壮也,何以既见于《复》,又见于《明夷》;密云不雨之象,何以《小畜》与《小过》同辞;甲庚三日之占,何以《蛊》象与《巽》象相例。丁父忧后,乃徧求说《易》之书阅之,撰述成帙。嘉庆甲子后,复精研旧稿,悟洞渊九容之术,实通于《易》,乃以数之比例求《易》之比例,于是拟撰通释一书。丁卯,疾危,以《易》未成为憾。病瘳,誓于先圣先师,尽屏他务,专治此经,乃遂成《易通释》二十卷。

书经之精义《尚书》今古文并传,而攻古文者始自吴棫,朱子继之,明梅鷟大发其覆。而阎若璩之疏证,惠栋之《古文尚书考》,宋鉴之考辨,众证确凿,无可讳言。至江声之集注,孙星衍之注疏,汇羣儒之大成,示后学之良矩,固已至精至粹也。陈寿祺《大传辑说》,较卢见曾为优,朱右尊《逸书校释》,较卢文弨为精。庄述祖心精力果,以古义古音疏通精确,惜止刻行九篇,全书未能徧传也。

胡朏明之禹贡锥指圣祖南巡,德清胡朏明渭撰《平成颂》并所著《禹贡锥指》献诸行在。有诏嘉奖,召至南书房直庐赐馔,御书「耆年笃学」四大字赐之,儒者皆以为荣.后阎若璩垂老入都,谆谆以求御书为言,盖深羡朏明之遇也。

江宾谷精于书江都江昱,字宾谷,廪膳生。下帷研经,尤经于《书》,着《尚书私学》若干卷,析疑发覆,为一时治经诸儒所折服。尝在秣陵,与程绵庄辨论《尚书》古文,至日晡忘食,袁子才目之为经痴.王述庵引书论水利王昶,号述庵,嘉定人。尝以从征北至兴安,南逾蛮暮,有句云:「昔依北斗今南斗。」又从征金川句云:「我今更度大漠西,已踰江源一千里。」壮哉!又有诗自注云:「虞夏时,黄河循太行自北而东,至洚水,分九河以杀其势,复为逆河,归于海,其余衍沃,皆资种食。魏、晋、六朝以至辽、金,皆精水利,未有运南方粟米供给北方者。自明开会通河运济,而北方水利久废,昔日九河,今变为三十六淀、七十二沽,千里内外,沮洳淤淀。海门又复狭隘,不能迅速归墟,是以往昔膏腴,悉归芜没.」其论黄河今昔利病,颇为简括。年五十八,乞归修墓,还京,以病乞休。高宗鉴其老,允之,谕以岁暮寒,俟春融归.明年归,名其堂曰春融堂。嘉庆己未,分赔滇铜,鬻田宅以入官。居于庙庑,朋旧赠遗,尽以刻书。卒年八十三。提倡风雅,士藉品藻以成名致通显者甚众。生平重伦纪,尚名节。在军中时,和平简易,自科尔沁亲王以下皆重之。

曾太君命孙为禹贡山川图新化邹景山明经文苏,性至孝,事其母曾太君,尽色养.课子汉纪严,不及程,辄怒。怒时闻太君言,即解。一日,怒甚,太君使汉纪聚灰为《禹贡》山川图,自临上坐视,而命其妇吴氏侍焉,即景山之妇也。

诗经之精义西汉遗经,惟《毛诗》最称完整,孔颖达作疏,亦精博胜于他经。明吴江诸生朱鹤龄于明亡后,屏居著述,作《毛诗通义》二十卷。其邑人陈启源为参正之,因撰《毛诗稽古编》三十卷。曰《毛诗》者,明所宗也。曰《稽古编》者,为唐以前专门之学也。于欧阳修《本义》、朱子《集传》、吴祖谦《诗纪》,颇为释其疑误,学者以为胜于鹤龄.自后段玉裁、焦循、马瑞辰、胡承珙诸人拾遗补阙,各尽能事。其兼治三家者,苏则阮元,闽则陈乔枞。元有《三家诗补遗》三卷,乔枞有《三家诗遗说考》四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