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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秉政出幼孩于水唐德权,字秉政,桑植人。魁奇有勇力。尝赴鄂,泊舟江滨,有幼孩堕水,其母挽救之不及亦投水。德权见之,急跃入,游涌波间,久之,挈其母子以出。其家厚遗之,不受。
三少年护夏朝衡衡阳夏朝衡幼有至性,以贫,行贾汉中。归,遇客舟之被寇掠者,男女方跿跔号哭,心怜之,出百金资其行。同舟三少年异所为,问姓名,致礼焉。夜半,羣盗遮舟索朝衡,曰:「劫客舟者,我曹也。汝舟有巨商能予人百金,余金宜尽纳于我。」朝衡惧,三少年起,各挥以杖,盗慑服,乞命去。朝衡喜,谢三人,且请姓名,则笑不答。至郧阳,三少年辞去,朝衡谢以金,复笑不取,曰:「我辈亦盗也。敬公义,故改而护公。」不顾而去。其夜复来,谓朝衡曰:「吾辈刧人多矣,见公所为,自耻其盗,故不敢告姓名,今愿从公归.而前所获资尽不义,不宜仍以自污,公能假我一室乎?」朝衡喜诺.三少年从至衡阳,以力作自食,数年,各娶妇生子。后始知此三少年者,一姓王,二皆姓刘。
王九峯送铁冶亭王九峯,名之政,丹徒人。性磊落,慷慨有丈夫气。与满洲铁冶亭制军保交最密,铁督两江时,王每赴江宁,相依必数月,所赠多不受。及铁获罪,有乌里雅苏台之行,一日夜,幞被至清江,依依不能舍,泪随语下。复亲送其眷十余程,过山东界始回。
王仲瞿欲刺和珅 - 2711 -王仲瞿,名昙,以掌心雷之说废弃终身。然仲瞿实工剑术,炼青锋二纳之鼻中,顾不轻示人。时和珅当国,权倾中外,有炙手可热之势。仲瞿负盛名,珅尝笼络之,仲瞿亦与往来焉。
某岁,珅生日,张筵为寿,王公百官咸在,珅扬扬然有骄色。仲瞿忽离席而言曰:中堂耳目之娱备矣,然某以为犹有憾。公孙大娘之技,此鲜传者,如有之,亦千古佳话也。」珅曰:「谁可者?」仲瞿曰:「非曰能之,然愿献末技为中堂寿,不识府中亦有干将、莫邪否?」珅顾左右取剑,剑至,仲瞿手折为二,曰:「废铁耳。」连易数剑,皆如之。珅惊顾左右,令往卧室中,见有锦袱重裹宝匣而鐍者,取以来。及开箧视之,则倭刀也,光灿如新发硎。仲瞿睨视良久,曰:「较美矣。」言未竟,已曲之成环形。珅失色,仲瞿曰:「中堂惜之耶?」捧而直之如初,转以授侍者。珅顾谓无好剑,将如何,仲瞿曰:「若然,则某固有随身者在。」俯首大嚏,有白光二道从鼻孔出,盘旋飞舞,寒光射人,并仲瞿之形亦不可见,剑闪铄不可逼视。忽有一白光飞向席上,砰然一声,光遽收,色遽敛,仲瞿亦渺不知所在。众方惊诧,但见珅呆立案侧,案划然中分,剖而为二矣。
及珅神色稍定,顾谓朝士曰:「孺子将不利于我,我有以处置之。」乃密奏高宗,谓妖人王昙行刺未成。高宗密谕步军统领严缉,勿使逸。比户大索,将十日矣,一日,高宗视朝,忽见御座旁有诗一首,诗曰:「黑衣队本卫旋宫,灶奥而今竟不同。翻手为云都化瘴,秦头压日正方中。金输瓜子韩王府,车走雷声巫女峯.请得上方三尺剑,几人妙手笑空空。」下有款识曰「妖人王昙」。高宗大惊,珅侍侧,面如死灰,遽伏地请付刑部治罪。盖仲瞿手笔,珅能辨之也。高宗令珅起,顾值殿宫监侍卫,问有人私入宫禁否,佥曰:「无之。」谓珅曰:「宫庭邃密,渠乃能来,我亦无奈何矣。」珅出,乃谕步军统领不严究。然仲瞿一击不中,遽变姓名,南下江、浙,《虎邱山穸室志》中所谓张禄变名,辛文改姓者,即此时事也。及嘉庆己未高宗崩,仁宗亲政,尝谕枢臣,谓:「王昙若来京会试,朕欲亲见其人。」说者谓府中舞剑,殿壁题诗,仁宗实备闻之也。
张予焯乐善好施乾隆时,昆山有漆工祁天章者,年四十,无妻。张予焯与以金,劝之娶,祁诺,受金而去。明日,过祁,察其容,甚戚,诘之,不肯告。询其邻,曰:「噫,是以金归而道遗.」张又贻以金,如前,语之曰:「尔有遗乎?」曰:「否。」如是者三,张笑曰:「汝欺我耶?」出金袖中,曰:「此非汝遗何?」祁大喜,以为诚然。道见卖菜佣失百钱,忿欲死,张呼佣至家,令家人秤菜而阴置百钱菜甲中。钱堕地,张佯惊曰:「尔钱乃在是。」张家故素封,以乐善好施遂中落,而施不衰。一夕岁除,慨然语其妻曰:「吾往岁除夕,每怀金二十两馈贫交,未尝有余.今馈损于前而金不尽.」言未既,有相访者,出余金予之。岁饥,平价粜于其邻,不计值也。张,字潜文。
姚姬传作袁子才墓志姚姬传主讲钟山时,袁子才以诗号召后进,姚与异趋而往来无间.子才尝以门人某属姚,愿执贽居门下,姚坚辞之。及子才死,人多劝姚勿为作墓志,谓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姚曰:「设余于康熙时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姚曰:「子才,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耶?」
饶流泉平治道途饶尚芳,字流泉,龙山监生。初,家贫,负贩为业.由县至湖北之来凤,路仅十余里,然艰险不利行。尚芳往返,则慨然曰:「吾终当易此为康庄也。」已而果然。
王冰确修路王冰确,字宾恪。无兄弟,无妻子。居无庐,冬无衾,夏无帐,岁假陇上小茅舍,召村童训读以资生,夜则投僧寺而栖,或倚亭檐宿焉。奇穷矣,而孳孳行善事,辄瘁心力于桥梁道路间.自其所居之山后撞钟石至白果市,春雨冬雪,滑不可行,其后镶砺石,成坦道,则冰确募修力也。衡之人感其意之诚,操之廉也,他募或不应,冰确募,无不应者。其岁获训蒙资,自给饔飱外,偶有余,必以供修路费.或悯之,或且嗤之,然山前之有路当修者,每延冰确为募主,或并请其监工焉。
冯铁匠夫妇之侠冯铁匠,故世家子,其先四川忠州人也。高祖棨,事世祖,以武功致通显.曾祖建庸,承父荫,入监读书,例得叙县丞,自以将种当执干戈卫社稷,具呈请改武秩。世祖壮之,特旨用守备,发甘肃,隶宁夏镇标,以骁勇闻。同列忌之,谮于镇将,被嫌疑,几中危法,会病免。临殁,戒子孙,宁行乞,勿为材官。祖若父承先志,绝意功名,以贫,不能归故乡,遂家宁夏。
冯生有膂力,躯干雄伟,又聪颖有夙慧,束发受书,琅琅上口,刚经柔史,以次淹通。父早丧,奉母侨居。年十七,以宁夏籍入泮,二十,食廪饩.旋娶延安沙氏妇.未逾月母亡,遂弃书不读,丧葬毕,挈妇走延安,为铁匠以自给.工作有定时,所得资敷一日用即已,不求有余.所炼钢纯粹无疵,延安市上称绝技。暇则手双铁丸,磨荡不稍息。妇美而贤,黾勉作苦,终日无疾言遽色。有时冯出游三五日不返,或至十余日,家无余储,妇质荆布,亦不怨。人爱其炼冶之精,而患其能事之不受迫促也,恒瞰亡,以薪米馈妇.妇受而簿记之,归以告,则称其值而偿以器。延安去宁夏远甚,人固不知为胶庠之彦,遑论先阀,然工良器利,外和蔼而内狷介,冯铁匠之名遂大着。
延安为边塞要隘,与榆林毗连.乾隆时,山谷之间萑苻不静,有司苦之。营汛尤甚,往往一巨案报勘,辄有揭帖,警告文武,戒勿妄捕,甚且取其衵服,封其秘函,署名驰书,置于左右。或竟录其夤缘秘密之商搉语,房闼背人之狎昵语,载明时日,一一告之,以示一举一动之皆能洞察,大好头颅,直我辈囊中物也者。是盖世宗招致亡命,嗣皇屏斥,散而之四方者,所在皆是,故官吏以文告为缉捕,虚应故事,漏网吞舟,非一日矣。
会神木县民某以嫠妇奉迈姑,抚二孤,居县城之南三里许,突被淫掠,妇不屈死,财物罄尽,报勘经年,久无耗。适县令以履勘旱灾过其地,里正忽报一无名尸,脰断而未殊,血液模糊,僵伏道左,似遭仇杀状。令检视之,短小精悍,髯长及腹,而怀中得寸纸,大书曰「此淫掠某氏之盗魁也。此盗不诛,是无天理,官不能捕,我为殪之」云云。下不署名,绘二马,小寸许,一伏枥,一昂首长鸣,皆极神骏.令大惊异,亟瘗盗尸,招属认领,详视所书,蜿蜒屈伸,得草圣真传,爱不忍释,以事涉怪诞,遂不附卷,然尸亦卒无有认领者。
延安城外有长堤,堤多植柳,曰柳湖。春秋佳日,一碧如油,都人士联袂游观,兴复不浅.某岁三月值郡试,太守扃门坐堂皇,按名给卷毕,退食稍憩。及放牌,复出升座,于案上得一纸,字仿欧阳率更,秀骨天成,尾端绘二马,纸上无他语,七言绝句一章也。绝句曰:「醉揭长竿认酒旗,柳湖风雨急如丝.我来多管人闲事,春水粼粼绉一池。」守询诸童,以为戏也。诸童曰:「无之。」更问左右以物何来,左右亦莫对。乃付首邑令,使察之。令机警,率干役易服沽饮湖堤上三日,果有羣匪轰饮,乘醉大言,意图不轨。出不意,飞黑索系之,得其三而逸其四,一鞫遂伏。盖欲乘考试未毕,谋劫狱掠仓库也。匪谋遂败,守令虑讦告者为匪党之内讧,寝不问。
既而葭州、府谷、怀远、甘泉、延川诸州县迭获巨盗,皆先有绘二马者,通词官署,指导窟穴,因而成擒,盗风为之一戢。葭州牧某,故首邑令也。得告密之件,讶纸尾二马与延安献诗者如出一手,稍稍与僚友言之,凡曾受此种揭帖之长吏,争移书询牧,而神木令竟以前所得盗尸怀中之寸楮呈大府,大府亦风闻延安、榆林之间,屡有绘二马人告讦获盗事,悉命呈出,一一验之,若晋鄙合信陵君之军符也。骇甚,乃通檄各郡县,严密侦缉。
初,冯之去宁夏也,同学诸生问所之,诡词以对。蔡旭与冯莫逆,特饯之,微叩所向,并以秋闱期近,有劝驾意。冯慨然曰:「当今之世,凡事皆可为,惟官不可为。武夫出入生死,为国效力,不足当谗间者一启口之祸。文官玩愒因循,恋爵禄厚妻子而已,虽有贤者,一木焉能支大厦?某,伤心人也,行将挈山妻,走穷荒,虽行乞,所不辞,安能守此一衿乎?吾妻以不逾月之新妇,能割股和药以尽孝于吾母,故不忍弃之,否则亦敝屣耳。」蔡请其所游之方,则曰无定。及隐于冶,蔡乃时时得冯消息焉。
越十五年, 蔡之外舅魏某以孝廉大挑一等, 签分陕西, 得宝鸡令, 移权延安。 蔡送妇归宁, 骤遇冯于市, 短衣黧面, 坐冶炉下, 炉火熠耀, 映冯面, 作纯青色, 惊不敢认. 及见其妻, 布衣推髻, 虽在尘中, 不改静穆之旧, 乃遽前执冯手, 问何所取义而托业于冶。 冯曰: 「我固不辞行乞, 冶不犹胜于行乞乎? 」蔡大嗟叹, 时相过从。 一日, 蔡忽来别, 谓外舅以捕盗不力, 将去官, 己亦将挈妇返宁夏。 冯笑曰:「盗固不可治也, 将谁尤! 」后又数年, 冯与妻中宵丧其元, 一子生十年矣, 藉草卧下, 幸免于难. 宰官勘验, 门户前后无盗迹, 奇之。 检其巾箱, 惟破书中有一横幅, 绘事精绝, 平沙卷草, 二骥俯仰其间, 神采生动, 情景悲壮, 下题「沙掩风嘶」四字, 并系以诗, 警句云:「兼善不可得, 独善胡为者。 借手一锄凶, 隐身炉冶下。」其以二骥影「冯」字,平沙着妻姓氏,是又一幅闺中行乐图也。宰爱不忍释,携归,知盗之贼冯,为复仇计,严缉之,无所获.乃捐资为冯营葬,树丰碑于墓前,曰「侠士冯铁匠夫妇归骨处」。遗子颇驯谨,宰使与己子偕,就傅后,竟继其书香。冯名搏,字翰飞,市隐后,人皆呼为冯铁匠,罕有知其名字者。
曹王在报王恕曹王在,上海人,为县着姓。工制义.乾隆甲寅春,与沈大成同游广州,客学使王东麓所,大成则馆闽抚铜梁王中丞恕署中。越一年,王闻曹名,迎以为诸子师,大合乐,置酒,宾客咸会,具公服拜之,延之上坐,指谓众人曰:「此江表曹先生,海内名士,即仆亦当师之。」曹逊谢不敢当,而王终席未倦。既罢,曹私谓大成曰:「我馆人多矣,未有王公之礼我若此也。吾何以报之?」自是生辰及岁朝节日,王必具公服拜之,有疾,晨夕往问,暇即至馆,与论文史。盖由粤去闽,迄王之薨,如一日也。
王既归葬蜀,家属侨濡须,曹将渡江,其妻弟朱补园少詹招之试京兆。曹曰:「王氏诸子学未成,义不可他去。且因奥援以就功名,非吾志也。」后王家仍返铜梁,而曹以疾留。逾年,其家以乡无硕师也,书来,言道远家贫,不敢强之行。曹欣然治装,携其长子间关入蜀。有阻之者,曰:「此吾报王公之日也,即死无憾。」去数年,归,过大成曰:「王氏诸子学皆成,其季汝嘉、汝璧尤刻苦,能趾美。吾死,可见王公于地下矣。」汝璧后入仕,以安徽巡抚入官工部侍郎。
李仲彭还束修连城李简庵茂才有子名成文,字仲彭,亦诸生。境极困,以授徒自给.岁终,以徒学未成为愧,于束修,有半受者,有全却者,徒以感奋.尝应举,有人馈赆之,固辞不受,或遗其家,既而知之,即酬以古琴。
李七为主受刑乾隆乙卯,宜绵督陕甘,好盘诘私贩,凡回疆屯戍官吏私往来贩玉者,尽被获,立正典刑。有故巡抚某,贪吏也,以罪戍边,使其仆李七往来贩玉。事发,李挺身自认,谓主人初不知也。大吏胁以三木,李供如初,论大辟。
向永来负老主母向永来,干州人,向峯仆也。乾隆乙卯,苗变,峯远出,峯母杨氏老不能行,永来负之逃。至张排砦,与杨俱遇害。
余观德焚券乾隆末,高邮知州孙某尝负歙人余观德白金五千两,及余以索逋往,而孙病殆,濒危,执余手以稚妻幼子为托。余乃为买宅于扬州小东门,任其家用,俟其子能就学,属之名师,且时周给之,而焚前券。
徐明经分人以财钱塘徐虚斋明经以诚生平辟佛老,而好施与,闭户教授,单寒之家,辄不计其修,且岁时周恤之。乾隆季年,表弟范圻方髫龀,从父宦游,遭家不造,自数千里外扶父榇归,依明经,则曰:「中表亦同血胤,犹我弟也。」饮食教诲,无微不至,及其成人,为之授室,并给资使游秦、晋,为诸侯上客。明经之曾孙为印香舍人恩绶,有祖风,亦贫而好施,即珂之父也。
何春渚供厉樊榭月上栗主厉樊榭征君鹗之歾也,杭堇浦太史世骏哭以诗,有云:「泉路定应寻月上,断风零雨说相思。」月上,征君爱姬也,早卒,征君有《悼亡姬》七律十二首,极凄丽。征君无子,殁四十余年,征君及月上栗主俱委榛莽中,何春渚布衣琪见之取归,送黄山谷祠,洒埽一室以供之。青浦王兰泉侍郎昶且属同人岁于忌日为荐酒脯以祭之。
成善还人媳成善,满洲人,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妻孥流离觅食,至州界,妻病旅店中,因卖媳为婢。成买其媳归,询知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他日不至此耶?」立遣还,并厚赠以赀,送其妻媳回籍。
纪某为丁氏子雪弒父冤山阳丁佩弦富而吝,乡人怨之,呼为铁丁。丁闻之,亦自喜也,遂以为号。丁有子,冠矣,有女,笄矣,不为婚,不为嫁也。或问之,曰:「婚嫁多费,置之,俟其力能自致耳。」子能读书,孝其父,见其父之焦劳也,每为其父劝。父不听,言辄挞之,积久,恩义益疏。而其子曾不之顾,涕泣甫过,则又笑语于前矣,虽百挞不去也。女聪颖绝伦,有艳名。铁丁既不问婚嫁,少年得间,辄与女通殷勤,女不拒。其子既不得于父,又以妹之举动为不然,亦时时规之。妹亦厌其兄之迂,又怜其诚也,面拒之,而阴于父前为之游说,故父子之间相夷犹未甚也。
邑有狂生纪某,嗜酒能文,好议论当世事。酒酣兴至,辄面折人,邑人皆畏而远之,女独好与谈。一日,里中演剧,纪半醉而往,遇女,纪遽前揖曰:「而翁老铁无恙?」女大怒,猝拳之,折其齿,纪负痛不怒,惟大笑引却.女反不自安,拾其齿,明日将送还。而纪书来,曰:「慕卿久,家贫不能具六礼.齿者骨肉之余, 既玉手亲折, 即留为聘仪, 当胜于珠玉也。 」女得函, 沈吟久之置不覆, 然自是敛迹不出门, 不见人, 惟时以言餂其父。 继见其父之意不可移也, 遂奔于纪. 纪无父母兄弟, 家徒壁立。 且女惟以女红文字为活, 间谒丁, 丁以省嫁资为喜, 转有嘉礼. 久之, 纪有所亲商于山左, 招之, 挈家去。 女辞父, 涕泗交颐, 丁了无惨色, 于是顽钝无耻之名益着。 年余, 又逐其子, 盖其子偶窃钱数百文济一贫瞽之老者也。 丁独与群仆居, 无何, 中夜为人所杀, 莫知主名。 诸仆得丁子于室, 因偕丁族人执之送于官。 官讯之, 涕堕如缏, 曰:「父死, 我不独生, 死可也。 谓我弒逆则冤甚。 」裔以父为何人所杀, 则称不知。 按察某疑之, 延其狱, 不遽断, 而其事已传播远近。 会学使按临济南, 按察往迎, 学使力言其冤, 按察以未获正凶终不释也。 丁子在狱久, 历诸艰苦, 自谓必死, 再阅月, 狱卒忽宽待之, 移至一室, 枕褥衾榻悉备, 丁子怪之。 已而狱卒言学使署中有人来谒, 视之, 则纪也。 纪在山左得学使识拔, 已为入幕之宾矣。 丁子前惎纪, 未尝正视, 至是惨怚之中, 颇有惭色。 纪询得颠末, 盖丁子虽被逐, 然不忘其父, 夜分俟父熟寝, 辄往省视。 是日见父死于床, 大惊而呼, 遂为众执。 丁之族人则谋分其产, 计莫如先毙其子, 因厚诬焉。 纪闻之, 乃告学使再请按察严询诸仆, 尽得其情, 果诸仆恨丁之刻, 合谋弒之, 而嫁罪于其子也。 案既成, 丁子始谢纪奉夫妇. 纪将为之议婚于大家, 丁子不欲, 继乃自言前为父所逐时, 宿破庙中, 见瞽女以星命度日, 而绝孝其(缺文)
樵叟救某宦出狱峨眉之麓,林木蓊然,居民类业樵。某岁春,来一叟,须发斑然,偻其背,扶一杖,时造酒肆饮,辄罄数十觥,余晷则负锄事樵。夜宿古剎中,默然未尝发一言,如是者年余.一日,叟方辍饮步山中,突有老仆拥一女郎至,见叟,则下拜,叟拂袖径去。时已薄瞑,遂失所在,居人奇之,叩女郎以颠末。女郎操南音曰:「叟,游侠士也。我父宦于浙,叟乃来归,自称曰勇士。父奇其貌,礼之殊众宾,叟安之,未尝谢.明年,父遭权贵忌下狱,就道之日,忽失叟迹.明年父归,未尝不兴言感叟也。」初,女之父下狱后,叟欲拯之者屡矣,犹以为未得间.会某相子好剑术,无师,欲募天下勇者精其术,虽万金勿吝。叟挺然往,旬日之间,技大进,某相乃进叟而谓之曰:「子傅我儿,技乃大进,我实嘉子。子有何欲,我必从之。」叟乃乘间以女父事进,并告之曰:「能拯若人,感如身受。」父遂以是归.知叟所为,感甚,誓欲迹之,顾病癃勿果,乃教女觅叟,跋涉长途,有日矣。今始遇之,何图绝裾若此,施恩不望报,仁哉叟也。居民相与嗟咤,始知叟乃非常人也。
十九猫殉主人汪均之上舍,文端公廷珍次公子也。其夫人饲猫二十余头,各有名号,呼之辄至。恒手调香饵饲之,猫不食,己亦不食也。夫人卒,猫号恸不食,方殓,跃入棺,伏尸旁不动。出之,则傍棺哀鸣,泪如雨下,不数日,或投池中,或入灶突,十九猫悉并命矣。
吴婢救王仆杭州汪大丰之族母有婢吴,颇婉顺,母怜之,后病且死,嘱二子善遣之。子体母意,厚赐之,遣老仆王某送归其家。婢父母均前卒,两兄皆无赖,所赍既诱尽,更以二百金鬻之远所,音耗遂绝.久之,王以急事往闽,渡海遇蔡牵被掠,驱至一艇中。忽有呼之者,曰:「若非汪孺人家王伯乎?」王谛视,急呼曰:「吴姐乃在此,救我救我。」吴叱左右解其缚,谓:「两兄皆匪人,荡我赀,复计陷我。此间大出海捐千金购我,颇厚我。然所为不道,我微讽之,渠亦自危。然以羣伙牵制,不能决行,当与之俱烬矣。」俄顷牵来,羣盗传呼曰:「大出海至。」盖大出海者,舶主之尊称也。牵短衣跨褶,妇则戎服裹头,诚压寨夫人也,惟皆徒跣耳。吴指王谓牵曰:「此我旧主之仆,昔蒙其惠,老且贫,勿责其赎也。幸送之归.」牵诺之,赠以金,并一旗,曰:「执此,海道无阻。」王与吴大泣而别,归以告其兄。时二兄鬻妹金已罄,计为盗亦得,入海投之。吴闻其至,即怒曰:「人之无良,我乃以为兄耶,必杀之。」牵为宛转解释,始抱头窜归.后牵败,以巨炮自沈其舟,则吴果与之俱烬矣。
罗壮勇杀豪救妇锦江某孀妇老而贫,有子远出经商,三年不归.媳方少艾,土豪某强委禽焉,不可,则将刧取之。姑妇夜泣,罗壮勇公思举方为盗,过其屋,闻泣声,伏听而悲之,即跃下,授以橐中所获,使他匿。是夜,豪方饮于室,有物若魈魅,忽入室,攫其首去。时川盗推壮勇为最便捷,其家疑为壮勇也。报官,并悬千金之赏以捕之,久之不得。嘉庆戊午,川、楚军兴,壮勇积功至提督。他日谒县令,自言之,且曰:「法不可废,请归案待罪,可也。」令再三逊谢,乃销案。壮勇以千金给豪家,曰:「若悬赏千金,是为我定价也。请以此自赎,何如?」
罗壮勇妻鬻身救夫罗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可制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吾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矣。
齐二寡妇救老尼嘉庆时,有齐二寡妇王氏者,美而勇,且善幻术,工技击,从夫鬻技四方,能着弓鞋立马上,驰骋若飞.白莲教匪作乱,横突兵间,剽悍无敌。时夫死,齐方祝发尼庵.庵多常住,官觊其利,诬老尼通贼,系之狱,籍其产.齐素以拳勇教授乡里,游侠多出门下,乃共谋劫狱,出老尼。既劫,则众不可散,遂与诸游侠据山为乱,投入白莲教,为教首,渐更男子服,改初志矣。
朱文正病中作墓铭上海曹侍御疏劾和珅,身后始蒙优奖。当嘉庆己未,侍御子玉水舍人江将扶榇归葬,求铭于朱文正公珪。文正病背痈方剧,舍人请俟愈后为之寄江南,曰可及也。文正曰:「不可,吾病,吾文且益真挚,愈于不病者。」乃流涕属草。稿竣,请刘文清公墉书之。文清为避易数字,文正意不惬,复改定,而文清更书之,即后所刊石流传者也。
黄竹冈送裴宗锡柩黄壆,字竹冈,吴县人。晚游天台,翛然有遗世之想。更名云鸐,称吴中云鸐老人。嘉庆时,尝客皖抚裴宗锡幕,事无大小,悉谘之。裴调云南,从之。裴卒于官,节相李侍尧兼摄抚篆,仍延之。未几,裴丧归,子幼,无期功亲为护丧者,竹冈即辞节相以送之归,盖水陆万余里也。
俞文救秀才俞文,苏州人,世为紫阳书院门斗。嗜酒。嘉庆己未,有某生负富者金,庭辱于县,会学使以试事按郡,诸生数十人讼某冤,且讦县令受富者关白,不直,则大噪.学使惧,檄某丞杂治。而附郭他县令素与院生有隙,思窜名倾之,密召文,属其言不法事。翌日,当庭鞫,呼文,使指名,不应,则厉声曰某某犯某事。文瞠目呼无之,且谓某某皆好秀才,会鞫者气沮。文身被三木,一昼夜股骨折,胫露,卒无他言。后以狱解,得释,徜徉于酒者又二十年,始卒。
王诚救毛大瀛毛大瀛,宝山人,原名诗正,字又苌.乾隆时诸生。工词章,充四库全书馆誊录,议叙州同。嘉庆丙辰,从勒保平达州教匪,计擒贼首,叙功,赏戴花翎,擢简州知州。庚申三月,匪渡嘉陵,犯成都,大瀛被檄募勇遏之。匪窜州境,大瀛率三百人迎击于土沟桥,斩获无算。匪大至,兵溃,匪飞戟刺大瀛,大瀛仆。其仆王诚急冠大瀛冠,效纪信故事,为误匪计。匪寸磔之,截其首去。而大瀛身亦被十余创,肠出腹外,手持矟,骂不绝口而死,时年六十六矣。
龚龚奠顾澹湖顾公燮,字丹午,号澹湖,又号担瓠,吴郡老诸生也。少从学于陆桂森、张九叶,既入泮,试辄高等。中年放旷,不事举子业.长子早卒,次子好游荡,逐之,走至安庆,有悦之者招为壻,不复还,竟无后。澹湖有义仆曰龚龚者,殁后,每清明,寒食,辄携盂饭巵酒以上冢,焚纸钱奠之。
何玉鉴慷慨好义何玉鉴,字明选,桂阳监生。慷慨好义.尝从妇翁范宗裕于东乡县令任所,有饶向荣者,贫士也,玉鉴怜其才,请于宗裕,延为童子师,复倾囊赡之。向荣励学三载,入翰林。又县民某女许嫁一士人,后以其贫而悔,讼于官,其壻恚欲死。玉鉴助以百金,使成礼.士人赋诗赠玉鉴以为谢,有云:「镜眉别画伤千古,故剑重还恃二天。」
林清周给曹纶曹纶,汉军正黄旗人。父廷奎,贵州安顺府同知。乾隆庚戌,纶随任高邮,时林清为粮道随役至高邮查漕,与纶识.廷奎有廉声,卒之日,益拮据。纶归都,妻子鹑衣百结,纶出外供职,则衣敝袍,自与妻子析薪执爨,日或不给二鬴,则市馎饦以充饥.嘉庆丁卯春,纶卧疾不出,忽闻叩门声,启视,则清也。握手道旧事,清愀然曰:「公子一寒至此,清虽力薄,然通财济乏,义也,何敢辞!」即与以白金数镒,寻遣人持衣数袭赠之。夏四月,病起,造清之门,清约纶为兄弟,纶有乏,清必给之。
白兰花募赈捐嘉庆中叶,有漕督某者,素刚鲠,恶淮商周海门之豪侈而劾之,三疏不动。一日,某忽自至其家,置酒饮宴,欢若兄弟,一时羣诧之,久乃度其奥援之有自也。尝于春日饮客花下,与客纵论古今豪杰及剑侠,海门拊膺曰:「吾闻剑侠之术亦非所难,而环顾当世,乃寥寥如曙后星,何也?诸君亦曾有此遇否?」座有少年起而对曰:「有之,且尝一见之,其人盖在缧绁中也。」
海门亟问何人,客曰:「其人不知姓名,或谓为郁林州人。其入人家,无冬无夏,临去,留白兰花一翦,不知其所自来,世所称白兰花者也。」众请毕其说,客曰:「白兰花无居止,无踪迹,往往无意遇之,求之又不可得。庚午,东江大水,民漂荡者以万计。请于官,官不赈,某董事倡募义捐,应者寥寥。董事夜寐,置捐册于案,明旦失所在,而缾中插白兰花一,大惊.越三日,有人持捐册来,且促董事往任散赈之事。董事素识其人,问所从来,曰:「途中有人以此给我,嘱来相邀,且云待于河干。」董事视其簿,则平日所号为老悭者,皆乐输千百,最后则不肯认赈之某官,亦捐白金八千,且钤有县印也。于时趋而前,至河干,万锺之粟,千镒之金,已立具。事后追问,莫知其由,以意度之,其为强迫可知。自是白兰花之名大噪,巨室豪右,中夜尝无故自惊,以为白兰花至也,迹之,无朕兆。某将军以海寇发,率师船巡海。一夕,舟泊虎门,即座舰宴客,妓女数十人左右拥抱。将军宴罢,留妓侍寝。将军起,则白兰花俨然在案,大骇,久之,无异,疑而遍检舟中,无形影。已而用印,则印字已磨漶不可见,而别有篆文「粉侯」二字,幕宾识之以告,将军大怒,潜召工更摹刻焉。」
魏长生有侠气魏三,名长生,四川金堂人,行三,秦腔之花旦也。入都时,年将三十矣。时都中盛行弋腔,士大夫厌其嚣杂,长生因之改秦腔,名动京师,王公贵人无不愿识之。其为人有侠气,纳兰太傅孙曰成安者,初与之狎,后遇事遣戍归,贫无以立,长生时周恤之。
王应祥代人偿逋永嘉王应祥,字国桢.初读书,以家资中落遂自主会计,以善治生渐饶裕。性慷爽,商人梁子藏以负逋无措,将就死,乃假以多金,并为转貣于他人,至期不偿,更自鬻田宅以偿之。
郭家彪慷慨好施郭家彪,字春坊,湘阴人。生而温约夷愉,与人无竞,而慷慨好施。家故饶裕,诸父豪宕,或日费数十万钱无所惜,家彪亦夷然,不为有亡之顾虑也。亲故假贷,辄如其意以去,或贷于他人要一言为质,及期爽约,而责偿于家彪,亦不拒。岁中为人理宿逋,率至三四,久之,往往不雠,则毁其约契。会岁大祲,家以中圮,然志在淡泊,不以丰约易度,布衣粝食,萧然自得,益以济人为务。且广储方药,病者踵门求乞,手剂与之。自寻常草木、马勃、牛溲以至丹砂、锺乳、千岁之苓、尚方之参诸奇珍物,无所不蓄,亦无所不施。其尤贫者,辅以羞饵,使人日再问焉;疾革,躬三问焉;没后,里人言之,辄涕泗交颐也。
程升清厘汪滋畹债有程升者,汪阁学滋畹之旧仆也。阁学官翰林时,升年逾六旬,阁学有友人为之买妾,令升送之入都,坚不从,且以大义责之,乃遣妾别嫁。阁学卒,逋负累累,负之者亦复不少,升终年跋涉,而为之清厘,不以为劳也。
骆六救陶凫芗骆六,宝坻人。幼为陶凫芗仆.嘉庆癸酉,六方从陶以翰林在文颖馆校书,时仁宗秋狝木兰,教匪林清勾结内监张泰、王福禄、刘得财等作乱,京师震动。数匪入馆,骆藏陶复室中,扃其户,自索器谋拒之,苦无械,乃折桌足持与鬬.匪削以刀断四指,晕而仆。匪入室,虚无人,遂出。时皂隶数人伏草中,匪去,乃出闭馆门,陶与诸人共守之。事平,骆殊未死,移归邸,渐苏,陶厚待之。其后陶每陛见,宣宗辄问义仆骆六尚在否。陶养之,终其身。
六诚朴无他长,不知机械变诈,故临难忠奋,有古人风.年七十卒于家。子满仓,有田二顷,陶所赐也。
郝某雪邱梦余冤山阳邱梦余孝廉烿少孤苦,无恒业,俭衣削食,积修脯若干缗,权子母,久之,子本相侔,生息渐裕。有猾吏利其赀,踵门求贷,既贷,竟不偿,乃诉之郡。吏以赀赂守,不之理,促之,守怒,辱梦余于堂。梦余乃上控大府,吏恃其狡,冤不雪。同舍生有郝某者,愤甚,招诸生集明伦堂,问吏罪,众畏缩不敢前,事遂寝。
陈稚峯待妻弟陈稚峯之游滇也,以妻弟许某有采铜之役,固请与偕。一年而许卒于滇,失铜价至三千金,孤悬八千里外,势且不返。稚峯经纪其丧,竭力营救,滇之当官者咸高其谊,卒偿所失铜价,载许与其族人之柩及妾若遗腹子,间关以归其家。
新城陈氏义田自北宋范文正公以来设置义庄,至本朝,崇尚风义,凡以义田义产敬宗收族上闻者,岁不下百十家,其父子兄弟赓续推衍,立法之善及其后遗泽之长者,则莫如江右新城陈氏。陈据高赀已百年,自赠光禄大夫道始置义田二千石,其诸子金衢严道守诚、陈州府知府守诒、内阁中书守中、江苏按察使守训、内阁中书守誉,先后增益学田、祭田、小宗义田至七千石,嘉庆时详具文簿,牒于县府行省,以达于部,得旨旌奖。时光禄之孙仓场侍郎观、礼部侍郎用光,曾孙工部侍郎希曾,均在朝列,具折入谢.仁宗召见而垂询焉。而希曾兄浙江道御史希祖、用光侄翰林兰祥,及其它封胡羯末官曹郎监司、取甲乙科者,期功房从中多至数十人,可谓盛矣。
沈芳周贫乏嘉庆时,长洲有女士沈芳者,字梦湘,为诸生顾春山继室。好读书,耽吟咏,兼工绘事。所售笔墨之资辄以周贫乏,曰:「吾无饥寒忧,留此何用?」
盗报庞某恩庞某以酿酒为业,一日,晨起,有偷儿卧瓮侧,枕所窃衣物甚酣。呼之起,跪而乞命。问其姓氏,讶曰:「故人子也,乌得流为穿窬?果能改过,当赠二金以资谋生。」因启后门令去。越数年,庞至闽从戎,官千总,时海盗充斥,出洋巡哨,遇盗迫捕,众寡不敌,盗凿舟,舟覆,十余人皆被擒。擒至一岛,岛有城,峻甚,槛车盘旋而上。至一处,宏敞如官廨,簇拥而前。俄闻呼过堂处决,点名至庞,酋诘里居姓氏,备述之,有霁色,喝左右留庞再询,余皆槛候。俄降座,惊释其缚,请入后堂,令易新衣。左右按庞于座,降阶下拜,大惊,酋曰:「君不忆瓮旁酣睡者耶?别后仍复潦倒,饥寒驱人,役于闽舶。一日,舟覆,蒙岛王收录,不没微劳,得膺此职。君如肯落草,当虚左以待焉。」
落草者,为盗之隐语也。庞笑谢不敏,酋乃留之暂居。一日,设筵宴之,命侍儿执巾栉。居数月,酋语庞曰:「君有旋闽之思乎?他日遇于中流,自当退避三舍,不敢犯君之锋,即所以为报也。」翌日,祖饯海滨,馈贻优渥,庞惟受其器械旗帜,为归而首功计。被擒者亦皆释回。不数日抵闽,以失利被擒、设计图脱、夺获军装呈验等情禀知上官,上官嘉其智勇,加升衔。其后每巡哨,所向辄有功,他将则否,于是积功擢总兵。后因病假归,盗猖獗如初,及起用,仍肃清无事。
阎老六为主人御张老材郯城张老材,盗之豪者也。郯有富人娶于东郭,张侦之。盗约行刼之先,必留符识于门或墙之隐处,以为验,既告其徒,亦以示他盗使知有先之者,则不复争也。是日张先往,既识之矣,明日复往,以其宾从之多未敢仓猝从事也,则杂稠人中而观之。
时有丐傍偕立,张视之,其举止盗也,其面目盗也,其神情状态无一非盗也。张度其为外来者也,则以盗语语之,且示以所识.丐忽跃然起,呼曰:「盗来矣,不速捕,将失之。」遽牵张臂。张大骇,亦反肱击之。张绝勇健,丐亦多力,两人相持牵掣,击触阶下,阶上人皆惊起。张度终不得脱,则诘丐曰:「若亦丐而盗者也。」主人闻之,趋而前曰:「如两君言,两君皆不免于盗也。今日吉期,辱两君光降,两君之来,不盗于我,而相偕以道,是两君之厚我也。请即此宾筵,相与一酌,何如?」
丐至是大笑,曰:「甚善。」遽自趋上座,引满而釂,张亦忸怩就座。酒数巡,张欲起,丐挽之曰:「张某,若贼心未死,欲顾而之他耶?若欲去,若知我何人?」张不能答。丐俯首,自解其足置案,则刻木者也。 曳下衣示人曰胫以下血色犹殷, 如新截以刃者。 座客皆大惊, 张亦动色。 丐引满曰: 「失此足, 二十年矣。 」顾张曰:「仆当日亦如君所为者也。 君亦知泰安有阎老六乎? 仆是也。 仆当时与徒党纵横东道有年矣。 一日, 有老人偕女郎自北来, 资装不甚多, 惟挟两瓮, 铸铜为之, 其光可鉴. 车之上下, 皆自提携之, 不令他人近也。 仆当时甚怪之, 尾之行, 自阿城而南, 宿于安山驿. 老人入逆旅, 有美少年自南来, 华服跨紫骝, 亦入, 相见欢甚。 是日, 老人命具花烛, 为少年与女郎就逆旅中合卺, 老人所赠, 两瓮而已。 女郎明珰翠羽, 金钿玉钗, 曳百褶裙, 衣饰皆非仓猝所具者, 窥之, 悉取自瓮中。 瓮固不大, 不识何以取携如是。 是夜, 女郎卸妆, 乃置瓮中, 老人则俟合卺礼成, 匆匆冒夜径去。 于是仆等即往刧之, 推其门, 无声, 入其室, 不见动静, 揭其帐, 两人方跏趺对坐, 声息都渺, 刃砍之, 如着棉絮, 不惊亦不怒, 惟曰: 「汝辈欲金帛耶, 在床下瓮中, 能取即自取也。 」仆极力提掇, 瓮重几万斤, 不可动。 仆知有异, 回顾欲出, 而同伴三人者, 皆卤莽, 遽挥刃连劈床上人。 于是少年怒, 跃起, 奋袖一挥, 四人皆仆地。 少年顾仆曰: 「汝盗首耶? 」当时度不能脱, 即应之曰: 「是。 」少年释三人去, 举瓮置前, 令持去, 仆终不能稍移。 少年笑曰: 「无用至此, 尚称健儿耶? 趣去, 毋溷。 」仅得脱。 明旦, 少年夫妇东行, 仍遥尾之, 欲观其究竟。 行二十里, 少年忽回顾曰: 「若不欲生耶? 」嗔目一叱, 电光自其目出, 隔十数丈, 已及吾身, 其凉如水, 不觉昏绝. 及醒, 则在室中, 诸同伴方环视, 盖两足皆失, 病创卧一昼夜矣。 自是改行不敢复为。 不图今日复为君所窥, 君真好眼力哉, 惜武技尚未至也。 」乃以手划桌面作势, 深入半寸许, 张大惊服。
张王是欲请丐长其群, 丐不许, 张之徒来者多人, 见此状, 皆不敢动。 自是富人德丐, 日周给之。 丐得钱, 辄散去, 不留一文。 张以为形迹已露, 乃不复为盗于近地, 而时时远出。 一旦, 刧漕艘于河壖, 被格创死, 州判某以富人与张有一席之雅, 因诬以窝赃, 欲诈取财帛也。 不与, 因陷之狱中。 丐闻, 为之诣堂上, 侃侃而辨, 官并逮丐与富人同系.丐谓富人曰:「事急, 吾不得不为冯妇矣。 」遂自褫其械, 夜踰墙去。 将旦, 复还, 是夜官库被刼, 而州判得银于床头, 大骇, 不敢隐, 以呈太守, 果库银也。 虽然失数不符尚多, 竟以嫌疑撤任。 后任至, 富人遂得昭雪出狱, 更求丐, 不知所之矣。
伊墨卿赠宋芷湾金嘉、道间,伊墨卿太守秉绶以翰林出守惠州,时嘉应宋芷湾太史湘以会试无旅赀,当时公车资费人必数百金,宋与伊为文字交,告贷于伊。伊曰:「能以东西南北四字赠我一七言联语,当以三百金为赠。」宋不假思索,秉笔立成,联曰:「南海有人瞻北斗,东坡此地即西湖。 「 惠州有小西湖。」 」伊大喜,决其是科必售,赠以五百金。宋果于是科膺选.伊墨卿经纪张孟词丧宁化张孟词,名腾蛟,少负异才。家近蛟湖,朱文正尝以老蛟精呼之。性喜博览,尝撰《山海精良》一书,未就而卒。孟词与伊墨卿交笃,殁于京邸,墨卿为经纪其丧。哭以诗,有「执手弥留际,心宣更目成。亮为雏凤计,竟失老蛟精」。
某伶恤某公妻子某伶者,色艺俱工绝,游于陕,陕尚秦声,无解南音者,困甚,无所得衣食。时某部为秦声冠,投焉,部中人共揶揄之,亦不甚令登场。会抚署燕客,数折后,藩司某问有能昆曲者否,部中无以应。伶独趋进自承,曹长愕然,欲止之,则堂上已呼召矣。登台奏技,甫一发声,某色喜,满座倾听,歌一阕,遽止之,曰:「笛板工尺相左,他乐器亦无一合者,是乌足尽所长.」趣呼藩署家乐和之,使演《扫花》一出.伶既畜技久,思一逞,又多历輱轲,愤郁无所泄,至是,乃尽吐之,浏亮顿挫,曲尽其妙。某号称知音,不觉神夺而身离席也。座客见其倾倒如是,咸称羡附和之。曲终,缠头以千计,而伶之名大噪。
已而伶持某书入都,都下贵人争爱赏之,宴会非伶不欢,由是名益着。阅数岁,某以藩司擢陕抚,冒赈事发,被逮,下刑部狱,家产籍没,眷属羁滞京邸,衣食不给,终日相对惨怛。忽一苍头问讯而至,言主人命致意,已为夫人觅得一安宅,趣呼舆马送至,则屋宇精美,米薪器用,下至箕帚之属,一一完好,顾不知主人为谁.时某已论大辟,系狱久,生平故旧无一过问者。一日,晨起,突有人直至系所,哭拜不能起,视之,则伶也。已去其业,居京师作富人,夫人宅即所置也。于是即狱中置酒,复为歌《扫花》一出.甫及半,某大哭,即止不歌,而相对泪下如绠縻。自是朝夕至,视寒暖,调饮食,如孝子之事亲.弃市日,具棺椁厚敛之,送其榇与妻子归里,又恤其度日费,度足用乃止。
董晋卿侍师疾武进董士锡,字晋卿。副贡生,历主通州紫琅书院、扬州广陵书院、泰州书院讲席。道光辛巳,其房师沾化苏某观察淮扬,招之入幕。苏猝染时疫,病甚,侍疾惟谨。或告以乡试期迫,盍舍去,则作色曰:「吾受师知遇之恩,未能一日报,今师疾病,遽舍之而行,是重负师也。」卒不应试。侍疾阅数月,苏亦愈。
吴名扬保全射村人去归安可四十里有地曰射村,一小市镇也,归安县丞驻之。村曲折多支港,为太湖巨浸之尾闾,人家面水居,非舟楫不能渡,以是称水乡焉。村西仅农民数十家,寥落如晨星,过板桥而东,则人烟较稠密,有小街一,市廛在于是,为一村之中心点.道光时,村有陆翁者,农也,蓄薄田数十亩,自耕,足衣食,有余则好行小惠。每岁暮,邻里之奇贫者辄济其急,不责报,村人多德之。翁中年得一子曰名扬,长而气盛,勇于任事,尤喜名,或以谀言奉之则喜,虽拔山举鼎而无辞,利害成败不计也。村东社公庙年久将圮,而旧时之理其事者以无款置不问,名扬请于众,愿集赀新之。众韪其议,以名扬有干才,遂被推,使督修,未数月而祠落成,规模至宏敞。及稽其用款,则较畴昔为节省,人始悟前之经纪者必蚀款以自肥,而名扬则无是也。村有小争讼,类就质于名扬,名扬所言多平直,又善于排解,能折争者之心。久之,村有大事,父老所不能办者,咸集于其门,邻之人亦慕名扬才,竞往商进止。而名扬乃俨以里豪自居,先人田畴,固不复躬亲其事矣。
未几,归安县令以漕艘将开,缺万石不能集,而射村一带多疲户,欠漕未完,任追,罔一应,令窘甚。有黠役某与名扬友,知其能,乃请于令,遣人招名扬往商。名扬遂买舟谒令,令以催漕嘱之。名扬曰:「官能依吾语,视往年所收减十一,俾村民纾喘息,吾当说吾村先期输全漕。」令不得已,允其请。名扬返,属徒党鸣锣于四乡,先陈其利害,谓官许贬收,待民已至厚,宜急输,毋稍迟.村民是之,赴城完漕,争先恐后,不几日而数大旺,令得以资报解。事已,令给以谕,使充射村董。后遇地方事,惟名扬言是从,而村人之完纳钱粮虑为吏困者,亦倚名扬为护符,而名扬之把持漕务亦自此始。
时漕未改折,民完纳率以米,官吏兑解征收,种种需费,费无从出,不得不取给于浮粮,乡民忍之而已。中有黠者,乃得以揭其短,于是弊日甚,刁风且愈炽。江浙为财赋区,归安漕数之巨尤甲于浙西各州县,而弊亦如之。姚文僖公文田尝具疏以闻,卒格于势,未能革其一二。乡民顾不能堪,遂起而自筹抵制,官吏以其不易收纳也,目之曰顽庄.射村为顽庄之一,而名扬实其魁焉。每收漕时,名扬率乡人赴县完纳,小舟数百,载米随之。及抵县城,先与吏役相款洽,使闻诸官,官乃遣役至船与之议.名扬至黠,其党徒又甚嚣张,必执年谷不丰之词乞官从优恤。官不之许,则议屡不得谐,而粮船泊河干,路几为之塞,久之,名扬始稍稍与官以浮收,每石准加粮数斗,而所议淋尖踢斛袋费票钱诸名目则一例废除,是名为加粮,实多所取巧。胥吏恐忤其意,不敢较长短,官以考成攸系,且值浑漕时代,惧为人发其阴私也,乃俯首以就范焉。
归安故优缺,非炙手可热者,不能攫得之。直隶姚大谦与浙抚帅承瀛有戚谊,某年,署邑篆,下车后,以搜括为能事,尤注意于漕粮,蠹胥猾吏复因缘以为奸,抵任适春初,按征上年尾漕,辄额外取盈,贪声载道。有控之者,以帅故,无敢投鼠忌器,一摘其隐也。及冬而开漕,相率集议,遏粮不纳,大谦恐甚,欲签提花户,则办不胜办,且人众易激变,而己转不安于位。展转筹思,无可为计。有献议者,谓宜先使其来纳,俟有数成,再用严厉手段,即可择肥而噬,此上策也。且民已闻官名,非出示以坚其信,必互相观望,不乐于输纳.大谦喜,翌午,出奉宪谕八折收漕之示大张于乡村中。名扬覩之,急令其党速揭一纸,藏于家。未及数小时,前所张贴者悉不见,人或称怪,名扬笑曰:「必官中有后命,又揭回也。然既藏一纸,已珍如拱璧矣。」次日往县城,先属徒党照八折完粮,谓是遵宪谕,吏役不敢声。既复访漕书,出揭示而语之曰:「八折收漕,乃圣朝盛德事,大府之意,亦甚可感,吾拟即日走京师,将击登闻鼓以谢天恩。但何日奉宪谕,乞子告我,俾勿忘。」漕书闻之色立变,旋招之登酒家楼,婉词以劝,谓之曰:「此非得已者,子但八折完,已便宜矣,何必问他人事,与吾辈戏?」名扬艴然曰:「吾一乡之魁,应为乡人致谢忱耳。」漕书知名扬此来,非空言所能济,且味其语句,亦有取瑟而歌之意,急白大谦.大谦初以事颇完密,不图尚贻一纸于人手,闻告,甚悔。顾事已至此,乃愿出千金为揭示之交换品。名扬先不允,后经书吏再三商之,始袖金去。临行,犹大言曰:「是区区者不足值乃公一笑也。虽然,其亦稍寒贪官之胆乎?」
大谦之贿千金也,乃迫而使然,欲修怨,时露于词色,一二知者颇为名扬危。未几,大谦移乌程,越半载,通判王寿榕来权归安。寿榕迂懦不解事,履新伊始,辄求教于大谦,大谦乃诡言曰:「归安无难治,难在漕耳。」寿榕诘其故,大谦曰:「不办顽庄,漕不可收;不去陆名扬,则顽庄不可办也。」寿榕韪之,初不虑有他意。一日,乘间请于太守方某,谓非严惩顽庄与拏办名扬不可。方以新令勇毅敢作事,心壮之。寿榕复以射村在县边境,与乌程、德清相毗连,拟请府檄两县,往会捕之,免漏网.方亦谓然,许即日下密札。寿榕更商诸大谦,函促德清令订期至射村,以为一鼓就擒之计。顾名扬党羽众,府县吏役多与之通,得讯较早,急遣人入城,凂某巨绅为缓颊.绅以名扬果非善,然能卫乡里,为进言于方,乞免究,俾自新。寿榕亦第求其无预公家事,均允不之究,事已寝矣。乃德清令周某奉府檄并得大谦、寿榕函,以事关捕犯,星夜命驾往,及抵射村,始得郡绅乞情之信,知程、安两令不果来,乃折船以归.又恐贻轻率之诮,于是过射村以北,将迂道从武康返。及行经武康,忽有乡民击官舫几坏,人众,势汹涌,无可理喻,周仅以身免。有告周者,言武康上年亦有闹漕事,今见大舟十余衔尾来,知为官,乃大骇,疑武康邑侯将捕其村人,惶惧不暇择,遂出此抵抗之下策也。周乃走诉于方,乞檄武康按其事。适至府署,先与大谦遇,语以状,大谦佯为劝慰者,并与之计曰:「名扬事虽已,而太尊意未释,君适挑衅于武康,治之无名,徒贻识者笑。不如归咎于名扬,归安王令且德君。」周应之,遂联袂谒方,以名扬唆众殴官告。方怒,谓名扬为乱民,不可稍姑息,于是名扬之狱乃构成,而有府县会捕之密议.当议捕名扬之日,正冬令办防之时.初,射村冬防,县令皆谕名扬董其事,岁以为常。而名扬机警有谲智,又能得众心,措置咸宜,村赖以靖。至是,寿榕恶名扬,方议芟刈之,更不欲假以事权,乃令他绅举办.类无能力,再四辞,而村人感名扬,遂仍私属之。名扬乃集村人而议曰:「往岁防范之策,甚不足恃,吾村环以水,天堑也,非注意于河道,恐有懈。」村人诺.于是名扬乘小舟,沿村度勘,凡近村之溪港通舟楫处,皆钉排桩,中留一舟之地,便河道往来。至晚则键以木栅,如关卡然,俾客舟不得深入。布置既密,复与村人约,闻钲声,虽深夜必集。非盗警,亦不鸣钲也。及三县会捕之事起,名扬虽凂郡绅为转圜,幸得免,然益整饬河防,日命羽党泛舟中流,严司栅栏之启闭.村人咸啧啧道,谓名扬能卫乡里,顾名扬实藉谋自保耳。一日,城中专足至,言守令将以办要案,往射村。名扬以近村无要案发生,颇疑府县之来或不利于己,乃遣人沿途密探信,归者果谓官舫甚伙,县役以目示意,名扬悟,乃密筹所备,命心腹速键河中栅,使路塞不得进.己则佯作工人状,择村之僻处,踞高墩以远瞩。遥见官船顺流进,将近村,河栅忽下键,官船触桩而止。名扬手铜钲乱击之,而四乡之锣声亦起,村人大骇,疑来者为盗舟,闻声集两岸。适时已薄暮,不复见官船之旗帜,乃以瓦砾向舟掷,路隔,未尽中,而波浪溅沸,官船遂有进退维谷之势。周鉴于前辙,先命退,程、安两令见势不敌,亦纷纷拟遁。方船在前,猝不能转棹,且以覩事急,出立船唇,将以利害语乡人,稍一不慎,忽失足坠于水,赖有拯之者得不死。
方返府城,急请于省宪,发营兵五百,将围射村捕之。名扬知已肇大祸,集党徒计之,有恇怯者,谓走他县,或可免祸。名扬笑曰:「终有此着,特尚未至时耳。况吾本无罪,而官吏有以激成之,不稍使知吾能,将谓吾负虚名也。」近村十里以内临河树木,徧插小旗,上书「官逼民变」四字。名扬以兵至必无幸,乃潜匿他处,出没亦无常,虽心腹,亦鲜知之。名扬党又扬言兵来必屠戮,村人骇惧,皆扃户,以小舟载妻子逃。名扬见而喜甚,谓此可证非吾之罪,曲在官耳。未数日,官兵果大至,火名扬之居,四出大索,不能获,而谣讟蠭起,将激变。官兵不得已,整队归.实则名扬匿狮子吼寺,未离射村一步也。
时抚浙之帅承瀛为政尚严厉,既得湖守报,即下严檄,将尽捕首从以正其罪。方伯伊某执不可,谓府县治此事已操切,设更责之,则立兴大狱,不如明白示谕,乡民误会概不究,但悬重赏,或可得名扬.帅然其说,乃先褫寿榕职,更委干员数人下村抚慰,于是村人闻风返,稍稍复旧业.名扬至此,知故里不能留,乃集父老而泣语之曰:「名扬罪滋重,祸延桑梓,今官中所欲得者,名扬耳。父老怜名扬诚,请缚以致诸县,所有赏资,可为里中谋善举,他日论者,或不忘名扬,名扬于愿足矣。」语罢,呜咽不能声。父老谓名扬诈,相率慰以好言,名扬始再拜曰:「父老必不见许,则名扬其它适.先人垄墓,烦父老为守之。」其徒张成甲遽攘臂呼曰:「行则行耳,喋喋又胡为者?倘有人道秘密,莫谓白刃无情也。」名扬乃不复言,稍事摒挡,买舟奔武康,绕道至杭州,辗转而匿居于苏之木渎镇。
名扬既远扬,而官中购之急,增赏至三千金卒不济。顾事经抚部上闻,倘不得者,案终莫结,官吏忧之。念名扬遁必不远,而村里中必有潜与通者,倘得绅士之助,必可致。适吴介坪孝廉方城居,官吏乃恳其设法,介坪慨然诺.明日,介坪访名扬之党,匿村中者尚数人,而成甲亦在其列。乃遣人赚至城,责其罪而语之曰:「汝善自为计,吾当乞官贳之。」党徒曰:「如何而可?」介坪作色曰:「捕者日至,城村都不靖,农事尽误,岂自命豪侠者如此乎?汝辈欲死则已,倘愿生者,盍迹名扬所往,劝之曰:「丈夫作事,成败一身任之,何为偷生远行,令一村不得安堵?」」党徒应之,公推成甲往,以成甲为名扬所信也。成甲无可辞,乃偕捕者至木渎,得与名扬见。名扬不俟成甲言,已知之,则慷慨语曰:「吾本不欲遁,劝者亦汝耳。今若此,吾岂以一身累一村哉?」遂从之返,并请捕者上刑具。比抵府城,于庭讯时,犹殷殷以勿扰射村为请也。未几,名扬解省,决于市,介坪应得赏三千金,移给成甲。成甲不自安,辞勿受,强之至再,为设育婴堂于村东.而村人念名扬,每值春秋令节,犹私以麦饭纸钱,扫其先墓,盖皆不忘名扬之嘱也。省吏以射村地僻,民俗强悍,即名扬居为署,移县丞于其中,以资弹压。是为归安县丞移驻之始。
扬州四为何景炎任讼费道光初,青浦有妓曰扬州四者,姓田氏,与何景炎昵,缱绻倍至。何为讼案所累,四忧惧,不知所出,愿罄积金为谋脱罪,终不可得,乃为任讼费.且蓬首入狱,涕泣相对。及何遣配,四远送至苏州之浒关,痛哭言别,指天日自誓,谓当永守荆布。何乃令儿辈以母事之。
陈硕士恤舅师之后陈硕士宗伯用光,为鲁山木大令九皋之甥,而姚姬传郎中其本师也,故陈亦以古文名,坚守桐城、新城之家法。山木官夏县三年,不名一钱,没后,诸子奔走衣食,无恒产以自存,姬传后人亦鬻田他姓,无力以赎.陈于道光戊子奉命督闽学,乃出其养廉,买田五十余石为舅氏祭产,复出八百金为师门置田,俾姚氏子祭扫之余,得粗给饘粥焉。
邓石如周三族之贫毕秋帆制军开府两湖,称好士,尤重邓石如。石如留岁余,以其间登衡山,访岣嵝碑,泛洞庭,望九疑。其归也,毕觞鹾商,使为石如寿,橐中装且千金,归而买田筑室,延师课子侄,为室家计。顷之,渡河,登东山,遂至京师,欲以篆籀古法劘切时俗,公卿多非笑,惟刘文清公墉深器之。乃游盘、山西山,谒昌平陵而返。
自后石如时时客游,然仅大江南北而已。修干美髯,沈毅寡言笑,游四方,所止,必物色其贤达士及搜求古人金石之迹以自考。与人论道艺,所持龂龂,丝毫不假借,布衣棕笠。宾客公卿间,岸然无所诎也。出游而归,囊中赀先以周三族之贫者,又以赀贷匠氏,使制棺榇,凡不能葬者,随取给焉。
李凌汉平楚蜀险滩李本忠,字凌汉,汉阳大商也。一日,赴归州,请于州牧曰:「州多险滩,本忠之祖死于是,父亦尝濒于死,心窃痛之。愿出赀募能伐石者。」州牧可其请,州滩以平。又走蜀,之夔州,一如请于归州者,皆得请。既去诸滩石,又以楚舟泝江而上,必用挽夫数十人负絙走崱屴间,恒失足颠坠死,乃凿崖通道,以利其行。始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凡平险四十有八,所费金二十万,盖旷世义举也。楚、蜀有司闻于大吏,以上于朝,本忠及其子孙并膺四品章服之赐,或纪其事颠末,曰《平滩纪略》。
张亨甫急姚石甫难道光庚子,桐城姚石甫观察莹官台湾道,礼聘建宁张亨甫孝廉际亮为幕宾.亨甫喜,将渡海,及厦门,畏险,使人写其貌题诗寄姚而返。闻鹿泽长为宁绍台道,往依之。至,则宁波失守,狼狈走江西。将至山东,不果,遂过桐城,访方植之光律原马元伯而至湖北,方伯叶敬昌厚礼之。复之吴中。既而姚以事为英人谋愬江南,奏劾,有闽人附和其言,被逮。亨甫闻之,愤甚,见某巨公,面责之。意石甫赴逮必过吴,栖迟以待。七月,石甫过淮,乃从至京师。时台谏愤石甫之被祸,交章论救,山阳鲁通甫一同又作《台湾道姚莹功罪状》,代鸣不平。及抵都,一时名公卿争枉车骑出迓,至长新店者凡三十余人,曾文正其一也。而石甫终入刑部狱.初,亨甫有妾蒋氏从在淮,及赴石甫难,留蒋于淮,属其友。亨甫方痁疾,扶病从,石甫止之,不可,自投方剂,未已。石甫事白出狱,亨甫大喜,从石甫居炸子桥杨椒山故宅,延人治其病。而所患深矣,竟殁,何子贞太史绍基挽以联云:「是骨肉同年,诗订闽江,酒倾燕市;真血性男子,生依石甫,死傍椒山。」亨甫疾革时,托遗诗于石甫,值临桂朱伯韩观察琦来视疾,因坐榻前,代执笔而自定去留,所谓《思伯子堂诗集》者是也。
姚石甫抚刘孟涂孤姚石甫与刘孟涂皆桐城人,相善也。孟涂客死亳州,石甫抚其孤如己出。孟涂,名大櫆。
莫兰馨待黄得胜道光己亥,广州有丐焉,年三十有奇,跛一足,终日行衢市中,时而掩面哭,时而仰天笑。人有怜之者,与以钱,不却亦不谢,视其状类颠,盖伤心人别有怀抱也。时有莫兰馨者,粤之侠绅也,乐善好施。见丐,心勿忍,招之至家,款以食,与以衣。丐不可,曰:「无故受大惠,非所愿。」言已欲行,兰馨止之,曰:「余知足下非常人,故招君来,何拘此?」丐乃受之,曰:「足下遇余厚,感甚,然余终以无故受惠为耻.无已,其就君家为佣乎?」兰馨不可,丐固请,乃诺之。
及夕,兰馨与之同饮,丐曰:「余,黄得胜也,山东莱州人。幼好武艺,十七而从军。时当道方以焚鸦片故与英人开衅,余适当前敌,以为此战永驱之于域外矣,岂知一败再败,至割香港。」言至此,呜咽不已。久之续言曰:「余之足,亦是役所折,遂成废人,乃流落于此。自恨不能为国复仇,而恒愿国人复之也。然周览四方,徒见国人之醉生梦死而已,不复知有国耻矣。呜呼!大事已矣。」言毕大哭。丐居兰馨家,操作甚力,日出而起,日入而息,不厌不倦也。兰馨待之益厚,操作亦益力,半年而自辞,不知其所之。
和尚杀杀人者穆彰阿当国时,鸦片战争方炽,一时清议均主战,穆独持和议,论者羣訾其受外人巨金运动,敢于卖国。一夕,独坐阁中,有声豁然,则一僧抉履而入,貌奇丑,瞋目狞视,穆噤不敢呻。僧出短刃将杀之,乃诵观音佛号不已。僧大笑曰:「汝卖国贼,乃念佛,佛岂能救汝卖国贼耶?」穆跪而乞命,曰:「和尚慈悲,定能救我。」崩角无算。僧又大笑,曰:「吾以汝有奸人之雄,今孱懦贪生乃尔,杀汝,且污吾刃。惟汝何以受外人巨金而主和?」穆嗫嚅而对曰:「此意出自朝廷。」僧曰:「焉用汝相?」穆又叩首不已,久且伏不敢仰。其妾适遣二婢来,正睹一物瞥然凌空去,见穆伏地诵佛,神色大异,扶之起。穆急问曰:「汝见和尚乎?」婢以未见对。意少定,复曰:「和尚者,佛也,彼来接引我耳。」
翌日,穆念恶僧行刺,必有主者,乃购刺客,将杀林文忠,殆以其力主战而疑之也。时林在戍所,一夕,仆以事起,蓦睹一丑僧,卧窗外,大骇而呼。林出视,僧亦徐起,曰:「僧自卧此,无害于公,酣睡可耳。」林请其入室卧,僧不可,林乃戒其仆无相扰.次夕,僧仍在焉。越二十余日,林执卷高吟,忽窗外有声甚厉,已而寂然。急呼仆出视,则僧方掘地埋一人尸,血溃模糊遍阶砌。仆惊呼曰:「和尚杀人。」僧笑曰:「和尚不杀人,和尚杀杀人者。」林奇之,强邀入室,将款以酒,僧曰:「吾持酒戒。」林问何以不持杀戒,曰:「能杀人,方能活人。」及林赐环,僧忽宵遁。
葛衣人为江进士杀和尚江宁进士江某赴京师,至某邑,客中小饮,时密雪严寒,忽见户外有葛衣人过,颀然而长,跣足行雪中,了无寒色。江异之,前叩其姓氏,不答。又问客寒乎,亦不答。又问客饮酒乎,乃点首。遂引入旅舍,饮至无算不醉,复进食,食至无算亦不饱,而终席都无一语,状类喑哑,江愈奇之。次日将行,请客俱,摇首勿许,遂别.行三日,至一处,葛衣人忽至,谓江曰:「君见夫宽衣大笠短棒荷灯笼遥立道旁者乎?」江曰:「见之,僧也。彼何为?」曰:「今夜三鼓飞刃取君首者,即渠也。」江胆丧,伏地求救。客曰:「吾在,固无畏。渠果来,膏吾斧矣。」乃戒江安寝勿惊.至夜半,客提僧头掷地上,曰:「莽髠无礼,吾已杀之。亦君携金太多,为渠所觊耳。」江初讳之,客曰:「君囊中白金若干,黄金若干,封识何状,庋置何所,何欺我也?」江大惊失色,曰:「唯唯。」客曰:「挟此何为?」江曰:「欲往投某当道门下,以此为贽耳。」客艴然怒,曰:「咄,汝固蝇营若此哉?吾目眯,误识尔,悔不教和尚杀君也。」言罢,提僧头越屋而去,时星光黯淡,顷刻无踪。江惭惧,遂不入京而返。
藕丝救福某藕丝,宿州人,方伯福某嬖僮也,生而娇媚如好女。淮北风气剽劲,俗尚武,藕丝弱甚,不能作苦,复善病,其父母兄弟皆厌之。然质敏,从蒙师一二年辄能作短札。又善画,无稿本,惟观天地风云人物山水之态而纵笔描之,无不如志,以是亦颇有称之者。然不示人,人或见而夺取,则手揉而口嚼之。
淮多水患,藕丝年十六值灾,家人皆流徙,至扬州,资用乏绝,乞食于道。时福方综淮鹾,以重金求艳妾,藕丝之父母以藕丝似女,即市软骨药,谋改其双趺,易女装,因媒媪以进.福大悦,问价,索千金,立召其父母至,许给五百金。其父母恐事败,即应之,取金去。福命二婢夹侍,奉熏沐,治钗珥衣裙,转瞬间,明珰翠羽,仪态万方,一绝代丽姝也。福掀髯而笑,门下客皆争进谀词,助豪兴.酒阑,福携藕丝手将入帏,藕丝忽长跪而泣。福大讶之,藕丝顿首曰:「死罪,身实男也。父母饥欲死,不得已,饰为女以鬻。今不敢欺,死生惟命。」语时,泪澘澘下。福手援以起,曰:「汝既舍身为父母,吾亦何心不成全汝?但不为雄飞而为雌伏,汝甘之否?」藕丝曰:「惟主人命。」福喜,明日以告于众,使易钗而弁,然仍曳罗谷,被锦绣,早夜侍主人熏香洗砚,不令与羣仆齿也。藕丝亦恭谨,见人辄引避,姬妾间见之亦低头垂手,侧立而止。由是益得福欢,每他出,亦携以行。福淫而爱洁,见侍者涕痍辄杖责,防诸姬尤严,偶失言语皆责罚,藕丝时时为之缓颊,得宽解,由是不妬而反德之。
福党权相穆彰阿,已而穆败,福为御史劾赃私数十事,审实,褫职,下刑部狱,危甚。家人姬妾皆星散,故旧动色相戒,莫为援手。其子省之于狱,以家事告,福问藕丝,曰:「亦不知何往矣。」顿足曰:「此人亦负我耶?」公子曰:「闻已投某中堂矣。」福颜色遽变,公子不敢再言,福亦不更问。俄而诏下,从宽戍边,半途即赐环.福惘惘,不知所以然。公子探之,谓出某中堂之运动,始悟。时福已耋矣,在狱被荼毒,抱忧愤,脱祸未几而病。病剧时,藕丝来一视疾,握手涕泣,留之,不可。未几福卒,藕丝竟居某中堂门下以老。
奕绘惩厂甸无赖太素道人奕绘,字幻园,贝勒也。少任侠,负文武才,着有《子章子》及骈文、诗词.都门恶习,上元节,妇女游厂甸,若车非大鞍,御者无红帽,无赖辈每起与窘之。其窘之之法,辄扛车令仰翻,以迫车中人之出,于是拏裾捉肘,攫钗珥杂佩,罄所有以去。幻园知之,则坐小鞍车而垂帘,以习用二铁械各缚弓鞵于一端,置鞵帘外,双翘纤削若菱,戒御者衣帽坐作,悉如雇车式,向无赖麕集处于于来。则羣起扛车令翻,幻园出,张怒髯叱咤辟易,以缚弓鞵之铁械狙击众无赖,乃皆长跪乞贷死,崩角有声。幻园于是大乐,策款段以归.某王为亢掌柜解围京师大贾多晋人,正阳门外粮食店有亢掌柜者,雄于财而性懦,其远戚平某素无赖,恒嬲之,亢为所窘者屡矣。一日,载米入城,亢自督之,牛车数乘,络绎于道。遥见平施施来,亢欲遁,平笑,以手挽之曰:「卜者言,予今日南行利,不谓适遇兄。前途挑青帘者,酒家也,盍饮乎?」亢辞以有事。平固邀之,亢不允,平大怒,曰:「邀汝饮,叙亲谊耳,不饮,是无亲也。无亲者,何顾惜为?昨家中适断炊,君有米数车,当借石许,为卒岁计也。」亢窘,请缓期。平曰:「君家妻子饥,亦食能缓期否?」
亢至是辞窘,扬鞭挥牛行,弗顾。平急解衣卧车辙中,叱曰:「老悭能毙我,驱车压我;不能,予十石米。」亢无计,婉求之,不听;请减其数,不许.时已薄暮,亢恐误行程,泪如雨,聚而观者如堵墙。俄有骡车辘辘来,至此,亦停辔,一峨冠丈夫下,问故,亢具告之。丈夫遽厉色叱平曰:「是汝言耶?」平怒曰:「是也,何预汝?」卧不动。丈夫不答,遽夺车夫鞭鞭牛,轰然一声,大车压平腹而过,平腹裂死。众大惊,坊保咸集,丈夫曰:「渠自求死,生之胡为?」趣亢行,曰:「汝勿恐,我自杀之,不尔罪也。」坊保将絷丈夫,忽南城御史至,叱保退,跪请罪。丈夫曰:「此皇城御道,而奸民横行若此,需巡城御史胡为者?」御史唯唯,面如土。丈夫又曰:「有效尤者此为例,压死勿论。」言毕登车去。御史责坊保不早报,挞之。见者皆咋舌,有胥役曰:「此某王也。」
刀侠还饷道光时,粤有解饷委员,过扬州,忽大雨,见山上一人来,沾濡徧体,欲附船行,云对渡即至矣。船户不可,委员以其言切,许之。转至对岸,给舟赀,登岸去。比至扬州,则舟饷三万余金均失矣。大惊,责船户,欲送之官,船户力辨非是。忽茶店中一少年笑曰:「此事岂船户所办?」急问何人,少年曰:「汝辈中途有所遇否?」船户急曰:「吾固言附船者不可信,而官固欲听之,必此人也。」委员至此亦悔之,因言状。少年曰:「殆即此。」委员问:「能为我求否?」少年曰:「不能。」问其所居,少年良久始告曰:「从彼上岸处,即登一山,凡南行几里,东行几里,有小屋,门悬一灯,可夜往。至五更,即有一人出,向西行,汝可伏东,候其返,速跪求之。彼或哀汝,能返汝,彼若问何人,慎勿言也。」委员如其言,至五更,果有一人持鸡出,西行,若有所祷,且杀鸡沥其血。委员遽跪其前,此人笑曰:「汝来,得毋为所失银耶?」曰:「然。吾身家性命,在此矣,愿哀我。」曰:「已还汝矣,盍归视之。然何人告汝?」委员怖,因言其状。归,船户笑迎曰:「银得矣,满船皆此物也。」视之,果然。至扬,则少年迎于岸,委员具以所遇告之。少年曰:「亦言我否?」委员曰:「不敢隐,已告之矣。」少年曰:「固知汝不敢隐.彼何言?」曰:「有与君一信。」少年曰:「速固执之,勿开视。」急持其信,诵咒良久,开之,则白铁刀,盖刀侠也。
黑衣人为隶杀盗道光时,某官遣隶以事西上,挈巨资,道出殽、渑间.暮宿逆旅,坐甫定,逆旅主人见行李,忽惊起,顾客曰:「顷有人相尾否?」隶闻言,殊讶,主人指示行李上有红印一,青印一,曰:「此固有之标识耶。」隶曰:「奇哉。吾晨起行时,未见有是也。」主人曰:「此盗符也。青者取物,红者杀人。凡诸盗,各有所部,即各有符号。符号所著者,即表明其为某部所发见,而他部不能争。君试思之,顷间必有尾君后者,亦有人与君谈否?」
隶思之良久,曰:「晨有二军官,同餐于野店,与吾坐同案而略谈,云自开封奉公往洛阳。餐毕先行,其马甚良,顷刻已远.日过午,中途有黑衣人跨黑驴,自歧路来同行。渠屡返顾,吾辈见其如此,则亦目之, 渠似微觉, 鞭驴径去。 」主人曰: 「此皆可疑, 君第慎之可也。 」语毕而出。 隶惧, 欲舍此而去, 则须前行百里外始有顷舍。 方踟蹰间, 闻外呼汤沐声甚急, 觇之, 则黑衣人坐堂上矣, 益震骇。 已而主人具晚餐, 黑衣人与隶拥案对坐, 隶勉食数蒸饼, 不敢举首, 黑衣人殊坦然, 豪饮大啖。 时逆旅客满, 惟东厢祇二客, 黑衣人饱餐毕, 告主人, 移装具, 宿东厢。 主人以有客告, 黑衣人曰:「吾侦之久矣, 东厢甚宽, 三人无碍也。 」主人移行囊往, 客拒之, 主人以告, 黑衣人指隶曰: 「无已, 其与此君共宿乎! 」隶若丧魂魄, 几不能出言。 黑衣人遂移行囊入, 隶蒙被卧, 二更向尽, 无声息。 忽案灯骤明, 黑衣人操刀起, 隶涕泣, 求免死。 黑衣人笑曰: 「吾不杀汝, 杀汝者行至矣。 速以绳授我, 将有用。 」隶伏枕称谢, 抽绳授之。 已而灯又暗, 闻有巨物撞门声, 纔三四声, 而门枢脱矣。 隶被罩其首, 不敢动。 复闻人僵仆声, 闻黑衣人叱曰:「奴才,此种身手,乃向江湖猎食,宁不愧杀耶?」隶掀被视之,则两盗已缚跪床前,犹着军官服也。黑衣人手鞭痛抶之,盗无语.已而天明,黑衣人解盗缚曰:「念汝雏儿,暂饶一命。去去。」黑衣人顾隶曰:「今免矣,行李上有徽识,速剜去之。吾将适南阳,不暇与君同道也。」问姓名,不答,策驴径去。
隶事毕,归途,更问旧主人,亦迄未复见。越数年,隶偶见刑部录囚,有杀人犯某当处决,则向之黑衣人也。亟询其颠末,告主人,为营脱之。乃往见黑衣人,告以故,黑衣人曰:「汝事某当道者耶?」曰:「然。」叱曰:「去去,吾不受鼠辈惠也。」复诣刑部,自诉实杀人,不宜枉纵.刑部堂官以当道所嘱,疑有他故,相视色动。黑衣人拍案骂曰:「贼官,国家法度,岂汝逢迎上官之具耶?汝欲枉法,老子决不任尔。」堂官大惊,亟使人牵之,则匕首已自陷其胸矣。
高螺舟载参将柩返国仁和高螺舟太守人鉴以翰林起家,道光时,奉命册封琉球国王。礼成,散步使馆外,见一屋有棺焉,前和题识曰「天朝参将某公之柩」。询之,则乾隆朝护送册封之使至琉而以病死者也。问何不归,曰:「海船忌载柩。」高曰:「俗忌耳,何足虑?吾当归之。」谋于副使,副使不可,高曰:「吾两人,犹彼也,万一不幸,亦无归乎?请以吾舟载之,虽沈溺无悔。」而一舟之人亦皆执不可,高怒曰:「此吾舟也,吾为政。」卒载之行。未一日,风浪大作,舟中人咸崩角于高之前,请弃柩,势汹汹,不可止。高叹曰:「彼在外国,固幸无恙,吾载之归,反弃之海,吾何以对死者乎?汝曹可为设祭,吾当祝告死者以不得已之意焉。」
众乃舁柩至船头,又数人为陈设祭品,又数人告具于高。高衣冠而出,登木而坐,谓众曰:「速投之海。」众争前挽高,高叱曰:「吾以一柩故,累尔众人,不投之海,无以对生者。然吾不与同投于海,又何以对死者?吾意决矣。」众环顾,罔措手足。正相持间,风浪亦息,高笑曰:「舟平如席,汝曹何纷纷乃尔?姑徐之,风作,再议可也。」于是仍舁柩下。而自此风恬波静,安抵粤东.参将故粤人,访其家而归之。
杨光洁好施与杨光洁,字玉川,黔阳例贡生。朴厚沈毅,好施与,常慨然有范文正先忧后乐之志。父思锦欲建义学未果,光洁与弟光洪力建经、蒙两塾,约费万缗,置田租数百石。尝捐修学宫七百缗。岁储谷四百石,每夏末开仓发给,不取偿,年终藉以度岁者,日填于门,不稍吝。其诸子隆冬薄棉敝服,或以为言,光洁愀然曰:「自奉不俭,彼门外饿夫,将安取资?」少时师友,数十年犹月送薪米,无德色。某童拙而贫,光洁日以粟课其文艺之多寡,试则备其资斧,数年名竟成。
谢廷恩斥财谢廷恩,字拜赓.少贫甚,读书裁尽《论语》,遽去而之农,又之商,南入闽,西入蜀,逐物贵贱,转徙常赢.尝与邓某共为贾,主计者误以六百金入其帐,密归之,戒主计者更易簿记。会有天幸,所居积恒有获,累致巨万,及羡,辄散之。为县建义仓,构廪四十二间,贮谷万六百石,捐金凡千三百斤。建育婴堂,捐金二千两。家置宗祠,捐谷若干斛。郡县立羣礼庙,捐钱若干缗。学官于新进生例取束修之资,新进生或贫乏无所出,则又为捐四百万钱.曾文正追饯江忠烈江忠烈公忠源初以公交车入京,馆曾文正公国藩邸,既下第,日事狎游,赀罄矣。文正劝之归,许为办装.明日,江不别而行,文正亟命驾追之。及于长辛店,则江方午饘,慰之曰:「以君之才,他日不患无所遇。但有亲在堂,此归殊难为怀。」出百金赆之。文正返,客争问所往,曰:「追饯江岷樵耳。」客大愕,文正曰:「岷樵必以忠节名天下,诸君非其伦,异日当自知之。」岷樵,忠烈字也。
江忠烈徒步送友柩江忠烈公少负才气,好饮博,与人交,衷貌如一。有友死京师,忠烈质衣物归其丧,徒步送之。
谢选门赡养亲族嘉应谢选门,名云龙。宰庐陵时,宗族亲友之穷乏者皆归之,其族人至于易姓与仆隶伍。或疑为不情,抑知为乡党之无以为生者,委曲图免沟壑,正其深于情耳。署中人众,而约束极严,子弟之擅出宅门者,手笞之,阖署肃然。庐陵故优缺,在任数年,空无所有,以受养者过多故也。
郝金官助赈道光时,怀宁伶人郝金官名噪京师。晚岁还里,至山东,直大饥,人相食,官吏方劝振,郝慨然以历年所积之五万金报大府,愿振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为伶,谁不知之,即得官,亦不为人所齿.果能许我之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非所望也。」允之。乃返斾,终老于京。同治壬戌,其孙同箎捷京兆。乙丑,成进士,为庶常,散馆,改吏部主事。
玉琵琶好施与道、咸间,有居于武进、无锡间者,以玉琵琶称,佚其姓名矣。其人性好施与,比邻数十家咸待举火,奔走若部伍,远道之走求资助者无不与.虽甚自重,接人辄蔼如,不喜交通官府竞势利,不蓄姬妾,不积财逐什一,故鲜忮求之害。乡里多之,盖不独以技长也。
夫妇皆剑侠怀庆郭某经商归,雇小车一,俗所谓二把手也。属俟黎明行,而未五更,车夫即促之起。既就道,荒僻特甚,数十里无人烟,天又昏黑不可辨,且疑且惧。车夫似已觉之,笑而慰之曰:「客何必尔耶?客囊中所有,吾早知之,设将行不利于客,虽青天白日,岂无僻静处,何必昏夜?特吾辈近不为此,幸勿以夜行为疑。」聆其言,始知其旧为盗也,益惧,然无如之何,姑听之。
行数日,沽酒劳之,从容叩其改行之故。则笑曰:「吾两人向者自恃勇力,以匹马纵横燕、赵,非一日矣。某年纠伴七人将行劫某处,至则已暮。见山前茅屋数椽,四无居邻,屋旁一女,年可二十余,偕其夫转辘轳汲井以灌地,姿色甚媚。同伴中一人扬鞭言曰:「今夜宿此何如?」众会其意,杂然应曰:「诺.」前有大林,遂共赴之,解鞍憩息,以待日落。凡吾辈见色而起淫心者,谓之采花,犯此未有不败。人定后,五人者往,而吾两人留林中以待。已而念以一纤弱女子,骤遭强暴,不知作何状,乃潜登其屋后山静听之,则五人者早排闼入。而室内无声,方疑讶间,忽闻女子语云:「汝竟高卧不起,亦太懒矣。」男答之曰:「汝一人,有何不了事,尚烦吾起耶?」少间,男又问共得几人,女以五人对。男曰:「明明七人,何乃五也?是必尚匿其二于林中。吾当起,与汝往,共了之。」遂联袂去。吾两人大骇,俟其去远,潜至室中侦之,则血流满地,五人者俱身首异处矣。乃知此夫妇近古剑侠者流,吾两人之得保首领者,幸也。于是弃行李马匹越山遁,自此辍往业,以力自给.」
陈大强人以财济贫陈大,山左滋阳人。多力善鬬,嫉恶如雠。少时为人负米入市,遇众人围而哗,陈问之,知为人家姑虐养媳而死者。陈大愤,释肩上米袋压其姑毙之,因亡命走河南淇、辉间,为人佣。
淇、辉固多盗,许某者,辉之富家也,谣传盗将劫之,许惧,议防御.或有知陈大者,谓许曰:「曷往求大。」许访之,适遇大荷锄自田间回,许揖之,问御盗计。大笑曰:「佣工朝夕耕作,以求一饱,安知此!虽然,御盗亦易事,散汝家财,盗自不来矣,何御为也?君见盗劫我穷汉乎?」许丧气归,雇武夫十余人逻守之。一夕,月明如昼,万籁皆息,忽屋瓦上有啸声如鸮,一伟男子跃下,众呼盗至。盗曰:「陈大不来,安畏汝鼠辈耶?」伸手握一人喉而提之,如提鸡鸭然,其人闷死,余皆窜,盗尽劫许家所有而去。
许闻盗言,知盗实畏大,明日复求大为追盗.大曰:「易事耳,然追得之财物,当悉以济贫乏。」许从之。夜半,盗果送所劫财物还,曰:「从陈大命也。」交毕一啸而去。许畏大,不敢不如其言,悉散其财以济贫民,赖以活者无数。再往访大,已不知所往。当日武夫中有识大者,曰:「大亦盗也。」
金祥为主致万金金祥,潮阳人。生八岁,父以贫故,鬻之于邑人陈子焜家为僮。子焜性惠而慈,御下有恩,祥自幼纯谨,故子焜尤优待之。已而子焜经商折阅,家日落,祥壮未有室,为主掌会计,朝夕尽瘁,丝毫不入己,子焜益倚重之。某岁,子焜病腹胀,祥忧甚,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眼脂糊两眶,而炊药不少衰。未几病革,谓祥曰:「若苦矣,我病累月,我妻若子,不逮若之事我勤。我无以报,还若卖身券,我死,听若所之。」祥泣曰:「奴八岁事主,于今垂三十年,恩犹父子。奴之去留,不在券也。」子焜叹息良久曰:「虽然,子良苦,吾终还若券。」遂命家人出券与祥而殁.祥哀号过于其子,竟留不去,谓子焜妻曰:「一家数口,坐食非计。」乃画策营生,惟苦无资本,谋以舍后余地亩许售之,得百金,悉以畀祥。祥则入城贩纱,甫三月而两倍其息,归而喜曰:「主母无忧,富可立致矣。」又四五年而致产万金,为子焜子娶妇,并纳粟为太学生,又觅地为子焜营葬。至是,有劝之娶者,祥曰:「予正以无室家之累,故得专其心力以报主恩。况今年逾四十,精力就衰,尚望娶妻生子哉?」闻者贤之。越数载,祥病且死,告子焜之子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一纸,则家计巨细,与往来银数悉载之,曰:「以此薄产,世守可也。」言讫而逝。或疑祥必稍有私蓄,窃发其箧,则无寸丝粒粟之储也。
丐助来懋斋应试萧山西乡来懋斋家奇贫,性慷慨有过人之节。得乡举,欲试礼部,而苦无资斧,于是奔走告贷亲故之门,迄无应者。既而曰:「以云资贷,恐如我之贫终无还期,孰如成一会而筹集之,庶取次偿楚,他人金钱无虚牝之掷,而一己之行旅庶以鸠集,且得从容措归焉。」于是复奔走于亲故之门者数日,始有七人认可,然皆强应之而心实否之。
届期,来黎明起,扫庭除,洁杯盘,具旨酒佳肴以候。乃亲故皆不至,适有羣丐过其门见之,意必有所谓喜事者,遂麕集户外欲得其杯盘余渖.斯时也,来方饥愤,乃出谓羣丐曰:「予之肆筵设席也,实以会试期迫,赴都乏资,欲藉亲故集会,输资应急耳。奈亲故负我,酒肴遂为虚设,孰若供君等之一饱。汝曹其偕来,汝曹其就座,吾将为东道主而畅饮焉。」羣丐酣醊醲饷,既已,谓来曰:「吾侪蒙酒食之赐,固属非分,然一饭之恩,胡能让前人专美。今试问由此达京师需金几何?」来曰:「但使途无饥渴,而安抵都门足矣。」羣丐应声起曰:「是戋戋者,何难之有!吾侪愿尽力焉。」遂侍送至京,或携行囊,或负书笥,或扛肩舆,拥以就道,沿途以行乞所得供来食。逆旅主人往往嘉其义而奇其事,辄缕询颠末,且厚有赠馈。既抵都,羣丐仍分道行乞,以所得资为来之试费.来既试捷南宫,出为某邑宰,归途过浙,甫抵里闬,亲故之问寒温表庆贺者肩摩踵接,充塞门闾,来亦不甚介意。越数日,将之官,羣丐请从之任所,来恐有所不慊,又恐背前谊,方踌躇间,中有黠者似已窥其意,曰:「先生之作官自作官,某等之行乞自行乞,但使有效犬马处,则吾等愿藉之以毕余生。若其它世俗之累,决不敢为先生浼,且自浼也,请勿作再三之虑.」及来抵任,各行乞四方,惟昏暮时间一潜入署而已。来亦随时资给之,然往往不受。时邑多盗,羣丐闲为侦探,是以屡破重案,然颁发赏格时,悬牌累月,迄无向领者。
丐侍郝小峯疾郝小峯,名植松。性抗直,喜诙谐,保定大族也。道光时,以选拔令江苏,所至有长厚名,人呼为郝疯子,一时士大夫喜与之游.以忧免官,从事糈台,郁郁不得志。咸丰时,起复需次,同事多贵显,小峯则垂垂老矣。居金陵,敝衣谒当道,当道谓其衣不中体,则答曰:「年老家贫,不似大人为整衣褶时.」盖昔有其事,分隔云泥,人所不敢言者也。
后年余,郝益困。一日,以事至妙香庵,有丐曝于廊,小峯大呼曰:「多年不见,何一寒至此?」丐错愕,不知所为。遽携手入佛堂,纵谈十余年事,或歌或哭,某也贤,则伏地叩头,丐亦叩头;某不肖,痛骂之,丐亦骂.日西下,子弟请归,命舆,与丐同行,观者如堵墙。及归,夫人迎而谓之曰:「岂真疯耶?何颠倒乃尔。」丐者曰:「夫人勿怪,某与公不相识,而流离颠沛,所遇略同。如谓非类,则今日贵显者,非昔时订金兰联苔岑者乎?异日相逢,正恐以非类薄君家矣。承公雅爱,誓不相负,请勿疑虑.」自此同起居,共饮食,凡小峯一茶一饭,无不倾心料理,偶缺乏,踽踽出门去,归必有所遗.小峯旋病喘,日夜服侍,溲溺必亲至,病殁,丐痛哭呕血。其子弟问姓名,不答,送榇至江岸,对船大哭,声振松木。扬帆出燕子矶,犹闻山颠叫号,泪下如雨也。
妾救嫡河南洛阳县民某有一妾,故尼也,既归某,不习井臼之事,鲜衣甘食,终日嬉游.其嫡弗善也,时时责让之,遂不相能,诟谇之声日闻于外,同处一室若寇雠矣。咸丰初,粤寇犯河南,攻之不克,大掠于乡,某仓皇出走,不能顾其家,其家人犹能强步,寇且至,皆避去。独嫡以纤趾不能行,自分必死于刃矣,妾奋然曰:「吾负尔去。」遂负之行,三日三夜,跖穿膝暴,屡仆屡起而不释于肩。嫡抚之泣曰:「吾不知妹之爱我一至于此。」寇退俱返,遂相亲爱若姊妹焉。有邻媪问妾曰:「尔与嫡不相能,何出死力相救若此?」妾曰:「平日彼此凌谇,私忿耳,患难之中死生所系,安有为人妾坐视其嫡之死而不救者乎?」闻者益贤之。
湘军将帅患难相从湘军之兴,诸将帅患难相从,皆迫于师友之谊.如彭刚直之芒鞵徒步以赴江西之急,曾文正常以为有烈士之风.若江忠烈之攻庐州,事前已奉朝旨,令勿拘城亡与亡之例,而忠烈坚持守土之责,省城既陷,即仗义自投于水。新化邹叔绩,名汉勋,为湘中汉学大儒。与忠烈同学至好,特往军中访之,尚居宾客之位,初未有职守也。及见忠烈殉难,邹亦激于义愤,慷慨投水中。文正挽之曰:「闻叔绩不生,风云变色;与岷樵同死,日月增光。」盖纪实也。
文正弟愍烈公国华与李忠武公续宾为姻娅,三河之役,愍烈已卸兵事,留军中观战。及忠武战殁,愍烈亦从死。盖由文正以忠孝文武为天下倡,气机鼓动,轻死重义,有发于不能自已者也。
曾文正加惠经学大师咸丰时,曾文正驻师祁门,狂寇环攻,储胥奇困,为其一生行军最苦之境。乃手写遗属,帐悬佩刀,神志湛然若无事。一日,忽忆及皖中多经学大师,遭乱颠沛,存亡殆不可知,遂遣人四出存问。存者贻书约相见于戎幕,亡者恤其细弱,索其遗文。如桐城方宗诚存之、戴钧衡存庄,歙俞正燮理初,黟程鸿诏伯敷诸家,皆藉以得脱于险.王壮武存问张老人咸丰乙卯春,王壮武公錱由楚边逐寇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赒恤者。王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娶妇,且召饮之。比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王之封翁生日,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其功。酒酣,怅然曰:「予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将奈何?」老人执爵起,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及班师回楚,即乞假省亲,于是离家已四载矣。
马为塔忠武死而哀鸣咸丰乙卯,塔忠武公齐布有战马,本总兵乌兰泰之马也。乌阵亡,马为粤寇有,塔官湖南都司时,与寇战,其卒得此马不能骑,乃献之塔,塔命圉人畜之。马见圉人,踶蹶欲噬,强被以鞍辔,则人立而号,声若虎豹,一营皆惊.塔闻之往视,马悚立不敢动,其色黝润如髹,高七尺,长丈有咫,两耳如削筒,四蹏各有肉爪出五分许,徧体旋毛,作鳞之而。塔曰:「此龙种也。」试乘之,疾如惊电,一尘不起,亭午出营,行五十里回,日尚未晡,盖两时许,往还百里矣。塔大喜,自是战必乘之。
塔既骁勇敢战,马又翘骏倍常,酣战时,每提刀单骑突出,马振鬣嘶鸣,驰骤如风雨,将士恐失主将,辄奔命从之。寇愕眙失措,不能当,往往以此取胜。由是寇望见即骇曰:「黑马将军来矣。」或不战而溃。一日,塔轻骑,遇伏寇百余人追急,乃避道旁逆旅中,以马匿芋窖,覆以草,祝曰:「若鸣,则我与尔俱死矣。」乃易服为爨者状,坐灶前。部署甫定,追者至,问塔曰:「见黑马将军乎?」曰:「未也。」追者徧迹屋前后,至芋窖数数,马竟无声,获免。塔之薨也,马哀鸣数日乃食,然受鞍,则踶蹶如故,无敢乘者,遂令从塔榇归于京师。
犬救主于火南海陈林酷嗜酒,尝从军粤西,豢一犬,甚驯,出入必与偕。一日痛饮入山,至半途酒发倒地,卧林草间.值火焚林草,将及,犬乃投身淤泥,起而以身溅火,火息,则犬已惫不能起。及陈醒,犬已垂毙,但见野草半灰,犬卧其侧,焦毛之中,泥迹尚存。顿悟其以救己而毙命,遂含泪破土掩之,再拜,志其处而去。归乃戒其子孙曰:「吾非犬,无以返乡井,汝等识之。」此咸丰朝事也。
张星五出资犒师天津富人有张星五者,曾在旗员海某处为家奴,遂有海张五之名。又尝纳粟入监,后虽缘事斥革,然操白圭计然之术,卒以业鹾起家,拥资巨万.咸丰辛酉,英人犯天津,张出所有犒其师,以保全津人生命财产为请,英将许之,于是一切皆听张所言。继而和约成,文宗以其有保护乡里功,宠赐极优,且给帑以偿其犒军之费.津民亦感其惠,集资如所费以酬之。英人既得赔款,亦拨款以偿其进奉之资,复举圆明园所掠之珍玩为赠。张既骤得此大宗巨资,一跃而至数百万,寿八十余而卒。再传至孙媳时,猝遭回禄,珍宝房屋尽付一炬,并焚死两人,闻所毁约值银一百万两以外也。
戆头陀杀卫队天台雁荡以山水着于世,士之慕名胜好风雅者趋焉。尝有知名士数人,以九日登天台为黄花之会,吟诗传盏,相顾甚得。忽层峦间一僧荷薪行歌而来,敝衣布履,发鬖鬖齐眉,见客方饮啖,即释担,不辞而据上坐,手撮肉数片仰吞之,倾壶就口,一吸而酒尽.众顾之怪讶,然见其貌狞,亦微慑,不敢侮。僧见纸笔及诗稿,笑曰:「诸君大风雅,为此好事耶。」援笔濡墨,亦题一诗于石壁,长笑而去。众视其字,作米颠草,诗有「海风万里吹衣袂,一发天南自在青」之句。各顾所作,叹弗如也,悔不及问其名焉。
是夕,名士宿国清寺,则僧在厨下执爨,见众人,仍操作往来如故。众就与谈,僧自称为戆头陀。问以何地人,及何时出家,皆摇首言不知也。与之言诗,僧仍不答。明晨,众相约观日出,天未明,即鼓勇登前山。遥见有人立峯顶雾霭中,东向而望,至前,乃头陀也。两手结莲花印,向日诵佛号。少顷,日自海上来,红霞一片,左右捧之,照四山草木岩石,皆作虹彩,还觇下方,犹黑暗沉沉也。众啧啧称叹,或有为风轮星气之谈者。方酣畅,忽狂风自左来,草木尽偃,头陀遽回顾曰:「猛兽至矣,诸君毋动。」风始过,一虎跳踯而前,众战栗,几不能起。头陀袒臂搏之,虎绝颔而仆,僧荷死虎去。久之,众神定,始相扶下山,入寺少息,不见头陀,乃归.出寺不数里,头陀忽提一食盒来,启之,酒食满焉。谓众曰:「前叨扰,今以此报,可乎?」众方饥渴,就道旁列坐,肴美而腴,色白如腐,众诧为未见。僧曰:「此虎髓也,食之益有力。」乃饱餐去。
逾年,有重游天台者,问戆头陀,则久去矣。问何所,则不知也。萧山来梦珊者,亦当日众中之一人,后十余年,自豫藩幕假归,道淮北。淮北,盗薮也,来甚惧。藩署卫兵甲乙者,皆以勇闻,故盗也,使送来归.二人有异志,觇知方伯赠来之千金在箧中,谋攘之,每次舍,辄以盗警吓来。数日,入归德界,两人故促车入歧途,日暮,入一大林中。甲乙各抽刃叱御者止,遂曳来自车出,与御者对缚大树上,狞笑曰:「来先生,十日来受惊否?先生患寇盗,今日送先生至地府,彼处安稳,无惊恐,可常住也。」
御者哀求,来瞑目无语.须臾,眼前觉刀光一闪,以为刃下矣,忍不动。忽闻甲乙叩头称死罪,视之,曩之头陀也。手戒刀,怒气彪彪然,甲乙则列跪于旁。头陀神采亦犹昔,谓来曰:「今日幸相遇,稍迟,无及矣。」命甲起,为二人解其缚.乙觇头陀稍暇,猝自地跃起,一窜数丈,欲逃去。僧晒曰:「鼠子尚尔耶?」一挥手,铁丸横飞出,乙已仆百步外矣。甲解绳讫,头陀即以绳缚之于树,戟指数之曰:「我使汝二人送书少室,而汝不返命,罪一也。又构陷某兄弟,引官军迹我于陆浑山中,幸我早避,不然,遭汝毒手,罪二也。作卫队以后,诬良罔善,前后倾陷七十余人,罪三也。」甲俯首无言。头陀又曰:「我当初收汝部下,若何看待?众兄弟于汝,又何等亲睦?汝果以何而变心?」甲无言。头陀笑曰:「今不汝容矣。」白刃一挥,人头与树齐断。顾御者促驰,又十数里,河横于前,头陀出筚篥吹之,即有舟自隔岸苇中出,渡三人而过.有茅舍百余间临水居,四面皆湖荡也。头陀与来宿焉,抵足谈竟夜,皆豫省吏治事,于民间疾苦、州郡贪廉甚悉,乃知头陀为有心人也。
盗僧还黄某银天台黄某工技击,善弹,为浙抚帐下材官。一日,抚命解饷银赴京,中途被雨,止旅店,见店主与一行脚僧争论,近审之,知僧乏旅资,主人下逐客令也。黄解囊代偿,且招之共饭,僧大嚼不谢.未几雨霁,已薄暮,黄更欲前进,僧尼之曰:「勿夜行,此中多盗.」黄曰:「某有弹丸在,毛贼不足患也。」僧微笑云:「顾客前途保重。」黄遂策马进发.行数十里,已昏黑,星光下见一人起草间,执短鞭尾之,呼叱不应。黄知其盗也,急取弓弹之,方意必中,丸为鞭所击而落。再弹,中其鞭,鞭折,复手铜丸十余,连发弹中之,仍不退。丸尽,黄惧,骤马前行,未数里,见空中电光相逐,渐逼其身。黄大惊,下马伏地,迨电光渐灭,将跨马复行,视银,不翼而飞矣。
方骇怪间,途中忽来一僧,语黄曰:「君单骑夜行,何不畏暴客也?」遥指有林木处曰:「兰若去此不远,君若枉顾,亦可稍息征尘,来朝走马未晚也。」黄以饷银已失,或可因之缉盗踪,许之,即牵马与僧同行。行里许,至一庄,数十人列炬出迎。僧延黄坐厅事,入报主僧。少顷,主僧出,锦袍玉带,皂衣人罗列左右,笑揖黄曰:「客识老僧乎?」黄视之,乃前店中僧也。主僧执黄手曰:「老僧,盗也。昨蒙盛意,知君豪士,第君以弹丸自矜,故聊以相试耳。」因手出数丸与黄,曰:「此君所加遗也。君艺若此,非老僧亦莫敌,剑术未知,是君之短。君银悉在,幸不疑,今且燕乐,明日送君行也。」乃命布筵,酒酣,各道生平,主宾意惬。燕罢,主僧笑曰:「余有小技,今日兴不浅,当为君一奏。」遂入。良久,短衣窄袖,拥长短数剑出,起舞庭中,寒光逼人,黄大惊.食顷,掷剑植地,如列戟状,主僧已直立席前,笑顾黄曰:「君解此乎?」黄拱手曰:「上人绝技,弟子万不及也。」主僧大笑。是夕,主僧与黄坐语达旦,所论多击剑及弹弓事。天将晓,主僧以银还黄,送之路口,赠以双剑而别.盗尼戒多杀人徽州汪某以勇称,有大贾延之为镖客,卫之入陕,道逢显宦挟重资,约同行止。抵旅舍,甫解装,有童子来投宿,系骑于门外,趋至汪前,曰:「若囊中物,皆攫取而来,予当攫取而去。明旦君若缓发,恐见骇也。」汪讶而不敢言。夜过半,呼起行,诿为倦,请后,约去远,乃就道。十里入山径,见车驮狼藉,童子坐岩上,指溪以示汪,皆死人也。汪大骇,童子曰:「此去山路恶,可速行。」汪叱众急趋,以贪程,失住处,彷徨谷中。见山堰有草庵,求栖宿,一比邱尼年四十余,引至堂东小室曰:「栖此,夜间多虎狼,勿乱窥,骡马置苑后,无妨也。」一更许,闻扣门,徐闻尼曰:「取不义物也,馘其魁,何得多杀人,忘我戒。」即闻以杖击物声。汪众悚惧,未及晓,束装,谢尼而行。
曹子铭以义感盗粤人曹子铭曾策骑过深林,见盗贼羣居,意以为彼等贫甚故至此,非好为恶业也,遂以财物悉授之。行未数武,觉衣中尚有余金,复至前,大呼曰:「余衣中尚藏有金,顷忘之,今尽与汝等,故再来也。」乃投其藏金。将去,盗贼大骇诧,且感泣曰:「余等为盗既久,不图遇有德若斯人者。今悔矣,愿以前所赐金还公,自是当从事稼穑,不复为此矣。」言已,向子铭拱手而去。其后,是邑竟无盗.顾月波除邻舟盗山西顾月波,女士也。其父母以无子,令自幼作男子装.酷爱武艺,能舞刀击剑,又善弹,能中飞鸟数十,健男不能近。性豪爽,举止端谨,无有知其为女子者。曾作估,远行长江,遇盗劫邻舟,舟有母女二人及仆妪,皆惶恐无人色。月波跃登邻舟,拔剑斩盗三人,余均遁。母女感再生恩,谈家世,盖母女二人者,为某令之眷,令先赴任,遣仆护眷至署者也。并以长途多险,乞护送至署,月波慨然诺之。既至署,令感之甚,愿以所救女素仙者字之,以报大德。顾再四坚辞,并以归禀母为言。令曰:「是无害。」遂作书邀顾母一言,专使送往。顾母获书后,笑谓使者曰:「贵上不弃寒微,何幸如之!奈吾儿不能转女为男何?」使者复命,令大惊异,乃使其女结为姊妹焉。
壮士为人却盗太原朱某,故家子也。累试不第,年二十余矣,贫甚,至不能举炊。王某者,以状元开府浙省,父执也,朱颇不欲干要人,虽困,未尝一通讯。会太原有某令于浙,王询知朱近况,具书招之,朱不欲往,母促之行。既至浙,王日询其帖括之学,殷殷以取科名为训,朱唯唯而已。尝作诗以寄愤,中有句云「孔老无文名,道德迈千古。子房无文章,勋业佐高祖。吁嗟竖孺辈,眼光以寸数。博得状元郎,南面作开府。酸气犹未除,满腹秀才腐。」为王所见,知其讽己,以其狂置之。朱不自安,见王,告归,王亦不留,赠三百金。朱不受,王曰:「我与尔父有兄弟情,此戋戋者,乃我之奉嫂者,请为尔母作甘旨也。」朱始受之。
朱束装就道,颇郁郁,日以饮酒自遣。行至淮北,有二人尾之,貌狰狞。薄暮,寓一店,二人亦投宿焉。朱解装,独酌于中堂,纵饮高歌,目空一切。少焉,一壮士入,亦旅人之求宿者。至,则坐客已满,壮士解装沽酒,而无坐地,朱以手招之,曰:「同饮,可乎?」壮士即就坐,谈论颇相得。夜半饮罢,朱入东厢。少焉,有声甚厉,朱于窗隙窥之,见宿西厢者二人执刀扑东厢,壮士以手挥之,二人皆仆倒。朱屏息不敢作声。有顷,壮士入朱房,朱曰:「黄白物在某处,尔速携之,毋相害也。」壮士曰:「谁欲尔黄白物耶?欲尔黄白者,已被我仆倒矣。我见尔襟怀磊落,故来护尔,孰知尔亦俗物也?」朱跃起谢罪,壮士已不知所往矣。朱大悔,尝语人曰:「徒以一念畏死,于风尘中失此豪杰也。」
某客为公子除盗贵公子某,载多金入长安,有盗十余,侦而随之,公子亦疑其为盗,悉戒备。会暴雨,遂不能按程,栖野店中,公子大惧。
先是,店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门望雨,公子见其昂藏修伟,异之,问曰:「途中未遭淋耶?」客曰:「幸而免。」遂邀与共饮。公子有忧色,客问故,以盗伺告。客毅然曰:「今夜但请高枕,吾将候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谢,就安置,并令从人皆寝。
客亦闭户独坐,舐窗外视,月照庭院,忽闻东壁垣间如鸟隼飞落,则有一人踰垣入院。客于窗罅以气吹之,其人首落地。踰时又一人至,又吹之,凡十余吹,而尸已枕藉庭阶。又一人入,四顾,客但以气微嘘其顶,似切瓜一片,其人抱头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启户,见尸大惊.客乃告以歼之之故,且言有一后至者,但削顶而逸,或未至死。继出一金盒,以指匙取药弹于尸,皆化为水。公子乃知其为侠,厚赠之,不受,问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卫拱手遂去。
后十年,公子在京师,与一喇嘛友善。尝对弈,盛暑,僧汗流,不脱帽,公子固请,僧坚不肯除。一日,又对弈,公子戏以扇柄挥之。僧帽落,见平顶如劈瓠,不生发,有一疤类大莲蓬,公子笑问故。僧踟蹰曰:「十余年前,未尝不头角峥嵘也。缘为盗,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气吹去顶皮,濒死,许久创合,至今犹不敢脱帽露顶于王公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后旅店事乎?」僧惊栗,公子曰:「我即载金人也,兹汝已逃禅,且为我友,不汝究矣。」
刘孝铭除假鬼勇士刘孝铭,名纯,保定人。生有膂力,两手能举重六百斤,人咸以勇士目之。喜游侠,习拳勇,北方之鬻拳艺者过其地,必适馆授餐,助以资斧,以是挥霍颇巨。会父母相继没,刘变产以资远游。一日,行山中,日暮而未遇村落,幸月色皎洁得辨路。孑身行里许,见一古剎,破壁颓垣,门户荒芜,似久无人踪者。刘入,乃以巨石掩门,殿中尘埃堆积,刘就殿和衣寐。未几,闻拨门声,知有异,忽划然一声,墙角崩陷,于月光中见有巨鬼立墙外。时微云蔽月,面目不可辨,惟目光闪闪,直视刘面。鬼望刘猛扑,刘急以棒击之,呀然仆地,趋视之,赤发青面,狰狞可怖,口吐鲜血不止。刘知为非鬼,因复击之,使毙。
天渐明,刘遂行,未五里,有村焉,腹饥,入食店。店主人讶之,谓刘曰:「山中多怪,夜来亦有所遇否?」刘一一告之。主人大喜,以告村人,为置酒款之。盖村中有盗某,常假作鬼状,匿山中,遇孤行旅客则威吓之,以谋取财物,人有因此而殒其生者也。
汪十四送美人归汪十四者,新安人也。性慷慨,善骑射。时游西蜀,蜀山川险阻,盗至多,凡经商往来者,辄被刦掠。闻汪名,咸愿聘为镖师,汪许之,遂与数百人俱,拥骑而行,闻山上发矢声,汪即弯弓相向,与箭锋相触,空中折堕,以故盗甚畏之,秋毫不敢犯,商贾尽得数倍利,盗心忮之而无如何也。
无几时,汪归,而曩时往来川中者尽被剽掠,乃踉跄走新安,罗拜于门曰:「愿乞壮士重过西川,勿使啸聚之徒大得志也,其许之乎?」汪曰:「诺.」挟弓矢连骑而去。盗于是又大惊,谋有以胜汪者,乃选数骁骑如商装,杂商队以行。近盗巢,箭声飒飒来,汪发矢,后有一人持利刃向弦际一挥,弦断矢落,汪遂就擒,置于山寨之空室,絷其手足,不得动。忽有美人向汪笑曰:「君豪杰,何就缚至此?」汪曰:「毋多言,能救我,则救之。」美人即以刀断其缚而出之。汪不遑谢,见旁有刀剑弓矢,悉挟以行,左挈美人,右持器械,行数百步,见一骑甚骏,遂并坐其上。盗闻之,疾驱而前,汪厉声曰:「来来,吾射汝。」应弦而倒。连发十数矢,毙多人,盗纵之去。
汪从马上问美人姓名,美人泣曰:「吾,宦家女也。父为给事中,在京,今年携眷至京,被劫,母及诸婢为所杀,仅留予一人。所以不死者,必欲一见严君,可以无恨。又私念世间或有大豪杰能拔人虎穴者,故踌躇至今。今遇明公,得一拜严君,予乃知死所矣。」汪曰:「某之重生,皆卿所赐,当担簦扶策,卫卿以行。」于是陆行从车,水行从舟,奔走数千里,同起居饮食者非一日,略无相狎之意,竟以女还之其父;而径归新安。
华宋待张秀才妻子寿州张秀才年五十而死,有二子,方数岁.秀才病亟时,属其友华某、宋某曰:「吾妻壮子幼,身后遗百金耳,惟二君有以处之。」秀才殁,宋与华计曰:「人生重友朋者,贵能托后。张君殁,吾当携其妻子归,其百金,君可为之权子母也。」二子长,宋教之读书,视若己子。十数年,二子相继入州庠,次子某旋举于乡.年及冠,宋为之授室,华出七百金为买田宅,命二子奉母以居。二子泣谢,华曰:「是固而父金也。」
陈佝偻疏财尚义陈佝偻,兴宁人,盗魁也。疏财尚义,人皆呼为陈佝偻大伯。党羽众,号令能及闽、赣,粤中巨盗及偷儿几尽出其门下。他处暴客入境,必先关白,而所有盗窃等事,陈必先知。然所劫者多豪富不仁,贫家或被窃投诉于陈,即于原处得所失物,不少铢黍,以故人咸敬惮之。
族叔某不善其所为,一日,叔耕牛被窃,遍求不获,不得已,往语陈,陈颔之。俄而室外爆竹声大作,出视,见爆竹悬树枝绝高处,下系牛一,即所失者。叔大骇,益惮而远之。
陈喜周恤贫困及远方流民,各省绿林中人往来者必作东道。一日薄暮,有数客造门求宿,身魁伟,自言为陕人,陈款留饮宴。夜二鼓,客入房就寝,终席未言来意。陈疑之,潜加键焉。天甫明,而数十里外某乡当铺是夜三鼓被劫之报至,劫赃甚巨,铺主固与陈有素,驰函诮让。陈知非己部下所为,大骇,急启钥,视数客尚酣睡未醒。因促起用朝膳,席间举杯向客曰:「夜来礼多慢,幸毋以小故罪同道中人。鄙人适有一事欲奉告,然以事所或有,理所必无,故未敢耳。」数客微笑,似已喻意。食竟,辞出门,谓陈曰:「感君厚意,楼上贮有微物,聊以奉报。」陈返视楼上,则累累堆积者,即劫赃也。细察楼顶,仅一角稍移故位,余屋瓦均无损.顷刻之间,劫巨赃于数十里外,一尘不惊,数客之为,盖神乎其技矣。遂急召失主,悉数给还。
石达开重义轻财粤寇石达开初为诸生,以财雄一方。慕游侠,好结纳,顾不择人,门下食客繁,多两粤无赖子,惟日与健儿数十辈驰马骑射击剑舞槊以为乐。
距所居十余里有一山,当孔道,剧盗某窃踞之,杀越人于货,过客无幸免者。有闽商挟重赀出此,闻之,忧惧不知所出,夙耳达开名,因往谒,备陈所苦,乞庇护.达开许之,留闽商于家,将为择健者卫送度岭.盗魁大怒,率其党百余人登达开门,谋篡取之。达开闻盗至,即开门延入,语之曰:「壮士之所欲,货财耳。第念闽客挟赀离乡井,走万里外,以谋什一利,亦良苦。今壮士欲攘为己有,彼丧其赀,胡以东归?惟有蹈沟壑死耳。仆不忍,故敢为缓颊.」因问闽客所携金几何,曰:「五千。」则自启其箧,出五千金,陈诸几,谓曰:「聊备不腆,敬以为献,代客请命。倘矜而宥之,仆不啻身受其赐矣。」盗与其党相顾愕眙,太息曰:「人言石先生重义轻财,岂不信哉?吾侪所为,殆非人。今重违公命,客第就道,无他虑,然所惠实不敢受,请辞.」达开大悦,治酒,为闽客祖饯,兼觞羣盗.酒既酣,倾吐胸臆,恨相见晚。酒罢,客辞去,盗亦辞,达开仍以前金予之,盗却再三,受其半。
盗既归,感甚,思有以报之,侦达开生日,因持金玉锦绣之属往为寿。达开燕客三日,盗亦在座。有不慊于达开者,密报邑令,谓达开藏盗于家,恐不免为地方害。令亦涎达开富,谋所以鱼肉之者,立率众往。座客尚未散,即并达开与盗擒之,置诸狱.达开与杨秀清故莫逆,秀清闻变,即以众往劫出之,旋从洪秀全起事而为寇矣。
程姓婢抚幼主山左程姓者,寓吴中,有一婢,嫁农家叶氏子,咸丰庚申之乱,程全家避于叶,财物悉寄焉。不数年,程家属相继死,仅遗一幼子,在襁褓中,婢抚以为子,使与诸子齿.俄而其夫亦死,婢守义不嫁,抚程子及其子俱成立,为程子聘邻村一女为妻。成婚之日,请姑出,将以新妇见,而婢遽出自房,登氍毹而先拜焉。程子大惊,婢对众自陈曰:「我非新郎之母,乃程氏婢也。主人不幸遭乱,流离死亡殆尽,我以郎君年幼,无人管束,故十余年越主婢之分,冒母子之名,今敢不道其实欤?」于是具述颠末,并出资财尽以归之。程子欲分其半以与婢,不受,乃使其妻以姑事之,而己仍呼为母焉。
秋菊抚幼主崇义医士王德化,年五十无子,妻为置妾,生子周晬,夫妇相继死,妾典钗珥营丧葬,抱儿号泣,恨不欲生。婢秋菊慨然请曰:「主人惟此一脉,娘子徒死,不足塞责。宜勤于抚育,恶衣粗食,奴当任之,毋过苦也。」妾含泪谢.自此,秋菊日出为邻家操作,夜归,织屦灯下,得值以赡口食。间获赢钱,则投诸瓮,积五六年,瓮钱盈口矣。
无何,妾殂,秋菊出钱治具。既念己出佣,儿无依,乃使就学于私塾。师怜之,罔较所酬。秋菊旦送儿往,暮迎儿归,形影呼吸,相依为命。复倩良工绘主人妻妾像悬中庭,旦夕命儿瞻拜,一室中俨如主人在焉。遇儿废读,秋菊辄对像悲啼,儿为之感动,一意力学.十七岁入庠,秋菊喜,探床头钱又数瓮,为儿整庐舍,洁衣冠,将择妇.里人薄其孤寒,鲜与论婚者,塾师独器儿,以女妻之。秋菊具礼迎归,儿妇拜像毕,请拜秋菊,走避,谢曰:「我,婢也,何可当小主人拜?」儿请自今事以母仪,秋菊曰:「此尤不可。秋菊昔事主人,未荐枕席,名分所在,敢与两主母匹哉?」儿固请,坚拒不受,塾师劝再三,始允以平等见,于是儿称曰姊,妇尊之曰大姑,外人呼曰姑娘。大姑以储钱授弟妇,谢家政,然不敢自怠,恒纺织以佐薪水用。自是,家寖裕,儿无内顾忧,得卒乐。
邑有富人丧耦,闻秋菊贤,遣媒聘。秋菊笑曰:「使我欲得丈夫,嫁久矣,待今日耶?吾主人大器,终有赖,彼肮脏翁,奚足动吾念哉?」媒惭而退。后儿举孝廉,适秋菊六十初度,郡邑楔旌其闾。寿臻九十,以处子终,孝廉用姊弟礼服期年丧,殡于王氏先茔,享祀之。
粉面狮救书生巴东巫峡形势险峻,道途崎岖,凡由武汉入蜀而就快捷方式者,必经是峡,其隘处迂回曲折,仅容身耳。峡中间有小肆,盗纵横,或设黑店以陷过客,大盗粉面狮独以大侠称.粉面狮者,蜀人也。富膂力,能举千金,而平居则柔婉娇好,宛如弱女子,故得是名。狮虽为盗,而劫富济贫,扶善锄恶,生平未妄杀一人。
一日,狮出游,途遇一车,车帘四起,中坐一书生某及其仆,视其车夫,盗也。因趋而前,愿附车行,车夫严拒之。哀于某,某许之,车夫曰:「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安能必其无恶意耶?」某曰:「余知之。」
狮闻言,乃一跃入车,与某为礼,遂问行踪。某告以父宰江南,今遣余回籍就婚也。由是抵掌纵谈,渐至同食同寝。车行五日,狮密语某曰:「车夫皆巴东劫贼,今当不利于公,再过三站,地辟而狭,将施其谋矣。」某大怖,狮曰:「有余在,二三孺子,直螳臂当车耳,不足介怀也。」某虽壮其言,然以其瘦弱如少女,未遽信。行三站,已薄暮,狮语某曰:「今晚当下毒手矣。设有变,请安眠,勿作声也。」某唯唯。
夜半,狮闻车夫私语,因假寐俟之。少选,一车夫提刀入,后从二人,至某宿处,方欲举刃,狮跃起,取寝枕掷之,先入者扑地而倒,后至者亦为余势所蹶。狮乃扬声曰:「鼠辈闻粉面狮之名乎?敢以非礼向乃公。」三人已惫不能起,泣而言曰:「素闻长者威名,今觌面不识泰山,余辈盲矣。幸长者之贷其一死也。」狮怒斥曰:「去去去,姑留尔曹命,可星夜奔赴前站,为公子买酒压惊也。」时某已起坐,向狮谢曰:「义士真神人哉!再生之德,何以为报?」狮笑曰:「大丈夫见义而为,宁望报乎?」至前站,狮出金,为某置酒压惊.酒次,狮召车夫语曰:「为我送公子归里,取得平安信来报我。若有怠慢者,公子不给汝书,尔曹生死,悬余掌中也。」车夫诺诺而退。狮又顾某曰:「前途当可无虞。余事冗,不远送,后会有期也。」言既,一跃而出。
英果敏救吴武壮英果敏公翰初作令于皖,吴武壮公长庆方以末弁为果敏所器,倚之如左右手。时刘壮肃公铭传、张勇烈公树声方各结团自保,武壮偶与之有违言。互鬬而败,被获,乃缚武壮于柱。果敏遣人往说之,壮肃、勇烈皆不可,曰:「必县令自至,而乃可释也。」果敏如其言,始得释,武壮以是终身执弟子礼.果敏身后,岁时馈问不绝.杨大头使酒任侠杨大头,亳州某村之屠者,以头大得名。尚气力,使酒任侠,横于亳。亳之恶少年尝伺其独行,羣掩而踣之,具水火炮烙,惨毒甚,终闭口无一言,众由是服之,奉为魁。时粤寇扰大江南北,而西北复有回捻,大头因拥其党众结砦某山,富人避兵来者,声言保护,多胁取赂金,众称之曰将军,自此不复屠矣。有劝之扩张势力者,皆不听。楚师讨苗沛霖,大头辄要取其饷.已而苗氏灭,杨惧,诣官军谢罪,遂被杀。
大头名成,其父固文童,年五十,求入泮不可得,及生子,期其成名,故名之曰成。然性奇鲁,读数年不能识一字,得间,则窃从屠沽儿游.父责之,终不改,乃愤死,大头遂为屠,其始亦一无赖耳。会所居村谣传捻寇且至,村人惧,各弃家而走山。山去村才五六里,林壑深窈,有石洞,可容数百人,当是时,成亦在众中。事起仓猝,不及裹糇粮,居一日,饥渴甚,登山巅,望村中炊烟缕缕,羣以为捻果至,益不敢下。夜半大雨,众掬饮之,得稍解渴。成语其徒曰:「贼三日不退,吾侪纵能求食四方,妻子皆饥馁死矣。昼间炊烟不多,捻必未至,恐为土寇,即至者亦一分队尔,吾侪壮丁可数百,亦足以制之。今大雨,彼必无备,可一战也。」乃持刀而先,众中有胆者从之,得三十余人,人持竿或斧或刃。至村前,寂无声息,成独入村探望。顷之出,麾众以往,则捻二十余人方酣卧巨室中。众入,始惊起格鬬,成手杀五人,余慑伏莫敢动,遂尽执之。讯知寇将三日后来,此其侦者也。成得状。即刲之如羊豕,而尽迁粮糗器具入山,空其村。三日后,捻果至,成豫置酒食于村中以毒之,又藏火药灶中,捻多死,而村亦毁,遂引去。由是得名,归者益众。成遂造枪械,冶五兵,分其众,半耕耨而半守望,更迭相代,竟无恙。
涡阳某氏子方迎娶,及吉期而寇至,一家皆逃依成,新郎亦被掳去。妇有色,成强取之,妇大哭,诉称有夫。成问夫何在,曰:「捻掳之矣。」成笑曰:「易事耳。」即夕遣归.不三日,其夫忽自至,自言捻遣来为侦,因幸得脱,而不知成所为也。
兵乱之际,有妇姑母子避难来奔者,其子溺妇言,负之行,而弃母于道,追呼之不应,乃息于道旁。寇至,见为老妇,舍之,其邻人见而哀焉,扶以免。他日,子复逐其母,且迁怒邻人,邻人告成。成召其子,温酒于壶,篝火于炉,以待之。既至,不复讯,亲割其肉,炙以行酒,帐下百人同时举刀,顷刻肉尽,呼号犹未绝也。执其媳,榜之百,配圉人,而廪给其母,以是众称公明。然驭下严酷,虽故人,一言不合,辄戮之。又终岁以蓄积耕种为事,稍有壮心者不能耐,皆去之。方苗之败,其帐下闻之,亦多欲执成献功者,成微知之,故自首以求免,而不知适絓于祸,盖非始计所及也。
小镜子欲除贪吏小镜子,上海富室徐友山之火夫也,性任侠.友山工诗,善书画,尤娴经史,暇日,恒为小镜子述历代兴亡事,辄感奋.一日,小镜子忽语徐曰:「今天下困苦若此,有崛起草泽间者,吾当为之前驱,扫除贪吏也。」徐戒之曰:「吾家夙以富闻,汝谰言如此,破吾家者,必汝也。汝不能忍,其速去。」
小镜子至是遂不敢声,然主仆之情,则未尝稍疏。粤寇构难,苏常无应者,乃与无赖谋,仓猝起事。城中无一卒,遂杀县令,而苏松太道乘间遁。小镜子自命为天下大招讨,令徐为军师,无赖不用命,刼居民财货殆尽,所存者,惟洋泾桥近旁洋楼数幢,时人有「天下大招讨,不过洋泾桥」之谚.据城凡十三月,官兵至,不敢前。继见城内无动静,乃破门入,实则匪早绝迹,小镜子亦不知所往矣。徐尚存,官兵乃械徐,送之江宁,不待刑,自刎死。
徐树人赆严问樵咸丰时,丹徒严问樵太史保镛弱冠为名解元,春官报罢,暮秋始出都。行至山东,旅橐告罄,时通州徐树人中丞宗干方为泰安守,初未识面,因书一联使人投之云:「千里而来,徐孺子可能下榻;一寒至此,严先生尚未披裘。」徐亟迎入署,盘桓数日,濒行,赠五百金。逾年,严成进士,入词馆.郭壮武以博资济人急郭壮武公松林性豪迈,喜博。未显时,除夕尝与人博,获镪累累.既而同博有痛哭者,询之,则负人巨金,以百金作孤注,一蹶而不振也。郭得实,恻然悯之,即以所获与其人。踉跄返家,索逋者正列坐以待,郭狂笑,即偃卧败絮中,索逋者无如何,乃诟詈去。
王古愚除患释难咸丰时,吴有剧盗,勇悍绝伦,自以为万夫莫敌,苏抚欲捕之,亦束手。时宜兴有王古愚者,精拳勇,家贫,授徒自给.貌陋甚。曾联合文艺有拳勇者共十人,读书讲艺,人称北郭十子。而无锡某即苏抚门下士,会盗诣抚,欲贷万金,抚方踌躇,某遂以古愚荐.抚见其貌不扬,使教其子,古愚怏怏不自得。尝自习其技于月下,抚乃与谈除盗事,古愚曰:「某之来,为盗也。今置而不问,是知某之无能也。愿得一见盗.」抚曰:「此非易事,事败,我休矣。」古愚曰:「无害也。我一见其人,即知其技之高下。技而高也,我纵之,技而下也,我决之,与公无与焉。」
抚不得已,折简招盗,盗果至。古愚觇之,曰:「此可擒也。惟我一人敌盗,盗必死,苟盗之从者多,吾彼此相击,恐盗且逸焉。假我二十人伏幕中,我以掷杯为识,俾二十人羁其从者,我一人敌盗,盗必擒矣。」抚从之。古愚乃易青衣,伪为童仆侍酒状。俟抚出,即掷杯于地,二十人皆出,盗之从者不得逞。盗知事急,即拊几一跃,欲破屋而遁,古愚亦跃从之,持其足,力分其尸为二,掷于地,并除从者,于是吴中盗害以除。抚嘉其功,思有以酬之,古愚笑曰:「天下之所贵为士者,除患释难,平危乱而无所取者也。惟愿君此后不以貌取人,世之有能者,皆在布衣风尘中耳。」遂辞归.李抚民假明某以资李抚民者,豫章人,以卖笔来往粤西。粤西鹾贾某,以其勤慎,荐之为商伙。阅数载,积资数千金,因谋归娶。既行,舟泊漓江,闻邻船有长叹声,竟夕不寐。访其傔从,告曰:「主人隶旗籍,以主事出为直隶州,分发来此。客冬权西隆令,不幸以灾祲,亏帑半万,将登白简耳。」李心动,曰:「我代筹之,何如?」主人即延入,告曰:「仆明姓,以交代上省,君能代谋,幸甚。」李曰:「幸有余资,方谋归计,今君适有急用,数亦尚可摒挡,得缺归楚,无妨也。」即倾橐畀之。明欲立券,李曰:「勿尔,我非权子母者。」乃结为异姓兄弟,且曰:「兄乍到粤,苦无相识,弟能从我游乎?」李曰:「诺.」乃偕往桂林,为之措置。居数月,新抚军来,则明之戚也,即檄署浔州府。时盐务废弛,革商追引,明知李深悉盐务,即以委之。不数年,赀已巨万,久之,富甲一省矣。即娶于粤,营别业焉。遇豫章人流落者,必周之,曰:「吾不敢忘一伞一幞时也。」当道沈滞者有所诿諈,亦必应,曰:「吾无以报明,此所以志也。」其子秉铨后为浙江金衢严道。
杜宪英为人除盗咸、同间,汴有女子杜宪英者,为周某妻,尝与周分领土兵御粤寇。周为寇所掳,三年不归,宪英母又殁,乃以钱数万买得一婢,阔面长身,膂力甚壮,教以武事,从己出游阜城连镇间,密访周消息,不得,又由皖北间道至江南。一日,泊舟江港,有富室子弟结商人赍赀贩运,而冒为士人赴试杭州者,系缆于宪英舟之左。岸有僧,宽衣大笠,趺坐击木鱼,别以短杖担衣钵,置之身旁,目眈眈视女。宪英转视羣商,久之,太息去。远闻觱栗数声,已而岸上有二三士人,散步徘徊,羣商方欲结纳士人,为偷漏关税计,揖而邀之舟中,煮茗闲话,各通姓名里贯已。士人纵论天下事,杂以文字科名语,农商语,兵语,青楼谐谑语,羣商于卖买经纪外,瞪目不能发一辞.士人曰:「吾辈一见如故,意气极相得,公等果将赴试耶?」中一商曰:「实不相欺,薄有赀货,前途关卡多,仰藉大力庇荫,得免税金,抵浙必厚报也。」士人曰:「饮啄前定,萍水因缘,此小事,何论报乎?」拱而别,注目宪英舟。
羣商喜甚,各以言语相调笑,亦目之。时婢在后舱假寐,宪英怒目语曰:「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闺眷耶?」羣商闻之大惊,密语久之,疑宪英为盗船,长跽求免。宪英哂曰:「吾船无盗,适与君等共语船中,及向之趺坐岸上者,乃真盗也。君等家拥巨资,日处醉梦中,不见天日,岂知世路险巘哉?」众诺诺.又曰:「处世需才,即兵戈扰攘中,挟赀远行,亦非大有才者不可。苟自度无其具,宁坐闺中弄稚子,毋以买命钱空饵虎狼也。今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闺眷耶?」羣商曰:「且为奈何?」女呼婢出,曰:「此吾前锋燕支将军也。诸君畏怯者,请避岸上,否则安卧以待,慎勿露声影,吾二人尽力当之,视诸君时命何如耳。」及夜,又闻觱栗声甚近,女曰:「是矣。」羣商不敢出,亦不敢卧,急闭舱门,灭火屏息。
时残月初出,繁星丽空,略辨人影,两岸芦苇瑟瑟作声。宪英念迎鬬则彼众我寡,不易制胜,不如待其来,出不意以刺之。与婢约曰:「昏夜不辨彼此,以髻上明珠映月光为记。」未几,贼果先登商舟,前二人不可识,其第三人,僧也。昂首四顾,遽夺商船门.宪英手利剑,径前刺之,应手而仆。其二人大叫曰:「上。」则竞趋宪英舟。宪英挥剑,旋绕如练,婢手双铁椎自其后突出,光耀上下如转球。贼方避剑,不虞婢椎之出也,左右扑刺,落水死。鏖鬬方急,商船后舱呼贼至,婢跃登蓬顶,左臂适中贼枪,忍痛弃椎易刀连斫之,贼亦负痛狂奔,东西分窜去。
于是发火四照,船头蓬顶,皆血渍.羣商闻声,亟出谢,人人面如土。宪英叱之去,使婢裹创卧,而独坐待旦以备之。明日,将解缆,逆风大作,及午,有楼船十数自上游乘风而来,亦泊港外,探之,始知某营总兵官王某帅师巡缉盗贼者也。军士先诘商船,羣商曰:「赴试。」曰:「赴试何以载货,毋乃盗乎?」商曰:「我非盗,乃遇盗幸免者耳。」次诘宪英船,未及答,商曰:「是即杀盗救吾属者。」军士见两女子无一男丁,羣商又不类士子状,疑其踪迹,琐琐盘诘。宪英怒曰:「何多言,我乃手杀左山虎之中州杜宪英也。问我何为?」语未毕,忽有一人自楼船跃登宪英舟,问曰:「英娘不识我乎?」女目之,方面伟躯,貌似相识,而鬑鬑有须矣。其人曰:「我即河南周某,今帅兵缉盗过此,不意遇卿。」女犹不敢遽应,周乃曰:「卿不忆嵩山射虎时耶?」女曰:「弓衣金弹何在?」周曰:「置之洛水犀腹中。」盖当时闺中隐语.问答既合,宪英不觉泣下,曰:「妾为君子力已至矣。幸神明垂佑,相见于此,顾何以不周而王也?」周乃告以被虏后,说贼投降,主将王某爱之,使从己姓,授守备,从征江皖,历保今职,赏花翎,赐勇号,且以提督记名矣。周问宪英何时渡江,婢为何人,宪英言未半,诸商请见军门,叩首船头,谓受夫人活命恩,愿献五百金为寿。宪英坚不受,谢之去,属以后小心,谓不能复遇我矣。羣商皆感泣。周既了巡缉事,即日引疾解官,携宪英偕隐嵩山,读书种菜以为乐。婢归,适某千总,勇过其夫。
侠盗为人拒盗李春辉,高阳名族也,家临通衢。咸、同间,乡多剧盗,各村皆设演武场,延拳棒师教练,为自卫计。其族固大,因专设一场,以备练习之所,李亦从而学之。一夜,有盗踰墙入,可十数人,教师及守院者均为所伤,盗撞扉几坏,家人惶骇,不知所为。危急间,忽一老工人持杖入,厉声曰:「有老夫在,鼠辈乃敢尔!」盗以其老弱奔之,叟舞杖风动,当之辄靡,瞬息已击倒十余人,余贼悉遁。主人始出,慰之曰:「今日几破吾家,赖丈援救,得脱危险,敢忘大德!请自今始,凡余所有,当与丈共之。」且询叟曰:「素未闻丈能武,未有加礼,英雄不自言,何也?」叟曰:「余,绿林之雄也,因事避此。本拟即行,在此数载,相待极厚,知盗欲来,不忍离,遂效微劳,藉为万一之酬耳,何敢复望厚赐.且余与贼素有隙,今复杀其同伙,与余仇益深矣,乌能久居此乎?请从此逝,无为主人累也。」
主人闻其言,大骇。既而谓叟曰:「丈可居此,况蒙保卫,始得室家无恙,尚未酬报,何遽离此?且戮盗十余人,彼若再来复仇,奈何?」叟曰:「无恐,余去,盗亦不来矣。倘余在此,盗来正无已时也。」留之不可,赠以金帛,不受而去。明日,执诸盗送官,均置于法,余盗竟不复来。
秦商遇盗遇所劫秦商某,遇盗于少华,尽驱其驼马资装以去,某单骑窜山中。久之,日暮,峯回路转,迷不得出,闻隔涧犬声乃大呼。俄丛树中有人应曰:「左转.」乃左转,得石梁,渡之,忽见麦畦纵横,似已辟治者。
循陌行,得一村,或问所从来,以遇盗告。有苍髯者招至一室,飞甍画栋,大家也,命就西厢宿,饷以酒食。夜不成寐,更阑,闻门外人马声,亟伏门隙窥之,见骑马者可百人,鱼贯而入,拥资物可数十车,皆下马,一一登堂,堂烧巨烛如椽。苍髯者振衣高坐,骑者进谒讫,一一慰问,语隐约断续不可辨。久之,骑者羣出,苍髯者点首送之,止一人令住,其人顿仓皇失措。苍髯者叱曰:「吾令若出,以驱除贪官污吏,而夺小民生计,何为耶?」其人蒲伏不敢声。立命杖之,杖讫,命去。寻更牵一人至,神气索然,诘责尤厉,囚但叩头称犯官死罪。亦命鞭之数十,鞭讫,复遣去,而堂中烛光一时并黯。
次晨,苍髯者手一物授商曰:「持此无失,东去又左折,行丛竹中十数里,即至官道,向南一逆旅中四十许人胖而微须,可以此授之,当得偿所失也。」商夜窥所为,知叟非常人,即受之。如言至一逆旅,有果得其人,授以物,解视之,印信也。其人自陈为华州知州,因事入省,昨为盗劫,舆马尽丧,仆从亦死,盗取印去而以物置逆旅中,送我至此,令守之以待君来。商视之,所失货也,并驼马亦在后厩,纤毫无失。
林琴南馈米于师闽县林琴南孝廉纾六七岁时,从师读,师贫甚,炊不得米,林知之,亟归,以袜实米,满之,负以致师。师怒,谓其窃,却弗受。林归以告母,母笑曰:「若心固善,然此岂束修之礼.」即呼佣,赍米一石致之塾,师乃受。
蒋少颖祀师武进蒋少颖,名树德,同、光间人。生十二岁而孤。当九岁入塾读书时,徇齐敦敏,如成人。一日,师出,羣童纷呶,则正色叱之曰:「师不在,当与师在如一。」师适归,闻其语,大奇之,尝曰:「是子可教,家贫不能具礼,无伤也。」师年老无子,则私自窃念,他日必奉养吾师。其后师卒,辄于岁时祀祖时,设位祀之,犹初志也。
周泰康舍金救人粤寇扰宁波时,鄞周泰康亡命乡间,夜伏丛尸中,朦胧间,忽闻呵道声,窃睨之,有古衣冠人,随数吏,按尸点名。以次至周,皆诧曰:「此江边徐七 子手中货也,胡在此?」言已不见。
周惊醒,念名在劫中矣,欲他适,然不过江,则他处盗窟多,难逃,不如就死为得,因趋至江滨.先有男女数口,望洋号哭,询之,云:「我等全家欲雇舟回乡,而旅资告罄,舟子又居奇,将葬身虎口,是以悲耳。」时周囊中尚有三十余金,自念死在顷刻,与其充贼囊,不如救人命,遂举金以赠之。其人急呼舟近岸,促周同往。周再三辞,不得已,告以姓名居址,扬帆自去。周静俟河干,日晡,大队麕集,中有一贼酋身伟而面;,执戟先驱,周以为即此是矣。因大呼曰:「徐七;子,我待汝久矣,何迟也?」贼若弗闻也者。又连呼之,贼回头微笑,探囊,掷一包与之,纵马竟去。贼过后,检视之,内包金钏及银币数十枚,遂买棹过江。寻至前一家,家故巨族,留与同居,赘之以女。后以贩运成巨富。
余善人大类墨子同治戊辰,江苏衣抚丁日昌檄其所属曰:「无锡县人余治,煦仁孑义,迹近不轨,其捕以来。」治,字翼庭,号莲材。其为人大类墨子,日以天下之溺与饥厪于怀,奔走之而惟恐或后。又尝擒剧盗王锦标等于泰州。江畔沙民往往蔑视官长,而慑服于余之一言,丁之欲捕余也,盖由此。
余自得檄,立赴辕门,将所持刺付阍者以待命。丁壮其胆,延入,以客礼见之。语移时,丁起谢曰:「予为谗所中,开罪实多,子真可谓善人者矣。」盖余善人之称,则固久着于大江南北也。余以任恤功,由诸生得保训导,卒时年六十有六。
倪惠姑护主杀盗同治己巳、庚午间,鲁大饥,寇盗横行,胶州以东无一安乐土。胶东有镖客倪孝者,工技击,以其事母孝,故以孝名。女曰惠姑,年十七,美而艳,从父习拳勇,得秘传。倪以盗多,道梗难行,家居授徒数十辈,胶之富人争以重金为聘,以备非常。倪乃令其徒各领一队,周巡警视,盗弗得逞,因憾倪。胶牧李某偶获积盗,诬倪为渠魁,捕致之,刑讯殊惨.倪极口呼枉,曰:「小人固捕盗者,非盗也。有胶之绅富某某可保证也。」牧乃命具保结释倪。倪感牧德,愿献女为牧侍妾,牧曰:「叟休矣,除暴安良,牧之职也。今释叟,为公,非为私也。于法,无以部民女作妾者,叟休矣。」倪感泣而归,由此感牧愈深,遇年节,辄登堂叩谢之。
越岁,牧因公被劾。牧吴产,将携眷南旋,以历官久,囊橐颇丰.倪知之,诣牧曰:「饥馑之后,盗贼充斥,小人老矣,不能随护南行。女貌虽陋,然有谋勇,果使侍君左右,水陆险阻,无虑也。」牧鉴其意诚,纳之。时惠姑年十八,从之俱南,行李以百计,仆从如云,盗少不敢举.盗法,凡侦得辎重可图者,或以寡不敌众,则通远程伙合以谋.故举事迟而伙益众,志在必得也。
时牧已去胶数日,计程行三百里有奇,抵西鲁界,觅宿所,有旅舍后室横通三院,墙高丈余,仅一门容出入,牧欲居之。惠姑谓牧及夫人曰:「妾观此屋,若为谋闭行客者,逆旅主人必非善辈。夜深或有变,请主人静觇之,勿高作声,妾自有制之之法,不使匪类得志也。」牧大骇。惠姑乃预为布置,居牧于室之东偏,使二婢伏西室内,曰:「呼而后出,出取玻璃灯安窗下,使彻院如白昼。」己乃着箭袖青绸短袄,锐头皮鞋,鞋尖置钢,锋利无对,腰利刃。严装讫,灭烛跃身登门额,屏息以待。
夜既深,寂无声。店主人小燕青,盗魁也。窥牧辎重,乃预集羣盗之杰者,各操利器,跃登后壁,伺便而入,余盗潜伏四周。先一人跃下,久而不出,曰:「何迟迟也?」又二三跃下,久又不出,乃相顾愕然。小燕青曰:「若辈了不长进,是何大事,乃尚须劳乃公耶?」遂跃入院中,欲脱关,刃已中颅,而不知其何自来也,跌十数武外。忽自空下一人,坐胸际,举佩刀欲砍,而肩被制,臂软不能为力。凝神间,乍闻娇音唤婢举灯,至,一幼妇耳。惠姑曰:「我初至,观其形势,知是对手,果巨凶也。汝为旅店主人,不知害人多少,待杀却,惜污我刃。」乃割其耳,截其足,以药揉之,血立止,时则天已曙矣。惠姑释之去,曰:「留汝残生,为尔曹戒。」乃偕牧夫妇仆从,整顿行李,首途南下。
牛救盛氏儿同治庚午,咸宁有虎患,盛氏儿方牧牛于郊,突与虎遇,儿自牛背堕地,牛以身庇之,奋其角与虎鬬,不胜,有他牛来助之,虎乃去,儿得不死,所牧牛以伤重而毙。于是盛氏长老咸集,皆曰:「此义牛也。」买棺敛之,穴地葬之,日为作佛事,而使此儿斩衰治其丧,若丧所亲者然,谓之牛孝子。
猫殉富人晋有富人某,蓄猫甚慧,其睛金,其爪碧,其顶朱,其尾黑,其毛如雪,爱之甚,寝食与俱。猫亦亲之,病则卧于侧,出则候于门,若父子然。里有贵人子见而爱之,购以千金,不与,以骏马易,不与,以爱妾易,又不与,乃陷之盗,破其家,仍不与.携猫遁,至广陵,依一巨商。商亦爱其猫,百计求之,不得,谋鸩以酒,猫辄倾之,再斟再倾.富人觉,携猫宵遁,遇故人,附舟北行。渡黄河,失足堕水,船人救之弗得,猫见主人堕,叫号不已,亦踊入水。是夕,其故人梦之曰:「我与猫皆不死,在天妃宫.」故人迹之,如所言,因殓其尸,并猫瘗焉。
僧为人返信银同治癸酉冬,江宁有为人寄信银者,行经龙膊子岭下被劫,仅以身免。行十余里,晚投旅店,闭门泣。俄邻舍来一游方僧,口操北音,貌壮伟,闻其泣,扣门问故。具告之,且曰:「此银乃数十家养命之物,今予既无以复命,期必死,而诸家待哺者何辜?是以悲耳。」僧奋起曰:「有是哉!鼠子敢尔,誓为君索回。」止之不顾,曰:「予速回,则原璧归赵,否则身殉,不累君。」言已,掉臂去。
食顷,有声如暴风起,出视之,见一人从空而下,审之,僧也,颜色不变,置银于几,果故物。大喜,因询其详。僧曰:「我往见若,若曰:「和尚何为?」我曰:「适有急足信银为尔取去,可速还我。不然,且污我手。」盗大笑。再言之,羣以刀杖进.我足踏一人,两手抟两人,互击之,众罗拜归银,乃释之而返耳。」店客闻之,羣来视僧,问其里居姓名,笑而不答。天明,某至邻房谢,僧杳矣。
魁若时待师友之义丹徒谢庭兰,字湘谷。避乱至江阴,受古人义法于承受亶培元,读书植节,幼与魁若时将军玉同受业于老诸生李某,盖魁父时官京口也。后数十年,魁官江宁将军,谢亦馆江宁。值马端敏公新贻被刺,魁署江督,江宁教授赵某,谢同年也,衙参日,泄于魁曰:「公尚有旧同学在此。」魁曰:「吾久忆之,意其死久矣,君能为我致之否?」赵曰:「诺.」即访谢,谢曰:「吾不欲谒贵人。」赵固请,则以无衣冠对。赵假以衣,又嫌其华美。乃以葛袍进,谢曰:「得之矣。」侵晨,徒步往,具一刺,署曰「丹徒附监生谢庭兰」。文巡捕睨而微笑,有老而伛者戒之曰:「此老先生,不可侮,须上报。」入少顷,内传呼文武巡捕站班,启中门,魁迎入。谢进揖,魁操丹徒音曰:「渴想渴想。」问近状,具告之。魁曰:「君太自苦,余在行间,粗立战功,姓名稍着人口,君宜闻之。若屈己相就,吾将待以故旧之礼,纵不敢以章服浼君,然必能溉君,不至如今之犹困童子师也。君太自爱,太自爱。」谢曰:「吾乐居此,岁得束修六十千,尚有余,可刻所著书。」魁曰:「此间有江南书局,有采访忠义局,请择一,当为谋之。」谢曰:「书局有乡人韩叔起在焉,不便与争。至采访忠义局,则分鬼之血食,又不忍为。吾老无子,愿甘寂寞,感公雅意,谨藏于心,可也。」
一日,魁语谢曰:「吾访李先生后,先后冒认者数辈,吾终欲得一真者。」谢曰:「李先生子死于乱,有寡妇及一孤子居通州。」魁曰:「吾有四百金,请君致李,买田数十亩,俾其供朝夕。」谢曰:「当招李来亲取。余贫士,骤见巨金,安知余不干没耶?」因大笑。魁留饮署中,至二更许告别,魁顾从者请谢老爷轿.谢赧然,魁曰:「然则骑马来乎?请坐骑.」谢曰:「喜徒步,特走来。」魁曰:「速备轿.」谢曰:「不可。」因命从者持灯送出。次日答拜,再属赵道意,请入书局,又命中军某坚请,皆辞之。魁始叹曰:「吾乃终不可屈故人耶,吾望之愈远矣。」
紫鹃为人理讼事粤人某游于沪,悦一妓,名紫鹃,脱籍,携之归,将偕老矣。俄某以讼事破家,鹃自鬻于平康,以其赀料理之,讼始解。鹃再入青楼,郁郁不自得。某时往慰喻之,欲重为脱籍,而苦无资,乃复至沪,将醵于旧友,久而无成。鹃在粤日夕企望,忽有言某已在沪物故者,遂服阿芙蓉膏死。同伴觉之,救治,复苏.其事传闻至沪,人咸义之,助某使归,鹃亦卒归于某。
赵升救幼主粤寇扰皖,安庆城下之日,死亡满道。去城三十余里,有山曰龙眠,老人某结庐其中。岁暮老人樵采归,闻绝壑下有啼声,大疑,俯身大呼,久之,乃呻吟相答。老人急掷薪卧地,解缚薪棕绳垂之下,使束腰际,牵挽而上,壑中人乃喘息攀缘而履平地,卧地大悲。视其状,为苍头,年近六十,怀中一儿,约半岁.急邀至其庐,诘行踪,苍头曰:「我,赵升也。服役于赵侍御家。侍御在京,主母及刘姨、许姨居安庆.」又指怀中小儿泣而言曰:「此子为许姨所出,主母爱之若拱璧。寇攻城,一家殉焉,我故救之以存其祀也。」
步氏兄弟保全舟客庐州李某由宁波附海艘赴沪,共戴者五十余人,中有少年客,美秀而文,与李联床,谈颇洽,李叩其姓名,则漫应之。中途,客附李耳低语曰:「君知舟子何许人也?」李曰:「不知。」客曰:「君不惯涉江湖,不知道途之险.我详察舟子,非良善,其篙师亦面有杀气,若曹居心叵测,惟我能辨之。计一路,惟某洲最险,倘经其处,不泊舟,当无患,君须识之。」李惊问曰:「舟果泊者,将奈何?」客笑曰:「君毋多言,幸有我在,彼何能为?」李疑信参半,姑默识以觇之。
舟至某洲,未暮也,舟子果命系缆,诸客佥谓尚可趁程,何遽泊,舟子不答。众哗,少年以目止之。洲孤悬海中,四望无际,更无别舟。少选,饭熟,舟人但自饱啖,并不食客,众饥而索食,亦不听。久之,不能耐,舟子忽率其党各执刀械进前,厉声谓众曰:「此地险要,向为羣盗出没之区,汝等所挟赀可速献我,当为善藏之。不从我,有不虞,悔无及也。」客皆挟巨赀,闻言,互惊愕,乃哀告曰:「我等同舟,患难自当与共。薄赀固在,纵有不虞,亦全恃主人防卫,如可免患,不惜重酬,又何必劳君代藏也。」舟子怒目叱曰:「尔辈死在目前,犹哓哓饶舌,欲作守财虏耶?」言毕,回顾其党曰:「不速了,复何待!」其党争持刀械而入,诸客相视觳觫。
李依少年傍,亦窃自危,第见少年从容起立,喝舟子曰:「汝休孟浪,亦知步家兄弟乎?」舟子卒然敛容,答曰:「唯唯。小人不敢。」少年叱曰:「汝率党入内,将何为?」乃以肱一挥,即堕其最犷悍者五人于海。舟子等大恐,急弃刀械,环跪乞命。少年口中不知作何语,舟子等益恐,崩角叩舷,自称无知冒犯,罪应万死,愿出赀别为买舟,载众至沪,以求赎罪。少年叱曰:「汝既知罪,姑贷汝,仍乘汝舟。再萌恶念,决不轻恕。」舟子等稽颡唯唯而退,乃命具酒食款客。至沪,同人佥德少年,谋有以报,悉笑而却之。李私询其寓所,少年笑曰:「我居无定所,君盍告我所寓,暇当相访耳。」李具告之。后三日,少年来作别,问将何往,亦不答也。
刘壮肃杀陈总兵总兵陈振邦剿捻阵亡,无子,其妻方娠,扶榇南归.至清江,忽有陈姓者,亦总兵也,自诡为振邦子,欲夺其丧敛赙资.妇大哭,伏榇上,某强推之下,颠而小产,妇愤甚,自缢.家人控告府县官及宪司,皆相视嘿嘿。时刘壮肃公铭传方奉檄赴山东,过此,闻之,大怒,命卒缚某至,数其罪,斩以狥.虬髯客为人解盗厄同治时,川人某宦京师,有政声,耄年解职归.时值粤寇乱后,遍地伏莽,杀人越货,数见不鲜,北道为尤甚,行旅咸怀戒心。某舆马行装甚丰,所经皆山僻,以有仆从数人,自念当无他虑.一日,行山岭中,忽铃声琅然,一客自后飞骑至,状至修伟,虬髯如戟,睨视某车者久之始去。某惊骇,顾谓仆曰:「彼岂绿林豪客耶?不然,何目灼灼视吾车也?」仆故作暇豫态,曰:「彼手无寸铁,必为行路商贾耳。」
某意终不释,日未落,即投逆旅。坐甫定,遥闻歌声清越,出邻室,潜窥之,则途中所遇客也,袒胸危坐,饮酒高歌。某愈疑,晚餐毕,即扃户寝,辗转不成寐。黎明起就道,先众而发,盖冀客之追踪莫及也。及日暮,投旅邸,而客已先在,笑曰:「公至何暮耶?仆俟驾久矣。」某益骇,唯唯而已。翌日,朝暾已上,将首途,客请同行,某念事已至此,姑安之。
于是车马并发,客按辔徐行。正挥鞭纵谈间,忽凄风四起,林木瑟瑟有声,某悸甚,毛发森竖.回首四顾,一箭飞至,客接以手,曰:「此响箭也。少安,吾为公除之。」言未已,剧盗四五乘怒马至,客探囊,出一丸掷之,发箭者应声落马下,连掷数丸,无不中。近前视之,盗尸纵构,均贯脑死矣。括其囊,得数百两,宝石珍珠无数,皆所掠商民物也。客曰:「仆老于江湖,窥盗迹无不辨。今窥盗垂涎公装,尾公后者数日矣。仆以公宽和雍容,无时俗官习,故从公以相卫耳。今果得剪除丑类,大快事也。」并以盗赃归之,曰:「此物取之不祥,宜存之地方有司,招失物者具领.」某感谢不已,叹曰:「君真奇男子也。吾失物色于风尘矣。」赠以金不受,问其姓名亦不答,行数里扬鞭径去。
周绿以头颅报友同治时,京师有巨盗周绿者,积案甚多,屡捕未获.其室悬巨镜,镜前设榻一,周尝坐卧焉。一日,捕至,方假寐,捕就趋缚,周跃身入镜中去,而镜自若。盖镜有机,首触之,可转出镜后也。捕尾之,周自度不得脱,乃与俱行。至刑部署,悉承种种案,不少隐,遂下狱,死有日矣。周召妻子来,嘱付一切毕,乃曰:「吾尚有一事未了。」既而曰:「已矣,汝等归休。」周则遍向狱囚询罪状,大言曰:「若者固应死,若二人实不应死。」狱吏闻言,乃大觳觫,而防之愈严。当是时,刑部官吏方相庆慰,以为幸获周,今必死,除一患矣。无何,狱吏汗且喘,奔告曰:「周绿逃矣,又挟二囚俱逃矣。」部中人皆相顾失色,不知所措,既无可如何,姑悬重赏缉购。忽一日,一人与周俱来,自称顷所获得者。部中人皆狂喜,不暇诘获状,即给金使去,而周以死。
方周之逃也,非真逃也。周有友某,尝有德于周,周无以报。在狱时,使某妻先与之约,某日会于某茶肆。至期,周越狱往,则其人先在。周诘之,曰:「朝廷方悬赏购我,汝与我去,可得赏.」盖其语妻子尚有事未了者即此,又其所挟之二囚,即周所谓罪不应死者也。
鞾子李欲为宝文靖市义宝文靖公鋆以四川总督回京,一夕,在曲室与宠姬对酌,酒微醺,将就寝矣,忽见绣帘若被风吹起,突一豪客持白刃挑帘入,屈一膝,对宝言曰:「中堂安否?」宝惊问:「尔何人,夤夜至此何为?」曰:「小人自成都一路护送中堂到此,今夕无人,故特来见。如不信,中堂且回忆成都起程至某处时,宿某姓家,夜不成寐,戏索雏姬臂,并枕而卧,嫌其钏搁脑后不安,亟命脱之,置枕畔,明晨失之,怱怱晓发,不暇寻觅,有是事乎?此物当时即小人代收,盖预藏之,以为随行之券也。」遂从袖中出金钏一,掷案上,触酒盏,铿然有声。宝视之,果然,忆所言,亦验。卒然问曰:「然则尔欲何求?」曰:「可薄给旅费回蜀。」问须几何,曰:「十万八万不见多,三千五千不嫌少。小人乞赏,岂有奢望?惟中堂命。」宝曰:「畀尔五千金,何如?」曰:「谨谢.」宝复沈吟曰:「宅中现无此数,奈何?」曰:「是不难,就此夹室中某箱外有作何封识者,中储黄金甚伙,何妨取三百以犒小人。」宝不得已,开钥,如数予之。客受讫,就腰间解黄袱出而裹之,负剑于背,复拱手致谢.欲行,瞥睹案头有白玉鼻烟壶一具,莹然夺目,指曰:「此壶甚佳,但不审烟味若何?」宝瞋之曰:「尔亦识此雅趣乎?」曰:「然。小人不肖,颇有此癖。」便取壶倾烟嗅之,点首曰:「诚佳,但微觉未尽芳洌耳。小人欲奉借三日,待归璧时,当请易以曩年所藏之品,还为中堂寿,聊答厚赐,如何?」宝曰:「欲取,便取去,何托言借为?」客笑曰:「金则拜赐,壶必见还,不敢欺也。」遂袖之,掀帘去。宝忽遥呼曰:「来,我尚有一言忘问尔。」客返身曰:「中堂欲问小人姓名乎?小人姓李,未尝有名,平时侪辈因小人喜着短靴,辄以靴子李见呼。中堂如明日报步军统领、五城御史一体严拿时,勿忘。」乃耸身过檐际,如鸟飞去,庭前枯树叶,飒飒如雨下,久始定。
天明,宝急遣人报缉,并详言昨夜所见之装束年貌声音,命捕役记之。复曰:「三日内必执来,当厚赏.否则将迁怒于尔等也。」官吏急派兵役四出穷搜,至晚,绝无所见。明日,忽有一役于正阳门外某酒肆见有一人年若四十余,面瘦而颡广,目如愁胡下视,短衣窄袖,足蹑皂靴,当炉独酌,顷刻尽数器,复连呼取酒,详察之,果李也。欲擒之,虑不敌,驰归,告其伙,请共捕之。坊官有一黠者,闻而摇手曰:「此非常人,实不可以力取。我当先自往,动之以情,冀或有济,众尾我来,遥觇动静,可也。」众曰:「善。」此坊官某遂单骑直奔至某肆,下马入门,便长揖曰:「李二哥久不见,从何处来?」李见之,笑拊其背曰:「甚好。我在此待君等久矣。」亟让坐于己上,提壶酌之,戏曰:「君岂真问我从何来耶?祇欲浼我同往耳。」坊官俯首,曰:「不敢。中堂之命,大哥想早闻之,如能见怜,感且无尽,否则惟有随二哥马足之尘,相率偕逝耳。」李慰之曰:「我如欲累君等,早离此矣,何必久待?」因引满,请各尽一杯,把臂徒步出门去。
李既偕坊官入城,直赴刑部,将上堂,顾左右曰:「此法堂也,例宜加刑具。」左右乃以械械其手足。少顷,承审司员升座严讯,厉声问曰:「尔即靴子李乎?」曰:「然。」曰:「前夜劫宝中堂五千金者,尔也?」曰:「五千金数诚不误,乃中堂所赏,非劫也。」官曰:「玉壶想亦是赏与尔者矣?」李曰:「此小人求借一观,今夜当送还,非赏亦非劫。」官怒曰:「尔诚狡辩,待我请命中堂,再严办尔。」命先系于狱,众乃曳之下。至阶,李请少憩,就靴中取斑竹烟管吸烟,且吸且顾曰:「此处监狱颓败不堪,想历年修造之费,均被堂司各员蠹尽,各营私宅去矣。我今捐助二百金,烦公等略葺墙垣,恐目前即有逸犯也。」言已,顿足一呼,铁索寸折,上下桎梏如蜕脱,跃登屋瓦,三四转即不见,众相顾咋唶,莫敢谁何,懊恨而已。宝闻之,知其是夕必来,悚惧不能卧,室中环燃巨烛,令仆从持兵器,绕室三匝,待之。夜半寂然,喜其不果来。鸡初鸣,忽见李从空际翩然下,仆辈瞪目直视,身如缚,噤不能声。李直趋宝前,探囊,取玉壶置于几,从容谓曰:「小人前约今夕必自来,以此物见还,日间何必扰扰?中堂请试尝此烟。小人日来将有远行,更有一言,敢为临别之赠。中堂亦知当日开府蜀中时,吏治不修,纪纲隳坏,臣门如市,贿赂公行,辖境士民衔之刺骨。天灾人祸,必有一焉,可立而待也。小人前奉假五千金,原欲为中堂市义,稍济穷乏,冀赎前愆。岂知见利忘死,区区之数,犹难割爱,人之愦愦,孰过于此?想中堂上既不畏国法,下复不恤人言,犹幸天假手于靴子李其人,得以旦夕制其死命,使其有所畏惮而不敢肆行无忌。中堂如日后稍知悛悔,勉为善人,或犹得保首领以没.不然,靴子李随时可来致候也。中堂幸自爱,靴子李行矣。」言已,一揖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