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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福性坦易苏州张三福,字梅生,同治初之京伶也,所居曰月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间常若有恨色。演《剌虎》最工,亦以其愁眉双蹙相称也。颇解作字,凈几明窗,杂陈古帖,兼之鱼盎花缾,殊觉别饶清趣。
夏天喜长身玉立夏天喜,字秋芙,扬州人,同治初之京伶也。长身玉立,回眸一笑,观者惝怳不能自持。王蘂仙与天喜美艳相匹,蘂仙固是好女,天喜则近于荡姬矣。苏长公谓食河豚值得一死,萝摩庵老人谓天喜傥是女子,为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赠以楹帖曰:「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杜蝶云为生末净杜蝶云,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所居曰玉树堂。初扮旦,后则生、末、净恣意为之。偶饰吐火判官,观者哗讶,盖聪颖人也。
沉芷秋举止洒落沈芷秋,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所居曰丽华堂。举止洒落,矫矫不羣.工昆曲,静细沉着,不作浮响,每一转喉,座客肃听,无复喧呶。一声初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盖芷秋之度曲,有琴理焉。其在春华堂时,齿方稚,时有中书舍人吴某悦之,欲购为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鸦片以死。
周稚云质丽神清周翠琴,字稚云,苏州人,同治时之京伶也。质丽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与不知,莫不嗟惋,有以联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万紫千红齐俯首;春归三月暮,人间天上总销魂。」盖稚云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当春尽耳。
朱莲芬为潘文勤所眷潘文勤公少年鼎贵,悦歌童朱莲芬而眷之,故其所作之词多咏莲华,托兴绵邈。莲芬子幼芬,风貌亦楚楚可人,唱青衫子,虽平平,而举止娴雅,犹是承平故态也。
侯俊山顾盼自喜侯俊山,即老十三旦,张家口人,同、光间在京声震一时,穆宗殊嬖之。同治某科乡试,御拟试题「君子坦荡荡」,即隐十三旦。「坦」字为「十」为「一」为「旦」,「荡荡」则含有两「旦」字之音,合之为十三旦也。其《八大锤》舞双鎗,五花八门,到底不懈,顾盻自喜,游刃有余。盖以秦腔花旦而兼武生,为杨小楼所不及也。
田桂凤负盛名京伶之贴中巨子曰田桂凤者,负盛名,每唱,则举国若狂,奔走恐后。貌清丽,微削,两睛畧露凶光,为美中不足。其扮戏,以闺门有情致者为妙,如《拾玉镯》、《鸿鸾喜》是也。
田善装束,每登场,必有数人伺应之,梳发者,贴花者,着衣者,夏则挥扇者,冬则持炉者。且笃嗜阿芙蓉,临演,非二人更迭装置不可。其妙在身材袅娜,秾纤修短,雅近妇人,而冠服钗钿又至精绝华,盖皆自出心裁,制从新式,故益动人目。扮时一钗一发,加意安排,鬓若刀裁,眉经新画,衣裙合度,珠翠盈头,于一容字,备极工细。故好之者众,虽姗姗迟至,众颇耐之。
田性骄,向例末剧皆演冑子,后则有老生作殿者,贴则仅在中剧。自田出,而贴乃为后劲焉。其睡起最迟,虽夏日,亦及暮。光绪癸巳、壬辰之际,与谭鑫培同主春台部,故多与之配戏。谭到已晏,而有时犹须待田。及剧止场终,往往柳梢月上矣。田以多得贵人眷,颇致富。
杨桂云善扮贴杨桂云,字朵仙,体胖,善扮贴。面横阔,多酒肉气,喉帯北鄙杀伐之音,半哑而近豺,故长于作泼悍剧。最佳者,如《双钉计》,如《送盒子》,如《马四远开茶馆》,其猛如雌虎,极奸刁凶淫之致。而又词锋凿凿,层出不穷,他人为之,无狂厉至此者。次则如《杀皮》,《十二红》,《南通州》等剧,凡谋夫害子为淫妇而具凶悍性者,举能效之。善哭善笑,面备春秋两气,见所欢,惟恐不尽其欢,见所恶,惟恐不恣其恶,顽妇情态,描摹入细。且每至主凶时,心亦似馁,而必强嗤所欢为无丈夫气,挽袖登床,抽刀便断,至此声色俱厉,喉皆变征,若惴惴而强以自支也者。及至讼庭对谳,词胜则上逼官府,词败则杂以诙谐,刁狡淫凶,可叹观止。
胖巧玲工贴剧胖巧玲, 「 一作铃,又作林。」 京师人,以贴剧着。体貌厚重,扮相 「 化妆之后谓之扮相,南人谓之台风。」 不佳,而舌具灿花,如呖呖莺声啭于花外,长言短语,妙合自然。如《胭脂虎》中之史钟玉,《浣花溪》中之任容卿,说白皆骈语雅辞,与寻常科白不类。常伶不谙文义,按图索骥,如拙童背书,断续梗塞,文理全失。且又多引古书古语,满篇之乎也者,读顿颇难,稍不留心,全无收束。如容卿道白中之「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数句,更为难读,非畧通文义,以精神贯之,殊无可取。巧玲貌虽不扬,而心有灵犀,于诸剧雅词,不啻若自口出,以此见赏于上流人物,不以环肥而少之。
某邸与巧玲善,其卒也,某往送其丧,而惧人之指摘也,乃便衣步其后,两仆捧衣冠从焉。某侍郎闻而笑之曰:「此颇似《红楼梦》中贾宝玉在芙蓉池上祭晴雯时也。」某邸闻之,不以为忤,犹服为隽论。
于紫云为旦界名宿于紫云,须生三胜之子也,为旦界名宿。其唱声柔脆而坚,绝非后辈虚浮一派,去台远坐,字音绝清,《彩楼配》、《御碑亭》、《赶三关》、《祭江》、《别宫》、《坐宫盗令》等剧,皆委婉动人。晚年稍近游戏,好演《虹霓关》一剧,效婢子装,见夫人与伯党论婚,腹诽眉语,方只手擎盘茗而出,见之而怒,乃衔杯而指弄其盘,迅急如风,官体并用,喉仍作唱。其唱西皮二六一段,至「自古常言讲得好,最狠狠不过妇女心肠」等句,字字酸心,针针见血,观者点首太息,深入人心。四十以后,不恒登台,以常奔走达官贵人之门,能鉴别古器,遂以贩鬻古董为业,颇致富。如端忠愍公、杨文敬公,皆常与讲论金石、购觅书画者也。其子小小于三胜,能绳祖武,年十三四,即登台演《李陵碑》等剧,饶有家风,老辈见之,谓尚不失三胜旧范也。
一汪水为戏中婴宁一汪水,京师金店艺徒也。性荡,好作妇人妆,梨园中人有导之入班者,龙门一登,身价十倍。以目波韶秀,体复清润,故有一汪水之称,其姓名不可得而详也。扮戏专重淫荡一流,如《卖胭脂》、《战宛城》以色身示人,备诸亵状,做工唱工,举所不讲。戏规本以笑场为大忌,水荡极,故多笑,笑而近美,故人不以为失场,转乐观之。凡与配戏者,必以金店为讽。都门金店,皆筦捐纳、铨选等事,偶演《得意缘》等剧,生为旦按摩,原本以赴京应举为讲,以水故,辄以到京捐纳为言。台下适有此贾,怒将用武,而水不为辱,亦不还答,每闻妙谑,辄以巾掩口,笑不可仰,倍饶韵致,论者称之为戏中之婴宁也。
时小福唱青衣时小福,吴人,唱青衣,名出于紫云、常子和上。素与宜兴任筱园制军道镕善。光绪辛丑,任以山东巡抚陛见入都,与时遇,时已鬑鬑满颊,久不登场,任再三强之,乃为之剃须而唱《落花园》一折,酬以三千金,不受。
王瑶卿有名贵气王瑶卿少时姿首,不过中人,而有一种名贵气,盛饰衣冠,俨然贵族。与谭鑫培同供奉内廷,有青衣叫天之号。孝钦后甚眷之,每颁赏,必与谭埒,故颇饶私蓄。
姜妙香擅名一时姜妙香以青衣小生擅名一时,颇孤介,工绘事。其妻,国色也,至剧场观剧,为俞五所见,百计夺之,妙香竟不能与争,遂郁郁得咯血疾。乃辍演,杜门不出,一意画兰,尝自题其端,有「幽花只作闭门香」之句。
旦之诸名角闺门旦须有贞静气,当推田桂凤、王蕙芳,姚佩秋亦差近似。顽笑旦须有泼悍气,当推杨桂云及五九。刀马旦须有富丽气, 「 如《反延安》、《马上缘》、《破洪州》之类为贴剧,非武旦剧也。短衣披氅者方为武旦。」 当推杨小朵及蕙芳。粉旦须有淫荡气,当推一汪水及桂凤。此外则专重说白,如《胭脂虎》、《玉玲珑》、《浣花溪》、《下河南》等剧,固全以长舌取胜之。
五九为张樵野所眷五九为光绪时京师之美伶,张樵野侍郎荫桓嬖之甚,尝招之至家,使改妇人妆,侍左右,日酬以五十金,令家人仆役呼之为少奶奶。久之,亦遂视之为少主妇也。
杨小朵为武子彝所眷武子彝,滇人。任江西知县,尝以解饷入都,昵杨小朵。 「 桂云之子。」 流连久,囊金罄尽,则为小朵司簿记,小朵呵叱如仆役,子彝安之,怡然若甚乐者。后其同乡以子彝迷溺玷乡誉,迫小朵逐之,不得已,回赣,每语人云:「吾平生最愉快者,独为小朵司会计时耳。」
想九霄屡受辱詈想九霄即田际云,色艺兼优,风流籍甚,而屡为士大夫所辱詈,工部郎中龚才杰口角锋利,偶于会馆堂会中,见九霄至筵前请安,辄呼之为兔儿。九霄闻之,反身即去。是日九霄应唱之堂会戏,竟排而未唱。遣人往催,则语来人曰:「想九霄为供奉王爷之人,非尔等穷措大之玩具。」会馆中人竟无如之何。未几,龚竟为御史所劾,去官。文芸阁学士亦以其骄而恶之,尝詈之为忘八旦,闻者谓此语可为想九霄三字之的对。其后竟以弄权纳贿,怙恶纵淫,奉旨拿办,忘八旦三字不意成为考语矣。
宝珊秀美天成光绪中叶,京伶颜色最丽者,有宝珊,秀美天成,扮《卖饽饽》、《拾玉镯》等剧,唱做不必甚工,而能使人目注神痴,其丽可想。每出入园市,随而环视者如蜂屯,如蚁聚。后得故旧提携,改节读书,为人记室以终。
朱素云美秀而文朱素云美秀而文,工书善歌。光绪甲申以前,犹未露头角也。然李莼客侍御慈铭识之于前,樊云门方伯增祥眷之于后,而尤为陈小亭所昵。小亭,户部书吏子,家饶于财,昵素云最早,饮食宴处,悉在其家者十年。素云性挥霍,皆小亭所供,既竭其藏金,复售屋得三四十万金以继之。
谢宝琨放意怠工谢宝琨唱老旦,喉调尚佳,入内廷供奉,孝钦后闻而赏之,遂膺每剧二金之赐。 「 内廷赏赉有等,以次递加。」 谢以初唱即获慈赉,荣而自骄,放意怠工,唱日以退,甚至有走板失调之弊。再入内廷,遂被逐。
四十花门最多四十者,京师四喜班有名之武旦也,传枪转棒,花门最多,如唱《蟠桃会》、《嘉兴府》等剧,或多人互掷齐拋,或一人单转双弄,奇而不乱,紧而不乖,金鼓和鸣,使人目炫。拋掷一类,戏中谓之传家伙;转弄一类,戏中谓之捻鞭,非水到渠成者不办,手目偶疏,便虞闪失,场面一失,全节俱隳矣,而四十独无之。
余庄儿色艺均备京师武旦,自四十以后,效颦者多,卒不能至,惟余庄儿技与相埒。庄面整意侈,善歌,且工技击,矫矫不羣,士大夫好与往还,颇负时誉。自编新戏多种,以《十粒金丹》为最。庄扮十三妹,挺然有女丈夫风,奇技侠情,见者心醉。其于传弄各式,亦精熟圆紧,为武旦中色艺均备之材。光绪朝,供奉内廷,德宗颇赏之。一日,在大内演《十粒金丹》毕,未解妆,德宗召至内殿,携手顾隆裕后曰:「此子可称文武全才。」隆裕以其近御坐,大怒,将诉之孝钦后。上惧,乃以庄所佩倭刀为真者,将律以御前持械罪,挥之出,曰:「送刑部。」庄遂贿部吏,报病故,不敢复出, 「 京中谓之报黑人。」 埋头燕市,近二十年。至宣统时,乃稍稍与人晋接焉。
两阵风翻转凌踔两阵风,不知何许人,由秦腔改入徽班之武旦也。其柔术精绝,翻转凌踔,倒行旋舞,种种新式,均非常人所能。与武丑张黑演《卖艺》,各奏所能,皆矫然不落恒径。
何桂山有铁喉之目何桂山,即何九,净之名角,有铁喉之目。曾与程长庚配戏,长庚亦服之。其喉之高响宽洪,罕与伦比,随用随至,从无一时音闭或唱久稍疲者。惟其人为登徒一流,男女色靡不笃好。每日演剧毕,即挟资为冶游,或与同班旦贴之流,相期于南下洼之芦中以卜昼。俗称伶与伶相偶者谓之同单。单者,北人呼衾之谓也。桂山之同单,多至不可纪数,有财则散之,无则取诸其偶,人以其诚直,多乐就之。性又好酒,靡日不醉,酒色戕伐至甚,而喉固不失其佳。至老,其好不衰,而其唱亦不衰,异材也。
桂山之演剧,不落恒蹊,而天性躁急,每日兴至则入园,入园即扮演而出,或时已晏而压冑子不为荣,时或早而头三出亦不为辱,持钱而去,每不知所之。
其唱纯取中声,无一字一句不在至响极高之域,虽园广数亩,楼高数仞,座客仰而静听,虽至远者,亦如觌面促膝,声声如在左右,每一放响,诚有贯耳如雷者。惟唱之迟早,难以预定,闻名而来者,午饭稍延,及到园而已去矣。何本昆曲能手,后以乐工配角不备,佳剧亦不能多,惟《钟馗嫁妹》、《五鬼闹判》等,为都人所笃嗜。前场随手及各觔斗虎 「 戏界谓赤身朱裤,专打觔斗之下把,每戏或四或八者,谓之觔斗虎。」 经其教演,尚流传未绝,且此两剧皆他人所断不能为者,桂山死,遂成绝调矣。
李牧子为净界大家李牧子,京伶净界中之革命大家也,自李出而黑头之唱一变。其唱以鼻音正音兼用,花腔最多,峭拔铿锵,颇足娱耳,如《天水关》中姜维一段,《御果园》中敬德一段,皆燕市人人所效慕者。然学之不善,辄陷为轻薄子,花腔过多,必至无腔,滑调过多,转不成调,故自李之后,即谓净界无人亦无不可。
钱宝峯唱做并佳钱宝峯以鼻音胜,尤能一啸震人, 「 剧中谓之哇呀。」 直如海浪簸舟,人身为之起落者再,声巨至此,疑古人啸旨不外是矣。其唱以兼戏谑者为最佳,正唱如《沙陀国》、《取洛阳》,兼谑者如《白虎帐》 「 即《斩子》。」 中之焦赞,《大名府》中之李逵,《岳家庄》中之牛皋,极魏征妩媚之长,有阿叔不痴之概。光绪中叶,年已六十以外,头童齿豁,犹能发巨响以惊人。净以绘面为难,其花色极精极细。从前师弟授受,有专谱备载其式,谓之脸谱。宝峯固以绘面见长者,唱做并佳,各艺咸备,亦净界之名家大家也。
金秀山为净角第一金秀山,京人,咸、同间在某部为官役。官役者,专伺官吏而司奔走者也。操作之余,恒引吭高歌,声若洪钟。闻者咸惊异之,谓之曰:「若之艺宜可以雄长曲部,睥睨一世,岂怀才而以潦倒终耶?」秀山心动,于是毅然辞役,而师何桂山。艺成,隶嵩祝成班。当是时,有小穆者,名净角也,铜锤架子,无不擅长,与孙菊仙同隶嵩祝成。秀山亲炙其绪余,益致力于铜锤,其艺乃骎骎乎驾诸名净而上也。
胜春、同春、四喜先后立,秀山实终始其事。光绪庚子拳乱后,同春蹶而复起,秀山在其中,与谭鑫培偕,论者推为净角第一。其为剧也,雄壮沉着,端凝浑厚,喑呜叱咤,四座为之震惊。晚年则苍劲更甚,凡就听者,莫不为之神往。
小穆用鼻音小穆,即名净穆凤山。黑凈唱腔之用鼻音,小穆实作之俑。盖以气弱,遂藉鼻孔出气以取巧也。将登场,辄先以烟酒、大麦之属遍饷后台小角及前台之看座者,令俟其出台皆为之喝采。梨园中人之不满于小穆者,佥谓小穆之享名即由于此。
刘鸿声唱善用气刘鸿声,京师阛阓中人也。以喉佳,能摹拟诸家唱法,人争誉之。遂入班,唱黑头,多剏新调,声名鼎鼎,见重一世。惟酷好酒色,兼容并包,夜无虚夕。积久,体不支,两胫竟废,失业贫甚。基库李某怜之,舆至其家,为之饮食医药。期年渐起,久之遂能步,后竟杖而行。未几大健,复能登台,惟略跛耳。李年老而慈,于刘有再生恩,刘遂父事之。初出,犹止宿其家,后乃自为室,而仍间日往省,李亦时时顾之,事无大小,多秉命而行。性绝骄,园人不能御,惟李可以强之。每近色,则李之所以防而戒之者严,故不至横逸,其技之进,皆李左右之也。
刘病起,气较弱,以净用力多,改唱生,而生唱中仍时时杂以净,盖习之久耳。其唱响脆高洪,以善用气,故能延极长之声,虽时以太过取讥于人,而音之充满,究特异于众也。
刘赶三敏于口京师名丑之以有白有唱谐正兼行者,前有杨三胖丑,后有刘赶三。赶三敏于口,词组能欢座人,如扮《闯山》中之周鼎,《查关》中之娑罗院,皆尽扫陈言,独标新谛。扮贴者舌战少弱,为所窘者不知凡几矣。
刘于昆曲、徽调皆能之,居常一驴一笠,往来长安市。唱《探亲相骂》时,即以驴上台,驴亦熟谙台步,不异萧梁舞马也。惟詈人太过,往往口给取憎。然性至木强,屡辱不改,肆口伤众,受桎于巡城御史署中溺桶旁者屡矣。后以获罪亲贵,颇知悔,渐谨饬。每行,见车有前导者,则鞭驴避道。或喝问之,辄下骑,去顶上所盘发辫,垂手屈一膝作礼,敬对曰:「小的刘赶三。」其人乃大笑而去。
罗百岁为丑界翘楚罗百岁,京师人,专唱丑角,而唱工特胜,能效汪桂芬、谭鑫培各音,故于丑界为翘楚。说白清利圆稳,有真能力,做工、台步靡不精到。扮蒋干,扮贾贵,均为人所难能,而独唱《拾金》之声调之佳,合唱《活捉》之台步之敏,更不可复得,固非以专工俚语,便可作丑也。
罗与秦腔老生十三红最莫逆。盖罗初甚窘迫,十三红与有解衣推食之谊。迨罗声誉既起,同辈争与交好,罗辄不为礼。问之,则曰:「十三红与我不同道,爱我而好我若此,是真知己也。若辈回想前数年待我如何者,可以休矣。」
赵仙舫满口新名词赵仙舫,名丑也。以隆准故,人以大鼻子呼之。 「 都中好作此类谐称,如从前名丑大骨头之类,奇称甚多。」 齿牙伶利,语妙如环。光绪庚子以来,海内尚新学,赵颇通文理,专以新名词见长。每登台,改良、进化诸名词,满口皆是,妙在运用切合,不知者或误以为东瀛负笈归也。宣统辛亥以前,病死京师,后遂无继起者。然沪伶之似此者则较多,固不仅夏月珊、夏月润、潘月樵诸人已也。
草上飞张黑之纵跃草上飞、张黑,京师武丑之旷世罕有者也,皆捷如猿猱,迅如飞燕,任意翻倒,随情纵跃。唱《三上吊》时,贯索两楼之颠,由台飞跨而上,或往或来,或倒悬,或斜绊,或踞坐其上,或徐步其端,最后以发挂而口衔之,掣令其身上下,此二人所并能者也。
草上飞不知其姓名,以鲤鱼打挺为最奇,平卧于地,初则身高五六尺,次八九尺,再则一丈以外,每下,复落于原处,不知何由运力也。张黑幼习拳术,殴人亡命,遂入梨园。其得意者为《卖艺》、《三上吊》等剧,能以手拍圈椅两足,跃而登,旋翻而上,即以手持椅,与之同翻,以椅之足为其手,足起则椅落,椅起则足落,凭空增其半身,翻腾自若。后以楼上有人议其微瑕,飞而及楼,将与寻衅。未至楼,而人掷以茗具,颠,遂伤胫腰,不复能奏奇技,一从事于说白,辄演《盗御马》中杨襄武之类,以自矜异。
昭容雪如觐高宗高宗南巡至清江,曾召女伶昭容,旋以钿车锦幰送扬州,赐玉如意、粉盝、金瓶、绿玉簪、赤瑛、玉杯、珠串诸珍物。又有雪如者,高宗尝以手抚其肩,雪如乃于肩上绣小龙,以彰其宠。
黄翠儿色艺冠时黄翠儿,字绿筠,嘉庆初之常熟女伶,王天福妾也。初,大妇三胖子遇之虐,旋以色艺冠时,举家仰食于翠,始善视之。山阴童杏浦见而倾倒,留顿浃旬,欲以多金赎之,翠亦愿奉杏浦盥匜,格于势,未果。无何,而遂有小玉奴之事。小玉奴者,天福之媳,早岁曾适童姓,继归于王,亦以脂粉为生,其父母知之有年,一旦讼之有司,意欲别售富室子。事本与翠不相涉,有以谗言进者,将居翠为奇货,遂被逮。时翠方娠,杏浦为之上下营救,始以疾放归。惊心甫定,怀珠遽陨,风雨梨花,几经摧折矣。
先是,有河南某丞慕翠名,思购为妾。某素渔色,且自顶及趾,无雅骨,翠百计辞之,仅而获免。会以讼余养疴江宁,某又极于所往,觇翠孤弱,将劫之以行。翠阖户悲号,截发以誓,事乃寝。比其反也,岁聿云暮,天福夫妇方以讼事破家,不能自存,翠虽心乎杏浦,而身处窘乡,义难恝然以去,且天福夫妇亦不欲遽舍此钱树子也,遂不果。时杏浦馆安宜,岁时问遗,常不绝也。
大宝龄气象峥嵘大宝龄,广陵人。面目开阔,气象峥嵘,一洗青楼冶荡之习。旧在扬州演剧,扮大花面,声若洪钟,《红楼梦》中之葵官也。同治初,至江宁,或嫌其过于豪放,解之者曰:「柳耆卿晓风残月,与苏长公大江东去,并美词场,何必袅袅娉娉之为是,而铮铮佼佼之为非乎?」
张桂芬演女剧光绪初,沪有女伶张圭芳者,专演女剧。其女芷香能继之,则扮小生、官生角色。
周处演御果园沪有女伶曰周处者,以唱净着。一日,有豪客临剧场,使演《御果园》,语之曰:「果能袒裼登台,当以巨金为犒。」盖《御果园》中之饰尉迟恭者,每赤身出场,客故云云。周利其金,竟从之。其实周登台时,有长尺许之假须,披拂胸前,两乳被掩无迹,此外虽袒以示人,原无别于男子也。
金月梅以做工胜女伶金月梅初以晋人而久居南方,故柔媚如苏杭佳丽。其于戏,用心甚至,每扮一角,必有所揣摩,或贞或淫,或悲或喜,或贤妻慈母,或静女妖姬,传意传神,惟妙惟肖,大抵尤以悲惋有情致者为最得手。且以识字,能阅小说,往往自排新戏,如演《占花魁》中之花魁,《怒沉百宝箱》中之杜十娘,抑郁牢骚,俨同实事。初著称于海上,一时名士颇有欲纳之者。且月梅有戏癖,悲欢一发于戏,故揣摩能工。后嫁伧伶李长山,致富数十万金,蛰居津门,母丧后亦不复出。女伶以做工胜者,惟此一人。惟做戏过近人情,口白亦流走太过,似新戏非旧戏,于戏界究为别派也。
谢珊珊演彩楼配光绪癸卯冬,御史张元奇以某贵人狎妓,有失大臣体,具折严参。盖某美丰仪,喜狭邪游,南妓谢珊珊至京,某宴客于城东余园,招之侑觞。酒酣,就余园剧场演剧,与珊珊合演《彩楼配》,为张所闻,据实上奏也。其父某方绾枢要,怒甚,遂令南营将士悉将妓馆封闭数日以示惩。
王克琴有得意之作女伶王克琴在津,亦以技名,惟喉音过尖,唱颇刺耳。性颇暴,往往于台上詈人。特尚能京语,较津音略佳。演《双钉计》等剧,凶焰大张,习与性合,亦为得意之作。他如《翠屏山》、《梵王宫》、《浣花溪》,或尚做工,或尚态度,或尚口齿,均能近似,然欲以名家则尚远也。
杨翠喜长身玉立天津女伶,以杨翠喜为最着,实亦浪得虚名也。以亲贵某见而垂青,经台垣一疏,遂传不朽。某旋即内不自安,上疏请解职,疏略云:「臣系出天潢,夙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遂破格而跻九列。倏当时事艰难之会,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遂至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局蹐有难安之隐。所虑因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惟庸懦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不可为子,不可为人。再四思维,惟有恳请开去一切差使,愿从此闭门思过,得长享光天化日之优容。倘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
翠喜貌本平平,惟长身玉立,有弱柳迎风之致,观者重之。其唱口不佳,说白亦仅平稳。原籍本文安,稍长,从母鬻技津门,居常不与人往还,尚守伶界清律。鹾商王五夤缘得近之,旋与之约,以三千金贮之金屋,乃与有交。事定,适贝子至津,观之而善,以佳人难得为叹,为翠喜所闻,恐入侯门,遂急践五之约,得半价。其母挟以返里,料量田宅而归。五遣人伴之,虽来往过都,实未驻足,更无入府复出之事,至津即归于五。每梨园演剧,时与诸姬往观,人多识者,疏中所云「水落石出」,即指此也。
恩晓峯举止大雅恩晓峯,幼读书,酷好听戏,心领神会,于名伶所长,咸能默悟。及长,遂献艺梨园。唱工摹谭鑫培派,间有孙菊仙、汪桂芬之余音。镕冶既久,自树一帜,举止大雅,恰合须生,台步之佳,犹其余事也。
尤鑫培为吴绶卿所眷吴绶卿中丞禄贞督办延吉垦务时,佩边防大臣印驻节沈阳,跅弛自憙,朝饮麞血,夕走脂坡,歌台舞榭中,无日不有其踪迹,尤赏女伶尤鑫培。尤以夭媚蜚声一时,既受吴眷,名益着。未几,以五千金聘之而去。宣统辛亥秋,石家庄之变,吴既被害,尤在津门,仍操故业矣。
金玉兰夙慧自鲜灵芝由津入都,而京都始有女伶,于是杨翠喜、刘喜奎相继而往,未几而金玉兰亦至。玉兰本贫家女,或曰京师人,或曰扬州人,不可知。父早死,其母携之寓天津,与下天仙戏园邻。时翠喜方驰誉津门,其出入也,怒马泽车,装饰眩丽,润色并及其母。而玉兰之母艳之,乃以玉兰师某伶,教之剧曲,学秦腔。玉兰夙慧,未一岁,即通其技,合拍中节,遂登场演剧。久之,名噪甚。有某将军者,深赏之,乃出二千金为之梳栊。
宣统辛亥,改革事起,吴绶卿死于滦州,六镇兵哗,天津乱兵亦乘机抢掠,伶人星散。玉兰与母逃之乡,途为乱兵所掠,见其母老,欲戕之,玉兰力求免母,愿杀己以代。兵怜而从之,仍挟母女行。俄有二卒尾至,相与拥玉兰入道旁丛冢间,欲递淫焉。方缠缚间,玉兰视旁一卒若有不然色,乃急呼曰:「某叔,岂忍视我辱耶?」卒于剧场中固识玉兰者,乃大呼,起斥众,不当行强凌一弱女子,且谓此吾盟侄也,何可污。于是众谢不知,以玉兰付卒,卒脱玉兰衣饰与众,携之俱归。玉兰深感卒义,拜为义父,且告卒以某将军视己厚,倘语之,必可得济。时某将军驻兵近畿,卒持玉兰手书诣之。将军大动,出金,令二人偕卒往,慰玉兰,并召之,自此玉兰遂寓将军所,卒亦得玉兰力,补伍。将军欲纳玉兰,而母望奢,将军不能如所欲,因不果。
《清稗类钞》正直类 贞烈类 谦谨类清稗类钞正直类世祖斥正一真人符江西巡抚李翔凤,尝于顺治丁亥进正一真人张应景符四十幅。得旨:「为治之道,惟在敬天勤民,安所事此!朝廷一用,天下必至效尤,其置之。」
顾亭林不夜饮昆山顾林亭尝曰:「北方之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之人,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其甥徐干学延之夜饮,怒曰:「古人饮酒,卜昼不卜夜,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夜行,岂有君子而夜行者乎!」
马惟兴不私撰祖父名国初,孙可望将马惟兴既降,官福建总兵。及廷赐诸将三代封典,惟兴久不具折。闽抚询其故,愀然曰:「惟兴少为寇掳,相从作贼,实不知祖若父为何人也。若私撰祖父姓名以上,不惟欺君。抑且诬及先人矣。」
汪苕文不畏强御汪琬,字苕文,号钝翁,长洲人。顺治中,由进士授户部主事,降为兵马司指挥.旗人与民争,缚民至司,其党数十人皆偃仰卧踞厅事中。汪举手厉声言:「曲在民,当尽法;若曲在旗,敢厉民乎!」卒直民而惩旗人。又治奸民以假命噬人者,惩豪家奴以势凌胁人者。任满且去,北城民炷香提酒,送者填溢巷衢。
铁面学道溧阳狄敬,顺治甲午,以文望简授湖广提学道。每临所部,辄集诸生于学宫,讲卧碑,不如式者,辄挞之。或訾其过严,狄曰:「士习颓靡久矣,今敷教在严,惟严而后可以言宽也。」试之日,绯衣坐堂上, 「 时服色初定,品官犹或沿明制也。」 取诸生试卷当堂面阅,阅毕即发,一切竿牍不得行,而积弊以清。所奖拔士,皆穷巷老儒,足迹鲜入城市者,羣号为「铁面学道」。又尝识熊文端于乡举时.后文端居金陵,狄已告归,复相与讲学谈经,阐东林、白鹿之绪.孙承恩不肯欺君卖弟顺治戊戌状元孙承恩,常熟人也。先是,承恩弟旸举丁酉北闱,以事遣戍。胪传前一夕,世祖阅承恩卷,其颂语有云:「克宽克仁,止孝止慈。」玉音称赏.拆卷,见其籍贯,疑与孙旸一家,遣学士王熙疾驰出禁城至承恩寓面询。学士故与承恩善,因语之故,且曰:「今升天沈渊,决于一言,回奏当云何?」承恩良久,慨然曰:「祸福命耳,不可以欺君卖弟。」学士叹息。既上马,复回顾云:「得毋悔乎?」承恩曰:「虽死无悔。」学士疾驰去。世祖秉烛以待,既得奏,尤嘉其不欺,遂定为一甲第一。
王伯勉不为尚书译字汤阴王东皋,名伯勉,官吏部郎。一日,世祖谕旨至部,示满洲尚书韩代,尚书以无汉字,召东皋至,属书之。辞曰:「译字非郎中职,出上意邪,伯勉不敢不书;大臣意耶,腕虽断,不敢书也。」既改御史,巡城,豪强屏息,无敢有轻裘怒马洋洋道上者。考满内用,台长将以巡盐两淮荐,力辞不可,曰:「内用之员,例不奉差,必以此事相付,则前此弊窦,吾不敢隐也。」荐者惧而止。丁忧服除,遽卒。
圣祖禁章奏媚语康熙时,廷臣章疏有「德迈二帝,功过三王」语.圣祖曰:「二帝三王,岂朕所能迈且过哉!」传谕中外,自后不许如是。
王文简恶开捐康熙时,王文简公士祯官户部时,秦中大饥,开纳粟例,堂司多相缘为奸利。文简一无所豫,戒司官,凡捐纳事,勿以一呈一稿至。
陈尔昌拒奔女陈尔昌,名玉纶,鄞诸生。家贫,课徒自给.雍邱有世家侯氏者,延二师,尔昌其一也。侯氏庭设女乐,有女甚丽,命侑觞席上,极欢而罢.夜半就枕,忽户外剥啄声,启视,则女子也,峻拒不纳.明晨,主人入,拜曰:「真吾师也。」昨同席者已束装行矣。
李森杖毙伶僧掖县李侍御森巡按江南,诛鉏豪右,优人王紫稼 「 吴梅村之《王郎曲》,即赋此事。」 及三遮和尚淫奢无状,皆杖毙之。及中谗被逮, 「 李自选御史,两经革职,俱复原官。后又以言事谪戍尚阳堡,寻赦还。至是已四黜矣。」 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僚属相顾挥涕。松江知府李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今日之行,荣于登仙,诸君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为之掀髯大笑。
姚端恪父子无私姚堂,端恪公文然子也。堂应会试,为总裁王清所黜。清,端恪所举士也。撤棘后,始知之,来谢过,端恪笑曰:「此足明我两人无私也。君报我厚矣,何谢为!」
陆清献不以取诸民者寿巡抚平湖陆清献公陇其令嘉定时,值苏抚慕天颜生辰,众皆献纳珍物惟恐不丰,清献独于袖中出布一疋、履二双,曰:「此非取诸民者,为公寿。」天颜笑却之。卒以微罪劾罢其任。
施世纶面折托和诺漕督施世纶有权术,尹京兆时,步军统领托和诺行骄纵,轿前常拥八驺,施遇诸途,乃拱立道旁,长揖以俟。托惊骇,下轿问之。施忽厉声曰:「国制非王公不设驺马,吾以为诸王至此,拱立以俟,孰意汝也。」欲劾之,托谢,乃已。俗呼曰「施青天」。
阮应商驾驭猾吏大河卫人阮给谏应商,康熙中,官户部郎,善驾驭猾吏,羣为之悚息。其莅任第一日,即以裘服逾制,挞从事二人。督治文案,惟令抱牍待判,不得出一语,故云南一司,无不洗手奉令也。
高某抗议出妇女蒙阳高某守信州,在康熙癸丑、甲寅间.时吴三桂、耿精忠为逆,信州迩闽,信之妇女多为闽寇所掠,闽民之避乱山中者,其妻女亦多为信营所获.平闽之后,两地居民觅妻寻母者,日以千百计。时军令例不许赎.高使各具供状,开列姓名、籍贯及其妻母形貌、被掳之地址、现在之旗份,不数日而满三大柜,持赴军门,语将军曰:「此号泣而来者,皆不从贼之良民也。今其妻女咸在军中,色且少者,坚不许赎,老且陋者,故勒高价.当死亡之余,家业凌替,仅存一身耳,顾安所得金钱耶?令数千百失业之民日夜环城而泣,势必至相聚为盗,将军不速为之计,吾地方官也,法不敢隐,即据此报亲王矣。」将军挥手曰:「止,止,吾即从汝!」趣下令,军中有留妇女一人者立斩。一时欢声震地,获团聚者数千家。复移文闽镇,论以国法,而信民之妇女得发回千余人。时闽中好事有为传奇名《三春梦》者,备载其事。将军名额楚。
蓝理斩戈什哈康熙癸亥初,郑成功踞台、澎,数侵扰漳、泉,为边患,议大兴师,命靖海将军施琅征之。施名将,雅知人,闻蓝理忠勇,奏署右营游击。部议持之,特旨报可,使领前队先锋.自是遂在厦门练水师。一日,有二卒出市薪蔬,遇将军戈什哈观剧使酒,擒而挞之,且痛诋及理。卒归愬,理笑曰:「鬬殴,常事也。且问汝,胜耶负耶?」曰:「受挞耳。」理怒曰:「汝不能胜二戈什哈,何能杀贼!」命斩之。卒呼冤,曰:「某等以将军故,让之。请复与鬬,如不胜,愿死。」乃纵之再鬬,反命曰:「大胜矣。」大喜,命二卒卧板扉上,刺鸡血淋之,舁以往,见将军,请发戈什哈二人付治。琅不可,理固请曰:「今用人之始,士卒不爱躯命,为将军出死力,将军宜一体抚恤之。戈什哈倚将军势,无故挞士卒,且大言辱詈某,损先锋威重,摇军心,将军不发此二人付某治,恐军中人人解体也。」琅不得已付之。理回营,具牒飞报将军曰:「今日上吉,先锋官启行。」即诣海岸,缚戈什哈二人斩以祭江,轰巨炮,顺风扬帆去。琅闻之不怿,既而曰:「虎将也。」
郭世隆毁淫祠康熙时,汉军郭尚书世隆督浙闽时,闽俗信鬼,多淫祠,黠者敛钱于民,辄数十万,檄州县毁之。
徐立斋整理旗务徐立斋相国少受知于世祖,即以天下自任。圣祖尤委任之,两总内台.凡事涉八旗者,同僚多咋舌,徐持之甚力。时方重窝逃之律,将军马哈达请令奴亡者得自句摄,勿关有司。立斋执不可,曰:「是重扰民也。」满大臣曰:「当令将军会同督抚行之。」立斋曰:「如此,则仍将军为政。当令督抚会同将军。」上以立斋言为是。
京师奸人多掠平民卖旗下,故逃者日众。立斋请由地方正印官验问,给印契为凭,否者坐之。八旗家人以投水、自经报部者,岁至千人,立斋请凡验有伤痕及一家中前后死三人者,酌予处分。从之。
费武襄斩番僧费武襄公扬古,勋业甚隆,平噶尔丹功第一,其胆识亦正不可及。尝从圣祖之番僧寺,番僧中号为活佛者见上傲睨,不为礼,即挥刃斩之。上尤其鲁莽,徐奏曰:「番僧虽贵,亦人臣也,岂可使无礼于君前,乱我国法。使有异术,臣抽刃时,应早令伽蓝按捺,不延颈就戮矣。」扈从者争服其言。自此,番僧见大皇帝弥益恭顺。
何义门请削门生籍长洲何焯,字义门,康熙时拔贡,赐举人、进士,侍皇八子读.时尚书徐干学、祭酒翁叔元方号召海内新进,何亦及其门.会设太子讲官,以汤斌、尹泰、鄂棻、舒淑、黄与坚任之。汤荐候补道耿介。适朝廷下诏求言,灵台郎董汉臣上书指斥时事,下九卿议.执政惶恐,与同列囚服待罪,汤宣言于殿廷曰:「董言虽妄,无死罪。大臣不言,小臣言之,吾辈当自省。」明珠入告,以汤当会议时,有「惭对汉臣」语,传旨诘问。汤具疏引罪,耿亦以疾乞休。于是翁叔元受要人旨,与尹泰、舒淑、开音布并劾耿实无病,汤妄荐.举朝多不平,何致书于翁,请削门生籍,士论快之。
某典史笞太监圣祖南巡,銮辂所经,督抚派员除道,左右为夹道,听官民往来,御道居中,禁人行走。某典史巡视某处,圣驾未临,有太监戴孔雀翎,彪彪然直驰御道。典史阻之,太监叱曰:「若何人斯,敢阻咱老子耶!」典史命拽下马,械至官栅,坐堂执法。旧例,刑太监不褫下体衣。典史不知,直扯其袴,两腿尽露,杖下喷血,监叩头乞哀乃罢.督抚闻而让之,典史曰:「天无二日,卑职典守御道,祇知有圣驾,不知所谓太监也。」督抚诣行在具奏,自请处分。上问典史何在,奏曰:「待罪宫门.」上曰:「其人有此胆量,不宜辱以典史。」召见,甚宠异之,以四品官用。
甘庄恪看管侍卫奉新甘庄恪公汝来为涞水令,以其地多豪强,请于上官,得以柳木棒示威,皆戢服。毕里克者,侍卫之练鹰者也,率拜唐阿及其家丁数十至涞,涞民万廷荷等被殴几毙,争愬之甘,毕等亦入县堂责甘。甘大怒,挥令看管,置其家丁于狱.事闻,部议褫甘职,夺毕俸。特诏毕革职,复甘官。
任葵尊叱缚千金旦任葵尊,名宏嘉,康熙中官御史,巡视北城,亲王诸府、公侯第宅多在辖下,骄悍尤难治。任偶出,有锦衣骏马者突其前,任呵叱之。从者曰:「此某王所嬖千金旦也。」任大怒,身逐之,率隶卒奔抵王府,坐其门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任叱缚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圣祖曰:「彼非凌汝,行者吾法。汝庇优,亏吾法。」王觳觫稽颡出。
任葵尊鞭马三爷马三爷者,戚畹某之弟,登城私。任葵尊官御史,方巡城,执而鞭之,告其兄,兄面谢过.已而谋齮龁任,任廷发其奸,某矫辨,圣祖命掌其颊三十,又声九门提督罪,诏立斥罢.任尝慨然流涕曰:「宏嘉之得保首领,天子赐也。」
汤文正面折明珠家奴汤文正公斌巡抚江苏时,相国明珠有家奴,言事多效,公卿震慑,所至,大府多郊迎,恂恂执弟子礼颇恭。过苏,畏汤,不敢谒.自监司以下,朝夕候其门.汤闻,使召之。将命者用故事,以客礼请,从骑数十。至辕门,顾谓左右:「主人出迎何迟也?」久之,辟大门传呼,大惊,窘迫,脱厮舆服被之。入至阶下,见汤南面坐,乃跪而听命。汤曰:「汝主与吾同朝,闻汝来,故以酒食犒汝。」命门卒为主人。其人惭沮,即日去苏.归诉之明,谋致难于汤,而汤声绩甚着,上方向用。念在外无从得事端,会阿哥出阁读书,乃上言汤某以理学为时所崇,辅教太子,非某不称.上然之,遂以詹事征入京。明珠私人余国柱,即以汤去苏时士民攀援者塞道指为市名,并罗织减赋事为归过君上,俱入告,而汤不知也。进讲东宫,首《大学》财聚民散数则.毕讲,阿哥入侍,上令举所肄以闻。上曰:「此列国分疆时语,若海内统一,民散,将安之?试询之。」汤具陈奏陈、隋土崩状,且言一统而民散,祸更烈于分国时.上虽谅其忠,以有先入之言,眷遇非前日比矣。会议杀董汉臣,汤坚持不可,自是上滋不悦。迨汤薨数月,犹与诸大臣语曰:「吾遇汤某特厚,而怨讪不休,何也?」
拉卜敦忤明珠满洲拉总宪卜敦,董鄂氏,有勇力,能弯十石弓左右射。善诗文,顷刻数篇,外国语无不通悉。性刚直,立朝不苟。尝忤明珠,戍西藏,藏人叛,殉难.项学仙请移贿充赈项学仙,康熙时人。负膂力,工镖,尝游秦、晋、燕、赵间,强暴闻其名,不敢犯。嗣陕督以千金聘至,厚遇之,隶标下。一日,出黄金五千,白银三万,命献明珠。学仙因叩首曰:「今陕、甘、两广之地,天灾流行,饿莩载道,明公盍以此赈饥,民将全活无算。小人不敏,不惯为人作暮夜求也。」督怒,系之狱.及明败,督亦去位,始释归.爰杜门不出,以歧黄术自给.门临河,荇藻掩映之,尝以箸取鱼,烹以佐酒。妻艳而勇,能扑人于数十丈外,济南道上,曾佐其夫败剧盗百余人。
康绩斥允禵康熙戊戌,固山具子允禵以抚远大将军督西陲边事。会岁饥,武弁康绩方运粮至半道,绩以所运赈之,军法当斩。允禵重其义,乃疏言云:「绩法宜死而心宜生。」圣祖赦之。其后,绩参机宜事,时有匡正,有不当者,辄面斥之。每遇允禵宴会,辄劝其止饮,允禵改容谢之。
鄂文端拒见皇子鄂文端任内务府司员时,世宗在藩邸,因事召之,鄂曰:「皇子宜毓德春华,不可交结外臣。」上心善其言。及即位,首召之,戚友以前事为之忧.及入对,即谕曰:「汝以郎官之微,而敢上拒皇子,守法甚坚,为大臣,必不受请托。」立授江苏布政使。不十年,登首揆。
赵恭毅重惩徐采康熙季年,优人徐采给事藩邸,嗾佣者杀人,事下九卿。议者欲脱采,以佣抵。武进赵恭毅公申乔风以廉直着,独据刑部谳,论采主使,坐绞.已而采竟减死戍边。及世宗即位,仍逮采于边,论如律,下诏褒赵.赵恭毅不为王屈法武进赵恭毅任司寇时,廉邸有伶杀人,讽赵出其罪,谢曰:「天子之法,不能为王屈也。」
顾琮刚亦不吐顾琮,太师顾八代孙也。风骨挺劲,在满洲大臣中,与徐元梦并称,时人为之语曰:「前徐后顾,刚亦不吐。」世宗初年,设会考府,顾为主事,杖某王府吏。王初不悦,后奇之。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有文觉禅师者,出都,声势烜赫,骑从如云,道出袁浦,兖、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属郊迎。顾方与前总漕魏廷珍相交替,皆若弗闻也者。
孙诏成杖宫监武威孙方伯诏成,康熙壬辰进士,选庶吉士。雍正初年,解馆,改知直隶某县.会世宗有事先陵,跸经其邑,大雪,积行宫门外数寸。故事,宫门内外粪除之役,宫监司之。时宫监有所索,未之允也,辄呼县官来扫雪。孙拥篲以前,谓宫监曰:「县官为天子扫雪,岂辱事耶!」伛偻扫雪不已。宫监怒,将羣集而殴之。于是引其魁以出,饬皁隶缚而加杖。时上官皆候宫门外,闻之震栗,遂以其实上陈,且请罪。世宗览奏,欣然曰:「此知县好大胆。太监滋事不可赦,着交所司治罪。」召见,慰勉者再。未几,擢守宁波,旋迁宁绍台道,转两浙盐运使。
余甸为直臣康熙间,以河官而兼民治实德在人者,诸暨杨观察三烱而外,惟福清余少京兆甸。余初试江津令,西事起,藏连青海诸番谋窥川陕。年羹尧抚四川,加正赋,通私茶,犹不足以奉战士,多额外急征,檄再三至,余不应。乃遣内丁持印文告谕,自朝至日晡,不出。使者哗,乃开门坐正堂,命反接。众不敢动,余怒,乃共推曳,伏之地,投六签,丞簿皆曲跽为请。须臾,士民集堂下者数百千人,耆老数十升堂,以身蔽使者,告哀曰:「公何难弃官,但我民自今无怙恃矣。望哀赤子无依,宽使者法。」久之,乃命释缚羁候。越日,使者索原文,斥之曰:「还报大人,我无子,闭门待劾,原文已间道付二三执友矣。」旬日,声震京师。羹尧曰:「此民所戴也,劾之伤众心。」
会行取入京,为吏部主事。掌选二年,权要富人之求速化者,多为所格,长官亦阴患其戆,乃力求退。嗣被荐,起为兖济道。士民闻其至,讼狱者争赴焉。河督齐苏勒旋以工事劾之,士民相随听勘者数千人。齐巡工,至余所部,父老争结彩炷香,稽首于舫前,请登岸受万民瞻拜,拥肩舆至广原,升高座,聚者万余人,四面环拜,投香于地,高如邱陵,咸呼曰:「还我余公,吾民万世尸祝。」齐大惊,许拜疏,众乃散。世宗闻之,立召入,退语政府曰:「吾又得一直臣矣。」
沈端恪侃侃持正议沈端恪公近思初为文选郎,尚书隆科多最专断,曹司莫敢仰视,端恪独侃侃持正议.一日,画诺,尚书曰「可」,端恪曰「不可」。尚书怒,端恪持之益力。良久,尚书忽曰:「沈选君,诤友也。」改而从之。且曰:「僚友当如此矣。」入告世宗,擢太仆寺卿,仍领选司,自此得大用。
徐时伯抗李卫徐时伯,建宁人,雍正壬子令邢台.时李卫以苛刻称,而时伯独能持大体,疏文法,李深恶之。有细民韩德者,以符水治病有验,人多信之。母死,葬西山,送者甚众。武弁某素喜事,以邪教聚众密白李,李令郡守调兵急捕之。守以告时伯,时伯曰:「西山民颇谨愿,可力保无他,请单骑验之。」守曰:「李公意严切,其事果实,君一身能任其咎乎?」时伯对曰:「果尔,愿以亲属百口同坐。」守颔之。遂往毁其墓庐,以德归,白李,予杖责而已。未几,他县民以被诬邪教而逮相牵入狱者三百余人,多自毙,守叹曰:「吾今乃知民命之悬于令也。微徐令,西山之民殆矣。」
其后调清范。甫至,会大水,放赈,而常平仓粟半朽腐。李欲派令各县摊补,时伯力言不可。李怒甚,时伯谢曰:「公意与民意均重,然二者相衡,某宁逆公意,不敢逆民意也。」李厉声诃之,时伯不为动,徐起趋出,时左右闻者皆股栗。李色变,目上视,语良久,顾两司曰:「是人乃敢忤我,殊有胆,吾今姑恕之。」翌日,召之入,谓曰:「子言良是,行别筹之。」时伯不言谢也。人皆笑其迂。寻以乞养归,民攀舆送者,至流涕,而邢台人思之为尤至。
方灵皋折王相方灵皋名苞,受世宗知,以罪傫而致卿贰.性刚戆,遇事辄争。尝与履恭王同判礼部事,王有所过当,拂袖争之。王曰:「秃老子,若敢尔!」方曰:「王言有马勃味。」王怒,入奏,上两罢之。往谒相国查郎阿,其仆恃势不即禀,大怒,以杖叩其头,血涔涔下。仆狂奔告,查迎见,方云:「公为天子辅臣,宜以谦冲恭敬待下僚,安可纵豪仆以忤天子之卿贰!公误多矣。」怫然欲去,查长揖谢之,乃已。后复至查邸,其仆望之即走,曰:「舞杖老翁又来矣。」
李绂崛强到底李绂,字穆堂,临川人。生有异禀,读书日二十册。由编修超五阶为庶子。世宗在潜邸即知其名,及即位,授广西巡抚。当是时,庙堂痛惩朋党之习,尚书蔡珽适获戾,李面保,忌者因目为死党.而河南巡抚田文镜者,由县丞至巡抚,察察为明,圣眷隆甚,严吏治,一劾辄数十员.雍正间,李以直隶总督入觐,过豫,一揖未了,即厉声问田曰:「公身任封疆,有心蹂践读书人,何耶?」田立以李语入奏。李入,亦首劾田负国殃民,又连疏纠劾。会御史谢济世亦劾田,世宗以济世所言与李奏一一脗合,明是结党倾陷,宜严惩。于是内外诸臣,以全力排李,必欲死之。上知其才,又恶其倔强到底,欲摧折而用之。两次决囚,缚李西市,刀加颈,问:「此时知田文镜好否?」李奏:「臣愚,虽死不知文镜好处。」乃宣旨赦还。
魏定国抗将军广昌魏少宰定国知应城县时,善决狱,邻县讼者咸赴愬,上官亦知之。云梦孝感民为有司所虐,闭城罢市,大吏亲临不得入,檄魏往。民望见衔牌,讙曰:「魏青天至矣。」皆罗拜,旋解散。嗣守杭州,豁浮粮,屏盗贼,戢旗兵,民感戴如在楚时.会巡抚黄叔琳获罪,或言叔琳弟叔璥为御史,巡台湾,过杭扰民,民罢市,世宗命将军、督抚会讯。讯日,观者如堵墙。叔璥囚服噤不语,将军呼三木胁之。魏率钱塘令上阶,抗声曰:「府县司地方,地方罢市,府县不知,请先劾府县.且阖城老弱万千在庭下,辱将军一问,有无立剖,安用刑为!」将军目外望,诸百姓匍伏,同声应曰:「如府君言。」叔璥遂得释。后以陈臬畿辅,拷人致死,谪戍黑龙江。乾隆丙辰,与杨名时、魏廷珍同召见,出抚安徽,入贰吏部,终其身,世称「魏青天」。
高宗不喜朋党高宗初年,鄂文端、张文和二相国秉政,嗜好不齐,门下士渐分门户,上屡降明谕,引世宗《朋党论》戒之。内阁学士胡中藻为鄂得意士,以张党为寇仇,多讥刺,上正其罪,诛之。
全谢山碎木主郑县有名宦乡贤祠,明降臣张军门杰、谢太仆三宾亦滥列焉,当时不知何人所谬为陈请者也。全谢山年十四,补诸生,初入学,例往谒,见二木主,大怒曰:「此反复卖主之乱贼,奈何污宫墙也!」亟掣取,捶碎之,投之泮池。
鲁亮侪保全中牟令鲁之裕,字亮侪,奇男子也,雍正间官清河道。时田文镜督豫严,提镇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効力麾下。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大布之衣,草冠,驱驴入境。父老数百,扶而道苦之,再拜问讯曰:「闻有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谩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者,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伺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敬之而无言。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人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何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抚犹不可,况田公耶!」明早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令辕传呼鲁令入。田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旁列司道及文武十余人,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在?」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干笑,顾左右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敕亡素,致有狂悖之员,请公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之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叩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故又则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溜外,田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叹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非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鲁曰:「几日?」曰:「五日,快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三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田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以此鲁名闻天下。
先是,亮侪父某为广东提督,与三藩要盟。亮侪年七岁,为质子于吴。吴王坐朝,亮侪衣黄夹衫,戴貂蝉,侍侧,年少豪甚。读书毕,日与吴帐下健儿学嬴越勾掷涂赌跳之法,故武艺尤绝人。
刘文正主试持正刘文正公累主会试及顺天乡试,门下宾友往往以暗中被摈,人无怨言。所得士,虽已列仕版,多不识面。
蒋因培面折巡漕御史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宰山东,多惠政。会巡漕御史某家人婪索供张。势张甚,所过咸趋承惟谨。抵汶上,蒋方诣行馆报谒,及门,闻诟厉,廉知横行状,便止屏外,扬声慷慨而言曰:「公奉天子命来,因公过境,凡适馆具餐,所应储峙,有司为东道主,何敢怠忽。今乃纵厮养无状乃尔乎,是藐功令也。因培亦朝廷命官,藐功令者,而顾腼颜奉之,非夫也。」遽令撤所张灯及供膳,拂衣径归.御史遂中夜苍黄去。后事发,以贿赂牵连者数辈。东抚以蒋事上闻,奉朱批:「此人可嘉之至。」
熊会玜不惧长官高宗之南巡也,黄文襄公廷桂任江督,方厉威重,供张悉咄嗟取办,属吏惕息,无有敢少忤其意者。时丹徒令为潜山熊会玜,开辟御道,不忍坏人冢墓,迁绕里许.文襄大怒,谓跸路所经,不由直道,是大不敬,弗急改,必诛.熊对曰:「岂驾前有人持指南针,由京师直至丹徒,不一转弯耶?且上非秦始皇,如闻江南有发冢暴骼事,必赫然震怒,罪将在公而不在某。幸而上不知,公独无恻隐心乎?」道府咸骇,引其袂使谢,熊不肯,且大言曰:「参官已耳,能杀我耶?」文襄无如何,道卒不改。
苏臬司某好微行访察,一日,密檄逮丹徒大猾某解省。熊使人拘之至,则农家愿悫人也,立纵之去,以实上禀.未几,以事赴苏,臬司怒曰:「君识其为善人而遣之,我乃不能识人耶?」熊曰:「由县解司,其间有胥吏之层层需索,公即有皋陶之明,讯而释之,其家已破,诬者之计得矣。」臬司瞿然。
熊后以治绩擢至知府,尝曰:「长官亦人耳,何必惧!有患得患失心,则面少人色,将顺不暇,居官之治忽,可想见矣。」
张若瀛杖太监高宗幸滦阳,有随侍太监某滋扰民间,时热河巡检张若瀛者,桐城相国文和公族子也,抚以善言,太监愈咆哮,若瀛乃呼役缚之,立加大杖。直督方恪敏公闻之,大惊曰:「张某疯矣!」亟上章劾奏。上察其情,谓侍臣曰:「非太监恣行不法,若瀛安敢尔!其人殊有家风,朕甚嘉之。」因降特旨,令越七阶擢同知,而太监遣戍矣。
某吏目杖太监乾隆时,高宗驾幸通州,有内监数人至州署索供张,知州与辩,内监势张甚,批其颊,知州遁。吏目乃叱役痛予杖,监诉于上。翼日,召见吏目,嘉其官卑能执法。适有知县缺出,即以吏目补授,谕曰:「汝作知县,可始终强项以庇百姓,勿为上官屈也。」
李潄芳捕栾大李侍御潄芳,四川人。巡视中城,有傅文忠公家奴栾大恃势招无赖肆行市衢,无过问者,李慨然曰:「傅相以忠谨传家,故能保。大,家奴也,游荡非傅相所知,关系甚巨,不可使贻累椒房也。」乃捕大,审得实,立登白简。高宗大悦,戍大,傅罚锾,擢李为给事中。
卫哲诒直陈阿思哈卫司空哲诒历任封疆,以廉能着。抚粤西时,谢侍御济世子犯法,卫锻炼其子,因波及侍御。袁简斋曾作书规之,刘文清公亦言其「官每高一阶,而其品乃下一级」,盖亦不能自守之士也。然其召对时,高宗问近日封疆大吏臧否,卫自谢无状。上言:「姑置汝勿论,孰最劣?」卫对曰:「惟江西巡抚阿思哈耳。」时阿宠眷最渥,而卫敢撄之,亦难能也。
佟伊勤慎严待侍卫襄毅伯佟伊勤慎,乾隆中,任领侍卫内大臣。典宿禁近数十年,驭下严肃,每早朝,必正襟坐中左门,入直侍卫,按簿呼唱,朝服佩刀率以入,迟者令自负襥被出,以辱之。景运、隆宗二禁门,非奏事待旨及宣召,虽王公大臣不许私入。当时禁籞严,部曹有终身不识干清门者。后日渐废弛,至旷班累日不至,夏日宜宿,长衫羽扇,諠哗嘻笑,至圆明园诸宫门有竟日袒裼酣卧者。有人告当事,当事者笑曰:「使裸者俱在,已幸,君何苛责哉!」
陈昌齐答德壮果之言海康陈宾臣观察昌齐,任温处道,值德壮果公以一等侯阅视闽浙营伍,下令于各海岸设兵巡逻,不许一人下海,属吏莫敢置对。陈曰:「沿海居民多捕鱼为业,若禁其下海,则数万渔户无以为生,激变之咎,谁当任之?」德默然久之,曰:「君言是也。」
罗慎斋恶袁简斋湘潭罗慎斋少卿典,致仕后,主讲岳麓书院,以程朱学诲人,造次必于礼法。诸生心向之,而苦其拘。时袁简斋过湘,闻罗名,访之,罗薄其为人,拒不见。袁去,罗命仆担水洗门前阶石,仆怪之,曰:「勿使秽迹污吾地也。」
张亨甫责曾宾谷建宁张亨甫,名际亮,尝游京师。时曾宾谷鹾使燠,方以名辈显宦居京师,罗致知名士,士日获其赠遗,谄之甚。一日曾食瓜子,壳黏其须,有门下士起而拂之,亨甫斜视大笑。翼日,寓书于曾,责其不能教导后进,徒以势利奔走寒士,门下士复不知自爱,廉耻俱丧,负天下望。曾大怒,毁之,由是得狂名。
张慨当世之好士,曾不如其好色之真也,取一时名优为传,曰《金台残泪记》。自序云:「自获麟陨涕而后,天下有二泪焉。一贾生之哭,国事也;一阮籍之哭,穷途也。」又尝谓九十九峯散吏曰:「吾记金台,匪记也,后世必有泪余之泪者。」
王文端不许其子应试王文端公杰与和珅同朝,和而介。其子某工文艺,善书,恒为父代笔.高宗知之,以问王,辄以不才对。每届秋闱,先期谓众曰:「谁荐中吾子者,吾即劾之。」子无奈,回陕,欲应本省乡试。时陕抚某,门下士也,亟致信,亦以是属之。收卷时,中丞视其文可中,乃袖置己室,不发誊录。盖其子豪于饮,故不令仕,且惧其不免为和所陷也。
钱梅溪阻毕秋帆寿和珅毕秋帆沅督两湖时,值和珅年四十,自宰相以下,皆有币帛贺之。秋帆赋诗十首,并检书画、铜瓷数物为寿。时钱梅溪泳在毕幕中,语之曰:「公将以此诗入冰山录中耶?」秋帆乃大悟。
管韫山折和珅武进管韫山侍御,名世铭,以户部主事入直军机处,受知于阿文成。时和珅任枢密,赫奕冠一时,管时持正论折之。和屡欲中以危法,赖文成保全之。管既传补御史,文成虑其以言贾祸,乃面奏:「军机章京唯管世铭一人谙练故事,下笔敏捷,世铭去,无继之者,请以御史仍留军机处行走。」故事,军机传补御史,即退出直庐,若留,则不得上疏奏事也。管未引见时,已草疏数千言,备论和奸状。引见归,急缮折,将于明日上之,而仍留军机处之命已下矣,管大失望。洎入直,谒文成,犹侘傺不平,文成慰之曰:「报称有日,胡亟亟以言自显乎!且和相得君专,一疏不足以仆之,则适以取祸,无补于国事也。留有用之身,图异日之报,不亦可乎?」管乃稍稍自晦。及文成薨,管旋亦下世,距和之败数月而已。
武虚谷杖和珅差役武虚谷,名亿,河南偃师人。任山东德平县令,有政声。乾隆甲午秋,寿张王伦倡乱,为舒文襄公扑灭。或传伦实未死,潜匿他方。庚戌,山西人董二告伦匿山西某县,和珅希封赏,授意于觉罗牧庵相国长麟,令侦缉。牧庵以虚妄对,和艴然,乃密签役往山东缉访.至德平,役恃和势,作威福。武擒至署,取视捕役签票,惟书二公差名,而同行者乃十五人。武责之,役抗横无礼,武怒,以大杖责数十。役归,告和,和怒曰:「县令乃敢杖吾胥役!」授意山东巡抚,劾罢武职。武归装惟书数十簏而已。嘉庆己未,有洊武者,仁宗命复其职,而武已先卒矣。
谢香泉烧和珅车湘乡谢香泉任台谏时,以直声着。时和珅用事,权焰甚张,恒思有以折之。先是,珅有宠奴,常乘珅车出,人避之,莫敢诘。一日,谢巡城,适遇诸途,怒,命卒曳下笞之。奴曰:「汝敢笞我!我乘我主车,汝敢笞我!」谢益怒,痛笞奴,遂烧其车,曰:「此车岂复堪宰相坐耶!」九衢中人聚观,欢呼曰:「此真好御史矣。」和恨之,假他事削其藉以归.谢文章名一时,喜山水,乃遍游江浙,所至人士争奉笻履迎,饮酒赋诗,名益高,人皆传称之曰「烧车谢御史」。和伏诛,复官部郎以卒。道光癸巳,河南裕州知州谢兴尧以卓异荐入都,兴尧,御史之子,由翰林改官者也。引见时,唱陈名贯毕,宣宗问曰:「汝湖南人,作京语,何也?」尧对言:「臣父谢振定,历官翰林、御史,臣生长京师。」宣宗悟曰:「尔乃烧和珅车谢御史之子耶?」因褒勉之。明日,宣宗语阁臣:「朕少时闻谢御史烧车事,心壮之,昨见其子来,甚喜。」未几,命擢兴尧叙州府知府。
和孝固伦公主折丰绅殷德高宗幼主和孝固伦公主下嫁和珅子丰绅殷德,丰挟父势,颇骄纵,公主从容语之曰:「若翁受皇父厚宠,不图报称,惟以纳贿闻,象有齿以亡其身,期正不远,若顾挟之以骄纵,何耶?」丰闻之,色沮者良久。后和籍没,丰继殂,公主持家政者十余年,内外严肃,赖以小康。道光癸未秋,薨,宣宗曾亲临奠醊焉。
李世杰却福文襄檄黔西李恭勤公世杰督两江,值福文襄王征台湾,檄调督抚府库饷银,李力持不与,曰:「此朝廷府库,不见部文征拨,誓不敢发.」福无如何。
严士鋐擒治总督傔从丹徒严廉访士鋐令四川华阳时,甫莅任,西藏廓尔喀兵事起。福文襄为大将军,征之,军符络绎于道,自成都至打箭炉,皆设军需局。严言于布政使英善曰:「大兵大役,圣人所以绥远人,靖边陲,内地民人尤宜爱护.兵部勘合颁行在案,凡有为百姓撙节者,所以仰体皇仁,有藉端需索征求无厌者,必痛惩之。」会总督和琳傔从入局,苛索夫马酒食,势张甚,廉访立擒治,申请递解回籍,众为之肃.潼川商纳赀为道,而负盐课.盐道林儁为之调停,其人抗不服。大府以委廉访,申其罪,请褫革,加桎梏焉。别签商人如原议.学政以门联示意陆耳山督学福建,榜其门曰:「尔无文字休言命,我有儿孙要读书。」彭芝楣督学江南,榜其门曰:「一卷不阅,两目即枯。」窦东皋督学浙江,榜其门曰:「文章千古留其是,夙夜一心惟不欺。」朱石君督学浙江,榜其门曰:「铁面无情,凡涉科场,戚谊年家须谅我;镜心普照,但凭文字,平奇浓淡不冤渠。」吴稷堂督学浙江,大门榜曰:「畏简书尤畏人言,常以怀刑盟夙夜;正文风先正士习,每将知耻勖胶庠。」
洪亮吉斥董诰富阳董蔗林相国诰,长子淇以荫官户部郎,中年夭折,相国悲咤。一日,偶谓门下士曰:「予自问生平无罪,西河之痛,天何罚之酷耶?」众或引孔子伯鱼、释迦摩侯罗为况者,相国愈不释。时洪稚存编修在座,最戆,率尔对曰:「师何无罪?师秉国钧,上之宜法皋、夔、伊、傅,次之亦当效房、杜、范、韩,乃庸庸祇祇,徒效孔光、石庆之所为,不能造福,即有余殃,慎无以无罪自蒙也。」相国惘然久之。后分发掣签一案,议穷治应讯者数十员.相国方掌吏部,力言于朝,谓若等微员下士,来自田间,不识忌讳,或以笠屐所经,熟其风土,或有葭莩所托,资其饔飱,与指名鬻缺者大异,请恕其既往,禁其将来。此案乃治吏而不及官,得全者甚众。
黄秋平与孔府讲礼阮文达公元,与衍圣公有姻娅,衍圣公嘱代延塾师,即荐黄秋平往。开馆讲书,从学者皆坐而听讲.秋平曰:「尔孔府,天下古今乃第一讲礼人家,其学规竟如此耶?依礼,我则留;不依礼,我自去耳。」
王侪峤揭钱俊王侪峤,名苏,居谏垣,有直声。出守洛阳,不趋势要,上司畏其锋棱。钱楷时为方伯,其族弟俊以资授道员,恃兄势,颇豪纵.王察其办物料有亏缺,乃直揭藩司,禀中有「深知钱道为上台族人,然夙信大人之清正,必不以葭莩故致误国事也」。钱大惊,准其揭治俊如法。后告人曰:「是日读禀时,余手自颤摇,不知作何批示方好也。」
龚鉴杖僧钱塘龚明水大令鉴,知甘泉。僧明慧者,曾与内廷法会,干谒遍大江南北。一日,以书币关白于龚,龚杖其使而遣之。总督叹曰:「强项令乃如是耶!」事闻,上召明慧至,锢之于京师。
马伯乐系总督家人马星房,名伯乐,以嘉庆辛未庶常改浙江归安知县,政声卓著,巡抚帅承瀛极重之。值总督庆保过境,家人婪索无已,不容请谒,马命丁役携铁索从之登舟,阻者力系.庆闻之,延纳谢过.马知其必不容也,遽携印见帅,乞病。帅迎而笑曰:「若惧制府不容乎?吾不能为百姓留好官,何以对百姓?若自勉为好官可耳。」马回县,未逾月,庆改伊犁将军矣,盖帅有密疏劾之也。已而帅以病告,德清徐蔡氏狱起,马以原检官遣戍。值叛回张格尔之役,将军长龄、参赞杨遇春皆夙重其名,要治军书,与谋机密。奏捷论功,专折开复。及引见,竟以五品顶戴休致。
陆泌逻伺逆书陆侍御泌,钱塘人,颇骨鲠。嘉庆癸酉林清之变,太监杨进忠为某贝勒袒庇,已漏网,陆不平,曰:「阉寺本无威权,赫赫天潢,反与交结,如不举发,奚用御史为!」乃遣吏逻伺,卒得其逆书,劾之。仁宗叹赏,立擢之为四品京堂。其党衔之次骨,然卒未能中伤也。
桂芳责某相觉罗桂芳,字香东.官户部侍郎时,值某为相,政苟且,桂面责之曰:「不意宗臣中乃有如公者,直污蔑腰带矣!」盖宗室得腰系黄带,觉罗得腰系红带,俗有黄带子、红带子之称也。某恨之次骨,亦无如何。嘉庆癸酉林清之变,桂拟奏稿数条示董相国诰,董曰:「公言虽是,恐不合上意。」桂正色曰:「此何等时,尚以迎合为言耶!」董谢之。奏上,上皆嘉纳.甲戌春,命往粤西审办成林案,病于武昌寓所,未数日,暴卒。
邹晓屏争铨选事无锡邹晓屏冢宰,立朝不苟,尝与胡图理争铨选事,直言侃侃,莫能夺,卒以见谪。一日,礼亲王遇之于九松山古寺中,邹历言胡变法,曰:「吾年已及衰,尚恋恋此位何为!当以去就争之,不可使朝廷之法自我坏也。」仁宗亦重其品,诞日,赐内府梨园部曲以荣之。
祁文恪驳报销案山西祁文恪公性方严,管工部时,于各省报销之稍与例案出入者,必驳斥,虽左右堂为之言,不稍迁就。
杨遇春家法严正杨遇春有子曰国桢,少倜傥,豪饮不羁.其自刑部郎出守颍州也,遇春方提督固原,兄国佐亦以守备引见,并予假省亲.国桢至,辕者以遇春命止之,不许入。国佐入,为跪请,久乃召而庭数之,国桢免冠谢.遇春曰:「吾起家武举,上拔擢至此,恩遇无比,常恐老不知所报,始我期汝云何,而忘之也?」命予杖。文武官吏为叩头乞免,不许,已皆大骇服。道光初,国桢擢云南盐法道,未上,迁按察使,陛辞,宣宗谕曰:「好为之。有如不称,当语而父知之耳。」盖当是时,上亦知遇春之家法也。
王东槐笞王府车夫道光时,王东槐任巡城御史,遇王府木器车横行中路,途为之塞,特拘车夫笞之。
高叟斥牛鉴甘肃牛制府鉴,少时家綦贫,徒步走千余里,至西安,肄业关中书院,无以给饔飱资,常寄食于院中之厨役高叟家。高伟其气宇,知必大用,不责偿也。及牛通籍,报以千金。道光中,督两江,高犹健在,年逾七十矣,家亦小康,因往访牛,牛留之署中。己亥,鸦片战事起,牛附和奕山、伊里布等,力主和议,陷陈忠愍公化成、裕靖节公谦于死。高大愤,驰书告其子,举家中产业,凡以牛赠金营运所殖者,悉斥卖之,汇其银至江南,计逾二千金,乃持以谒牛曰:「牛先生,昔吾所以解衣推食者,以子英伟,将来为名臣耳,岂望报乎?今子乃误国至此,吾义不受子之惠,请以昔者所赠及历年所得子金悉还之子。吾仍为厨役,不虑饿死也。」牛亟起谢,高竟拂衣去,贷于乡人而归.何允彪拒青衣丽姝萧山何允彪中丞煊,道光中叶任云南巡抚。为诸生时,尝假馆杭州山村小庵中,四顾荒寂,众数相惊以走,何居之坦然。忽夜闻叩门声,则一青衣丽姝,冉然入,咄之,对曰:「夫久出,今忽得书,不识字,请先生为我诵之。」何掷不阅,曰:「村中岂无识字人,何必乘夜求我!尔可来,则可去,毋稍延。」妇惭而出。
黄辅辰持正不阿贵筑黄观察辅辰官吏部考功郎时,遇事侃侃,持正不阿,屡忤尚书恩桂,又与张侍郎争易州牧贪墨事,抗议再三。同官或目之曰「硬黄」,镌二字于石以赠之。黄少奇困,尝屑和麦麸为粥,又不给,则就邻生撷园中挑实生啖之,意充然,不废学.王茂荫不阿肃顺歙县王子怀,名茂荫.咸丰初,为御史,抗疏直言,于国家大计多所建白。未几,洊升户部侍郎,遇事力持正论,朝贵为之敛迹。时肃顺柄国,颇忌惮之,遣客通殷勤。王意颇动,订于某日偕谒.客待于外堂,车驾矣,衣冠而出,过厅事东偏,有巨镜,忽对镜立,瞻顾一周,拈须自语曰:「焉有堂堂王子怀,而为权臣屈节者乎!」遽谢客。客还报,肃恚甚,将谋所以中伤之,乃引疾归.比穆宗立,优诏起用,有「直言敢谏、志虑忠纯」之奖,遂复出。时京师粥厂以办理不善,泽不下逮,奏请扩张整顿,风清弊绝,饥民多感颂焉。晚年,奉命查案山西,所挈随员有得贿者,为所欺,覆奏失实,清望稍减.其所居在京师宣武门城南,即歙馆.歙人言及王,恒指镜以相告语也。
王茂荫折瑞常咸丰戊午京察,时大学士瑞常筦兵部,泾县王茂荫为左侍郎。及过堂,瑞举一等诸员姓名,语尚侍,王起,正色曰:「某某特善奔走,非真能办事者。若某某,皆勤于职事,为守兼优,应以一等与之。」瑞怫然曰:「如君言,乃非我所知,请君为我定之。」即以笔授王。王曰:「诚然。中堂事多,不常至署,茂荫终岁在部,察诸司勤惰较详,敬当为中堂定之。」径取笔标识,促其画诺,付胥缮折具奏。瑞大不平,然竟无如何也。
石赞清之对英人石襄臣少寇赞清,贵州人。先是,知天津府数年,勤以敷政,严以持躬,吏慑其威,民怀其惠。咸丰戊午,英人犯天津,直督某走。太守以巨瓮二贮水,寘堂阶,曰:「英人入胁,则吾与妻死此。」未几,相国桂良与议和,英人去。庚申,英法联军入天津,督部以次,皆横被侮辱。英将卒分驻官廨,赞清坚持不为动,英人挥令去,曰:「断吾头,可,衙署不让也。」英人诧而韪之。一日,英军以五百人持兵入署,扶赞清坐肩舆,导入英馆,曰:「非敢相难,闻有兵欲烧吾船,姑假君为镇耳。」赞清愤不食。仅数日,民情汹汹,重失赞清,将与英人并命。英人惧,命之去,赞清不可,曰:「吾如何来,当如何归耳。」英人复命五百人前导,具肩舆送之,则竖其将指称之曰:「真好官也。」英人踞天津数月,赞清迄未离府署。事闻,不次迁擢,官至刑部左侍郎。
长姑论时局京师镶红旗骁骑校额明德有女曰长姑,幼颖慧。尝从叔氏读,通书史大义.额老而无子,家赤贫,恃其针黹以为养,暇则教邻童以识字,藉博微资,佐菽水。咸丰己未,内廷选秀女,名在籍中,闻报,抱父母恸哭,念父母老无依,欲奉以遁者数。既不克脱,届期,随众往,候驾坤宁宫门外。众女俟驾久,疲不能耐,相向泣。监者叱之曰:「驾且至,敢若此,不畏笞耶?」长姑厉声曰:「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安得不泣!且粤寇今陷金陵,天子不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乃犹强攫人女,以纵己一日之欲,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鞭乎!」监者亟掩其口,而御辇至矣。因缚其手,牵诣驾前,抑之跪。文宗先已微闻其言,至是,笑问其故。长姑仍奏如前。上默然久之,挥使出,曰:「汝不愿应选,可自去。」当上之初出也,人人自危,以为天威不可测.及闻长姑慷慨数言,而上不怒,无不颂上之宽仁,服长姑之胆识.长姑以是蜚声于时,湘潭王闿运为作《今烈女传》以宠之。后某侍郎子慕其名,礼聘焉。既嫁,不得于小姑,年未三十,郁郁卒。
胡文忠不庇族戚胡文忠公林翼律己甚严,于宗族戚党,不稍假借。在黄州时,族人某来谒,饮食之者数月。一日,辞赴前敌。问其故,以营官某奉调,银钱所荐与偕行。文忠勃然,面谕营官曰:「吾有族戚,力岂不能庇之!尔辈藉以结纳,风气一开,伊于胡底!姑记过一次以儆。」因自给族人归资,并通饬各台局营员,用人一事,胥秉至公,不得徇上司同僚情面,滥为汲引,若经访闻,立即参处。
刘章侯不阿官文胡文忠任鄂抚,澄叙官方,于州县等官尤为慎重,鄂督官文恭公文亦未能主之。一日,文恭予所亲署鹤峯知州,文忠以山州僻壤,未甚措意。而荆州守刘章侯者,审署州人材,不足胜任,于过谒时,留迟其期,密揭于官、胡,请易员以代。适官、胡望日祠祀相见,文恭谓曰:「昨一大怪事,君知之乎?督抚委缺,本府不许履任,有是理乎?」文忠答曰:「此吾辈过也。知府持正,吾辈当谢之耳。」文恭复曰:「虽然,当留吾面目。」文忠颔之,令署州视事三月,引退。及文忠薨,刘竟坐事降荆州同知,刘亦安焉。及李文忠公鸿章督楚,刘犹在荆.李为刘年家子,欲力为之地。刘辞曰:「公意极厚。卑职年七十余矣,精力万不足任事,闲曹薄俸,稍可自给,他不敢求。」文忠太息而止。
文祥阻金安清内用同治壬戌春,两淮盐运使秀水金安清谋内用,乃辇金入都,结纳奕劻。时劻年踰冠,为之运动权要,将以京卿内用矣。一日,文宗语枢臣曰:「金安清究可内用否?」诸臣皆力为揄扬.继询文祥,祥曰:「小有才,心术不端耳。」文宗曰:「心术不端,如何可!」遂罢.未几,漕督吴棠上封事,劾其营私舞弊四十余款,奉旨革职查抄,且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袁州学官直言侯官沈文肃公葆桢抚江西,有年老袁州府教授某广文来谒,沈问曰:「袁州某守作官如何?」广文答曰:「某太尊为官尚好,惟其弟实不堪耳。」沈因详询之。广文乃将其弟招摇纳贿诸端,言之无隐.沈密派员查访,果然,遂撤某守任,而惩其弟如律。广文闻之,愕然曰:「吾实谓伊为官甚好,特其弟不堪耳。岂并此亦不能言耶?」
沈文肃诛胥吏沈文肃公被旨为本省钦差大臣,省吏皆畏且忌。藩署胥吏某,平日挟指上官,以刻蠹起家,与沈有连,而沈素恶之。一日,以饷故,忤沈,沈立逮之至,数其罪,以军法从事。布政为之哀请,不听。方坐堂皇,而封翁手书至,沈置书案隅,曰:「了公事后,治私事耳。」卒诛之。事讫,发封,封翁书果为胥缓颊也。
沈文肃不私同乡挚友沈文肃公性刚直,朝贵无敢有请托,有之,亦置之不答。某与沈同乡挚友,以知府需次山西,乞函于沈,致桂抚为先容。沈笑不应,徐检尺牍三四函示之,则桂抚关说未报者也。因晓之曰:「彼若受而应之,吾何从施面目?君第去,若无所事,吾当按月资给君。」遂以四百金赠其行。李元度与文肃夙称骨肉交,荐一族子至,留署数月,文肃忽召询之:「若家几人?岁需几何足资生?」对以百金足矣。文肃立出千金助之归,不予差遣。及薨于两江督署,方疾亟,忽手书一纸,下所司,以江西督销局海州分司二人,应行改调,方拟稿而薨矣。时洪都转汝奎总后事,以文肃遗令不敢违,即日檄行如例。西局分司,皆鹾政要地,任者不称,文肃择材易之,时无不诵其明者。而当临危时,神明不乱,尤为人所难能也。
李雨苍殴曾文正子汉军李雨苍,少慷慨,好奇节。以诸生走数千里,至湖南,谒曾文正。值文正他出,雨苍见其公子。公子以李衣敝而风尘满面,有慢色。雨苍直前殴之曰:「而父以礼士闻天下,若慢士如此!」公子谢之,始已。文正归,奇之,留幕下,授以一军,荐至参赞大臣,以回疆失事罢任。
张兆栋折丁日昌秀水沈玮宝,以知府需次江苏,资望未深,丁日昌遽使权苏州府事。旋受代,复使督浚昭文县白茆河工程。故事,属吏谒督抚司道,月有定日,日有定时,惟有要事待裁决者,得随时投谒,不格以成例。一日亭午,沈自工次诣抚院,有所陈说,语不逊,丁呵之,不受,反唇相抵。丁大怒,拍案碎茗椀,沈亦拂袖欲起。丁不许,使受申饬,沈遽免冠置几上,谓当听弹劾,径出。丁饬巡捕留沈于外,立传令,召中军、参将,列队阶下,声言将斩沈以徇。府县闻报,齐集辕下,婉言譬喻,冀沈入谢罪。沈曰:「遭世承平,不必有断头将军,何妨有断头太守。欲杀,则竟杀矣,何谢为!」府县入谒,代缓颊,丁益咆哮不可止,有不杀沈势不休之说,命材官立传司道。时勒少仲廉访方宴客,立命驾.及至抚署前,甲仗森严,旌旗焜耀,若将决巨寇者。廉访惶遽入,让沈,沈出硬语,怨府县不善调停,府县白宪怒未息状。方抢攘间,粮储道亦至,丁又传催司道及中军、参将甚急。勒待藩司张兆栋来,同入见,而张久不至,命长洲令蒯德模速驾.张屏不见,传语蒯令,宜自回署理民事。蒯回报勒,勒不得已,偕粮道率府县先谒见,从容乞免。丁以张迟不至,为轻己,益怒,知中军亦违抗,明谓勒勿预此事。时已近酉,丁揖勒等令出,谕麾下武弁,踰三刻,藩司与中军不至,惟令是听,毋久待。勒踯躅廊庑间,又迁廷踰时,张始缓缓来。众官惶惶,视张意旨。张命召沈入司道官厅,问触犯状,沈一一缕陈,众始知其故。盖惶遽中惟知抚军将杀沈,虽廉访亦未暇问究竟,司道府县两次求免,亦但闻丁述沈玮宝藐抗罪应死,下固未敢叩其源,上亦未及示其详也。先是,沈报工竣,由水利局司道委员验工,禀复工坚料实,请开坝便舟楫,丁批准,沈即遵批开坝,而丁忽专札饬令毋许开坝。坝已开,不可复堵,面陈之下,丁谓沈不遵后命,沈谓后命至已在奉批开坝之后。丁谓工必草率,故仓皇开坝,以掩其迹。沈谓工经委员验报,坝系奉文准开,果有所疑,何不委员复验,而遽批准开之牍。丁怒其藐视上官,沈请参处,丁曰:「罪不止此。」沈请奏明戍边,丁曰:「戍边何足蔽辜!我誓杀汝。」沈干笑,谓:「今日不杀我,不成丈夫。」事遂决裂。张既详询始末,复问:「前批以何日奉到?坝以何日开?第二次公文以何日到?」一一具答之,并谓有卷可稽。张曰:「奈何忘上下之分?轻上官,是轻朝廷也。假令汝之子弟据理悻悻与汝争,汝岂能堪?长官于属吏,犹尊属,汝亦曾权首郡篆,奈何冒昧至此?宪怒方盛,不可谢,姑反尔舍,静思己过,明日早谒我,同谢抚军。」沈犹欲有言,遽令退,并命速乘舆去。勒大惊,谓何可遽令归?张笑曰:「斩犯我自纵之,有我在,何患焉?」遂入见。丁曰:「相需甚殷,来何晏也?」张问:「今日果将杀沈某乎?」曰:「是何言?我志已决!」问:「沈某之罪,即以不遵二次公文擅开坝乎?」曰:「唯唯,否否,犹有藐抗不逊之罪。」张曰:「沈某已详询明确,令归,候公处分。公若必欲诛之,以示威羣僚,公之军令也,谁敢违!公可遣一缇骑,逮而诛之,亦殊易易。事后,公如不奏闻,幸甚;倘入告,某亦当另折具陈。某不敢以一属吏抗公令,更不敢以非常事不自奏闻。日旰公勤,请速断。」丁默然良久曰:「终必有以处之。」张遂出,辕下亦解严,沈竟无事。
阎文介杖某弁官文恭公文督鄂时,阎文介公敬铭署鄂藩。有某弁为文恭娈童,文恭令带卫队,保副将矣。弁恃宠,势张甚。一日,率亲兵数人入民家,欲奸其处女,女不从,杀之而逸。其父母诣府县讼冤,府县莫敢问。文介大怒,亟谒文恭。弁固知文介知之而必不己赦也,先入求救,文恭匿之。有顷,文介果上谒,文恭辞以疾。文介谓有要事必待面陈,如不可以风,即就见于卧室。阍者出,仍固拒之。文介曰:「中堂病必有痊时,俟痊,必当传见,吾即居此以待可耳。」命从者自舆中出襥被,曰:「吾即以司道官厅为藩司行署矣。」卧起官厅者三日夜,文恭授意司道,劝归署,必不可。文恭窘甚。以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盩厔李太守宗寿与文介同乡,急延之至,凂为调人。严、李多方譬喻,文介出誓言,谓不斩弁,不还署。文恭乃自出见,即长跽。文介岸然仰视,不为动。严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体至此,独不能稍开一面网乎?」文介不得已,趋扶文恭起,与要约,立斥弁职,令健儿押归原籍,立启行。文恭诺,乃呼弁出,令顿首文介前,谢再生恩。文介忽变色,叱健儿执诣阶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毕,立发遣。事讫,始诣文恭谢.文恭由是益敬惮之,密疏保奏,乃抚山东.周汉有铁老之称沩宁周汉性戆直,有「铁老」之称.初以知府需次于陕,左文襄公宗棠督陕时,见之曰:「人英也!」屡龂龂于长官,故为巡抚谭锺麟所憎恶。后文襄督师出关,因辟之至幕,宾礼甚至。新疆平,奏擢道员.久之,以争杀降回事,失左恉,告归.道出酒泉,谒唐韩愈庙,题联于楹曰:「百世之师,匹夫有志公可法;三书犹在,宰相无名鬼不灵.」盖其平日不满于文襄者,至是犹有弦外余音也。
孙衣言怒某令之谄英翰尝抚皖,一日,为太夫人祝七十寿。天长令馈一苏绣缎幛,以其美丽,悬之中堂,而移藩、臬两司所赠者于旁。臬司孙衣言见而大怒,曰:「监司不及县令耶?」知宾者留其与宴观剧,均不可,英大惑。太夫人知其事,翼日,命英设盛筵,为之道歉。孙却之。英固请,乃以见于直隶会馆相要。英如言,届期,张宴演剧。英以孙负重望,颇严惮之,特肃衣冠,迎于门.见孙将下舆,即长跪而言曰:「一时胡涂,乞恕罪。」孙亟下舆,扶之起而谢曰:「非敢傲中丞,特怒某令太谄耳。」
光绪朝之清流党光绪乙亥至己卯间,发、捻荡平,左文襄公宗棠戡定新疆,疮痍渐复,民气昭苏,中兴之业,号为极盛。沈文定公桂芬当国,务为安静.文定性矜慎而稍刻深,箝束士类,无一毫奋发踔厉之气,而才士之锐气阴消沮矣。
己卯,俄约事起,崇厚以葸苶丧权辱国,言路交章论劾,而清流党以起。清流风力,以张文襄公之洞为最着,而邓承修、张佩纶、盛昱、陈宝琛等皆知名健者,以文章节气著称.时文定以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言路之冲,特以矜慎故,孝钦后终倚重之,迨以老病卒,未尝去位。而清流党之名大震,士气益发抒矣。
清流之盛也,李文正公鸿藻实主之。文正与文定同事孝钦,权不逮文定,而尚气,不甘为文定下,文定稍抑之,故不能平。清流以论劾大臣见风采,中外皆惮之。甲申三月,枢垣全体皆罢,势张甚。法越之役,名士皆主战,战不利,佩纶且败,名士气慑。会文襄以山西学政出,宝琛以会办南洋防务出,佩纶罣误于福建海防,承修入总理衙门,而清流党至是遂星散。以是而计,十年之间,前五年为文定守太平尚静谧之时,后五年为士大夫矜才气好言论之时.文定没,枢臣未尝膺艰巨,一无所可否,潘祖荫、翁同龢以金石文学唱导后进,宏奖风流而已。至恭王及文正、宝文靖公鋆、景廉、翁同龢等同时罢,醇王至军机处议事,而朝局为之一变。
先是,恭王长枢府,雅善文定所施为,犹有持重之风.孝钦欲有所兴作,辄谏沮之,惜财力,喜宁静,抑夸张也。迨醇王入枢垣,国库渐殷实,意稍恢张,锐意兴海军以致天下之财,而苑囿宫殿土木大作矣。醇王不常视事,皆倚任济宁孙文恪公毓汶。文恪父为醇师,故雅相亲重,权倾中外,以宠赂为时所訾,亦莫敢谁何。顾醇王主恢张,而是时掌户部者为阎文介公敬铭,又继之以翁同龢,皆主节啬,疆臣有言军备者,辄沮抑之,甲午之役,战具皆窳败不任用,职此之由。
己丑,德宗亲政,略无更张。中日事起,言官八十余人联衔劾枢臣,请起恭王主持军国重事,气势甚盛,两宫为之动容。故是岁枢臣先后罢,更易殆尽,与甲申相似,而朝局又为之一变,此甲午冬十月、十一月事也。
初,上命设督办政务处,以恭王、李鸿藻、翁同龢、荣禄、长麟为督办政务处王大臣。盖上意不信任军机,不欲以国之大政属之,又不可轻拂慈意而易军机也,故有是命。未几,又命庆王入。每日,上召见军机后,复召见督办政务大臣。未几,文正与翁入军机.又未几,恭王入军机.未及一月,督办政务处撤,而国之大政仍属之军机,于是而有戊戌之事。
乙未、戊戌间,无大举动,恭王与文正及翁支拄其间.戊戌三月恭薨,四月翁同龢罢,五月王文韶入直,八月崇禄入直,是为戊戌政变。
戊戌以后,刚毅颇用事,又援启秀、赵舒翘以自助,顾顽陋以为学,很愎以为治,无所树威信,则横决以求逞,于是而有庚子之祸。盖戊戌之事伏于甲午,庚子之祸生于戊戌,导源甚远,伏流甚细,而祸发最烈,国之凌夷,关系至巨,且至是而清流党亦尽矣。
彭刚直杀李文忠犹子衡阳彭刚直公玉麟,貌癯,如闲云野鹤,出语声细微,至不可辨。然每盛怒,则见之者皆不寒而栗。每年巡哨,必戮数人,所至之处,将弁士卒咸有戒心。其兵额常缺,自揣不能朦混者,多夜遁。佥呼之为「活阎王」。
彭以钦差大臣巡阅长江水师至皖,时合肥李氏势方盛,文忠犹子某素骩法,时出夺人财物妻女,官不敢问。一日,夺某乡民妻去,乡民诣刚直诉之。刚直留乡民,而命吏以刺邀某至,出乡民,谓某曰:「此人告若夺其妻,有之乎?」某自恃势盛,直应曰:「然。」刚直大怒,命笞之无算。而府县官皆至,悚息哀求,刚直不听。俄抚藩俱以刺至,请见,刚直命延接,而阴嘱吏曰:「趣斫之!」巡抚足甫登舟,而吏持头来缴令矣。刚直乃移书文忠曰:「令侄坏公家声,想亦公所恨也,吾已为公处置讫矣。」文忠复书谢之。
彭刚直斩管带彭刚直衣服朴质,类村叟,偶出行,一奚奴随之,亦村童也。一日,过浙江石门湾,石门湾故大镇,亦往来孔道,有水师管带驻焉。时将黄昏,命奚奴候镇外,自憩于茶寮。寮中每夜有说文书者,镇人羣集听之。正中一座为管带席,他人不敢僭,彭即据其座。寮主劝其移他次,彭婉谢之曰:「俟某大人至,吾当谨避之耳,此时无妨也。」寮主不得已,谆嘱之,彭曰:「诺.」俄而二弁舁大灯,导管带至,坐客莫不避席。寮主即趣彭,彭不听。管带大怒曰:「何物村人,大胆据吾座!」二弁亦大声嘷叱。彭徐徙他座,蜷伏无言,管带犹余怒未息,坐客莫不悚息。俄而彭潜去,立召管带。管带至,则见高坐堂皇者,乃适所斥坐上村人也,匍匐如死人。彭略叱曰:「一管带,威福至此耶!」命斩之。
彭刚直杀厘卡司事彭刚直巡阅长江,至某处厘卡,主之者监司也,司巡多不法,行旅寒心。一日,彭驾小舟至,命兵诣局,请验行,司事不应。逾时又请,则哂曰:「汝心躁耶?奈我不乐验何!」兵复命,彭大怒,趋至,厉声曰:「请验,所以遵功令也。今有意羁我,岂空舡亦索贿耶?」司事亦怒曰:「便羁汝,敢控我?」彭曰:「吾不控汝,直杀汝耳。」颐少动,兵遽拥至河干,杀之。观者失色,趋告监司。监司急出,见彭,大惊,长跪请罪。彭怒色诃责,良久乃去。自此沿途局卡司巡,淫威稍减,恒惴惴相戒,不敢如前之傲狠,水面为之肃然。
卫荣光惩旗丁光绪丁丑六月间,杭州有调自荆州之旗人,以与边福泰茶叶店口角,忽纠众滋事,殴伤近二十人。于是市人汹汹,自鼓楼至盐桥,皆罢布。仁和、钱塘两县令出为谢,乃始开市。时卫静澜中丞荣光方护抚院,曰:「狠戾如是,是不可长.」遂直奏其事,并讽杭人宦京者合辞揭参。于是朝廷震怒,命浙抚严办,乃将为首肇事之人革马甲,鞭若干下,以木笼囚之,自是旗人稍敛迹.袁忠节斥某总管桐庐袁忠节公昶微时,馆京师某相国邸第,一日,某总管来谒,至密室,袁在焉。谈未久,适有他要人求谒相国,相国趋出,留总管在室。总管偶执袁手,谑之曰:「十指何纤柔乃尔!」袁正色曰:「手虽好,惜不知要钱耳。」总管面红耳赤者有顷,不待相国至,即起身去。
易笏山停送干修龙阳易笏山方伯佩绅任苏布政时,丰裁严峻,人皆侧目。凡前任所赠干修之人,均持当道函来谒,欲仍旧贯,辄取朱笔书其后曰:「一国将军一国令,一朝天子一朝臣,停停停!」书毕,掷还之。
刘仁折刘秉璋刘秉璋督川日,有直隶副贡刘仁援例就教职,后复改就直州判,指省四川。初抵省,进谒,秉璋阅履历讫,大言曰:「汝系已就教职而改就州判者耶?是不甘为冷官而思作外吏发财耶?且必指分川省也何故?殆以为易于发财耶?」某直陈曰:「职之由副贡而或改教职,或改州判,均朝廷功令所准,初非骩法。至州判即可发财,则总督之发财当不可胜计。若四川州判果易发财,则总督所得当若何?惟明公有以教之。」秉璋语塞,愤然拂袖入。会藩司上谒,秉璋余怒未已,因言顷有直州判刘仁来见,言语挺撞,至为可恶。可即予以苦差,如稍贻误,即当登之白简。时适修建省垣,因委令监视工程。刘以直言犯督帅,方镇日惴惴,忽奉檄委,大喜过望。孑然一身,无室家友朋之累,遂日坐城上督察。年余,凡院司查工,刘咸拱立以侍。秉璋闻而大异之,谓宜酌予优差,以奖其劳。藩司承命,檄署盐茶道库大使。
额勒精额正直自矢额勒精额,字裕如,四川驻防旗人,以进士官农曹,正直自矢,不媕阿。与屠梅君、毛实君、朱蓉生辈讲求为己之学,清介绝俗。及出为广东按察使,清名益着。光绪甲午,中日事急,德宗下诏罪己,采人望,迁河南布政使。其讲学日记,原本儒先,力争上游,盖其树立者有素也。
周应麟斥布政光绪朝,鹿传霖抚汴,属吏宴之于江苏会馆,演剧焉。所演有《牧童乐》,花旦牡丹红方出场,忽有候补知县周应麟至,遽夺巡士手棍,跃登台,踢花旦倒,而语布政曰:「此何时也?两宫宵旰勤劳,何歌舞行乐,竟无心肝至此耶!」鹿闻之,大惊而逸。
欧阳友仙以身殉道新化欧阳友仙,名佺,性迂谨,以知县需次江苏.光绪丁酉,以解饷入都。既毕事,仍遵陆而归,所挈薪资旅费犹六百金,道曲阜,时在德占胶州之前数月也。以将谒孔林,寄其金于曲阜令。令欲留之饮,友仙曰:「吾往谒孔林,就道在即,不能饱德,且姑醉心耳。」谈次太息,极言孔教之衰微,世道人心之不可问,遂匆匆策骑去,信宿不返。令遣人诇之,则孔林某屋之正梁,赫然有友仙之尸在焉,盖就缢于此,而以身殉道矣。
夏涤庵守正不阿光绪朝,富阳夏涤庵主政震武,尝主京师大学堂讲席,守正不阿,笃守程朱学说.有以成见二字让之者,涤庵辄曰:「有定见而后可以无成见。」
李炳甫据理直言鄞县李炳甫大令景祥,以光绪乙未进士,为令于奉天,知广宁。一日,教士以讼事关说,李曰:「两造皆吾国人,何与君事?且曲在教民,吾不能宥也。」教士默然。李命役杖之二百。教士乞末减,李不可,决如数。杖竟,判枷六月,教士又为之哀请,李曰:「姑念其情有可原,当减为一月。」教士退,诉之将军,斥李之强项。将军旋召李入见,语之曰:「朝廷方坏柔远人,若何乃尔?」李对曰:「卑职惟据理直言耳。」将军亦无以难之。
荣禄持正光绪庚子,两宫幸西安,粤人某献石屏,绝新异,孝钦后将赏以知县,谋诸荣禄。荣不可,曰:「以进石屏而赏知县,更重于石屏者何以待之?」遂返其献.拳乱盛时,庄王、端王数矫旨,荣电李鸿章,谓五月二十四日后矫旨不可信,令转达各省。时召李入都,荣电江、鄂二督,谓李宜缓行,俟后命,盖是时庄、端二王方欲害李也。
清稗类钞贞烈类张淑仪守礼全贞妇人之不失节者曰贞,未嫁而不失节者亦曰贞,盖言其有节操也,故贞可赅节而言之。康熙时,丹徒有铁匠某,其妻张淑仪,能诗。袁健盘尝访友镇江,寓其家,与之唱酬。其佳句云:「嫩妆撩鬓易,私泣拭痕难.」又云:「三月桃花怜妾命,六桥烟柳梦君家。」虽彼此潜通笺札,而终不及于乱.健盘以微辞挑之,则正色曰:「妾固老秀才某之女,幼嗜文史,父亡,为媒者所诳,误嫁贱工,一字不识.彼方炽炭,我自吟诗,为此郁郁.得遇君子,聆音识曲,使几句荒言,得传播于士大夫之口足矣。至于人欲之感,发乎情,止乎礼义可也。」再三言,则涕泣立誓,以来生为订。健盘心敬之而不强也。逾两年,再过其地访之,则铁肆已闭,全家不知何往矣。后在粤,又遇一刘铁匠,不能作字而能吟诗,每得句,倩人代写。《月下闻歌》云:「朱阑几曲人何处?银河一泓秋更清。笑我寄怀仍寄迹,与人同听不同情。」健盘曰:「同一铁匠,使张女当初得嫁刘某,便称佳偶矣。」
张氏女饰丐全贞张某,青县人,康熙时,流寓东光。有女及笄,明慧纤丽,东光马德聘之为妇.张既得聘,虑无嫁资,其妻曰:「女艳若此,携而逃,再受聘,且得重金。」张惑其言,全家逸去。女阴以为不可,泣谏父母,咸唾骂曰:「行将嫁汝贵家,衣锦餍粱肉,顾不安乐,乃欲从窭人子终身操作耶?」女知不可挽回,乃潜易蓝缕衣,涂面如乞人妇,手足皲茧,星夜出,匍匐而行,询马氏居,诣之。马故有母,问所从来,告之故。母泣曰:「苦吾新妇矣。」盥而视之,光可以鉴,乃命子鸣之官。令拘张至,询得背盟状,惩之,具鼓吹,送女至马家,使合卺焉。
李云娘拒汪公子以全贞李云娘,密云人,父卖酒自给.年十八,嫁密云参将汪某之仆王忠。康熙时,汪解任将归,行李累累,惧盗掠,谋于忠。忠归,与云娘言。云曰:「余请效武士装,卫主以归.」汪因以云娘为卫,途屡遇盗,常以一身却敌。汪得归故乡,德云娘,留之于家。其子欲逼之,云娘绐之曰:「妾有夫在,于公子不利。若善遣忠,而以礼纳妾,幸也。」公子遂厚赐忠,遣赴远役。择日治筵,宾客满堂,将行合卺礼.云娘忽易戎装,操白刃出,立堂上,以刃拟公子,数曰:「尔家建高牙大纛,顾不能为国家卫百姓,靖寇氛,至以囊橐累予。予一妇人,奋身为尔卫辎重,千里跋涉,主臣之义,为报者至矣。今乃欲行不义,污我清白身,其速受予刃!」奋起欲斫。公子长跪自投,客相率不敢动。云娘因向门外大呼云:「汝曹速入!」即有贫民数百人踵门进,云娘以刃指公子曰:「予为尔家卫财,为庸既多,然予不愿受报,今宜出三之一,惠此贫民。违者血此刃!」因举刃作势。公子唯唯,即发箧,以财帛赠贫民。云娘遂出门,门外立二长须客以待,相将乘马去。忠自是亦不复反。后二十年,有人见之京师,忠设镖局,云娘为客保镖,往来关西,积赀致富,所至羣盗咸畏慑不敢近。
吴氏女未婚守贞吴氏女,程诒昆聘妻也。年十六,未嫁,闻诒昆讣,誓死。其母慰讽之,乃语其母曰:「儿虽未结褵,然程某,吾夫也,愿往奠之。」母诺,女乃乘肩舆往。入门,问祖姑安在,青衣练裙,拜于寝室。拜后,易衰绖,遂留不返,使人语其母曰:「儿虽未结褵,然诒昆,吾夫也,愿留养祖姑。」母从其志。女董率家政,蔬食缟衣,闺中肃然也。诒昆,岑山人,侨扬州。家饶于赀,父母俱殁,独祖母存焉,事之甚孝。喜交落拓人,与曹震亭交最善。震亭有哭诒昆诗曰:「梧桐叶落暮啼鸦,秋草城南落照斜。流水板桥人断处,春寒相倚看梅花。旅况频频问管宁,芝田曾许借仙翎。谁知碧树听鹂约,转作青山《瘗鹤铭》。」
贺双卿不愿识书生面贺双卿,丹阳绡山女子也,世务农.生有夙慧,闻书声,即喜笑。十余岁,工女红.其舅氏某为塾师,邻其室,听之,悉暗记。以女红易诗词,诵习之。习小楷,点画端妍,能于桂叶上写《心经》。有邻女嫁书生者,笑其农家不能识书生面也。雍正壬子,双卿年十八,山中人无有知其才者,第啧啧艳其容,以是秋嫁周姓农家子。其姑,乳媪也。夫长双卿十余岁,看时宪书,强记月大小字耳。
双卿尝遗史梧冈词,以芍药叶粉书《浣溪纱》云:「暖雨无情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肢。」又以玉簪叶粉书《望江南》云:「春不见,寻遍野桥西。染梦淡红欺粉蝶,锁愁浓绿骗黄鹂,幽恨莫重题.人不见,相见是还非?拜月有香空惹袖,惜花无泪可沾衣,山远夕阳低。」又为词嘲段玉函,段怒,双卿闻之,曰:「妾生长山家,自分此生无福见书生,幸于散记中识才子,每夜持香线望空稽首,若笼鸟之企翔凤也。」于是向隅而叹曰:「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乃为《湿罗衣》云:「世间难吐只幽情,泪珠咽尽还生。手捻残花,无言倚屏。镜里相看,自惊瘦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双卿?」段悔,填词十数首索和,均不答。偶见双卿于门,容色甚惨,殊异畴昔。段望空遥拜,时托人为倩工画者写其容。为留别词,苦其索和,乃以小缄圆裹题封甚密,属于无人处拆视之。段欣然袖之去。明日,史使婢问之,双卿微笑,吟《白罗》诗曰:「多情竟有痴仙子,又累书生半晌猜。」后卒以姑恶,劳瘁而死,然怨而不怒,贞矣。
二奇女守一全贞咸、同间,粤寇扰江南,李文忠公鸿章部下有英将戈登者,亦率兵从征。某女已被掠于寇矣,复为戈所得,欲妻之。女不从,戈诘其故,曰:「彼,国人。汝,外人也。我从国人则可,从外人则不可。」又一女初为寇所掳,官兵败寇而拔得之,亦欲以为妇.女固不从,官兵亦诘之,曰:「惟已从彼,故不能从汝。彼不知法,不知理,故不能不从。汝既为官兵,宜知法知理,奈何亦强劫人乎?」
袁氏女未婚守贞苏州袁氏女许嫁吴氏子,未婚,而遇咸丰庚申粤寇之乱,两家咸徙避。及乱定,女从父兄复还。父故业贾,理旧业,居积颇赢.而吴氏则人亡家破,仅存老孀妇,即女之姑也。女请于父,愿适吴氏,事孀姑。父不可,且谋别嫁之,女断发自誓,因亦不强也。同治甲戌,有吴氏亲串自秦中归,言与吴氏子同被掠,展转至江西,吴于某年月日死。女闻大恸,谓父曰:「今日当从儿志矣。如不许,愿死之。」父不得已,乃以归诸吴。
凤儿不嫁里豪以全贞粤西阳大令耀祖幕山右,府主周某怜其鳏,以侍婢凤儿赠之。凤貌秀,性婉嫕,阳深爱怜之。光绪庚辰,阳赴礼部试,挈凤同行。至磁州,凤忆其里闾姓氏,访之,则其父尚在也。阳所赍固不丰,且以细弱为行李累,乃留资斧,使依其父以居。阳至都,南宫又报罢,大挑得一等,以知县发广东,匆匆航海行,凤之音问遂疏。阳有故仆,亦桂人也,自晋南归,道磁,谂凤父所在,访之,凤始知阳已得官,且南行经年矣。凤父故乡愚,有里豪涎凤姿,以重金饵之。父意夺,迫凤归豪。凤曰:「女以避荒,流转山右,幸得依周氏。周以赠阳君,备小星,今人未弃我而背之,不祥。」以死自誓。豪既丧其资,恚甚,乃讼诸州。州牧施某阅豪词,即召凤至,屏逐观者,止留老吏役一二人,温颜询之。知凤意极坚,慨然曰:「吾当成汝节也。」责凤父还豪聘。豪不甘,笞而逐之。廉知凤有舅,颇谨厚,召之至,而以凤畀焉。走书山右,论周始末,得阳姓名与其科分,更致书南海、番禺两令,嘱觅其人。越五月而阳之使者至磁,凤遂南归.姚小宾未婚妇守贞如皋姚小宾孝廉彭年方悼亡,而捷于乡,有为媒介同邑某氏女为继室者。议成矣,未及文定而北行。光绪壬辰卒于京,某日成殓,其家中方为之纳采。是夕,女梦一美丈夫三揖之,谆嘱珍重,且曰:「今误卿终身矣。勿过悲,当俟之再世耳。」言既而杳。未一旬,讣至,女感其诚,遂以守贞终其身。
疯女守贞广西有放疯之说,疯,麻疯也。妇女将发时,与人交则愈,否则送之城外痲疯院,令自相配偶,历三代始出院。有某氏女者,已许字矣,以传染得此疾。父母欲循俗,将觅一男子使与交,女期期以为不可,谓女子所重者贞,失之而生,无宁守之而死。父母不得已,乃送之入院。居数年,偶出院散步,忽闻异香自远来,寻香而往,至一小药肆,香益烈,伏地嗅焉。肆主问之,告以故。肆主乃徧搜室中,则知其所闻之异香,自药酒之瓶出焉,藏之久矣。至是,揭瓶盖觇之,则中有已死之蛇,试示之,女狂喜,取啖之。肆主惧有毒,禁勿与,而已啖其半。越数日,女所患处结痂矣。肆主闻之,使人叩其里居姓氏,则聘妻也。因感其守贞,亦不再聘,仍使人传语,令在院调养.月余,痂尽脱,一丽人也,肆主乃迎之归,合卺焉。
郑紫纶为尼以全贞郑氏,浙西大族也。有某者,历任科、道、学使。晚年纳妾,得幼女,时已退居林下矣。爱之甚,使为男妆,而名之曰紫纶,亲教之书字。紫纶慧绝,年十岁,解吟咏。十四五,文名动一时.顾紫纶意不自足也,言于父,愿出洋游学.父不可,紫纶争之,至废寝食。父无如何,以预备语言文字止之。又以日本较近,乃先延师习日本言文,匝一岁,学粗有成,而父没矣。岁余,诸兄弟遂析产别居,紫纶亦得奁资五千金,乃言于母,遂以自费赴东留学,入东京女子师范学校。紫纶时年十有九矣。科学虽非熟习,然成绩出侪辈上。校长绝爱之,以逆旅烦嚣,劝紫纶馆其家中,紫纶从之。
先是,紫纶之僦居逆旅也,有甬东某生以官费至日本,入早稻田大学习法政,亦翩翩美少年也。紫纶时出入,某常见之,刺知其姓氏籍贯,知为同乡,遂思以礼聘之。乃致书家中,详陈一切,属为图之,紫纶初不知也。既迁居校长家,某闻之,亦更僦居其旁。校长有子一女二,女年与紫纶相若,子年稍长,皆与紫纶相契。既侦知紫纶未受聘也,则百计媚之。课余辄就紫纶闲谈,自世界人物、科学诗文之属,旁征博引,多所陈说,紫纶不能不一一酬答,则欣喜欲狂。久之,益相习,遂不能无谐谑.紫纶辄凛然无言,惟时告校长,欲迁出。校长不怿,其子又再三负荆于前,于是暂止。
春三月,樱花方盛,校长之家人皆游于上野公园,紫纶亦往。散步稍远,顾女伴皆不见,而校长子自花下出,以婚期为言。紫纶不可,强聒之。紫纶转身欲返,校长子把其袂。紫纶艴然怒,将斥之。忽有人自后来,视之,类熟识者而不知其名,校长子遂去,其人亦去。女归,明日遂迁出。校长知以此故,恨曰:「支那人非好相识.」而其子心终不死也。
紫纶每课罢归宿,常觉有人若尾之者,惟稍远不可辨。初谓为偶然,继乃益疑,知必校长子所为,留意防之而已。一夕,校长忽招饮,紫纶往,至其家,独其子不在。校长曰:「恐渠唐突,已预遣之矣。」紫纶唯唯而已。夜,校长命以车送归.紫纶登车,车行若风,然不循故道。紫纶患之,呼之止,不听;欲下,不得。俄顷至一地,月光黯淡,芳草纷披,车止。车夫解外衣,则校长子也。紫纶大惊.校长子曰:「前日公园庞杂,仆不应唐突。今此地僻静,无人来,以一言为定可乎?」紫纶不应。校长子曰:「仆此来,非敢刦盟,特以爱卿之心出于不自已,卿鉴之,仆年来于卿有开罪处否?」紫纶度势不能止,即慷慨言曰:「皆无之。惟贵国占我东省,吾国仇也,吾岂能与仇人为夫妇耶?」校长子闻之。亦厉声曰:「卿不可,意决否?」紫纶疾呼曰:「决,决!」校长子笑曰:「卿虽决,恐难自主也。」遂直前拥抱。紫纶力拒之,且狂呼,无应者。力渐竭矣,忽有人疾趋而前,叱曰:「贼辈谁敢者!」趋前扼校长子喉。紫纶乘间得脱,视两人相持,滚跌草中甚苦。紫纶徐定神,望百步外有电灯,急趋之,因得至大道以归.明日,见报载校长子被人搤杀于荒野,其人盖我国留学生某也,旋自首。紫纶知即昨日事,大嗟悼。是日课罢,得母书,知已许字某生,见姓名,即昨日杀人犯也,益凄怆无已。念昨日相救恩,虽为守节,亦自甘心。将往谒之狱中,闻谳已成,将论抵矣。乃请于狱官,缓二十分钟行刑,忍泪一谈,紫纶乃略知始末。校长子即尾紫纶,某又尾校长子,非一次矣。最后相遇,乃成一诀.某既受刑,紫纶亦昏绝于地,众拯之以醒。自是废学归,为尼于西湖某寺。
马戏女郎守贞京师演马戏者,有二马,赤白各一。演戏者为女郎,既上马,或立或坐,或仰卧,或倒悬,变幻不可测,又能于驰骋时易骑,赤白无定,观者目迷。顾技精而色艳,某贝勒闻而涎之,召之至邸,演三日,赏无算,乘间谓女郎曰:「今日留汝居府中,可乎?」女郎曰:「诺.」及夕,引至密室,问曰:「汝嫁乎?」答曰:「未。母老,嫁则谁欤奉养者?」又问曰:「今夕与子同梦,汝愿之乎?」答曰:「不可。贱质未足以伴玉体,且非卖身者。」贝勒勃然变色曰:「汝其为我卧于榻!」女郎曰:「卧则卧耳。」遂就榻仰卧.贝勒善骑射,有力,遽以两手分其股,股坚如铁,急呼从者。女郎曰:「室小,不足以容众,选精壮十人来,能分余股者,惟命是听。」遂如其言。少选,十人进,命两行立,尽力分之,榻覆而股不少动。女郎笑曰:「休矣。吾辈卖技者,先练两股,以女子身浪迹江湖,不畏强暴者,徒以有两股耳。即施以强暴,岂遂无性命虞耶?」贝勒命从者退,谓女郎曰:「非欲相逼,实覩子之技也。子能贞孝,吾且敬子。」赠百金,令独宿焉。
李贞女失壻不嫁李贞女,江都人,世居李典乡.父昌桐,母王氏,服贾治家,勤俭有法,生二子三女,贞女其长也。天性纯笃,服膺亲训,内睦昆季,外接戚党,熙熙誾誾,人无间言。缔婚于徐,壻流荡,绝言耗,微闻家人语,窃自伤叹,遂萌不夺之志。已而徐氏告子亡失,请罢婚约.时父已前没,母欲令别适,贞女喟然曰:「妇德无二,吾终为李氏女矣。」竟不嫁。家故处约,贞女从母后,率先操作,数十年如一日。中岁,羣从析居,众口沸羹,居间平亭,不竞不偏,交让益和,贞女力也。于是贞女侍母与大弟祚禧居,年几五十矣。祚禧有二子,以其次光旭后贞女,教养顾复,逾其父母。祚禧亦笃事老姊不懈,乡里两贤之。宣统庚戌,母卒,垂老执丧,哀毁过礼.纪阿男以节闻上元纪映锺,字伯紫,有妹名映淮,字阿男,富才藻,善诗,幼有「栖鸦流水点秋光」之句。后适莒州杜氏,以节闻。王文简公士祯司理扬州时,作秦淮杂诗,其末章云:「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伯紫见之,殊不悦,曰:「公诗,即史也。今以青闺嫠妇与莫愁、桃叶并称,后人其谓之何?」文简改容谢之。后为仪曹,力主覆疏,旌其闾,曰:「吾以忏少年绮语之过也。」
巢节母抚两代孤节母巢氏,郑龙田之祖母也,年二十,适若驹,二十三而寡。若驹有兄子二,立其长以为嗣,曰子嘉,生龙田。龙田年十六,丧父,节母年七十有七矣。方寡时,内外人利其产,讽之嫁,节母曰:「无儿,殉矣;有之,嫁乎?」居无何,若驹之兄死,内外人益欺凌之,乃与姒复合爨。已而姒之一子亡,节母慰之曰:「吾子,姒出也。有孙,先伯氏后。娣与姒皆未亡人,幸相依,为郑持门户,耐岁寒也。」
越二年,姒亡,节母以身保遗孤,誓有死无二。念夫早世,伯氏妻子相继殁,晨昏只影,无与应声息者,欲哭强忍,恐儿悲,然帘帷井臼间皆泪痕,潜所渍也,子嘉既生子而卒,节母老矣。龙田嫡母恽,生母黄,俱物故,继母谢,来仅逾年,节母抚龙田,复如初。雍正甲辰上元日,节母终,年八十有六。龙田叩诸能文者,得诗文词赋百篇。
恽宁溪有歌曰:「节母西归八十六,雪满龙城夜闻哭。双拳捭阖摇天关,两脚踜蹭旋地轴.忆昔母年方二十,郑郎年少安乡塾。蓬跣终年理门户,锦衾角枕甘幽独。秀才感激文益奇,拾芥南宫预能卜。呜呼天道道不得,夺我赋才何太蹙。巾帼红颜死殊易,伯兮有子还堪育。咄哉生平足颠覆,儿婴伯已归山麓。疾革扶持拜柏舟,孤孩反累裙钗鞠。豹虎汹汹动羣丑,短战长刀势崩屋。可怜孑尔未亡人,万屈千支乞亲睦。慨然与姆合爨食,义门郑氏流风复。皇天不鉴托孤心,一枝摧折阶前玉。殷勤慰阿姆,自毁毋太毒。我儿成长尔共之,枝头硕果行看熟。交柯连理二年分,阿姆坟头草仍宿。历尽崎岖出崖谷,摩娑老眼看龙竹。节母于斯万得足,烹羊置酒邀羣族。我今有子子复孙,只果双枝义当续.惟山有松篱有菊,月东升兮日南陆。考钟击鼓乐未央,麻衣孺子悲莪蓼。佛火蒲团二十年,敬姜余力从新戮。十载辛勤卵翼深,龙孙头角如文鹿。遮莫期颐食遐福,瑶池阆苑趋归速。闻道伊人自天竺,白衣有话尝亲告。灵根何晶莹,禀气自清淑。当年若作男子身,直比文山与武穆。繄我无才重节义,短章纪实留芳躅。彤管能争日月光,世上须眉空碌碌。」
节母好施,晚年长斋奉佛,尝梦白衣大士赐名性本。元夕疾笃,夜分,节母有喜色,云见有持莲花宝幢者,引我登慈航,乃以手牵龙田,视之而瞑。
邢鲁堂妾抚孤邢鲁堂太守,陕人,颇风雅。守嘉兴时,以重金购苏妓为妾,宠爱异常。太守死于任所,仅遗嫡子,方九岁.同官谋归太守骨于秦中,而遣其妾。其妾乃麻衣见客,泣诉平生,谓主人待我厚,我虽出身微贱,颇识大义,诸君能容我抚孤,则生,不容,则死。闻者动容。其后携公子西归,延师课之,而自构一楼以居,终其身未下楼也。
陆妇血指全节赵蓉江,名光,未第时,馆东城陆氏。时主妇新寡,有子七岁,从蓉江受业.一夕,秉烛读书,闻叩户声,启而纳之,主妇也。叩所自来,含笑不言。固诘之,曰:「先生离家久,孤眠岑寂,今夕好风月,不揣自荐,遣此良宵。」蓉江正色曰:「妇珍名节,士重廉隅,稍不自爱,则交失矣。汝可速回,人言大可畏也。」因推之出户,妇反身复入。蓉江急阖其扉,而两指夹于门隙,大声呼痛,稍启之,脱手遁去。妇归,阖户寝,顿思清门孀妇,何至作此丑行,凌贱乃尔,转辗床褥,羞与悔并。急起引刀,截其两指,血奔溢,濒死复苏.潜取两指拌以石灰,什袭藏之,而蓉江不知也,即于明日卷帐归.后其子成进士,入部曹,为其母请旌。时蓉江已居显要,屡申屡驳.其子不解,归述诸母,母笑曰:「吾知之矣。」出一小檀匣封其口,授其子曰:「往呈尔师,当有验。」子奉母命,呈匣于师。蓉江启视之,见断指两枚,骈卧其中,灰土上犹隐然有血斑也。遂大悟,即日具题请旌。
徐毕氏含饴弄孙毕氏,淄川人,自肃女,徐之大妻也。年十六,归之大,事舅姑以孝,处娣姒姊妹以和,内外交称贤明。道光壬午,之大病。时济南方被兵,舅姑奔山间,之大又婴危疾,毕以一身周旋锋镝之下,历试诸艰,无惰容。癸未,之大病亟,毕自割左腕,取肉投药饵进之,舅姑掩面哭失声,左右皆泣,血流被体,弗恤也。既而病不起,舅姑老,又失壮子,毕以未亡人枝柱其间.壬辰,长子甲病卒。乙未、丙申间,舅姑又相继弃养.毕哭踊治丧,葬祭悉遵礼.归侍母王氏左右者又数年,与事舅姑无以异也。王卒,乃还家,含饴弄孙,顾而乐之,曰:「吾不自意未亡人卒瘏之余,乃得有今日也。」幼子秸,丈夫孙一,女子孙二。
陈丐妇拒丐全节道光季年,京师厚载门内陈丐妇,貌端好,早寡,羣丐争欲犯之,誓死不从。有内监闻而义之,育为女。
王三娘守节姑苏逆旅主人有王三娘者,嫠而贞,供具精洁,清谈能解纷,每论兴衰代谢,动人感慨,如春梦婆也。惠秋韶孝廉尝主于其家,作诗赠之云:「巷比乌衣客易寻,画堂生小燕知音。莫疑秀实因缘女,最得林宗洒扫心。白发蹉跎花富贵,红楼阅历絮光阴。等闲广厦男女庇,娃馆春残草自深。」
蒋氏削发守节道光庚子,张亨甫孝廉际亮从姚石甫观察莹于京师而病卒,年四十五也。其妾蒋氏在淮浦,年逾笄,闻张殁,大恸,誓死守。或劝之嫁,乃披剃为尼。一小婢感焉,亦从之削发。河、漕二督及善张者,咸重其才,高其义,又叹异蒋氏,皆怜而资之。
陈氏誓死全节道光时,江西新城王氏有兄弟甲乙同居。甲妻李,乙妻陈。陈美而贤,李妒很,貌亦中人。乙为土寇所掠,数年无耗,甲与李谋曰:「乙久不归,殆死矣。今有妇在,惰而能食,不如嫁之,且姿美,可得厚聘。」他日示意于陈,不可,强之,以死自誓。由是变易素服,深自谨饬。李言于夫曰:「是不可以善处,若与媒氏议之,第求多金,强载而去,何患不从!」甲曰:「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