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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与子其为牛乎衡阳曾季子善书,有晋人风,既罢官,无以为生。临川李梅盦乃劝其鬻书以自给,语之曰:「子今不能以术取卿相,没人财帛以自富,又不能操白刃以刦人,为盗贼,称豪杰,直庸人耳。今老且贫,欲执册奉简,口吟雅步,称儒生,高言孔孟之道,此饿死相也。饿死,常也,人方救国,子不能自保其妻孥,不亦羞乎?且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语云「求食者,牛不如鼠,鼠不如虎」,何也?牛服田力耕,以劳易食;鼠则窃处仓廪,无人犬之忧,长养其子孙;虎居深山,据大谷,上捕飞鸟,下瞰野兽,何求不得焉?子力不如虎,巧不如鼠,吾与子其为牛乎!鬻书虽末业,无饥寒之患,无刦夺之忧,无捐金之事,操三寸之觚,有十倍之息,所谓不赍贷之子钱以劳易食者也。太史公曰:「富无常业,货无常主。」卖浆小业,张氏千万:洒削薄伎,郅氏鼎食。它日吾与子起家巨万,可与英美托辣司主者埒富矣矣。」
犬御外侮有侨居上海租界之北苏州路曰周竹荪者,其地与闸北之乌镇路相接,距数十武而近。竹荪役于洋行,蓄洋犬二,皆牝也,一名亭姆,一名乔丽,每出入,必挈以自随.乌镇路居民李天泽则蓄一牡犬,亦有名,曰骏.一日,骏方食,为亨姆所见,趋之,夺其食,骏怒,啮亨姆之项,亨姆奔,天泽喜曰:「骏能御外侮矣。」
得天独厚遗世独立犂牛之子骍且角,不仅春秋时之仲弓为然也,今亦有之。其人为陈秉昌,少年老成,学行卓著。余克斋见而异之,语怀献侯曰:「奇哉若人也,谓为得父母之遗传欤?其父母不辨菽麦也;谓为受社会之熏染欤?则社会固其昏浊也。吾诚百求其故而不得矣。」献侯固亦识秉昌者,知之审,乃曰:「斯人也,其殆得天独厚,遗世独立者欤!」
冶游观剧上海之骄奢淫佚甲于通国,多娼寮,多舞台,男子嗜冶游,女子嗜观剧,凡中流社会以上之人,几已悉有此嗜。冶游为审美之作用,爱妓之色也;观剧亦审美之作用,爱伶之色也。冶游者每于构精时多留恋,观剧者每于曲终后始起去,则皆以既耗金钱,必使尽兴而后已,谚所谓捞本儿者是也。
以夫妇而有冶游、观剧之嗜者,亦有之。夫为谁?陶月舫也,大兴人。妇为谁?严俪也,元和人。宣统辛亥秋,其家居公共租界爱文义路之道达里,怀献侯曾与之结邻,尝语汤颐琐曰:「自午后四时至十二时,过陶氏之门者,惟闻仆婢笑语声,嘲骂声,杂以弹丝吹竹声,呼卢喝雉声,而有时更闻氤氲之气,不可向迩,盖其子女三人皆吸鸦片烟也。吾之所以迁居者,避嚣也,择邻也,以其常日皆如是也。」
平等男女之不平等也,贵贱之不平等也,贫富之不平等也,金奇中者,夙持大同主义,方苦无以剂其平也。一日,忽憬然有悟而言曰:「王道不外乎人情,从民之欲,顺其趋势,则不平而自平矣。」怀献侯曰:「其道何由?」奇中曰:「今之人无不好观剧,好冶游,果使人人为伶,人人为妓者,男女贵贱贫富,岂不悉臻于平等耶?」
位尊多丹徒刘季英尝以龟甲赠金奇中,盖殷商卜时所用之遗物也。奇中甚珍之,以甲为石灰质之易碎也,乃镶以白金之盘,置于紫檀之架,登之文石之几。或见之,叹曰:「此三千余年死龟之躯壳也,何亦位尊多金如是耶?」
本官本员世称官吏为官员.员,官数也,如设官若干人,谓之若干员.官之对于人也,有自称本官者。而官员黩货者多,则以员字加口为圆,即为银圆之圆故也。洎宣统时,而有议员出焉。议员者,咨议局之代议士也。其发言时,则于自称本席之外,或又自称本员.而黩货者之多,乃亦如官,林沪生曰:「员之时义大矣哉!」
同流合污吴子苍好啖饼饵,然必择市招之有官礼名点字样者而购之。其出行也,汽船必官舱,旅馆必官房,而就浴于肆,亦必惟官盆之是求。一日,至某镇之某浴室,则仅有澡池,见众人裸逐于中,乃叹曰:「吾不能自失体统,以同流合污也。」乃遽拂袖而出。
乡人闻官话而生畏官话为正音,流俗不察,以为必官吏而始有此话。北人之普通语言,颇似官话,非若吴越语言之为古时南蛮駃舌之音也。吴越人乍与北人遇,闻其言,辄以官话目之,敬礼之心,不觉油然而生,此亦奴性表示之一端也。
然此所谓吴人者,就江苏之苏州、松江、常州、太仓而言,镇江北如扬州,如通州,如淮安,如徐州,及江南之江宁,虽亦为吴,而其语言大异,类似官话。吴越巨室,每佣北人为司阍,取其发言之似官,可以威吓乡愚,使之闻而生畏也。北人不可得,则佣扬州等处之人为之。
光绪初叶,吴人周甘卿入都,自清江浦遵陆而上,闻道旁男女之发言类官话,归而语人曰:「北人多智,虽三尺之童,皆操官话,不待学而能也。」
大骗小骗沪上拐匪之炽,日甚一日,设局诱骗,无奇不有。高晴川伤之,林沪生曰:「今之世界,实大骗局耳。甚且有假法律而行其欺骗之手术者,与拐匪较,乃大骗小骗之分耳。」
和尚大样广东海珠寺塑金刚,与弥勒同坐,联云:「莫怪和尚们这般大样,请看护法者岂是小人。」
病夫国外人称我国为病夫国,闻者斥之,然有实例焉,未可幸免也。卫生之道不讲,欲求完全健康之人,百无一二,以是戚串朋好,书札往还,必以健康颂祷.而繁盛都会之商肆,医药独多,岂非病夫国之明证耶?
戴明轩自言所食有戴明轩者,初至金陵,困于酒食,李善斋询其赴宴之地点,明轩曰:「昨所食为内国之昔日外国餐,今所食为外国之他日内国餐也。」善斋瞠目不解。明轩晓之曰:「昨饮于教门馆,回人之肴也。回纥在唐始入版图,非昔日之外国乎?今饮于大餐馆,西式之肴也。瓜分之说,终必实行,非他日之内国乎?」
父子之间不责善有纵其子为不善者,曰周舜民,于其子之行事不一过问,佯为不见不闻而已。林沪生语之曰:「君有子而不能教,则中也养不中,将何以自解乎?」舜民曰:「吾年虽耄而尚未健忘也。幼时尝读《孟子》矣,孟子不云乎:「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学拜年有惧内而下跪者, 或改《千家诗》一首嘲之曰:「云淡风轻近夜天, 傍花随柳跪 前。 时人不识予心怕, 将谓偷闲学拜年。 」
赎当头有质钱赴博局者,提贯而言曰:「万事不如钱在手。」旁有一人应声曰:「一年几见赎当头?」
校字二音适相反有何桂胜者,旅困于沪,久之,始得一事。一日,还蒋少明于道,少明曰:「君比作何事?」桂胜曰:「近方为明正学校校对书稿。」其言时,于学校之校读如矫,于校对之校读如效,校字二音适相反也。少明鄙之,语之曰:「君读音宜审,若人人尽如君者,将呼君为乌龟生矣。」
牛鸣马不应沪多苏女,自侨居之大小闺秀小家碧玉外,为妓者有长三,有么二,有野鸡,有花烟间,为佣者有娘姨,有大姐。盖壤地相望,一苇可杭,团体固结,彼此援引,在沪人数之多,可与广州、宁波之商人相提而并论。知吴语者,试一行通衢,入僻巷,侧耳听之,固所在皆有莺燕之声也。
汤颐琐以苏人而久旅于沪,固重乡土之观念,持博爱之主义者也。尝语金少川曰:「吾苏女之美,为欧人所赞,至比之于欧洲之意大利, 「 欧人尝曰欧洲妇女以意大利为最美,亚洲则苏女也。」 其美可知。吾则谓吾苏妇女,实可以美字概之。虽蓬头孪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千百中亦有一二,然详审之,则固无不饶有姿致,不待粉泽,我见亦怜,他处之女,则万不能及。吾故以为吾苏之女无一不可爱也。」
少川曰:「君苏人,而于苏女赞不容口,亦阿私所好也。」颐琐曰:「女无姿致,则为木偶人,尚何美之足云?古人之言美女者,不尝云仪态万方乎?不又云柔情绰态乎?凡可称为人者,固无不知之,不知苏人之美者,是无目者也。君以审美自衿,而并此不知,非牛鸣而马不应欤?」 「 夫牛鸣而马不应者,异类故也。见《列女传》,此则借用。」
尖先生外人之谓吾国也,初则曰老大帝国,继而曰幼稚国老大也,幼稚也,绝对相反,两不相容者也。果老大欤?果幼稚欤?虽旁观者清,恐外人亦不能下正确之判断也。而林沪生则曰:「皆是也,亦老大,亦幼稚。国既有老大幼稚之徽号,则为其民者,皆可称尖先生矣。」尖先生者,沪人以称亦老大亦幼稚之妓,言其不大不小也。
扶得东来西又倒醉人不可扶,扶之,则愈若醉而倒矣。金奇中久具厌世想,有举世皆醉我独醒之概,虽居沪,常杜门谢客。一日,偶以事出,遇戚子珍、唐善卿,见其彳亍于道,盖皆自酒楼大醉而出也,至九江路,二人大吐。子珍仆于地,奇中亟扶之起,则善卿倒矣,乃扶善卿,而子珍又仆。奇中叹曰:「扶得东来西又倒,奈何?不可为矣。」于是呼马车送之归.嫂夫人称人之妻曰夫人,尊之之辞耳,不必问其是否为得有一品二品封典之夫人也。或加以嫂字,曰嫂夫人,则以对于其夫,既视之如兄,对于其妻,自视之如嫂矣。骆少秋与曹松舟善,旬日必过从,松舟妻王氏甚贤,少秋至,辄具酒馔,使松舟与少秋对酌。少秋感之,恒语松舟曰:「夫人贤哉,君得内助矣。」越岁而王卒,又越岁而松舟续娶魏氏。魏亦贤,少秋至,亦治具饮之。一日,设河豚,少秋食而甘之。时松舟有友穆小溪亦在座,饮毕,少秋连声赞之曰:「夫人贤哉,夫人贤哉!」小溪曰:「君误矣!何不称以嫂夫人乎?吾以为吾辈之所称者,惟嫂夫人为最当耳。不加嫂字,乌乎可!」松舟闻言,变色而起。盖松舟之继配,即其新寡之次嫂,俗所谓叔接嫂者是也。
小而臭喜大而恶小,喜香而恶臭,人情之常也。而独于妇女之足,则不然,惟欲其小,不厌其臭。高晴川曰:「若而人者,是真别有肺腑,异乎酸咸者矣。」
贪欢受累生齿之繁也, 生计之绌也, 盖以承平日久, 漏 日多而然也。 于是比年以来, 无告之穷民日益加甚, 甚且有一家之父子兄弟一无所事, 而欲为盗贼, 则无胆无力, 勇欲为棍骗, 则无口无术, 惟知乞怜于人。 而犹孳生不已者, 意谓子女成立, 必有人为之谋食也。 被其累者每苦之, 金奇中即其一也。
奇中性耿介,不干人,而又慈祥恺恻,于无告之穷民,辄视之如己饥己溺。王明卿者有二子,累奇中有年矣。盖其父子三人,以愚故,虽得枝栖,人终必摈之。奇中岁为之营干,作微生乞邻之举而干人,竭尽心力,久亦厌苦之,乃叹息而言曰:「人贪欢, 「 一晌贪欢,见《李后主词》。」 我受累矣。」贪欢者,盖言若辈之饱食恣淫也。
所乐不同杨、荣、寿、孙、金、李、王七人皆侨津,服务于官署,晨集暮散,既散而各有所以为乐者。杨石友喜观剧,乐在目也;荣伯高喜听书,乐在耳也;寿兰生喜饮酒,乐在口也;孙梧堂台鬬牌,乐在手也;金仲撝喜看书,乐在心也;李季玉喜狎妓,乐在屌也;王少川喜散步,乐在足也。戴叔康闻之而叹曰:「若辈所乐不同,金之所乐,高人一等矣。」
做戏看戏金奇中客沪,服务于坊肆,任撰述,穷日夕之力,伏案搦管,矻矻不稍休。尝着社会小说,虽温太真之燃犀,吴道子之写生,不是过也。其妇柯默尹颇知书,读而善之,语之曰:「子何不撰为剧本之赠梨园,使予可得一常年优待免费之券,常日观剧,不费子一钱乎?」盖其妇固酷好观剧也。金答曰:「予撰社会小说,描摹世情,穷形尽相,嬉笑怒骂,无不备具,与做戏何异?我既做戏,则卿亦看我之戏可矣。且卿亦已现身于我之戏中,我为正角,卿为配角,虽不看他人之戏,庸何伤?」
共和自革命之说起,青年学子无不欲摧专制而建共和,其意固甚盛也。有年少佻达之黄立夫者,闻之而尤喜,语其友朱铭斋曰:「城西废沈秀娥者,君不尝遇之于邑庙乎?固吾二人所中心悦而诚服之者也。共和实行,吾辈可为共同和奸 「 刑律有强奸、和奸之别.」 之行动矣。共和乎,共和乎!吾固馨香而祷祝之者也。」立夫、铭斋皆侨居海上,同学于某校,每于课暇,相将至公共租界之广西、贵州、云南各路,物色人材,亟欲求得一当以为快者也。
不如半开化之为愈机械变诈之心,每随文明之程度而俱进.盖知识日辟,艺术日高,自足以辅助其波谲云诡之千端万倪之伎俩而不为他人所觉,道德之堕落,羣若视为当然者矣。怀献侯曰:「是不如半开化之为愈也。」
金奇丁胜于四不像金奇中有族弟曰奇丁,自号似而先生,盖自言其似是而非也。其似是而非也若何?则似公子,似贵介,似达官,似名士,似新党也。似公子者若何?其尊人冷官也,而奇丁独无寒酸气,不知者且以为公卿大夫之子弟也。似贵介者若何?其从兄为京朝官,以其幼时之聪颖,独钟爱之,优待之,奇丁乃亦能露头角而有自异矣。似达官者若何?奇丁尝以纳赀得官,而起居作,绝无丝毫龌龊委琐之状。似名士者若何?奇丁雅好文艺,颇能与当世之骚人墨客相周旋。似新党者若何?奇丁虽不通外国文,而嗜译本书,与人谈话,颇多新名词.奇中语之曰:「子生于非驴非马之中国,有此五似,胜于四不像多矣。」四不像者,兽名,尘之俗称,黑龙江之鄂伦春有之,人役之如牛马,有事,哨之则来,舐以盐则去。
杨景秋夜郎自大自大之称谓滥,自洋人之势力盛,而乡愚无知见有异言异服者,不问其为厮养也,为乞丐 「 外人亦有在华行乞。」 也,皆以洋大人称之。京津小儿习闻之矣。嬉于市,辄为之谣曰:「洋大人,无限威权在自身,咱们偏做中国民。」盖以光绪庚子八国联军之至,惧被诛戮而为此媚外之语也。有粤人杨景秋者,醉心仕途,初至津,一日过宫北估衣街,闻有呼洋大人者,以为呼己也,遂应之,自是而后,一举一动无不摹拟官僚矣。越翼日,马竹轩遇之于途,语之曰:「子勿自以为大人也。说大人则藐之者,吾也。且子之五官四肢,亦犹是人耳,夜郎自大,果何为?」
公仆之自嘲有为省城附郭之首令者曰洪子澄,以达官费人沓来纷至,苦于送迎之烦,辄咨嗟太息,欲告退。谓:「终日奔驰,望尘而拜,虽非奴颜婢膝,究亦同流合污,吾不为也。」林沪生闻之,语之曰:「欧美人谓官吏为公仆,君之仆仆道途也,宜哉!」
四贼穷无所之余季考隐居苏州邱之山塘,且读且耕,殊自得也。中年始娶妇,妇为农家王氏女,曰秀云。既于归,则从秀考从事于田作。客有过斟酌桥者,每于夕阳将下时,见其扶锄耦耕,徒跣泥淖间,双笠影斜,时或并肩而,言诚一幅天然图画也。其所居虽为绳枢瓮牖,而甚修洁,农具之外,杂以文具图史。乡里小儿目光隘,疑其有所蓄也,争瞷之。某岁暮春,有二贼穴后墙进,季考方夜读,惊而逸。翌日秀考出担粪,秀云亦芸草于田,乃有一贼入其室,衣及钗失矣。越旬余,秀云方归宁,夜深,季考寝矣,一贼自梁上而下,攫衾去。及秀云归,学考具告之,秀云曰:「吾家固无长物也,何四贼之惠然肯来,不我遐弃乎?」秀考曰:「噫,此四贼也,固穷无所之,亦其父母之能生之而不能教之之所致耳,又何言!」
金奇中自歉金奇中居沪久,常郁郁不乐,林沪生问之曰:「君何所不慊乎?」奇中曰:「他姑勿论,即言三端可矣。人之有求于我者三:借钱也,荐事也,作伐也。我为谋之而恒不能忠,方自歉,何所乐乎?」沪生曰:「何也?」奇中曰:「借钱与人,万贯不为多,百文不为少。然虽仅百文,我固已尽力矣。盖我亦窭人子,人亦谅我也。为人介绍而作曹邱生,以我之力微,彼之技劣,而不能月得巨资.然彼固尚有所获,慰情聊胜,我之力亦已尽矣。至于执柯,则必得两造之同意而后可。今则女多于男,天壤王郎,且不可得,以执柯相委者多矣,百不一成,无可致力,此吾之所以自歉也。」
柯默尹谓金奇中说梦金奇中以其妇柯默尹之好观剧也,尝诫之曰:「人生如戏耳,何必耗时失业,疲精费神,以观此戏中之戏耶?」默尹曰:「人各有癖耳,观剧,吾之癖也。子岂一无所癖乎?」奇中曰:「吾与明顾文端之癖同耳。」默尹请其说.奇中曰:「文端,名宪成,无锡人,尝自言平生有二癖:一为好善癖,一为忧世癖。此两种癖所为,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文端之言如此,卿尚何言?」默尹曰:「子之玩世不恭,亦已甚矣,乃犹正襟危坐而说梦耶?休矣,毋污吾耳也。」
柯默尹谓金奇中好行其德有抱乐器而奏之,且歌且行,蝶躞于坊陌,以售技自给者,凡繁盛之都会皆有之。金奇中好山水游,暇则手一卷,不入剧场,然当闭户夜读时,闻声,辄召之人,使歌,且观书,且听曲,不以为嚣也。奇中之妇柯默尹以其歌之劣也,厌之,语奇中曰:「沪上剧大佳,子不往观而乐此,好恶拂人之性矣。」奇中曰:「吾非嗜此也。徒念若辈为无告之穷民,日得薄值,将以资俯仰耳。且自我出此些须之贵,固无损,我伏案展卷,亦未夺我之日力也。」默尹曰:「信若斯乎,子亦好行其德矣。」
上场容易下场难自提倡文明新剧之说盛,于是上海社会之中年人士,亦皆热心救世,而号召于众曰:「此固辅助社会教育之一端也。彼年少失学者,诚能日观新剧,濡染既久,自必有所观感而羣思为善矣。安得有热心者,投身剧场,而现身说法乎?」曾子英习闻之,乃从提倡新剧之人而习焉。择日登台,观者座满,于时笙歌一奏,袍笏而出。孰知门帘方启,而台步已乱,鼓板不灵,喝倒采之声大作。高晴川曰:「上场容易下场难,有如是夫!」
捐员捐官之外有所谓捐员者,捐议员也。官吏一称官员,入赀为官曰捐官。蒋禹洲者,浙之乡人也,饶于赀,以捐官之可以称雄于乡里也,欲纳粟者久矣。一日遇周子平于广座,即以捐官事托之,而谈次忽误言捐官为捐员也,子平哂之。座客有朱和雄者,乃曰:「处今之世,与其捐官,毋宁捐员之为愈。」子平诧而问之,曰:「何谓也?」和雄曰:「今之议员,皆以金钱运动而得,费数百金,即可为之。他日所获,必倍之,或数倍之,无需次之苦,有取偿之道。且议员为出类拔萃之国民,虽有铜臭,于高尚之人格,固无损也。」禹州韪其言,乃不捐官而捐员.良心自革命之说起,而口头书面辄有「热心」二字,其误解者一意盲从,虽于非理之事亦必自表其热心。盖其人实乏判断力,事之是非,固不辨也,故凡所作为,无不踰越范围。林沪生曰:「是盖无良心上之主张也。良,音同凉,心既热,自不凉矣。」
机械之心金可中尝自上海乘沪宁汽车以至江宁,朝发而夕至也,又尝自汉口乘长江汽船以至上海,三日而已达也,神之,语怀献侯曰:「机械之作用乃如此耶?外人何智,吾人何愚?」献侯曰:「国人亦何尝无机械之心耶?用之不当耳!」
九头鸟九头鸟,《太平广记》引《岭表录异》曰:「鸺鹠乃鬼车之属。或云九首,曾为犬囓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今人以九头鸟为不祥之物,本此。又张君房《脞说》,时人语曰:「天上有九头鸟,人间有三耳秀耳。」按《续搜神记》,兖州张审通为泰山府君所君,额上安一耳,既醒,额痒,果生一耳,尤聪俊,时号三耳秀才。盖时人以九头鸟能预知一切,故以之比聪俊者。后更转以讥狡猾之人,而曰:「天上有九头鸟,地下有湖北十老。」盖言楚人多诈故也,其实亦不尽然。
狗有警察学识陈蝶仙尝曰:「吾国之犬,富有警察学识,每见异言异服者,必吠而逐之。」外人初入内地,殆无不为狗所困,故必以杖自卫.说者谓手杖之用,实等于打狗棒耳。
人乐我忧许阁涛善育儿,有男子子七,女子子九。妇卒而续娶马氏,其岁为宣统庚戌,阁涛齿未四十也。逾年得孪生子二,粲粲成行,总计为十八矣。阁涛以力不足赡而常以为忧.一日薄暮,访其妻弟趾祥,趾祥虽有妻,而仅一子,且与之别居。时将晚膳,趾祥留之饭,则共餐者九人,皆门下食客也。阁涛乃笑而言曰:「吾家食指之繁,自作孽,不可逭也。君何事而亦受人口腹之累耶?」趾祥曰:「人之乐,我之忧也。」盖趾祥亦贫,固笔耕而食,亦常患不给者也。
生利分利金奇中尝自以虚生于世,饱食终日,分利不生利而自歉也,恒郁郁不乐。林重夫曰:「吾辈不农不工,皆无益于社会,分利之谤,自不免矣。然仰事俯蓄,萃于一身,犹能以劳心之所获,沾丐一家,就在家而言,固实为生利之人也,又何歉焉?以视阘冗之须眉丈夫,徒知食粟,而转赖其妇女以为养者,不已较胜一筹耶?」
两个呆人>;师问学生曰:「一加一是几何?」生曰:「三。」师艴然曰:「汝真呆人,譬如汝与我,是几人?」答曰:「是两个呆人。」
未完之稿有女学生嫁为人妇者,不能主中馈,其夫为购烹饪杂志.妇受而读之曰:「嘻,得之矣,烹饪之法乃若是其易,于我乎何有?」明日夫令作馔,则半熟不能食。夫曰:「噫,此何馔也?」妇曰:「此馔乎,制法悉遵杂志,惟为未完之稿耳。」
囚徒待决汉口有某团体,每岁暮,放假三日,然于治事之末日午后,辄有袖手静坐,寂无所事,惟待时至即行者。李子和曰:「是殆如监狱待决之囚徒,知死期将至,故无所事事也。」
《清稗类钞》技勇类清稗类钞技勇类世祖驰马如飞顺治某年八月十九日,世祖幸南海子校猎,学士范承谟、陈敳永从。海子纵横各四十里,上驰马如飞.顾问陈安在,近臣对马劣不能及,上乃命选天闲之骏使学士骑之。学士驰及驾,上问曰:「若知马良否?」学士曰:「马脊劲而蹄锐,驰而若无动,良马也。」上笑颔之。又问:「习骑乎?」曰:「少而习之,终不如八旗诸臣之娴习也。」上笑以为然。每日合围四五,奔逐必十余里,草深及马腹,上不以为劳。举火读奏章,命学士批答,一更乃已。
惠顺王与喀使角抵国初诸王披坚执锐,抚定辽渖,礼烈亲王诸子中,如克勤郡王、颖毅王,平定山左,各着劳绩。惟惠王以年幼未从军,然天授神勇,众罕与匹。生有髭须数十茎,人咸异之。顺治中,有喀尔喀使臣至,与近臣角抵,俱莫能撄.王闻之,请于烈王,饰为护卫,入与使臣鬬,应手而仆。世祖大悦,赏赉无算,时年甫弱冠也。后尝告人曰:「此间殊寂寞恼人,未若诸天乐。」烈王方讶为不祥,未逾年,薨。
舒穆禄射中太和门豫德亲王下江南,王铎、钱谦益等迎降,王未察其诚伪,命都统舒穆禄、谭泰往侦之。舒至太和门,门扉为生铁包裹,甚坚厚,舒射,洞之,明人惊为神。嘉、道间,其箭犹存,每值翠华南幸,有司辄饰其楛羽以示威德。
阿里玛掷巴图鲁占国初有骁将阿里玛,能自握其发足悬于地,又能举盛京实胜寺重踰千斤之石狮,战功甚巨。入京后,所为多不法,世祖欲置于法,恐其难制。有巴图鲁占者,勇亚于阿,命往擒之。占至阿邸,故与语,猝握其指。阿怒,以手拂占,掷于庭外数十武,曰:「汝何等人,敢与吾鬬?」占以上命告。阿笑曰:「好男儿安惜死为?何用绐也!」因受缚,乘车赴市曹。至宣武门,阿曰:「死则死耳。余满洲人,终不使汉儿见之,诛于门内可也。」以足絓城门瓮洞间,车不能行,行刑者从其言。阿延颈受戮,其颈如铁,刀不能下,阿自命占以佩刀割其筋,始毙。
褚库巴图鲁缝颈褚库巴图鲁,姓萨尔图氏,少为礼亲王牙将,勇冠一时.攻宣化府城,首登其堞,颈为明兵所刃。褚左手抚额,右手犹手刃数人,僵于城侧,气仅属,城因以破。医云其喉未断,使妇女抚吸其气,犹可生。乃命妓如法治之,缝其颈,果复生。顺治中,从世祖幸南苑,弯弓逐兽,马蹶,颈复断,遂卒。
胡迩光用铜箸无锡胡迩光,顺治时秀才。精武艺,善用铜箸,时号无敌,异人授也。其铜箸有大有小,大者长二尺,粗一指许,临大敌用之;小者长尺余,细不盈指,平时应急用之,半藏于袖,半出指端。一日游市,见僧索钱某店,迩光谓僧貌非良,店遂无所予,僧龂龂,迩光不措意也。后往武当礼佛,中途寓一庵,庵僧出款,貌似相识,意殷殷。晚餐毕,忽闻砺刀声,心动,视户已锁,始忆似某店丐钱僧也。礼佛例不得携械,仓卒无所得铜箸。适见案间餐具未收,有饭箸二搁甑上,取藏于袖以待之。僧启门持刀入,叫骂曰:「尔犹忆某年事乎?」挺刀直砍。迩光以饭箸抵之,少顷,中僧手腕,刀落堕地,僧反跪顿地乞命。迩光曰:「从此释怨,可乎?」僧叩首听命,明晨厚款而别.陆桴亭梅花鎗法太仓陆桴亭深晓兵律,通武艺,其梅花鎗法为峨嵋山僧指授。僧得两弟子,一为某总制,一即陆。相传陆家居时,忽来一远方人,执弟子礼入谒,请留授业,纳之,时与讲诵,其人亦能了了。久之渐谂,乃以技勇炫,陆喜,遂以枪法授之。数月辞去,不复至。未几,邻境典铺被盗,其主翁罪保守者曰:「若受千金之聘,而失御以赍盗,是技之劣也。赃盗无获,奈何?」答曰:「余生平恃以无敌者,一铁杆耳,独峨嵋僧梅花鎗能胜余。是法传派在太仓陆某,诘之,盗有在矣。」主翁以所言为证,请当道问陆。牒至,州人力辨其诬,事乃寝。然盗终未获,保守者以主人不悦去。陆亦颇疑请业之远方人,适有所往,舟行晚泊,夜半,忽有人破篷挺鎗入,陆起,夺鎗倒刺之,其人负痛遁,烛之,不知所在。或曰失事家仇陆,故使贼谋害。或曰即请业之盗,效逢蒙之杀羿也。
煎海僧用铁刀江阴有煎海僧,初为名诸生,所用铁刀重八十斤,力能举之。大兵围江阴,率壮士五百人守城。其妇亦能诗画,至是,乃自杀,曰:「不贻君内顾忧也。」典史阎应元命其率五百人突围求救,往返数四,少三十人,独提刀引之出。城破,披剃居小岛,五百人从之,煮盐自给,因以煎海僧自号。尝担盐出卖,盐重四百余斤。大吏遣使招抚不降,遂自杀,五百人皆从死。
三山和尚勇力绝人和尚,铜仁人,姓吴,名以幻,明故将军无锡何以培家将也。勇力绝人,豪侠尚义,避雠袭僧服,顺治初栖止无锡之三山,故人字之曰三山和尚。
三山在太湖中,为羣盗出没地。有盗伙刼其衣囊,和尚疾避下山,手挈盗舟上,覆丰草中,隐身舟下,匍匐伺之。盗下,猝觅舟不得,心骇,欲舍舟遁,又无他途可通陆,惶遽甚。和尚两手掀舟起,奋呼曰:「舟在此。」盗视舟倒覆草间,负矗立者赫然一和尚也。大惊,叩首乞哀,曰:「师,神人也。后弗敢犯矣。」乃携舟,从容置之湖,盗罗拜,谓和尚不可当也。
明总兵黄蜚屯军湖中,曾分兵攻无锡南门,与大兵战。和尚适以事过其地,仓猝无所得兵器,乃入民居,得切面刀及板扉各一,左手持扉作盾,捍刀矢,右手舞刀大呼,突阵助蜚兵,横截马足,马仆截人,所向披靡,大兵遂奔避入城。
僧普涛用手枪王兰皋,籍江宁。少游山左,值谢迁乱,避长山之醴泉寺,与王阮亭、西樵昆仲相友善。时阮亭未弱冠,诗才清妙,兰皋叹异之。寺有异僧曰普涛,自黄山文殊院来,茹荤酒,性伉爽,蔑视大众,于阮亭独敬礼有加。一日,普涛与兰皋携酒登长白峰纵饮,仰见羣雀翔飞,出手枪举手弹数雀陨地。兰皋问何术,亦不答。醉坐盘石,倚大树,方仰天发啸.忽神色变易,抖袖向空,见白光起如匹练,遂腾身跃地,风泠然,触人作噤,已不知所在。兰皋骇甚,亟返寺寝。夜半,推扉入,手皮囊,滴血涔涔,惧而匿走。普涛哑然曰:「子勿畏,我去救一方涂炭耳。」指囊曰:「此中贮巨寇首级,子盍一观.」出怀中小匣,取黑丸一,投囊,囊洞然声裂,泄水斗余,蹶然缩.越日,果有人来山,言贼犯淄川,将肆屠杀,若有神兵鼓风而至,贼首皆断,余众纷窜,又得官兵追殪,新城等处围已解矣。始信其有神术,密叩之。答谓:「今值太平,身当隐,与君有缘,故尔周旋,幸勿语阮亭。渠贵人,且为当世诗学正宗,不愿使形诸歌咏,致留后人口实也。然子亦当贵,我有秘字留赠,不有急难勿轻启。」出红纸裹,封甚紧,兰皋受而藏之,寻别去。
其后兰皐任两浙盐政, 闽耿精忠开藩, 檄取盐课助军, 时浙中被兵, 库存不继, 迟未应命。 耿怒, 劾逮来闽, 将加不利。 正惶惧间, 忆及僧所授秘字, 夜露祷于空, 发其封, 乃黄纸符二, 旁书焚咽之。 乃焚一, 吞其灰, 顷觉体足轻举, 似有人提之空中, 有风御之行, 直达耿寝室, 抽壁上剑, 飞舞帐前。 耿偕其妾裸跪床下, 战噤惕息, 兰皐斮其须寸许, 掷剑而去, 仍飞行至寓, 案上灯荧荧, 疑为梦境。 翌日, 耿传帖令王旋任, 即乞休, 移家绍兴.褚复堂用四平枪褚复堂,名士宝。负膂力,好技击。及友毕昆阳武君卿,遂精枪法,横枪旋转,号曰四平枪。明末曾官伏波营游击。有独骨张擎者,横行市廛,众请褚除之,褚曰:「必先观其技而后可。」众乃设席宴张,并及褚。张自夸其勇,酒酣,攘臂而起舞,褚徐以箸向其胸点之,曰:「坐。」盖褚善用气,已运神功,中其要害矣,而张不知也,终席默坐。翼日,张死于亭桥,徧体色青如靛也。
李赛儿弄九连环磁州李甲,以同姓娼为妻,既入门,尽弃旧习,夫妻督耕为活。频年蝗旱,娼之父母相继殁,其妹年二十新寡,曰赛儿,有绝世姿,擅跑马踏绳之戏,尤善用九连环.盖以熟铜制环似钏,其数九,尝掷一环于空际,约三四丈,复掷一环迎而拼之,其声铿然,两环相套如连环式,连掷连拼,九环连络,诚绝技也。父母未亡时,蓄一僮,年十三,首双角,善觔斗扑跌,曰小三儿。甲以妻父母殁,招赛与小三同居。未几,以年谷不登,与妻谋江湖卖艺,甲固擅拳棒,娼有搬坛翻桌诸术,可假此以避饥馑也。娼虑赛无依,赛愿与俱,谓以薄技佐之,可无虑也。娼曰:「虑妹青年无偶耳。」赛曰:「人尽夫也。小三渐冠,当收为男妾,途中当意者商而择之,何虑为?」甲大喜,检点鎗棒戏具,并召徒党数人,先赴郑州会场。
赛至郑州,鸣锣击鼓,作连环戏,观者赞叹.是夕,有旅郑之湖州贾,招赛饮,明日,赠绫锦数端,衣服为之一新。武生某复眷赛,以骏马绣鞍为缠头.于是赛衣新衣,薄施脂粉,献跑马之技,以一足立鞍上,鞭马急奔,蹁跹漫舞,略无喘息。数夕,赛以所得赀约数百缗尽交甲,曰:「妹闻南人好奇尚新,且多纨袴子,挥金如土,此行或可致富。」甲曰:「善。」即以所得为赛制衣衾,其它称是,凡所经水陆辐辏之所,获资无算。
旋由江淛入闽,至建宁一村,居民数千家,有贵人子某生,年二十许,喜拳勇,尚未娶。甲至,或以告,生具酒食邀至后园空隙处演其艺。甲与伙奏舞盘、使棒、接球诸剧毕,娼始登场,红袄青裤,乌绫束眉际及腰,持小花瓷缸通身环绕.复迭桌五层,高齐木末,盘旋而上,仰卧其间,以两小足承大瓮,重数十斤,舞弄久之。去其瓮易小木梯,直竖足底,使小三儿束发金冠,绿缎小袄,披四合云肩,大红绣裤,蹑登云履,直立梯上,翻穿梯空,忽大叫一声,自空下坠,旁立大汉,徐以两手擎小三两掌,作竖蜻蜓状。饭罢,赛着桃花色小袄,大红绣袴,弓鞵底系金铃,行步有声,外罩绿大呢合衫以出,向生欠身万福,生起身还以半礼.赛卸合衫,以手拍左右腿数下,掣钏作连环戏,歌九连环小曲。戏毕,赛谓生曰:「闻公子雅善拳法,能赐教否?」生诺.于是生与赛略走数围,曰:「同出少林,何分高下?」明日,生使人求婚于甲,愿以万金为聘,甲允之。
圣祖射获诸兽圣祖西巡,去台怀数十里,突有虎隐见丛薄间,亲御弧矢壹发殪之。父老皆欢呼曰:「是为害久矣。銮舆远临,猛兽用殛,殆天之除民害也。」因号为射虎川。
易州西南有北魏太武御射三碑,自夸飞矢逾崖,刊石赞功,至于再三。是役也圣祖御驾过此,勒马而射,连发三矢,直逾峯颠,居民遂呼其地曰三箭山。
圣祖尝以三眼神枪刺虎,又力能挽强,每用十二把长箭,围中射鹿,率贯腋洞胸。
圣祖晚年尝于行间幄次谕近御侍卫诸臣曰:「朕自幼至老,凡用鸟枪、弓矢获虎一百三十五,熊二十,豹二十五,猞猁狲十,麋鹿十四,狼九十六,野猪一百三十二,哨获之鹿凡数百,其余射获诸兽不胜记矣。又于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
许子逊发辫上指康熙时,王文简公有诗弟子许子逊,由进士官福建知县.虽文士,绝擅拳勇。尝补武平令,县境与粤东某县毗连,两县民以争山地械鬬,许驰赴填戢,粤民殊犷悍,羣起殴抶许,则败,皆詟服,弗敢肆。后以年老乞疾归,息影里闾,逾古稀矣。一日,有山东老僧踵门请角艺,许延见,从容语之曰:「若与仆皆老矣,心雄发短,胡竞胜为?矧两败必有一伤,夙非怨雠,即亦何忍出此?何如各奏尔能,以优劣为胜负也。」僧韪之。于是会射,则皆中的;较力,则举任相若,旁观者末由稍稍轩轾.许窥于微,知僧实有胜己处,乃与之约:「吾曹孰胜负,以翌日为期,视一事之能否为断。」则置酒召宾朋,席间,许忽默坐运气,令发辫上指,卓立若植竿然,其辫绳菿垂飘拂,若矛戟之繁饰也。僧无辫,谢不敏,竟伏退。此沛公所谓吾宁鬬智不能鬬力也。
吕尚义善枪康熙初,有吕尚义者,大庾人,世居南源山下。其地在大庾、崇义二县间,土田肥美,然毗连广东,层峦峻岭,为盗渊薮。山有锡矿,羣盗嚣聚开采,峒老锡竭,则四出剽刦,人莫敢居。惟尚义结庐其下,数十年盗莫能害。尚义与妻俱善鸟枪,百步可三发,无不中。每盗至,夫妇双枪并放,若连珠然,岁杀盗无算。
广东万猴山有盗魁蓝姓者,率其党数百人,白日持枪炮过大庾岭,昌言往南源杀尚义.时尚义妻已死,一女亦能用鸟枪,父女二人共杀盗百数十,余盗皆走匿山谷。南赣镇总兵闻之,命两守备以兵来,尚义曰:「官兵来,甚善。盗在山谷,第随我来,可尽擒也。」两守备以林深箐密颇惮之,不得已,从尚义往。尚义鹰目,虽百步外,盗伏草莽中皆见之,发枪即中。盗惊起,踰山走,官兵莫敢捕也,得所遗器械以归.于是大庾、崇义两令争欲署尚义为捕头,悉谢之,曰:「农民不愿充役也。」县令闻于大吏,大吏召尚义欲官之,尚义曰:「小人不愿官也。苟有事,不敢辞死。南源有吾女在,可无忧矣。此外如有山盗入两县境,请从官兵捕之,盗闻吾至,即走耳。」大吏喜,厚赉而遣之。然山盗自是役大创,终尚义之身,不敢复涉其境。
三贤阁道士善竞走禾郡青镇三贤阁道院有「门外不泊江北船」之说,其事甚奇。相传康熙间之江北船来镇者,皆泊三贤阁下,舟中人之黠者往往盗院中物,道士得其故,逐之。江北人怒,纠众与道士角。道士精拳勇,善竞走,一腾跃间,数十人俱颠扑,众无如何,乃解维去。越一载,道士方倚扉闲眺,忽见水次来一小舟,已近岸,道士叱之。舱中突出一少妇,年二十余,貌中姿,双趺纤瘦,手指道士慢骂.道士怒甚,势将用武,妇忽跃起,以双足拟道士肩,道士接而掷之舰首。妇既踣,默不一语,掉舟竟去。二年后,阁下又有一舟来泊,道士知为江北船也,又叱之。中一女郎出,年可十五六,貌美丽,身材袅娜,弱不胜衣,其双钩较前妇益瘦削,见道士亦跃登其肩。道士念此易与耳,思更掷之。手甫举,觉来势猛捷,一瞥眼间,足趾已及肩窝.道士知受伤重,即逃归,女亦不追,一跃登舟,扬帆自去。道士令徒辈解衣视之,见足趾所著处伤痕晕黑如墨,旋死。自是以后,奉官命禁止江北船泊三贤阁,着为例。
刘千斤行及奔马宁国刘千斤多力,能运四十斤铁锥,故名。貌魁梧,行及奔马,日可五百里。尝仰天而叹,里有宁某过之,曰:「孺子何叹?」曰:「吾负奇技于天下,而食不饱,故叹耳。」宁曰:「孰使若负奇技者。然志在一饱是不难,亦闻有刘将军乎?」千斤曰:「闻之。」宁曰:「此吾故人,好奇士,其幕有十友,皆天下之至勇。近亡其一,孺子可往也。」千斤遂以宁之介绍书见刘。刘阅其技,谓可作第十人。千斤自以天下之豪无出其右,今乃作第十人,颇怏怏。
刘治宴定坐次,千斤居末,视第一坐为一白晳少年,柔弱如处女,阴念曰:「此书生不能胜匹雏者,叱之可倒,乌足以言至勇?」意愈不平。值烽火起,刘厉兵以待将战,军门戒严,无敢动。少年乘小驹出千斤前,语曰:「将军战,当以子为前驱。君姑待,视电光所指,乃摧拉之。」千斤讶其言。兵接,少年突围,果见电光长丈余,绕敌军,噪而进,溃其师。千斤十荡十决皆如意,斩首以百数,献馘至刘前。刘坐帐上,方与少年弈,大骇,方知为非常人。饱食年余,忽军中传少年遁去,遗一书,中无所云,书项羽垓下歌,将军恶之。数日军覆,将军殁于阵,千斤幸以身免,以为天下无复有用之者,归乡里为老农.康熙间,人尚见之,年八十余.退让不类武夫,间谈及往事,辄欷歔流涕,谓人曰:「天下清平,诸君无尚勇也。」
秦光甫手出大车沈邱秦光甫,伟丈夫也,有侨狄之长,其足尺有四寸。尝入市,遇有驾三牛之大车陷泥淖中不能出,御者知其担秸之可四十捆,而绝有力也,哀之,则脱三牛于轭,徒手出其车。康熙乙卯,安亲王伐吴三桂,求武士,或荐之,遂为稗将。以躯干肥硕,驴马之健者不能胜载,刀矛入其手轻僄不能用,王乃为铸三十斤之铁鎗,并以驼为其坐骑焉。
僧定因用铁钯康熙庚辛间,泉州有僧定因者,膂力绝人,精拳棍,弟子数百人。每远行,辄煮米数斗尽食之,途中可数日不食。时漳州有虎,食人畜无算,太守必欲殪之,集兵丁持械往,虎负嵎眈眈,无敢近者。定因适以事至,众望见之,噪曰:「事济矣。」羣走告之。定因曰:「杀虎,易耳。顾须铁钯五十斤者乃足制之。」遍择无当意者,一纔十五六斤,曰:「此稍可用,然恐钯折,不能制其死,须命弟子持枪同行。」未至十步外,虎怒,腾起数丈,直扑定因者三。定因待虎扑落未起时,急以钯击虎首,虎哮吼,钯折,弟子直以鎗刺之,自喉达尻,虎立毙。官重赏之,曰:「吾为民除害耳,非求赏也。」不受而去。时郑成功方据台湾,定因弟子精拳勇者多渡海从之。或劝定因往,定因曰:「老僧闲散久矣,此诸少年事也。且吾在此,为之训练勇士,所得顾不多耶?」
宋牧仲精骑射宋牧仲尚书荦精骑射,百步穿皷子,百发百中。十岁随其父文康公于喜峯口,飞骑逐黑白兔,至塞外,得兔而返。判黄州时,率健卒出猎,一日射三虎,后连杀十余虎,黄州遂无虎患。
姚启圣全家武勇会稽姚尚书启圣,生而倜傥,以豪闻。甫冠,以诸生游通州,得权知州事,杖土豪,杀之。寻弃官去。游萧山,遇二健儿掠二女子行,有老父随之哭,持牵汹汹。姚怒,夺佩刀杀二健儿,纵女去。乃亡命,隶汉军。康熙辛酉,平台一役功独多。夫人何氏亦绝有力,举石臼如无物,姚奇之,娶焉。长子仪,雄伟与尚书埒。尝驱驷马驾奔车,自后掣之,马为之却.挽强弓百步外,可洞四札。人望见前锋,曰:「此姚公子旗也。」以功授知县,擢部郎,出知开封府。圣祖谕以京堂用,自请効力从戎,改总兵,终云南鹤庆总兵官。国朝文臣自请改武自此始。
沈学仙以折扇却盗康、雍间,有沈学仙者,生平慕项学仙之为人,以学仙自号,两人居相比,膂力又相亚。而沈独文弱如书生,有犯之者,辄趋避恐后,故人莫知其技。一夕,舟泊洞庭,时际秋仲,月色水光,交相映射。上流忽来二巨舰,人语嘈杂,门窗深闭,离二丈许,亦系缆.沈见之,戒舟子曰:「此盗舰也,毋酣睡,试观其变。」三更,盗果麕至,沈起,以折迭扇挥之,且曰:「行箧无长物,毋徒劳,不堪持赠也。」言未毕,盗尽仆,沈一一叱之去。盗或不能起,则掷之岸上。旋脱衣而卧,迨天明,盗舰已不知所往。
马和尚屈铁担年羹尧幕中有江宁严星标、常熟徐芝仙二叟,雍正癸卯,从年征青海,旋以年骄抗,恐为所累,辞归,年厚赠金送还。宿蒲州,有两骑客来,状虓猛,心悸之。又逢二僧,皆獧黠少年,二叟益惧,不敢按站行,十余里即宿。僧来,扬其目而视之曰:「我疑若,书生也,乃亦盗耶?橐内赤金二千从何来?」严、徐骇曰:「财必为盗而后得耶?朋友赠,何妨?」僧曰:「若然,二君必年大将军客也。」曰:「然。」曰:「几杀好人。」起,挟女尼走东厢。抵暮,两骑客亦来,解鞍宿西舍。入夜,严、徐闭门卧,僧独步檐外,啧啧曰:「好马,好马.」亡何,两骑客去,僧闯然叩门.严窘,挺身出曰:「事至此,尚何言?行李头颅,都可将去。」僧笑曰:「我不杀汝,先去之两骑客,乃杀汝者也。」诘其故,曰:「凡绿林豪测客囊,皆视马蹄尘.两盗,雏耳,虽相伺而眼眯,误赤金为钱镪,故不值一下手。然非我在此,二君殆矣。」问僧何来,曰:「余亦从年大将军处来也。今将赴中州,行经此,苦无马,逢两盗骑善,故夺之。」因拉严、徐出,视厩,则已将盗所肩铁担屈而圆之,束二马首于内矣。言毕,挟女尼牵马拱手作别曰:「二君有戒心,可南去,毋忧也。」越三十余年,严之孙用晦过河南登封县,遇少林僧,论拳法,曰:「雍正中有异僧来,传技尤精。后总督田文镜严禁,僧转授永泰寺环师,及环师之亡,其徒曰惠来者能传其术.」用晦心知其大父所遇之僧即马和尚,环师者即僧所昵之金环妓也。
段七与颠和尚混战雍正时,石门有段七者,以拳勇闻。妹名珠,从之学,年十六七时艺更过于七,顾韶丽秀媚,见者不知其能武也。七常以事往豫,日暮投僧寺止宿,一僧出迎曰:「师他出,不留客也。」七曰:「一宵何妨?段七非盗贼,何拒之甚也?」僧曰:「尔段七与?师恒言段七武勇,尔即是耶?尔既为段七,今晚宿此,当与我辈一角。」七曰:「诺.」夜共僧饭。僧三十余,七问贵师何名,僧曰:「颠和尚。」七夙闻颠名,思其技出己上,其徒必不弱,三十余人,恐非一己所能胜,忽生一计,语僧曰:「混战,可乎?」僧曰:「何谓混战?」七曰:「混战者,地铺石灰,猝灭火,暗中互相扑鬬,或撕碎衣服,或颠仆在地,口号一声,彼此即罢手,然后验衣服之破碎、石灰之有无以为胜负。」众应曰:「甚妙。」饭后,引至一殿,众铺石灰如法。时值月晦,且阴雨,火灭后黑暗不见手掌,半晌鬬息,三十余僧无不身沾石灰,衣服破碎,七则点灰不染,寸丝未裂。明日,七去,颠回,僧言七之勇,并述昨日鬬状。颠入殿视之,笑曰:「尔辈受其愚矣。试看梁上之尘,何以有手指印也?」盖七乘火灭,即跃上屋梁,俟鬬息始下。众仰视,果然。颠曰:「此辱不可不报也。」间二年,颠访七于石门,七适不在家,妹在楼上应之。颠和尚曰:「往年尔兄访我,适他出,尔兄与我徒灭烛混战。今日我访尔兄,尔兄亦他出,夜间亦灭烛与尔混战,岂不胜与乃兄鬬耶?」珠知谑己,大怒,自楼跃下,以鞋尖蹴颠之两太阳穴,洞入寸余,目珠突出而死。
僧大嵒膂力过人雍正间,蜀僧大嵒膂力过人,年四十,黥其身,自顶至腹为一串肉菩提子。自置铁香炉一,烛台二,重百数十斤,一肩担之。遇里闬不平事,辄挺身解围,四方勇士投赠金帛无算。大将军岳锺琪深赏之,大嵒欲往江南,将军给札十通,所过舟车行赆迎送不绝.大嵒不识字,而供奉仓颉圣像,及去蜀,迎像于舟,铁香炉、烛台亦载之行。居天台山十年,移扬州天宁寺,爱天心墩绎经台,遂即其址为仓圣殿。其旁有吴园,荒亭花树,整而新之,复华严堂,建山门于姜家墩路西,门内层折石级上,二山门额曰「乐善庵」。然自来是庵渐富,技勇亦疏。里有武生三人,一曰魏五,善骑射,通马语,狼山总兵阅兵过扬州营,时营马齐鸣,魏谓人曰:「三月后总戎当死。」已而果然。一曰张饮源,善双刀。一曰薛三,能挽五十石弓。人称之为魏马、张刀、薛硬弓。时与大嵒谈艺,常不及,而受其睚眦,由是怨之,逡巡二十年。一日,薛至庵,擎铁炉掷之,大嵒接以手,薛呕血死。数日后张来,又与之鬬,亦不能胜。魏五曰:「是非阴谋不能得也。」大嵒多癣疥,日必入浴池浴,魏俟其入,乘不备,踣而殴之。大嵒膝断,勇渐退,后死于庵.秋红使铁丸雍正间,浙江学使蔡仕舢尚气节,总督李卫雅敬之,遇事必与商搉.时总河朱藻与李声气相持,各不肯下,李欲伺隙中伤之。会蔡任满归京,赠李一婢曰秋红,能捷走,如猿猱,为李探访阴事。尝劝李和辑上下,勿近名,李不听,果败。秋红后为山左豪家侍妾。主知有异术,令押银驮至江南,路有犯者,即中标枪毙。手常使铁丸抛击如飞.人见其密藏一画轴,有红眼兽白毛葺葺然。或云白猿公,剑术之祖也,所祀毋乃是欤?
智海掷铜钱环秀庵在无锡北关之蓉湖尖,司香火者为僧智海,即年羹尧部下之材官也。材官非勇者不得与,而智海实为其曹偶长.及年败,散之四方,往往走江湖,为商旅护行,作镖客。惟智海为僧,不与俱,以自别于侪辈。而侪辈护赀货行,不殊水陆,舟若车,辄插帜以旌,既知智海为僧是庵,载舟出其地,无敢不下帜以示敬者。一日,日将夕,有镖者舟过此,其人非智海徒,不知下帜,智海登小楼见之,取铜钱一掷舟中灯,中之,熄其火。镖者大惊,止舟登岸谢,智海笑曰:「老僧与子戏耳。」镖者则言曰:「师戏,小子心胆堕矣。」智海慰遣之去。
智海既应无锡邹翁招居环秀庵,邹氏子姓乃多请受业为弟子。初,邹氏子姓居蓉湖尖者世业售窑器,百廛鳞次,望衡接宇,皆窑器店也,故土称其地曰缸尖。尖滨运河,每岁运漕艘出其地者以千计,争购窑器贩他方,岁赢利不下万金,邹氏业此致富者不可以计算。惟漕卒性蛮横,往往有意滋事,邹氏子姓得智海传者既多,辄亦有以制之。尝有漕卒登岸购货,双手擎五石缸置计柜,缸巨,重数百斤,微得五六壮夫者不得举,而卒取携如桉盂然。询伙曰:「此缸值几何?」伙应曰几何。卒怒曰:「此缸有疵,价乃昂如许,予不欲购矣。」愤,舍缸计柜去,声隆然,压柜几碎。内一人出,擎缸如卒,呼曰:「客来客来,疵在何所?客示予。」卒猝无以应。其人乃曰:「客不能言疵所在,又恶值昂,予亦不售客矣。」擎缸跃柜出,仍置原处,卒慑不敢肆。其人率智海弟子也。
楚二技精力大无锡环秀庵僧人智海之徒党甚众,而尤以楚二为最着。楚技精而力大,其家在无锡北乡之前洲。尝偕友入城,适邑城隍庙演剧,其友欲往观,恐众拥挤,不入。楚曰:「无害,吾翼子往。」至,则推其友在前,张两臂居后为卫,观者杂进挤楚,屹不动。终剧人散,友视楚足践所履砖,陷入地深没胫矣。楚丛髯没颐,故人亦谓之楚二胡子。后传弟子顾二嬷嬷,再传而为邹蕙塘。蕙塘,或谓即年羹尧女所出也。
甘凤池拳勇雍、干时,武勇之士最著者为江宁甘凤池。凤池具绝大神力,于拳法,通内外二家秘奥,以故莫与敌。偶出行,见二牛鬬于路,势汹汹,不可近,乃以手徐推之,两牛皆陷入田中数尺,展转不能出。牛主固求凤池为之出,凤池复提出之。夏日被酒,行至岭上,倦憩于山石。忽腥风骤起,林木怒号,有白额虎自林间跃出,直扑凤池。凤池举臂迎击,仅一拳,虎已涔涔血出而就毙。
汴有无赖子,多勇力,见富家圉人牵马出,曰:「此马甚高大,暂借吾乘之。」圉人曰:「此马善踢人,勿轻近。」无赖曰:「如吾者,乃畏马踢耶?」直牵之,果被马踢而伤股。亟起,告其师胡某,胡至富家,索医金。富人曰:「彼自乘吾马,马自怒踢之。」胡曰:「然则罪在马,不给医金,当踢汝之马.」富人见其强悍,知不可理喻,曰:「此任汝。」胡踢马股,马果亦受伤,遂扬扬自得。适报凤池至,富人喜,亟延入,因谓胡曰:「汝踢马股,不为勇,能踢甘老爷肾囊,吾始服汝矣。」具以前事语凤池,凤池曰:「吾与彼无仇,何必然?」胡亦曰:「吾与彼无仇,何必然!」富人激之曰:「甘老爷如许汝,汝敢踢之乎?」胡虽闻凤池名,遂曰:「彼见允,吾焉有不敢?」富人固请,凤池笑允之。于是奋衣当阶立,胡果怒踢,凤池毫不觉,而胡仰跌于地,大呼痛不止,须臾,股肿如斗矣。凤池曰:「此乃汝自愿,不得怨吾。但汝受伤已深,吾出药与汝服,静养两月当愈。」由是胡某师弟不敢为横暴,而凤池之名益着。
凤池尝寓太仓张氏,时梅花盛开,众酌酒燕赏,求献技,则曰:「诸君皆文士,奚用武为?无已,作落梅之戏何如?」使人暗志花朵,索棉花一团,摘少许,圆如钮大,立百步外掷之,梅朵朵坠,无稍差。
凤池尝游济宁,有李公子者,其地之豪族,且高手也。知其至,盛筵招饮,初见相揖,凤池方折腰,李揖之还,于其低首时,以一足由其头上闪过.凤池若不觉者,周旋而退,李方笑其徒负虚名,而自诩也。凤池旋遣人送一纸裹至,启之,见寸许大青白绸二小块,再四思索,忽悟己所衣夹裩亦此二色,急视之,裆穿一洞。盖李举足时,凤池已手撮其裆矣。李遂款留之,请受业焉。
凤池徧游全国,未遇其敌,或曰尚系第七手也,第一手为日食人脑三枚之僧也。
僧运大铁杖雍、干间,与甘凤池同时善技击者九人,第一手为僧,第十手为白太官。太官艺不及人,而能腾踔空中。九人者,以僧淫凶已极,乡里备受荼毒,思除其害,约日共往。僧即日食人脑三枚者也,亦不惧,持大铁杖重三四百斤,运动如飞.众悉力接战,鬬方酣,不防太官自空中飞下,直劈其首,自顶至项,析为半,犹苦鬬半时也。
白太官误死其儿白太官腾踔空中,一跃可数十丈,然性刻,忌胜己。出门数载归,将及家,途见一稚儿年不盈十岁,坚握小拳,猛击道旁人家石狮,火星爆射者数尺。太官心骇之,曰:「此儿幼小如此,长大不可制矣。」遂与之角。小儿不胜,创且死,大号曰:「吾父白太官何不归,儿被人殴死矣。」太官大惊,然创重,无能救,泣负其尸而归.其妇怒诟曰:「虎豹不食子,若乃过于虎耶?」
金飞以剑斫豆雍、干间,蜀有剑客金飞,学于甘陇,得不传之秘.既归蜀,开门授徒,至者千人,惟授炼目炼臂之法,日一审视,课其勤惰而已。三年,徒皆怨,纷纷且散,留者仅数十人,亦疑师之无技也,请试以示。飞令各握豆盈把,涂以朱墨,掷之,飞斫以剑,豆尽而身无痕,乃命拾豆视之,豆皆着剑痕,于是始服其术之工也。争请益,飞曰:「此岂可躐进者?汝曹腕力未灵,目光未聚,虽教汝,不能为也。」众力请,乃授以蛱蝶双飞势。众试之,疾,则人剑相纠而伤;徐,则人剑相妨而滞,知不可猝就也,乃去。飞叹曰:「千古奇术,岂绝于斯耶?吾得之,岂可轻弃。」乃衍剑术为八母、九势、七十二步、三百五十手,精思三月乃成书,藏之小阁.飞之邻有秀才郑树者,亦稍学武,慕飞术,纳交焉,乃请学剑,飞仍以教诸弟子者教之。树受教不懈,三年终不变,飞乃以剑术授之。月余,飞自郊外来,遥见城关有鬬者,勇捷特甚,马上瞩之,树也。策骑自他道返,由是疏树。树侦知其故,度飞必不更授,亦不复至。数日后,飞他出,树复来,不遇而去。是日飞归,检阁上书,亡矣,怒,往招树,树不知所往。盖已挈飞书匿山中读之矣,年余尽究其技,遂去之京、津。
京, 津旱道多伏莽, 树挟枝游其间,要挟婪索,无所不至,有不顺者,剑戕之乃已。群盗皆恶之,欲害树,而树蹻捷甚,往来如风,仓猝不可近。尝宿妓家,伏盗自下出,砍以刀,不中,中妓,妓殪而树已破屋腾去。明日,三盗方饮肆中,忽有刀自窗入,断一人头,则即前宵床下人也。
居京、津十数年而南归,过济南,见一妇人年近四十,携幼女甫十三四,操南音。女立广场中,把剑舞,作种种形式。妇号于众曰:「妾不幸,夫死,只身无所依,不得已,携幼女走天涯,将以此技为吾女求雀屏之选.诸君能垂青者,幸当场一试好男儿身手,何如?」树视女美,而绕场观者多人,皆莫敢前,乃横剑入。往还数合,妇忽呼曰:「止,君技不凡,奈何不通姓名耶?」树以告。妇曰:「郑君耶,若尔,此地非角技所,东城后有隙地,明日盍往一较.」树见其技非劲敌,且疑有意,即应曰:「诺.」明日,结束即往,女已先在,一纵剑,乃非昨比。树悉技御之,差得相当,良久,气急汗如雨。女迫益紧,方着力,忽人丛中一叟呼曰:「妙哉剑乎!」叟者,金飞也。树一闻其声,略错愕,女剑下,右腕解矣。旋见武士数十,各操刀奔而前,争呼曰:「报仇报仇。」树知不得免。叟前,向众拱揖曰:「承诸君命,已折之矣,幸恕之。」树见叟愧甚,叟更为傅以药,创愈,竟不死。寻始知树去后,飞纳妾生女,羣盗既久怨树,访得飞,招以制之。妾若女,亦皆具绝技也。树所盗书,飞复搜以去。
达某足踢拳打六合达某,雍、干时人,以拳勇与甘凤池齐名。会邑中来一拳师鬻艺于市,场中竖旗一,大书曰:「足踢黄河两岸,拳打南北二京。」达思败之,而虑不胜,乃密计以绫为袜而着靴,靴亦以绫为之。既往,求较艺,其人拳法精甚,竟不得间.移时,达腾一足去,其人接之以手,达亟收足,则绫袜着于绫靴,足滑出,仅空靴在其人手中。还足一踢,而其人死矣,由是名益噪。
达尝乘马出山东道,遇一小儿辇少妇行其前,少妇叱儿曰:「达爷来矣,胡不趣让?」儿随手以车端起,移避路旁,达大惊异。比暮,宿茅店,其主人出,即昼中所遇少妇也,各默会不言。翌晨,达取钱偿店值,数钱桌上,以手按覆,钱皆嵌入桌中。少妇前,以手掌拍案,钱皆迸出,徐取而一一数入竹筒,则皆立钉于筒底矣,达大服而去。
达在山东为捕十余年,后以盲归里。尝自云奉命至某寨捕盗,寨之前峭壁双峙,仅一谷可通,谷中守猘犬百头,入者无幸。乃纵连环步,以掌击杀九十余头,余始散去。复前进,见石级百数十矗其前,最高处有人相招,达耸身上,则寨中人已设筵相待矣。席次进肴,皆以匕首,即受之以口,而断其刃。更进糕,糕裹铁钉无数,则衔糕而喷之壁,钉皆着壁上。主席乃首肯,命厨下火夫随去复命。达无奈,从之。自后门出,后门以石为之,重可千觔,所谓火夫者,以双手取移,达乃得过.既复命,遂自将两目揉盲,不敢再执此役矣。顾威名犹震于乡里。一日,偕其幼侄至城外茶肆品茗,闻道上有铃铎声,命其侄出视,曰:「若但向驱骡人乞其鞭,可耳,他勿受也。」侄如言,驱骡人怒曰:「若何人?」曰:「吾达某侄也。」惊曰:「达某犹在乎?吾固愿见。」侄乃导见达,谈移时,语多不能解。别时,解背上草履一赠达.既去,解视之,则草履中瑟瑟者皆金叶,驱骡人盖大盗也。
高宗习射乾隆初,高宗每月朝孝圣后于畅春园者九,因于讨源书室听政。己巳秋,上习射苑门侧,发二十矢,中者十九,侍班诸臣无不悦服。齐召南曾纪以诗,上赐和其韵,即命镌诸壁上,以示武焉。
汉文臣射鹿每岁射布靶时,汉文臣有能射者亦许与及,特赐花翎以旌之。赵谦士侍郎每岁贯侯,屡为文员冠,高宗甚嘉之。戴文端公衢亨任修撰时,随从木兰,射鹿以献,高宗大悦,曾赋天章以纪焉。惟江畹香中丞兰甫弯弓,其鞢忽坏,弓矢尽落于地,上大笑,时谓之江三丢.虎枪处将校递头枪选各营将校精锐者习虎枪,此定例也。上巡狩日任导引,大猎时,其部长率有技勇者十人,入深林密箐中觅虎踪迹,列枪以伺。虎跃至猛,先以枪刺其胸,仆之,谓之递头枪,然后羣抢攒刺。其中头枪者赏赉优渥。高宗朝,凡杀虎为虎啮毙及被创者,照军营殉难受伤例赐恤.善扑营兵角抵选八旗精练勇士为角抵之戏,名善扑营.凡大燕享,皆呈其伎。或与藩部之角抵者较优劣,胜者赐茶缯以旌之。高宗最喜其伎。著名者为大五格海秀,其名皆上所呼。有自士卒拔至专阃者,以其勇鸷有素也。和珅当轴,令巡捕营将士亦选是伎,及文远皋金吾宁莅任,奏罢之。
河卒角抵河督顾琮所部河上兵卒,皆文弱少年,教以兵法技艺。尝与李敏达公卫遇,李素以知兵自负,其亲随率关西壮伟之士,笑谓顾曰:「若此,何以御敌?」顾笑曰:「狄武襄以少俊为西夏所轻,故制渗金面具,接战辄多奇捷,安用外貌伟哉?」命与角抵,李兵应声而倒,李惭而谢之。
汪瑚曳三十余人从水中行宜都汪瑚,幼时卖菜为业,晨兴,辄荷担寄萧寺,疾走还家,而后鬻菜于市。寺僧讯之,为市饼饵啖母也。僧曰:「孝哉!孺子可教。」于是教以技击、丁甲、壬遁诸秘术.及术成,尝乘舟渡河,笠为风落水,汪踏水而取之。
有舅氏宦成而归,富甲乡里,汪往省,见急装客徘徊门外,汪曰:「此非孔道,客殆为舅来耶?」舅恐,问计,汪难之。舅曰:「甥能识客,必能御客,毋辞.」汪不得已,应之,曰:「此特侦者耳,后当大至。可备白金千,盛筵二,至时,烹茗待之。」后三夕,闭从者于室,舅从隙瞷汪。时夜将半,汪独在中庭,忽一人自空而下,汪呼茗,茗自牖出,已而累累者十余人相继下,汪连呼茗,举箑向牖,茗置于箑,累十余椀不坠,因徧饷客。汪曰:「公等来,仆已喻指。顾主人非他,仆舅也,仆非他,某师弟子也。虽然,主人已治具饷客,且奉千金为寿。」众唯唯,饮食既,取金去。盖素詟服某寺僧,而隐知有汪者也。由是舅大宠异之,为纳粟作令,数岁,解组归,遂闭门谢客。
乾隆初,汪年踰六十矣。川督某眷属道出宜都,被盗丧重赀,污其妇女,督闻之,大怒,檄县令克期捕盗,否则罪。令惶惧,计无所出,或谓汪可办盗,乃急踵门求汪。汪始托辞他出,既而察令为廉吏,卒许之,语令曰:「此去入蜀境,巫山中羣盗在焉。请具大舶在彼俟我。」汪乃乘小舟昼夜达,则巍峯峻岭中,羣盗结砦自卫.汪上及半阪,遇逻者,大呼曰:「速告尔酋,汪瑚来也。」盗魁闻之,跪迓于砦口,请曰:「兹事重大,愿公终贷此三十余人。」汪曰:「攫不义金,本不足问,淫恶者不可宥也。」羣盗意汪只身来,可攒毙之,方动念,手足已如絷,乃皆大惊异失色。魁曰:「止。」汪徐徐出袖中缏,悉绾之而去。还至水次,汪先登小舟,系三十余人于舟尾,曳之。从水中行,过大舶,始加桎梏,遂按治如律。
金陵樵者能神行静安舒四,长好拳勇,阅数师矣,顾自谓不善,去之金陵,登甘凤池之门而学焉,居数年,略尽其技。一日,甘率诸徒游于市,舒与焉。樵者负薪过,误裂徒某衣,樵惶恐谢过,甘怒,掴其面。樵愠曰:「误而谢焉,亦足矣,何遽掴我?」甘以己平素掴人无不仆者,樵乃不仆,且抗言,愈怒,遂拳之。手未及樵,反仆,其徒皆骇,相顾莫敢近。樵责让数言,徐徐负薪去。
舒异而潜尾之,出城数里,有荒村,茅屋一区,樵者入焉。舒拜于门外,乞为弟子。樵反顾,讶曰:「子何为者?」舒曰:「公适所仆者,吾师也。知公神勇,故舍而从公,请为弟子。」樵辞以无能,径入不出。舒徘徊门外,询其邻,邻曰:「是不久徙此,莫知姓名。有母焉,老矣。日给于樵,甚孝也。」舒遂归,旦日复往,伺樵既出,登堂拜其母,出百金为寿。母大诧,不肯纳,舒具陈己意,欲母语樵,使卒为弟子。母许之。樵归,得母命,且感其诚意,谓舒曰:「苟有薄长,敢不以相授?然请兄我,毋师我。」舒从之。樵引至屋后,有石坡甚峻,轨辙如绳,下有铠,重三四百斤,使舒掇之,仅能举.樵以足蹴铠辘而上,及于坡顶,复辘于下,又蹴之,如是者十数,无困色,曰:「筋力久弛,聊以当运甓耳。」饮舒以药,使日习之,久而能焉。遂教以练形摄气之法,周身如铁,巨梃扑之,皆反跃.以腹贴墙壁及梁柱,能行而不坠。积数年,乃辞归,卖浆豫章城,遇人谦谨,若无能者。或言舒若无敌矣,闻者多不信,羣不逞诣之,请与角。舒谢曰:「诸公皆壮士,予何能?」请不已,乃曰:「虽尝学之,然甚劣,窃欲博观诸公技勇,使习而进焉,幸甚。」众许之,相与之野外,各呈其能。舒观而哂曰:「甚善。」众欲试舒,舒曰:「若欲试我者,则殴我。」一少年应声殴之,甫引拳,忽反扑,少年羞怒,出铁杵悉力击之,舒挟持其杵,作色曰:「大恶作剧,是欲死我乎?」乃弛衣裸而立,曰:「来,来。共攻我,我不畏。」于是手足器械交至如雨,舒屹然受之,众纷纷颠踬,黠者乘虚力击其外肾,如击石焉,众始惧,罗拜,请长其曹,乞勿扬于人,以败其誉.舒笑曰:「吾以自娱耳,岂欲与诸君竞短长哉?幸毋虑此。」众益服其量,由是舒名噪一时.尝曰:「吾能气行耳。樵乃能神行,不可及也。」樵盖秦人,尝为盗,已乃改行,变姓名,遁居金陵,奉其母终身。
飞蝴蝶善走飞蝴蝶,乾隆时大盗也。善走,往来飘倏,人莫测其踪迹,故以飞蝴蝶名之,当时江湖大盗无出其右者。王老虎,捕役也,力能举数千斤,精武艺,以善舞铁鞭闻,飞慑之。时大内失玉环,牒捕甚急,侦者知为飞所窃,然莫敢谁何,官吏令王追之。飞知事急,逃至琼州岛,佣于僧寺为伙夫,人不知其为飞也。有石生,读书其中,偶散步郊外,见其以巨担担水,远望之,担齐于耳,非以肩承之者,至近,则仍着于肩,心惑之。初以为目眩也,于是日往侦之,皆如是,知非目眩也。一日,先伏井旁伺之,见其来,伏手向井一捺,复桶倾之,水随手出,注满桶中,然后置肩上,即悬与耳齐.潜踪之,至寺门,则又着于肩。生知为异人,次日,乃具酒食邀之。食有间,徐谓之曰:「子何技之神耶?汲水不以绳,担水不以肩,子盍以教我乎?」飞遽失色,曰:「子侦知之乎?」生曰:「然,非一日矣。」曰:「实告君,我飞蝴蝶也。君请无泄,否则死无地矣。」生力矢不泄,且坚请受教。飞曰:「吾老矣,不能授汝,且捕者将至,欲转至他处。子,富贵中人也,学之何为?」生力请不已,曰:「无已,吾之技尽传吾女,子愿壻我,当以女妻汝,可授汝以技也。」生诺之。于是出一卷书授生,曰:「读此,则吾毕生之技胥于是可得。」生安之,日读其书,暇则请益于飞.又月余矣,一日,忽谓生曰:「王老虎不日将至此。」生诘之曰:「何以知之?」曰:「吾昨晚于广州市上见之,吾欲行矣,尚当与老虎一试也,子可为我备大钱数十枚。」生从之。飞乃以钱横迭之,成二串。又三日,谓生曰:「今晚王当至,子可伏于暗处窥之。吾去后,当使吾女至也。」生诺.夜三更,月明如昼,飞促生起曰:「王至矣,汝潜窥之。」生起,飞乃辟寺门,一手执钱一串,贴身于寺门墙上。无何,见一老者偕一少年踏月而至,将及寺门,飞以两手作翅形,向上一闪,于是腾起空中数丈。老者见之,以鞭向空掷去,鞭及跨下,以两足钳之,随堕于地。少年向前欲执,老者止之,不听,乃以两手捺飞两足趾。须臾,飞忽腾空而去,砉然一声,少年手中尚捺住鞋底一两,乃与老者太息而去。生住月余,果有女郎来访,偕住数日,遂同返广州。生后举孝廉,亦未尝以技闻,生一子,能传母业.打人王被掷于甘凤池打人王,泰州黄桥农家子,膂力绝伦,能飞身踰重屋,履数丈官河若平地,屐不沾湿。好勇者与鬬多被创,远近震其名,遂真以为天下无与敌矣。然拳法无师传,性又蠢,不可以情理喻,识者不屑与之搏也。甘凤池以拳勇闻江湖间,一日,过黄桥,行囊告乏,售技于市东,观者云集。王闻之大愤,黎明,奔甘寓,叱曰:「何物狂奴,目无余子,独不闻黄桥有打人王耶?」甘曰:「初经上国,实出不知,乞宥疏忽。」王不答,遽触以首,甘退身避,且曰:「穷途行乞,非得已也,容竭诚负荆,可乎?」王摇首,复力触之,甘犹退让。既见触不已,乃腹御之,徐曰:「得罪得罪。」王踉跄,踣败墙侧,墙坏,颠粪窖中,力挣,乃得出,抱首遁。晌午,见一四十许人须发如猬,持酒榼入门,问姓名,则王之兄也。甘大骇,疑必负绝技为其弟报复者,耸身跃数十步外俟之。其兄笑曰:「勿尔,予非角力者。劣弟屡戒勿悛,今受创,始知天下尚有伟人,从此当不敢萌故智矣。今特以斗酒酬大德也。」甘始释然,与为礼.明日,诣其家谢罪,王惭弗见。
周振国膂力过人思州千总周振国膂力过人,能负五百斤之物。胁有六骨。尝遇虎,张口欲噬,周以两手力开其颐颔使不得合,乃令兵卒猛戳其臀孔而毙,背负以归,且行且歌,略不喘息也。
戚某为力所苦戚某,乾隆时人,河间农家子也。幼尩弱,与羣儿戏,恒不胜,恨之,乃锐意习武。河间故多剑客,得间,辄从之游,及壮,遂以拳勇闻。
一日,戚遇游方僧手钵乞食,扬臂过之,触钵坠地,反骂僧无目犯行客,不知趋避,僧微笑不答。怒击之,僧不动,自仆数步外,于是知技未足。询知僧自少林来,乃走少林,学之数年,以为成矣。
他日,戚游塞外,见有徒手格熊者,皆应手断头折胁,讶之,试与角,乃被提掷涧中。归复游少林,问于师,师曰:「凡力,有人有天,吾教子炼力至千数百斤,人术尽矣。若有过此者,如古称拔山扛鼎,乃得天独厚者,非人人所能也。」曰:「若然,则竟无术以处此乎?」曰:「此外有能讲求服食炼气者,宜可更进,然非吾所知也。子欲求之,当遍游名山大泽,或一遇异人耳。」戚于是决然去,先游于襄、汉,下夔巫,历衡湘九疑,又从罗浮,历滇、黔,入巴蜀,皆无所得。乃出陇右至甘、凉,闻人言大青山某喇嘛者,曾在内廷,独与侍卫数十人竞技,任意提挈之如婴儿,称神力,遂往访之,具述来意。喇嘛辞不出,谒数次不得见,乃即寓寺中不去,喇嘛始召入见。喇嘛年耄矣,坐石台上,发鬖髿被其肩,皓如银丝,容古朴,行步蹒跚,如欲仆者。弟子进饮食,举手接之,状至漫缓,类有羸疾,戚甚疑焉。喇嘛问来意,具以对。曰:「此细事耳,术至易,然得之,适以自病,不可为也。吾方悔之,子求之何为?」戚疑喇嘛故为大言,乃曰:「弟子千里来此,愿得一覩大师龙象之力,并求以相授。大师倘不吝教者,虽死无恨。」喇嘛曰:「汝意决耶,吾迩来枯槁岑寂,守此不动,即惧以力贻祸之故。汝果获此,他日虽欲解之,不可得也。」戚矢言不悔。喇嘛乃徐起,环室行数步,所踏砖石皆碎,又以指剌石壁,如以锥画沙,深且数寸,戚大惊.喇嘛指山下绿草一丛曰:「拔之,服此三七日,虽蛟龙虎豹不足当一挥也。然须慎之,尤宜绝房事,不然,祸不救。」戚取草如法服之,觉通体火出,身手坚壮如铁石,数日后渐和畅,步以归.行及陕,偶背痒,引手隔衣搔之,衣顿碎裂如败纸。乘壮骡行,股稍着力,骡腰斩如剪,不觉大骇。骡夫失骡,挽之索赔,一拂袖,立坠十丈外,众不敢近,遂去。一日行七八百里,所践木石辄破裂,食,辄碎器皿,折匕箸。比抵家,衣裤皆尽,心懊甚,知喇嘛言验矣。叩家门,门墙俱颓,家人骇绝.戚自惩其力,自知为力所苦,亦不敢与家人近,但遥立,语以故,家人亦惘然。戚夜独寝一室,偶侧身,炕为之毁。比明,向父母妻子痛哭流涕,辞去,将更乞喇嘛解之,一去数载竟不归.儿既长,颇知思父,乃求之于大青山中,见戚已披剃为喇嘛,仍从大喇嘛居。盖既不能解,又明知尘世不可近也。其子度父不能归,乃自返。
才伯伯精技击乾隆时,有才伯伯者,姓冯,年六十余,龙钟伛偻,若不胜惫,而故精技击,勇猛绝伦。里中来一配犯陈三,以脑门发白,又呼为白脑门,亦以勇武自诩,藐视冯,积不相能。偶以事口角,冯挥陈仆地,陈衔之愈深。一夕,迹冯出门未归,伏桥畔伺之。二更后冯还,行抵伏所,陈歘起,提手中铁尺猛击之。冯知有人暗算,即腾一足起,中陈腕,铁尺脱手飞去数十丈,直堕于某质肆三层更楼瓦上。冯心知为陈,遥语曰:「黔驴伎俩,欲与而翁角,须更精而艺。」陈闻之,殊愤恨,自归,闭门习练,无间寒暑。三年,技大精,自谓足以胜冯矣。一日天雨,冯足屐手伞,复托面一盘,偃蹇度茅桥。适与陈值,疾击冯,冯掷盘空中,挥陈仆,仍从容接盘过桥去。陈自此不复反矣。
唐阶元运气唐阶元者,才伯伯徒也,乾隆时人。年五十许,短小精悍。巨室夜遇盗刦,汹汹数十人,明火执械,将破门入。唐闻之,疾起,一跃登屋,飞瓦击盗,盗被创,如鸟兽散,因赖以全。唐能运气,运气处,有硬块坟起,如桃核,刀石不能伤。或见其运功时,出利七首用尖锋指其喉,使壮健者力拍刀柄,铿然有声,旁观者咸股栗,而唐之喉无恙。
张兴德用双刀少林宗法,以洪家为刚,孔家为柔,介于其间者为俞家,其法甚秘.乾隆初,颍、凤之间,时有传者,宿州张兴德即以俞法号专家,尤善双刀,故有「双刀张」之称,亦侠士也。里尝被火,有友人在火中不得出,张跃而入,直上危楼,挟其人自窗腾出,火燎其须发皆尽,卧月余始愈。天马山多狼,数患行旅,张拂刀往伺之,三日获其九。乡里子弟艳其技,多从学者,张虽指授,然未尝尽其技也。
张之徒有邓某者,以事诣邻邑,与一少年遘逆旅中,与之语,少年自称汤姓,笑言甚洽。翼日,邓归,又与遇于途,两人乘骡相先后,复共语,因及张,少年愿习拳,于是邓为之介绍.少年就学甚勤,顾张则落寞待之,少年时以酒食飨张,并馈诸同学,张间一受之而已。邓甚不平,尝因事餂张所以疏之之故,张终不言。少年于学殊猛进,同侪皆不及,数请益,张颇难之,顾少年殊厚于邓,邓学技时有未至,少年时从而指点焉。张有健骡,一日走五百里。一夕,少年与邓谈技击,少年曰:「闻俞派以罗汉拳为精,然否?」邓曰:「然,师最精此。」少年曰:「此技第八解第十一手作何形式,吾有疑焉,烦君问之。」邓曰:「此易事耳。」少年曰:「不然,师善疑,无端问之,必疑而穷其究竟,将不吾答,宜俟其饮酒微酣时,举以问之。且云外间人议论,谓此解失真已久,今无传者,此语是否。师倘见告,必审听之,毋多问以启其疑。」邓如言,张醉中侈口答之,邓以告少年,少年称谢再三。明日晨起,少年忽失所在,以告张,张顿足曰:「果然,吾所度不谬。」急使视厩中,骡亡矣。张召邓责曰:「昨何故为盗侦?」邓谢实不知。张曰:「我故疑之,欲徐观其变,不意乃为鼠辈先觉.此人必曾为绵张家手法所困者。彼审知此技惟俞家能破之,而学之不全,故展转窃取,其情尚可原。惟窃骡以往,有意相陷,则殊可恨。然吾亦度其必为此也。」亟命邓速诣州控追,诸弟子以骡行疾,虑不相及,张敦迫曰:「速往速往,不尔,将有祸。」邓如言行。越日,无消息,张又倩人诣官,请为追比,众闻之,皆笑张以镖师而遇盗,犹不自閟而张之也。
月余,归德以缉捕公文至,云有贵官南归,为盗戕于野,尽劫贵重物以去,惟遗其骡,骡身有烙印,有识之者,谓张某物也。州官以张控追状移归德,张遂得免。因以金取骡归,聚邻里为别,奋曰:「吾走江湖二十年,未尝失手,今乃败于竖子,誓必得之,不然者,吾不返矣。」跨骡径去。张故好交游,江湖豪杰多与往还,年余,审知少年真姓名为毕五,嵩山大盗也。求其巢不得,问山中人,则曰:「旧固有之,春间自毁其巢而去。」张益愤,所过,辄变姓名杂屠沽中,虽所亲,亦不觉也。
张有子,绝仁孝,张之出也,年方幼,哭求其父不得,欲往,则其母禁之。年十四,自塾逃,遗书于案,视之,则诀别辞也,言不得父誓不归.母大惊,或慰之曰:「渠虽年幼,颇习父技,且道途间多与翁相识者,但言翁名,皆可得人提撕。」母心少安,父子杳无消息者复十年。
一日,忽有军官数人直入村,以马棰遍叩门户,问张家所在,出张子手书,则已任海州参将,遣人来迎其母也。盖寻父数年,日以卖技餬口,久之,有识张者,云在南阳,踪迹之,则又西去,遂展转至宁夏。一日,方炫技于市,总兵适出,走辟道周,总兵马上熟视之,遽呼以前。张子惊疑,不知所为,总兵徐笑曰:「无虑,受汝年少而有此奇技耳。虽然,犹有未至,吾为汝指点之。」张子遂从以归.越数日,求去,以情告。总兵笑曰:「是何难?汝但居此十日,吾令汝见父,且令汝父获盗,如何?」张子乃留。又数日,总兵使标下守备某告张子,愿妻以女,张子不可,曰:「未请命焉。」某笑曰:「若堂堂男子,何迂腐乃尔?实告君,总兵之意,尊翁即在此,但必君娶其女,然后令君得见尊翁耳。」张子乃许之。总兵女颇敦厚温顺,于武技亦稍知一二,云总兵所亲教也。越日,总兵将大阅,漏尽,召张子,付以兜鍪铠甲令着之,更予一锦囊使佩胸前,曰:「今日吾不能不出,然当有异人相刦,彼见为汝,必惊去,汝急以囊书示之,勿忘勿误,误者,汝父不得见矣。」别召心腹四人,拥马前后。张子身材与总兵相若,时方昧爽,策骑行道中,晨雾模糊,不辨人面。将及校场,忽风声飒然,雾中一黑影若巨鵰,直扑马上人,从者大惊,张子已坠骑,视捽己者立释手,欲转身去,急呼曰:「勿行勿行,吾为总兵送信者。」其人取囊中书视之,方踌躇,从人忽呼曰:「张公子不识若父耶?」张子顿悟,急抱持痛哭,视总兵者已于从骑中趋出伏地请罪矣。张至此已无如何,则曳以起曰:「汝智真神矣,吾老匹夫,不意竟坠汝手,已矣何言!」于是父子并辔归,总兵隆礼以待。寻署张子百夫长.戊寅,回部叛,即使张父子往讨平之,总兵尽归功张子,得海州参将。总兵以曩所学犹未至,亟叩张请益,张掀髯笑曰:「老夫十数年来再败于君,君之智至矣。区区之勇,尚欲得之,以擅双绝耶?老夫今固无靳此。」乃悉授之。
虬髯汉弄铁扁拐某公子,逸其姓名,素奔走某相门.从京师持三千金归,道遇一僧,貌狰狞,所肩行李有铁扁拐,光黑而甚重,伺公子信宿,公子初未介意也。会抵一旅舍,公子先驱入,止左厢,僧继至,就右厢炕上卧.逆旅主人密呼公子告曰:「客从京师来,囊必有重金,否则若奚俱至?」公子始心动,仓皇失措。主人劝公子勿恋金,第饮酒。坐甫定,忽一虬髯汉身长七尺余,腰大十围,须尽赤,激张如猬,即座上,掷弓刀,呼酒食甚急,叱咤作雷声。公子益惊怖,股栗欲仆。髯微顾曰:「君神色俱殊,度有急,盍言之。」公子屏息若瘖,主人乃为述持金遇僧状。髯曰:「僧今安在?」则指右厢卧炕上者。髯顾公子毋动,直提刀排闼入,骂曰:「钝贼,胡不拾粪道上,而行劫耶?」因弄其铁扁拐屈之成环,掷炕上,曰:「若直此,听若取客金,不直,则亟引领就刃。」僧僵卧不动,良久,始匍匐下地请死。顾视扁拐成环,泣下,请益哀。髯笑曰:「固料若不能直此,聊为若直之去,毋污乃公刃。」公子、主人皆咋舌,从门外观.已复趋前罗拜,请姓名,髯笑不答,令俱就寝。旦日,请护公子行,公子大喜。至扬州,谓公子曰:「今但去,无患,吾行矣。」公子叩头谢曰:「某受客大恩,无以报,愿进三百金为寿。且自此抵某家计四日耳,盍俱渡江而南?」髯笑曰:「吾起家行阵,今只身来,为幕府标官,设贪金,岂止三百哉?吾凭限迫,不能从,或缘公事过江,则访君,幸为我具面十五斤,生彘二口,酒一石。」公子不得已,与别.居数月,髯果至,呼公子曰:「饥甚。」公子亟进面、生彘、酒,如前约.髯立饮酒至尽,即所佩刀刺杀生彘,而手自揉面作饼,且炙且啖,尽其半。公子曰:「参军力可拔山,度可举几百钧?」髯曰:「吾亦不自知举几百钧,虽然,姑试之。」乃站庭石上,而令数十人撞之,屹立不少动,曰:「未尽也。」复竖二指,中开一寸,以绳绕一匝,数健儿并力曳两端,倔强如铁,不能动毫末。于是公子进曰:「今天下盗贼蠭起,外患内忧,讫无宁晷,朝廷方亟用兵,以参军威武,杀贼中原,如拉朽耳。今首相某,吾师也。吾驰一纸书,旦夕且挂大将军印,乌用隶人麾下为?」髯瞠目而视,仰天大笑,徐谓公子曰:「君顾某相国门下士耶?吾行矣。」
罗台山徒手御捕罗台山,名有高,尝学于赣邓元昌,修儒者业,于书无所不窥,精思入微,遂喜佛法。自京师归,忽登楼纵火自焚,救之得不死,狂走入山,衣沙门服,不薙发,趺坐,与人言孝弟,而歌哭无时.下扬子,渡钱塘,过甬东,多托迹佛寺中。奉化快手怪其服,令侪辈纂台山,台山力大,徒手御之,不可近。因诣县,趺坐县庭,为禅语.主事邵洪时家居,识台山,乃释之。遂游普陀,寓西湖。已复走京师,及归而卒。
罗台山以石击舟子罗台山好蓄奇石,有米南宫癖,独行数千里外,无仆从。尝慕蜀中瞿塘滟滪、峨眉剑阁山水之雄险,束装独游,比返,载石盈舟,压舟欲沈。石皆置于囊,上者裹以缣帛,坐舟中,终日摩挲。舟子窃窥视以为金也,夜相与谋,议杀之而分其有。舟子四,一老翁,其二为翁子,一为佣。二子及佣窃窃语,翁入问,初皆秘之,翁诘不已,始以所谋告。翁惊曰:「乌乎可?」二子曰:「厚利也,且易而无祸,何葸焉?」翁不能止,叹息去。时罗已寝,忽惊觉,潜起属耳,察之审,还就枕。越数日,薄暮,舟泊荒江丛苇间,其侪请曰:「今者享神介福,愿以馂余为客寿,客毋辞.」罗曰:「甚善。」舟子喜,以酒肴进.罗知其酒,鸩也,置不饮。舟子阴异之,然欺其独,夜必无所辟匿,亦不之强。罗自出绍兴酒一瓮,倾杯大嚼,瓮几罄,佯醉据榻,灭烛寝。顷之,三人各秉炬持刀入,一人举刀,就枕下悉力斫之,觉有异,验之非人,盖卷被为之,如酣卧状。相与大骇,搜索,闻罗在别舱呼曰:「余在此。」一人犇之,忽飞一石起,中腕,腕伤刀落,二人次至亦如之。遂突起,击三人,俱仆,拽而迭之,拾刀,拟其项,笑曰:「余能前知,安能犯余?余无金,亦无点金术,尔曹何利焉?姑与尔暂戏,故不泄也。亦藉以歼厥败类,聊逞余志。」三人哀呼乞命,翁亦来跪请。罗麾之起,曰:「翁无罪,毋恐。」翁泣曰:「三人者,罪固不宥,然老朽之嗣斩于是矣。幸仁人宽假之。」罗从容掷刀,曰:「为翁故,贷尔曹死,亟革乃心,脱萌故态,必血吾刃矣。且孤踪远涉者,类能自保,如某,犹其季指耳。遇之,悉当善视,毋自取戾,摇尾态不足常恃也。」众唯唯。
卢虎儿受教于叟卢虎儿,临淮无赖子也,以健鬬横于市。市之椎埋恶少以千数,莫不下之,虎儿自以为一世之雄也。尝夜饮,大醉而归,踉跄与一老叟相触,遽握拳大骂.叟笑曰:「若醉矣,我不与若较.吾居此东五里之桃村,若仇我者,其明日来。」拂袖去。虎儿归,酒醒,亦忘之矣。翼日过市,复与叟遇,肩排之,叟不动,虎儿乃倒却寻丈外,惭且愤,复大骂.叟笑曰:「我岂又犯汝耶?纤儿,欲索鬬,则鬬耳,汹汹者何为?」虎儿度不能胜,然以在稠人广众中不甘退让,则奋身前搏之。叟但举手一挥,虎儿颠数步外,然不伤也。益愤,出死力抵之,叟三挥,虎儿三仆,仍直进不止。叟徐步去,虎儿则追而殴之,叟蹙额曰:「竖子何冥顽乃尔?」适过一短栅,叟一挥,虎儿遽落栅内。栅内,豕圈也。虎儿坠其中,周身为淤泥溲勃涂几满,亟起立跃出,视叟已不知所往。趋归沐浴,易衣履,愈愤,忆叟前言,乃怀刃东出求之。虎儿行数里,不见有村,黄叶纷纷,积地逾寸,穿林而行,簌簌有声。林尽处有茅庵,类有人居,意桃村当不远,可问讯。自墙隙窥之,则庵中二人对弈,其一,十二三岁之小儿,其一,即叟也。幸其未见,急趋伏林间,夜静,度童叟皆眠矣,乃出。时室中孤灯荧荧,摇曳欲灭,虎儿疾入,扬刃,向东壁一榻悉力劈之,寂无一声,揭衾视之,故无人也。方欲出,忽黑影若鵰鹗然,拂窗直入。虎儿方迎以刃,不觉身已自仆,刃亦遥掷数步外,盖日间对弈之童至矣。叱曰:「若何人,乘吾师不在,欲何为耶?」虎儿支吾,以迷途乞火对。童指破衾曰:「此何故,汝速自陈。不尔,便杀却.」仓卒间,叟亦至,见虎儿,即令童释手。虎儿度不能脱,伏地自陈请死。叟笑曰:「何至是?」援之起,令去。虎儿出行数步,思之甚奇,复还伏叟前,请为徒,叟不许,再三请,叟曰:「吾术以退让为主者也。汝求学此,以欺人耳,得此术,亦何为?」虎儿再三自陈,愿悔改,叟始许之。自是城市中不见虎儿踪迹,盖已随叟去矣。
蔡三受书于落木翁椎埋之徒有蔡三者,其勇亚卢虎儿,虎儿既去,蔡三遂长其羣.居数年,蔡三北游燕、赵,道遇一客,被服甚华侈,控骏骢四蹄,一骡车载箱箧从之,视其人,若曾相识者。夜同宿一驿,客呼逆旅主人治酒肴,理行榻,若有待者。蔡三怪之,佯早眠,侦客起溲,潜入其室,伏梁上。客至,若不觉者,据案独酌,饮啖甚豪,夜分乃罢,犹秉烛观书,不遽寐。已而有物泠然若流星,穿窗直入,客亦距跃而起,烛光下风声飒飒,星影散乱.久之,有虬髯人自空而踣,客端坐如故,虬髯垂手立,若甚惧者。客指旁椅令坐,复仰首曰:「梁上君子倦乎?可以下矣。」蔡三大骇,亦跃而下,三人对坐。客曰:「故人不识我乎?其少思之。」蔡三聆客音,俨然虎儿也,察其貌,亦十得五六,默识之。客与虬髯人语刺刺不休,语皆不可晓。已而出一函,授虬髯人曰:「为我送之鸡足山某师处,限五日内得覆音,毋误.」虬髯人唯唯,起辞出门,遂不见。客始谓蔡三曰:「吾,当日卢虎儿也。幸从师去,今稍稍有得耳。」蔡三深致欣羡,问师何人,曰:「落木翁也。」蔡欲从之学,虎儿曰:「吾师规律,门人不得擅收弟子,须禀命焉。三日后待我于黄河堤畔,必有以报。」天明,遂别去。至期,虎儿来曰:「吾师言子血勇非神勇,不能学也。今授子一卷书,当不失富贵.」视之,皆射御格鬬之术.习之三年,中武科,官副将。乾隆丁亥,有缅甸之难,从明瑞击缅,没于阵。
黄标善泅水福文襄王督粤时,简练水师,募奇材异能之士。有守备黄标者,以善泅水着,能于海洋中出没月余,视波中鱼鳖历历可数。王奇其才,立擢参将,洊至总兵,捕海盗多伟绩。
啸马善射马金,乾隆时人。身长八尺,双目有棱,富膂力,性戆直,善书能文,由翰林擢御史,以敢言闻。时朝政多秕,权奸用事,卒以直言被黜。既放归,习武艺,改名马金,应武试,以侍卫洊至苏松镇总兵。然豪放逾平昔,人因呼之为啸马也。尤善射,百步外能穿杨贯虱.一日,有薙发匠挥刀劈飞蚊,迎刃坠膝上,啸马拾视之,两断矣。乃笑谓匠曰:「技精矣,盍一观吾技乎?」乃叱左右缚匠于辕门,发一矢,中匠之左耳,弦声又响,则中右耳焉,然匠人肤肉均未伤。乃令解缚而笑谓之曰:「我技较若技何如?」
其在官时,署畜飞枪手五十人,饮食居处,悉与己等,号曰小岳军。工飞剑袭击,善矛槊,尝率之出东郭,演技于大校场,而自乘肥马,舞长矛,独立高冈。小岳军俱衣黑衣,披红缨,左持盾,右手或枪或剑,呼啸成羣.众槊并进,或飞舞云雾中,摩盘于上;或跳跃马前后,冲击于下。烟尘蔽天,不可辨识,军笛一声,截然各止,其整肃如此。
宣宗连中三矢乾隆己酉,高宗秋狝木兰,宣宗以诸皇孙随扈,时圣龄方十岁.一日,至张家湾行宫,上亲率诸王校射,宣宗侍侧,俟诸王射毕,亦御小弓矢,连发中其二。上大喜,拊其顶曰:「儿能连中三矢,当以黄马褂为赉.」果三中之,即置弓矢,跪上前,上问所欲,不对,亦不起。上大笑曰:「吾知之矣。」因命侍臣取黄褂衣之,仓卒间不得小者,即以成人之衣被之。及谢恩起,而裾长拂地,不能行,乃命侍卫抱以归.高宗御制诗有「老我策骢尚武服,幼孙中鹿赐花翎。是宜志事成七律,所喜争先早二龄」之句。盖高宗以十二岁时,从狝木兰,初围得熊,宣宗则初围得鹿,年十龄也。
高双凤三射三中乾隆末,吴妓高双凤寓扬州小秦淮畔。天长林道源方与人校射净香园,高旁观久,揎袖前,请射,三发而三中。
镖师女以碎杯屑毙盗干、嘉之际,行北道者咸苦盗贼.有京宦川人某,欲运银数十万旋蜀,往某镖师行延镖师,则均他往,惟一十龄丫角女在焉,行主令应召。届期,女跨黑卫来,不持寸铁,宦惴惴。抵潼关犹未暮也,女命停车,指道旁一大逆旅曰:「可止此。」及入店,则已有伟丈夫十数人,耽目视银车。宦大骇,女坦然若未覩,命将银车入。女年稚,沿途皆独宿一室。是夕,饭毕,命众睡,自索茶壶及杯阖门而寝,宦率众执械,守女室外。漏三下,微闻屋瓦有声,自庭隙窥之,盗已满女室之顶,宦再窥女,方秉烛观书。少选,屋瓦移故址,盗注目下窥,女斟茶徐饮,饮尽,覆杯碎之,成细块一堆,一手执书以阅,一手拈杯屑弹之。及杯屑尽,灭烛睡。黎明,女启扉,命众登屋收尸,验之,则盗双目中微有血点耳。其死也,盖杯屑弹入目而贯脑耳。
逆旅老人发矢殪骑周少谷曾官山东高密县,世称三闾大夫者是也。其行县,挟一吏一仆,控三驴,驴鞍置板,可位置笔墨。吏抱牍前行,民之讼者即驴前伸理,命讼者招其所被讼之人至,为定曲直,就鞍上了之,故有是称,以闾与驴声通也。子辛仲,十九领乡荐,省之于高密,不挈仆,恒单车,逆旅中有人言盗杀人,行客因之相戒,辛仲亦悚然。时见同舍中有老人与少年同饭,少年眉宇英特,老人长眉而伛偻.辛仲请同行,老人似可,然未之答,少年则慨诺无拒。迟明,车同发,晓色初起,沙碛之上,有人影蠕蠕然联缀而行,御者语辛仲曰:「盗也。」辛仲驰告老人,老人夷然无动,而少年已起戒备。语未竟,尘土涨天,七骑同来,横刀马上作霜气,少年立下,言曰:「七骑敌一步,非勇。能下马与我地鬬者,始男子。」骑中一髯丈夫曰:「此奚不可!」遂下。少年出刀如柳叶,上下腾踔,髯丈夫已失其耳。六骑大呼,出刃剚少年,老人忽即车发矢,殪其一骑,一骑更上,复殪,乃皆奔逸。老人谓辛仲曰:「吾此去殊险,郎君与我同行,且相累,不如别从广队行,盗或以郎君文士而免之。」辛仲大骇不能答,老人竟挟少年驰去。
定恭王猿臂善射定恭王绵恩,定安亲王次子。貌颀秀,猿臂善射,驰马趫捷如飞.举止安详,趋跄有节,高宗爱之。弱冠即充火器营统领,凡五十余年,年七十六,薨。仁宗震悼,亲往奠醊.卞铁拳击断巨碑潍县城北有玉清宫,当干、嘉之际,道侣繁盛。铁工卞某见道侣演技,慕之。一日,遇方丈于山门,求授业.笑诺之,使以拳击扉曰:「人之练技,当专于一,勿徒求多。尔可击坚硬物百遍,以练腕力。腕力足,始授以其它。」数月后,又遇之,即于方丈前试其技,有小树一,挥拳击之,立折。方丈嘉其纯,仍使练拳。年余,以内家法授之,又年余,技大进.忽有求谒方丈者,三十余岁伟丈夫也。方丈惧,辞不见,来人固请之云:「夙闻大名,愿一交手。」方丈不得已,招卞至,授以意。卞出见,曰:「壮士不远千里而来,当有惊人技,求一赐教。」其人以非方丈,笑不答。卞曰:「如某者,第吾师之新徒耳,且无长技,愿献一得之愚于壮士前。倘壮士亦能如某之练习,则吾师必出而受教矣。」其人曰:「诺.」乃踌躇曰:「他亦无须,且试其易者,聊博一笑,可也。」于是择一巨碑,作势运气,击之,轰然一声,碑已中断,来者惊谢去。由是玉清宫拳术远迩咸闻,而卞尤以铁拳称于时.齐二寡妇用铁鞭齐二寡妇者,工技击,恒用一铁鞭,所向无敌。佚其夫之名,母家为王,世称齐王氏者是也。魏默深误以为教首王林妻,乃据当时奏报耳。齐既倡乱于嘉庆初年,蜀督勒保亟欲致之,桂涵、罗思举方投効军前,因以都司札付二张、元宝二锭给之,限七日斩齐首级,迟则军法从事。桂、罗易服往探,时齐拥众屯大寺,夜卧纱帐,翘一足帐外,室燃巨烛,露刃侍室外者四十人。桂、罗登树伺之,竟夕不得间.继思逾限必死,欲以性命博之,乃各执巨斧跳下,护卫者惧而窜.齐闻变,自榻上飞出铁鞭,几为所中。桂、罗仓猝中以斧斫其一足,疾上树而遁,持足以献.齐王氏既受伤,越日遂死,勒乃优赏桂、罗.绛绡女较剑陇右剑客金树云矫捷精悍,能日行五百里,佩双剑,长不及三尺,其柔可卷为带,而能削坚石为片。尝独行出嘉峪关,绕柴达木,走青海,窥河源。复出昆仑,下岷峨,自蜀归.途中三遇猛兽皆殪之,无留刃,其剑术盖得之崆峒道士也。
金负其勇,数犯险,好以气上人。尝至登封,前一日,有盗投书登封某富人索金十万,逾三日不应者毁其家。富人惧,闻金来,奉厚币以聘。金至,谓富人曰:「使盗不我知而来,将不免决鬬.盍榜我名于门,使彼见之,自不敢来,不亦善乎。」富人如言,逾限,盗不至。
居月余,忽有扣门求谒者,金见之,伧也,手一函曰:「顷采樵山中,见女子,嘱我致书。」金发之,约与较剑也,期于少室。如期往,遍觅不见,东峯最高,绝攀援,猿鸟不能上。闻其巅有笑声,仰视,见三女子皆衣轻绡,一绛色,一浅碧色,一藕色,皆不施脂粉,而天然明冶。方仰视,女俯招曰:「君乃在此,胡不登眺耶?」金即出生平绝技,斜趁而上。女笑曰:「君洵可人。」金登山巅,乃平坦如镜面,出剑请试。女笑曰:「君倦矣,少息何如?」金固请,二女者推绛衣女子曰:「妹当之,足矣。」女遂出,手一剑,长可二尺许,然不先动,惟俯首视剑跗,若羞怯者。金亦不动。旁二女曰:「金君请先举,无妨也。」金把剑,狙伏而入,绛绡者视其将近,徐举剑一拂,白光出剑芒,若秋月荡水,须臾,光四合,如流冰围雪,金骇绝,几不能措手。须臾,女自收剑,金亦不敢再试。绛绡者笑曰:「君之技止此耶?向者本无意迕君,见君揭榜,度必有异,不图君乃仅视流俗高一筹耳。」金心折,愿受教,绛绡女不许.旁二女怂恿之曰:「妹收之,何妨?」绛绡者诺.山巅有草屋数楹,蔬数畦,诸女夜不宿于此,昼亦时不知所之,惟间数日或来一指点,或月夜坐峯前鼓琴一阕,琴声既终,不知所往矣。金居少室二年,一日,诸女谓曰:「汝技即此已足,于人世可无敌,不必更求矣。」挥之下山。年余,金忽念世有所谓剑仙者,此岂是耶?方更求之,草舍如昨,居三月余,不一见,始惘然返。
红娥舞双剑红娥者,荆溪周济妾也。济字保绪,嘉庆朝人。善古文词,与张皋文齐名。又娴技击,辟易百人。性任侠,好作不平鸣,往来齐、鲁间,杀盗以百计,盗憾焉。一日,道出山东,遇剧盗二,阴蹑其后,将甘心于济,济不知也。夜宿逆旅,月光斜射入室,明见纤屑。方灭灯欲寐,户骤辟,有二盗跃入室,猛扑济榻,疾若风.济惊起,觉二盗艺出己上,且仓卒无刃,势不敌,皇遽间,一女子自窗外飞入,径奔二盗.时盗刃将及济,间不容发,突觉有人袭其后,大惊,急还刃,返身迎鬬.女舞双剑敌二盗,夭矫若长虹。刀光闪倏中,一盗丧其元,立仆,其一知不敌,欲夺门遁,女挥剑击之,亦毙。乃从容拭剑入鞘,顾谓济曰:「仓卒不及豫告,致鼠辈惊君子矣。妾红娥,逆旅主人女也。方君入室时,妾见二盗尾君后,徘徊门外,此故剧盗,夙谂之。察其意,似将不利于君,君仪表不凡,非横死盗手者,故来救也。」方女鬬时,济错愕,惟袖手观.见女艺远胜己,大惊异,至是,女与语,始恍然觉.月光中注视女,则窄袖蛮靴,仪态万方,一十七八丽人也。因急揖,谢相援德。女又曰:「虽然,妾以一念不忍,夜入君室,非礼孰甚,人其谓我何?事已至此,不可别字,请从君。」济谢曰:「卿言良是,顾仆有室矣,奈何?」女毅然曰:「无伤,妾我亦可。」济大感,许之,女遂去。
翌日,见女母,解佩为贽。及娶之,偕返,济妻素悍妒,见夫挟美妾归,大怒,旦夕诟谇,待女尤酷,日鞭挞之。然女性和顺,未尝有怨言。或讽以略显技勇藉警妒妇,女正色曰:「恶是何言!庶之事嫡,礼固宜是。虽受谴责,顾皆有以自取,何与夫人事而仇之耶?」
草庵和尚用铁杖嘉庆己未和珅之败,忽有僧至无锡,驻锡某乡草庵中。庵故荒僻,四周皆丛冢,无僧尼居住者已数十年。
和尚初来时,仅铁杖一,革囊一,既至,即圬其墁,除其荆棘,辟庵后地数亩自种植之。时年五十余,而精神奕奕,殆如二十许.平时不茹素,不念经,亦不诣檀越求布施,然香积厨中,未尝匮乏。性又嗜酒,一自变量十觥,酒酣耳热,则解衣磅礴,舞铁杖以为戏,盘旋上下,观者目为之眩。
一夕,盗入室。和尚觅铁杖不得,徒手奋鬬,盗尽仆。一盗持刃入,砍和尚首,铿然有声,刃跃出数丈外。盗大惊,罗拜而去。居久之,会朝廷捕和党急,缇骑四出,和尚闻之,叹曰:「此间不可久居矣。」遂去,不知所终.李有山用枣木棍新会李有山习拳棒,少林派也。游都门,在豫邸数年。有某师者,禅杖重数十斤,有山持枣木棍,与较胜负,竟败之,名噪甚。中岁归里,隐居授徒。偶值乡中赛神演剧,往观,其徒旁侍,徒之徒又旁侍,列其旁者殆数百人。一日,有一人年约二十,衣服华美,神采焕发,从一翦发奚童,年十三四,盖外来人也。乡人尊有山称为师傅,凡师傅过处,辄相避成路,而外来人未之知也,望望然,柴立其中央。其徒辈讶其不避,厉声叱之,其人仰首应曰:「是官也耶?」则又叱之曰:「尔盲耶,不识李师傅耶?」其人逡巡欲避,翦发奴曰:「是尚可忍,主人不动手,奴亦不能恕之矣。」有山门人皆少年喜事,蜂拥而前,主仆二人举手提人,掷诸数十步外。有山不得已,亲往交手,一迎拒间,其人喝曰:「止,尔少林派也。尔师为谁?」有山告之,其人袒臂示有山,贴金刺字一行,则少林传授世系也,盖与有山之师同出一门焉。
眇僧用五毒功嘉庆时,湖州练市镇有拳师濮焕章,名甚着,尝应聘四方,后年老倦游,乃家居。邻有鱼牙沈大,孔武有力,能以一手断奔牛脊骨,亦粗通拳脚.性横,好鬬.所居近塘为南北孔道,一日,有商载巨资泊舟河下,二少年保镖,登岸市鱼,偶与沈忤而相竞,为沈击败,天明解维去。
越岁余,镇忽来一眇僧,折臀跛足,若不胜衰迈者。日乞于市,经沈门,沈呵叱不去,不与,强索。或劝之行,僧曰:「余索钱,以时之久暂论数之多寡,此间居士当厚我偿。久立,庸何伤?」沈闻,大怒,骂曰:「秃贼将诈我耶?」直前批其颊.僧闪过,骈二指捺沈臂,曳之。沈被曳,遽出槛外,复腾一足起,未及中僧,反颠仆数尺外。僧乃疾趋而去。濮时适倚门闲眺,覩状大疑,追及僧,揖而问曰:「老和尚何来,与沈何仇?」僧笑谢无他。濮曰:「是必有故,愿无深讳.」僧始自言从少林寺来。因转诘姓氏,濮告之。僧拱手致敬曰:「慕盛名久矣,既承下问,焉敢固秘?烦代寄声沈某,曩年遭击之二镖师,小徒也,彼如欲活,须于明日往龙翔寺方丈觅余,过午,则行矣。」濮骇问何功,曰:「此名五毒功,异人传授,不在寻常武艺之中。学此术者,平日搜罗虺蝮等最毒之物和药啖之,使毒气深入肌里,功行既足,凡以一指着人肤者,其人七昼夜后皮肉悉化脓血,无药可治。然余有秘方,可愈也。」濮亟为沈详述之。沈初不信,既而渐觉僧所捺处微痒,搔之,觉甚适.而创痕渐阔,皮肉应指腐落,血流衣袖,作深黑色,始大怖。乘夜奔至龙翔寺,果得僧,即长跪乞命。僧诮让良久,然后徐徐出药一丸,如龙眼大,令调水服之,笑曰:「愈矣。」沈拜谢而返,臂创果愈,但痒处黑毛丛生,剪去复茁。
杨老光与盗独身鬬杨老光,湘人。嘉庆末,以技击闻。时川、陕之寇,湖、广之苗,虽先后平定,而绿林豪客纠合逋匿,因山泽林箐之形势,探丸鸣镝,阻截要隘者,所在多有。鸦片之市,亦于是时始盛。其中枢为广州,自广而北,或取道大庾,出钞关,下赣水,以入三吴;或泛舟湘、漓,道衡、永间,西通滇、黔、巴、蜀,岁几数千万.以盗故,率以重金雇勇士为卫,犹时时被侵掠,独杨所护货,盗犯者辄创之,终不稍失。
晚年辍业为技师于陈氏,陈氏子弟多从之游.其左股有创瘢一,阔三寸许,深见骨,尝举以示弟子,谓此为平生失败之迹,当引为鉴.盖年三十余岁时事也。当是时,湘、粤间有盗踞山而砦,商旅患之。杨亦知其丑类之繁也,率徒数十人以行。盗果至,杨挥众鬬,山径荦确,蓬蒿荆棘长冒人,彼此错杂,相为起伏。良久,盗大败走,殪其三,杨之徒亦伤其一。夜宿兰若,有投刺求见者,一壮士也。体修伟,髯丛其颊,见杨,遽按剑语曰:「昼间之战,我徒冒犯,殒君手者三。我殊不服,今特来一角,请各屏羣从,以独身鬬.君胜则我死,我胜则君死,不惊客人,不动财物。君如不愿,即以众鬬,亦可。但吾此来,率众二百,君徒之众尚不及其半也。」杨曰:「诺.」同趣出,即草地试手搏,杨蹈厉奋发,虎跃蛟腾,来者但左右避且应,若不胜支拄者。杨益喜,数捣其虚,俄而一跃丈余,直蹴其首,其人遽俯首一避,即自足下斜趁而入。杨急迫,不及返顾,股被创,几折,忍痛却立,张拳以待。壮士笑曰:「君败矣,然亦好汉.吾固不忍堕君名,戕君命,胜败,君自知之。」按剑长啸.顷刻,其众自四山出,皆黑衣手刀,插标枪,甚严,月光下数之,可二百人,环来者分两队徐立。来者缓步去,二队合为一列,蜿蜒从之行。杨目送之,去且远,乃归,视创处,肉尽着衣如糜,白骨显露。其徒皆惊,药封之,越数日竟无恙,惟肉终不复生。
张立松善技击力士张立松,字孟如,太仓人。短而髯,善技撃,尝从撃蔡牵。既平,闻南海盗张保,乌石二等未灭,投曾宾谷方伯。比至,困于逆旅,遇武进汤贞愍公贻汾,遂相过从。饮酒微醉后喜舞刀,又善画松,贞愍尝赠以诗云:「幞被天南壮士饥,楼船十万见君奇。谁知猿臂黄熊掌,能敌颜弓朱亥椎。笔底蛟龙松十丈,胸中块磊酒千盅。市楼歌哭无人问,一剑如飞去几时.」
周保绪习易筋经卷帘术荆溪周保绪教授济,嘉庆乙丑进士,为淮安府教授。少工词章,与张翰风、李申耆善。又习易筋经、卷帘诸术,拳勇技击一时无两。初客宝山县署,县令巨野田钧敬礼之为上客。田丁忧,以交代未清,羁苏州,时李文成之乱连及山东,田念母柩未葬,虑毁于贼,北望号泣。周慨然,与武举任子田往视,两人单马持矛出入贼薮,凡刺杀百数十人,葬田母毕,复并骑反,历十八日以报田,田泣拜之。
官淮安日,与漕督周文忠公天爵、知府周听松焘并以勇力闻,号淮有三洲,以洲之音同于周也。城守营参将某以剿川、陕教匪立功,自矜武力,周曰:「姑至敝署一较,何如?」翌日往,共赌跃大成殿,周十上十下,如飞鸟濯翼,超过檐际,某仅得其六,微侧,遽堕,折其右足,医数月,卒跛而行。
山阳有豪胥,士绅多折辈行与交,见周,唱喏而已。一日,周散步署前,胥适过,呼之来,以所吸烟筒铜斗徧击其首,叱曰:「速去。」胥至家,首暴痛,肿几如斗,呼謈求死。胥妻子知胥罪,泣跪阶下求救,命舁至,又以铜斗微击数周,痛立时止。
两江总督孙寄圃制军重其才,属统江淮缉私之任,资以厚糈。乃招置奇材剑客,辟园亭于扬州,日夕训练,先后捕获枭匪数辈报孙,凡累致数万金。当其盛时,妖姬曼舞,迭侍左右,醉则使矛如风,或纵笔为巨幅山水,一时尽十数纸,下款署介存。久而厌之,散遣壮士,斥财立尽,一意闭关著书,遂成《晋略》。周文忠督鄂日,犹招其一往,未几卒。
白和尚踏砖使平拳勇之技,即唐、宋所谓白打,其传以三峯为内家,少林为外家,大旨以眼捷手快为要。松江白和尚有徒永嘉、石岩,均习手搏,以伤科为业,能自赡。一日,白偏袒右肩,纳凉殿中,或谓其年已八十,余勇可贾,数十雕面少年非其敌也。好事者请小试其技,白辞,曰:「垂死之人,气血衰耗,无以博诸公一粲。」请于客曰:「晷已将午,荒厨蔬笋,能共饭乎?」众诺之。白供净馔。时盛暑,多蝇,侍者挥扇。旁午,白令别取一盋,与客且谈且饭,饭已,则盋中之蝇亦满矣。众大诧,白曰:「不过指头活泼耳。」众益嬲之,曰:「此师妙法,更愿一观神勇。」白曰:「本无勇也,安所得神?惟旧曾学一小技。」乃引入一精舍,舍中新铺方砖,胶以灰沙,殊坚致,白方跣,着椶鞋,自南至北,倚墙微步一周,则阖室之砖皆起矣。谓客曰:「此砖本未铺匀,下多轩轾,不必呼匠而需一日工资也。」众皆吐舌。
南禅寺僧蹴櫈足陷土破钵者,闽县人,忘其姓名,人恒称之曰破钵。一日,行经戚南塘纪功坊下,道狭,左右夹池沼,有少年怒马趣坊下,马首抵钵胸臆,钵以手举马足,马人立。少年善骑,幸不坠,然蹄铁则力蹴破钵之胸,钵若无事者,少年卑词哀之,始释去。又明日,以柬至,言将延南中壮士置酒高会于南涧,请钵较艺。钵行江湖久,知江淮多异人流寓闽中,计众集,必非己艺所任,则就南禅寺僧商所可。
僧年三十许,颇温文,有诗名,亦未闻其能武者,不审钵何由知之。力陈情于僧求助,僧自言入山久,不与人间事,必不得已者,寺门之限高二尺许,当卧其上,钵能以拳中吾胸者,吾力助汝。僧起,钵随出山门,如僧言,累击,乃不中。钵益神僧之所为,长跪力请。僧许诺,曰:「明日裹首为恒人,钵先与会,席半,吾至,易汝归.胜负均吾事,无与汝矣。」至期,钵至南涧,列长筵十数,首座为老媪,白发被颡,神至坚定。酒数行,僧入言师家有人病急,趣归.座客大哗,僧曰:「师家得剧患,吾留此献技,乃不可耶?」闽人制长櫈,恒斫巨杉可丈许,自颠及末,安八足,可列坐二十人。僧举櫈置广场,力蹴其上,八足均深陷入土,尽没.媪曰:「此猘儿,未易当也。」释令去。
冯克善夺门以出冯克善为林清之党,后亦被逮。初授徒献县,精技击。尝自入一室,使数徒守门,手利刃而向内刺之。冯忽大声曰:「我出矣。」则已立徒之后,不知其何策以夺门而出也。
七额驸两手抱成德嘉庆时,成德行刺,伺仁宗驾幸圆明园时,猝发一袖箭。一侍卫见箭来,不及御,辄以身覆御座,箭洞胸而死。时七额驸在旁,急以两手抱成德,众侍卫羣趋持之,乃就擒。相传成德武艺,侍卫中无有敌者。或于地中钉短柱一行,成德腾一足扫去,柱皆扳起,时七额驸亦能之。然额驸仅能扫七柱,而成德可扫至十二柱焉。
七额驸擒熊仁宗驾幸木兰打围,羣臣方驰逐,有一熊突至御前,连伤侍卫数人。七额驸直前,与熊持良久,为熊所擒,坐身下不得脱。额驸急屈右足竭力跌熊,熊仆于山麓,糜烂而死,然其足自是跛矣。
谢福魁一手举石道光朝,王刚节公锡朋为固原游击,举行冬防。一日,刚节出巡,有谢福魁者,方习技广场,场故有巨石,无一能举者,福魁挥众人而前曰:「走,走。」一手举之。刚节见而大喜,曰:「健儿也。」遂录为亲兵,后官把总。
某少年力持船篙萧春台,杭人。道光乙酉春,有事袁江,道出徒阳运河。时漕艘搁浅,候潮乃行,民船皆为所阻,遂偕一小舟同泊岸旁。而漕船水手横甚,一篙工持篙误破其邻船之窗扉,篙之入者尺许,拔不能出,聚数人拔之,亦然。呼其舵工下视之,则见小舟有一老仆坐船头,懵腾欲睡,一少年在舱中,左手执书,右手以两指持其篙,篙遂不出也。舵工大骇,力戒其水手弗生事,自登小舟,告之曰:「舟人无知,误有触犯,乞恕之,弗与较.」少年未及答,其舟人自后突出曰:「吾扉为所破,须偿也。」舵工与之青蚨千,少年乃一笑释手。
公子夫妇用斧剑有九江公子者,省其父于长沙太守任。及归,夫妇时年俱二十余,子尚襁褓,启行日,服御鲜华,舆从赫奕。盗见而心动,驾小舟随其后,中途将行刼.而公子颇老成,天明始解缆,未晚即泊,必于人烟稠密之区.时距九江仅数日程,盗知前无可下手处,议欲回。一盗曰:「彼长途辛苦,归必倦。伺其倦而刦之,是失之于途而取偿于家也。数千里相随,乃徒手反乎?」众以为然,复随之。
公子既归,一日,盗怀器械,踰垣进,历屋数重,直抵卧室。见左屋内一灯荧然,俯听之,则公子夫妇方弄其儿以为乐。凡盗入人家,必先探主人之勇怯以为进退。一盗乃振其手中叉作声,以观室中张皇与否,而公子闻之,即灭其灯,寂无声,似未尝闻者然。盗疑,逡巡不敢下。少顷,忽见中室扉豁然开,公子与其妻先后出。公子黑布裹头,身被一短袄,袄与裈相属之际束以黑绫,左手执炬,右手操两斧。其妻妆束略同,惟裙则曳起两前幅,拴腰际,以红绫束之,左手执炬,右手持双剑。既出,公子置其炬于左,分执两斧,面东立,妻置其炬于右,分执双剑,面西立,背与背相抵。立既定,公子乃以斧指屋上曰:「下。」盗大骇,一先下。妻闻其堕地声,回顾公子曰:「雏耳,君一人足了之,无俟我为矣。」即收其手中剑,携炬入。公子正立,俟羣盗次第下,乃哂曰:「汝辈伎俩如此,诚不足膏我斧。今且问,来此奚为?」盗魁觳觫前对曰:「公子之能如此,更何奢望?惟念数千里从公子来,欲归无资,倘赐以小资斧,俾不至流落他乡,幸矣。」公子曰:「此细事,吾当给汝。然须静俟庭中,无稍动,动,则吾不汝宥也。」乃亦收其双斧,携炬入。少间,手千金自室内遥掷庭中曰:「得此,可归矣。虽然,宜小心,毋惊吾役人也。」言已,阖扉进.初,羣盗空手来,故能踰垣,及手携千金,势不得不由扉出,迤逦而达最外一重门,突闻旁屋有人诘为谁.盗念出此,即天空任飞矣,复何惧?且听其声,年亦甚少,乃不之顾,而争前拔关.其人已手一梃,启户出,见羣盗,即持梃奋击,须臾,连扑数盗于地,呻吟不绝,余盗震慑,罗拜乞哀,兼述公子言。其人笑曰:「此门,吾所司。既公子意若此,姑不留汝。虽然,尔翁连日缺杖头资,手中物可留下,勿将去也。」盗唯唯从命。乃俟其启门,扶起扑地者鼠窜去。
书院肄业生用剑道光朝,杭州祟文书院有肄业生某者,貌清癯,若不胜衣,来时,无长物,一敝簏而已。每晨即他去,不知所往,午夜,则闻其鼾声雷动矣。与人殊落落。众疑之,私启其簏,无余物,一剑仅尺余,光芒照室成白,乃知剑仙,惧而覆盖,安置如常。一日薄暮,数生散步柳阴,某忽至,众讶其归之早,敂之,某曰:「仆久溷羣公侧,明日,当归省老母,是以早归,一点检敝簏耳。」众曰:「与君聚首,良复寡时.归修温凊,奚敢尼君?簏中一剑,何畏人耶?」某笑谢曰:「仆固知某日某时公等曾发吾簏,然向所以不言者,恐致疑耳。仆少学剑术,觕明击刺,爱此山水,蹔息萍踪,乃亦为羣公所知。」众曰:「君果仙矣。然人生蓬转,交臂易失,幸托同舍,敢求一观仙术,可乎?」某谢术浅,众强之,乃出剑曰:「聊以杨枝为戏,幸择欲中者。」众指第三树,高殆十丈许,曰:「中其杪之某枝,可乎?」某曰:「诺.」即见剑飞而上,斩某枝,枝未抵地,剑已入手。某即别众自归卧舍,是夜不闻鼾声,微明,视之,户阖如故,人簏俱杳。
老者舞铁练徒阳运河,每年漕艘归次后,煞坝兴挑,限期四十日而毕。当煞坝时,南北之路不通,行旅苦之,然为运道计,势不能已也。道光癸巳,会试之公交车北上,坝犹未开,皆纡道越河闸,出江而前。有一巨舟亘闸口,挽不能出,问其人,本贯山左也。问其所载,豆也。众恐误试期,羣起催逐,闸官某亦恐滋事,自至其船,劝令出江。比至,则有一老者出,年约七十余,须发如银,速闸官入而告之曰:「吾非故与众为难也。昨已起豆之半上岸,并集多人挽之,无如水浅船胶,人力难施。今官来,极善。但有法挽吾舟出口,需费若干,吾不靳也。」闸官无如何,乃出。
时有江快某者,平时集无赖数百人横行于江。至此,见闸官出而其舟不动也,乃聚众噪骂于其侧,其意非为众计,盖意老者必将出资贿己以灭其口耳。老者初若不闻,已而骂者益众,语益秽,乃顾其舟中人曰:「若辈如是无礼,势非用武不可矣。」即起,持一铁练长丈余,粗若小儿臂,从船头一跃上岸。众见其势猛,各反奔,持械而往。而老者舞练如舞棍然,但闻空中有声,如析竹,如裂帛,殆半时许,而众人手中所持皆成哥舒翰半段枪矣。于是大骇而散,老者亦一笑归舟,众不复迫。次日,有人至舟,愿从之学艺。老者笑曰:「吾束发学此,今数十年矣,始得小试其技,诸君又安所用之?不如其已也。」
楚二胡子捋腰带楚二胡子,无锡北乡人,习术于江南某镖客。三年,术成,恒为客商保卫辎重,往来齐,楚,燕,赵间.盖保镖辄悬旗为标识,绿林客见之,纵垂涎,勿与校。楚自以为能,携旗而勿悬。一日,为某商保二万金,由京至苏,道山左,宿逆旅,店主人以客满辞,谓无已,有小厢,已容一客,如可联床,请携行李来。楚颔之,下车入,曲折达一室。室小于斗,置两榻,一榻有老者趺坐,年七十许.寒暄中,知老人实贩枣者。时已薄暮,店主人入室,饷客晚餐。餐毕,携烛一,茶壶一,置榻前小桌,阖门径去。楚与客谈次甚欢,几忘寝。天寒,楚已御裘,忽觉温暖,以为室小无风,且近烛,不之怪。三更许,室益暖,以手扪壁如沸,烛油倒泻如注。楚大惧,目炯炯视老者,老者冁然曰:「君有何能,敢携二万金长驱来此?此乃著名黑店,来此,无或免。君亦知四壁皆铁铸,上有椽,木质者三,能从此出,则得生。余枕函中尚有黄金三千两,筹已熟,君毋虑.虽然,君果何能?」楚曰:「实无所能,惟有湖绉束腰带一条,捋之,坚逾棍。」老者曰:「可矣。」遂纵身腾起,及椽,椽断,身已置屋顶。楚急捋带授老者,老者挈之出,跃墙外,叩店门.店主人启视之,固厢间客也,含笑延入,启精舍三楹,安榻焉。黎明,楚与客分道去,客亦不言姓氏。楚归,不复保镖,以伤科悬壶自给.其子若孙,世守其业勿替。
石达开碎碑道光中,石达开游衡阳,以拳术教授弟子数百人。其拳术,高曰弓箭装,低曰悬狮装,九面应敌每决鬬,矗立敌前,骈五指蔽其眼,即反跳百步外,俟敌踵至,疾转踢其腹脐下,如敌劲,则数转环踢之,敌随足飞起,跌出数丈外,甚有跌出数十丈外者,曰连环鸳鸯步,少林寺、武当山两派所无也。教授于古寺中,前幢有丰碑,高二丈,厚三尺。一日,石将远去,酒后,言:「吾门以陈邦森为最能,应一较艺吾身紧贴碑,任汝击三拳,吾还击汝,亦如之。」邦森拳石,石腹软如绵,邦森拳如着碑,拳启而腹平。还击邦森,邦森知不可敌,侧身避,石拳下,碑裂为数段。
罗家三展之拳罗守仁湛古学,困于场屋,改习拳。年四十,因事如广西,至梧州,宿古寺。遇一僧,年耄矣,尚矍铄,与语甚洽,因及技击,言时颇露矜色。僧请一试,罗遂起舞。僧斜睨,微笑曰:「美则美矣,然不能胜老僧也。」因起作势,使罗扑之。罗旋舞而进,僧挥以手,罗退盈丈而颠。笑曰:「何如?」罗知技未进,请执弟子礼,凡三年,学成而归,设馆于羊城以授徒。
山东有某甲,富人子也。勇而好鬬,漫游燕、赵、梁、楚间,所遇未尝败,自谓勇盖一世。至广州,闻罗名,往访之。时罗生徒如市,而以技击称者亦多,与搏,皆败。某必欲见罗,罗适外出,及归,闻此事,乃穴壁置烟具,以巨石塞之。明日,某乘马来,束武装,罗有惧色,乃佯为徒,招待之曰:「予师适他出。」言次,以一手插石,指没石中,如入淤泥。取石置他处,奉烟具以进,乘势按其手,以试某力。力逊于己,知能敌,因曰:「予师尚未归,弟子请得与长者先角可乎?」某慨然允之。遂交手,回旋数次,某知不敌,遂拱手曰:「某阅技多矣,所遇未尝败。今乃值君,天下之大,固自有人哉。」上马辞去。临别,罗阴以手按马脊,脊骨断,马蹶而死。
罗寝室覆厚石于地,石破碎如捣,盖习技时所践破也。榻高二丈,寝时耸身上,下亦如之。生徒有试其技者,夜纠七八人,各携武器待诸途,羣械并进,罗一一按而夺之。或至夜横系巨缆于巷,待其过,罗缓步行,若无物,缆断若枯。及晚年,乃综所学,择尤者演为七十二首,每首凡三变,名曰三展。而学者每苦其难,至三十六首辄止,未能概尽其妙。后其技仍见称于人,号曰罗家三展。
某妇以针刺毙人丹徒武举文某善拳术,力举数百斤,气不喘,面不頳,道光时人也。一日,过广陵,口渴,欲得杯水,苦无茶肆。逡巡入破寺,则见一老僧趺坐蒲团,文乞饮,不答,击之,拳着其胸如棉,而手大痛,亟长跪求恕。僧始张目曰:「何卤莽乃尔?吾,峨眉十八郎也。尝事一师,吾与同学凡十八人,皆擅绝技,余次十八。一日,次十二、次十三者告于师,谓有夫妇二人南下,保镖银数百万,南下欲刼之,虑勿胜。诸人争欲助之,跪于师前,求下山,师许之,余亦与焉。余既行,止潼关外某山以俟之。旋知镖抵关内一逆旅,众议即夜刦之,漏初下,命余先往探。既至,跃登其卧室之屋顶,窥知其夫醉卧,妇方倚灯制履,银车列榻后。余惴惴,方恨诸人不至。惟见妇时以针抹头上油,或就窗上刺之,既而妇忽仰首曰:「十八郎可下。」余心知不可逃,揭瓦而下。妇启窗,指庭中曰:「速移之返,否则余夫醒,汝亦危矣。」盖庭中有十七人之尸也。余乃肩十七尸越关出,检视各尸,仅眉心有一刺痕,盖妇以针刺窗时,即十七人中针而殒矣。葬事毕,余披剃为僧,今七十矣。子其猛省乎!」文汗流浃背,即辞归.陶先生以伞柄拨人陶先生者,青浦诸生,课徒为业.一日,途遇粮艘舟子执一卖饼儿挞之,询之,则以选钱故。陶睨而笑曰:「如此鹅眼榆筴,乃以易如盘大饼,曲即在汝。」舟子怒曰:「何与汝事,竖儒强判曲直,且试老拳。」方一举拳,而身已蓦然倒,蹶起,大惭而去。薄暮,过桥,有十余恶少环而骂之。时微雨,陶手盖足屐,身着斗袚,携一油瓶,将买油以继晷。乃笑曰:「鸡肋不足以供尊拳,以油瓶寄店家,碎此,将妨我半宵课.」语未毕,则见一恶少已掷对岸。众愈忿,如墙而进,陶以伞柄拨之,纷纷而倒,半掷滩外,半坠河中。粮艘旗丁闻而趋赴,呵曰:「若辈无目,奈何犯陶先生?」陶曰:「幸我早知君部,无伤也。传吾语戒之,此后慎勿惊吓儿曹。」一笑而去。时馆僮二,一曰文荣,一曰永禄,问陶何以不举手而人仆,陶笑曰:「汝等试撃吾。」文荣固孱,随撃而仆。永禄负其壮,猛撃之,则身掷数步外矣。
陶先生以笔管制犬陶先生在塾中,以败笔管削其两头,置于袖,行村中,遇狞犬,向之一掷,无不张口狂奔而遁。盖剡竹支其两腭,不能合,不能吠也。
叶鸿驹精内家拳吾国拳术,自达摩东来后而益精,达摩之后,间有名家,而以宋艺祖为最。艺祖性猜刻,秘其术,不欲传之人,故人罕知者。后值大宴,艺祖被酒,偶泄之,且云将绘图附注,俾人传其术,大臣在旁怂恿之。及旦,艺祖悔,然恐失信于大臣,乃立庙于少林,藏其拳术秘本,又故严其规,使人不易知,虽知,而难出庙以传之人。此少林秘奥之所以难窥也。
叶鸿驹者,嘉定人。少孤,然多力异常儿。有游方僧见而奇之,度为徒,携之入少林。鸿驹入其中,十年,尽得其秘.而思归,询之同侪,佥云:「庙规本有艺成准出之条,然大门有大师严守,不得出,欲出者,须自庙后夹弄出,惟险甚。弄中有机百数,艺稍疏者,辄死于机,非一人矣。」鸿驹恃其艺,且归家心切,不为沮,乃破机出。归后,馆于某富室,出其艺以授人,受其教者,咸能十人敌,于是鸿驹之名大噪。一日,信步河滨,有牵舟者过其前,厉声命让道,不服,大声曰:「我叶鸿驹也。」其人不声,取肩上牵板掷地,悉陷入,即曰:「吾特访汝而来,请一较.」许之。鬬良久,牵舟者负,陨入河。后三年,复来较,仍不敌,为鸿驹所败。其人去后,鸿驹告人,谓:「彼技已大进,特以疏故,为我败耳。再三年,我不能敌之矣。」后三年果复来,鸿驹避他出,设棺于堂,诡云已死,其人信之,乃行吊祭礼.奠毕,以指插入棺中,取石灰一握而去。鸿驹归,视其插处,如利锥所凿,叹曰:「彼已入武当内家宗矣。」乃遍访诸内客之有名者而尽习其术,于是鸿驹以外客而精内家,而性亦彬彬如儒者矣。
鸿驹尝言学拳须先练筋骨,初入少林,无术以学,惟命挑水于山腰之涧边,肩水一担,须步行梅花桩以达寺。挑水三月乃习烧火,火突有数十,须距跃乃可,练筋骨也。鸿驹子无名,早卒。其孙春伯,亦以拳勇着。
罗思举走峻超阻罗思举幼嗜武艺,家窭甚,博弈善饮酒,益窘困,无以自赡,遂为盗,或行乞,不之苦也。罗宅邻某寺,古寺也,诸无赖时出没其间.有绰号包子大王者,横尤甚,设博于寺,罗所盗乞而得者,屡为大王所攫,村人之以博负而丧其家者更多,恨之甚,罗尤恨之。值端阳,村人酌酒为乐,罗得饱食,且多得金,则往寺。大王见罗,微哂之曰:「吾知今朝令节,人乐与子金。子以多得,复来此耶?」言毕,抚髯大笑。罗曰:「诺.」顷,金罄。大王曰:「尽是耶?」曰:「然。」大王曰:「无伤也,速行,多乞金来。」罗怒其侵己甚,欲殴之,畏其徒,则归,尽出其数日所窃得之米烹为粥,烂熟之,裹以荷叶,携入寺。潜立大王后,举粥倾于其首,直达踵,头糜烂无完肤.罗乘隙遁,知弗容于村,遂之陕。
至陕,初为佣,寻弃之,仍其前业.陕人相惊以蜀盗上之吏,控牍盈尺矣。吏以久不得罗,闻诸抚,抚大怒,饬捕罗,罗遁入华山。一日,逼罗,几得矣,大恐,忽见幽岩一古寺,欲奔入,惧弗测;欲弗前,恐被逮,犹疑间,遽闻呼声,骇绝,将遁矣,谛视之,则一小道也。曰:「师待君久矣,速来。不然,追者及,且见杀。」罗曰:「子毋我谎,吾戴吾头来,束手以待君取。」小道嗤之以鼻,复曰:「速入。」促愈急,罗遂入,导入一幽室。一老道中室坐,须发皓白,呼罗曰:「思举,来何迟?吾令小道导子,复趦趄,何也?」罗闻呼己名,复大惊,伏地请释。老道曰:「毋若此。子兴,吾语汝。饭乎?」曰:「未。」命小道取饭来。食毕,老道曰:「子来此,吾将有以教子也。寺侧南山多荆棘,可束为薪,自明日始,子其日与二三小道荛采于是,毋怠也。」罗曰:「谨奉教。」
南山者,华山绝峰也。无道,缘草行。老道阴嘱小道,日授罗以跃岩超涧走峻越阻之术,罗习久,履险若飞,虽绝阻者视之如夷。若斯者四年余,足重茧,肤胼裂,处之怡然也。
未几,蜀大乱,边烽日棘。老道谓罗曰:「蜀今乱,正健儿用武之时,以子材艺迈轶羣伦,建绩树勋,若俯手拾草芥耳。吾欲命子归蜀,子意云何?」罗请行。老道赠以旅钱数贯,并偕日与罗荛采者饯之。既出而从戎,未几,迭以功擢至提督。
吴小将军夺梃击盗某自汴梁入京,僦居樱桃斜街旅店,旁舍有客,彻夜吚唔,继以歌啸,翌晨觇之,方箕踞坑上,劈豚肩而食,连举巨觥,旁若无人。时朔风怒号,彤云酿雪,舆夫、卖菜佣且反披羊裘若渔蓑,犹耸肩缩脰,作觳觫状。客衣单帢,脱帽露肘,额汗津津也。坑无衾褥,而书籍纵横,几榻皆满.因入室与之接谈,客笑曰:「仆,饮食之人也。风尘劳悴,寂寞枯槁,无当世用。不祥姓字,何足为足下告。」揣其年二十许,语音类吴下,因私询逆旅主人,客何为者。主人曰:「客来匝月矣,至之日,时方夜半,叩门甚急,启之,两健儿负箱箧置之而去。问其姓氏里居,皆不答,视其行李萧条,而书籍甚富,必非暴客,故任其居处而不疑。然一月来无交游往还,日用饮食过侈,而白金累累.日者有乡人自塞外归云:「昨岁严冬,遇客于榆关道上,轻裘肥马,行李甚都。其夜同居逆旅,有绿林豪客十余辈,持白梃,弯弓彀矢,思刧其赀装.客夺梃,纵横挥击,中者,辄颠掷十数武外不能起,余皆伏地乞命。客曰:「鼠辈不足污吴小将军刃,急舁去,毋缓。」于是盗皆扶掖背负而散。」其为系出延陵,而鸷勇趫健,将军之称,非夸语也。」会某有保阳之役,返逾旬而客去,主人谓某曰:「吴小将军于前夕款段出都门矣。」
某夫人击周伯脑周伯以武技神一州,林勿邨中丞曾从而师之。尝与乳下儿同寝,妻起旋,儿啼,周以手微抚儿,令寝,儿无声,视之,死矣。妻大骂恨,自是名益噪。其友人某恒造之问艺,伯时时语之以势,及狙击跳跃之能。然友归语其妻,恒弗善,友遂白周伯,言吾妻不善先生技。伯大骇,乃请面夫人。夫人方治具款伯,但传语:「请先生试艺于庭,吾居厨次,自别善否。」伯笑,略试之,夫人传语曰:「未尽所长,请更试。」伯始骇,果悉其所长于庭中,屋柱为之震震作声,夫人曰:「可矣。但未足为吾夫师也。」伯微愠,坚请面夫人,夫人出,则轻盈瘦弱,一良家姝也。礼竟,伯请较艺,夫人不可。固请,乃曰:「略具形势,勿交以手。」伯佯诺,猱进,瞥然不见夫人,乃觉脑后奇痛,发际之骨已微陷,眩且仆。夫人笑曰:「名闻一州者,艺乃如是?」出刀圭药令服。伯自是见妇人辄中慑,不敢逞。
彭半人提石狮苏州西乡荷花荡有老叟,曰彭半人,半人本越产,以贫遁于外。一日,至报恩寺,假寐弥陀佛座下,忽有人促之云:「起,起。此间有大缘事可做。」醒而异之,视身上骨(月加)中俱生小节,节布神力。行至抚署前,有石狮,其重至千斤,半人乃指而告人曰:「吾能提此而掷之。」众不之信。遂提石狮投之丈余,众大骇,后数十人不能动,遂以赂请,半人复提而致之故地。寻居觅渡桥,饥则采野果食之,虽毒草猛蛇,噉之无事。
某年四月,粤寇至苏,乡民谋自卫,厚币延半人,半人慨然曰:「此其大缘事乎?」遂负囊至村中待寇来。李秀成闻而欲生致之,而半人持械相向,众为辟易,杀人数百,手提头,累累若贯珠。秀成不得已,手书劝之,许官以总制。半人心动,夜半,易服逃,村人不知也。半人至秀成府,秀成下阶劳问,请试技,遂负一石碾,置二丈方木于碾上,木上又安一床,床上坐歌妓四人,奏曲,半人仰瞰微笑,若不知有重物在身者。曲终而下,绝无痛苦。秀成甚宠眷,立补木二总制前军先锋.以摸钱掷石习拳法少林寺拳法着于世,学者先存赀若干,拜一僧为师,衣食之费皆取给于赀之息。学成将行,从庙后夹弄出。门有土木偶,设机焉,触之,即拳杖交下,能敌之而无恙,可安然行矣。行时,僧设饯于门,反其赀,不然,仍返而受业,有数年不成者,则越墙逸去,赀亦不可得矣。
一日,有瞽者来请业,僧视其瞳有膜障,以铜钱五百枚掷山上下,俾觅之,曰:「尽得,当传技。」瞽乃 日于两餐外踯躅山上下,暗中摸索,渐有所得,年余,积四百九十九枚,遂大索其一。一日,忽得之,狂喜,目亦顿明,乃受其技去。又有患痿症者,两股不能动,亦持赀来学.僧以石子一筐,置其坐处,于山上一石,画大小墨圈,命之击,久辄中,乃命击飞鸟,鸟应手下。后以石子小于芥者掷鸟目,目穿而坠,前后左右,无不如志。僧曰:「技成矣。」后辄以护水标为业,每坐船首,身旁置石一器,剧盗不敢近。
老妪用铁拐枝江卢生,有族兄官狄道州,往依之,而兄已于两月前擢守镇西,遂流寓沙尼驿,以幼习武事,权教拳棒为活。驿前二枣树,围可合抱,时当果熟,打枣者日以百计。卢笑曰:「装钩削梃,毋乃太纡?吾为若辈计之。」乃袒衣趋左树下,抱而撼焉,柔若蓬植,枣簌簌堕地,众奇之。旁有一髯笑曰:「是何足奇?」亦袒衣而趋右树下,以两手对抱,则枝叶殊不少动,卢哂之。髯者曰:「汝所习者,外功也。仆习内功,此树一着手,转瞬憔悴死矣。」卢疑其妄。亡何,叶黄枝脱,纷纷带枣而堕。卢大骇。髯者曰:「孺子亦可教。」询其家世,并问婚未。卢曰:「予贫薄,未授室。」髯者曰:「仆有女,可纳之否?」卢曰:「一身萍梗,得丈人行覆翼之,固所愿也。」髯喜,挈之同归,妆女出见,即夕成嘉礼.明日谒其内党,有老妪跛而杖者为女之祖母,蛮衿秃袖颀而长者为女之嫡母,短衣窄袴足巨如箩者为女之生母,野花堆鬓而粉黛不施者则女之寡姊也。卢以女柔婉,颇安之。
卢居半载,见髯形踪诡秘,乘其出游未反,谓女曰:「卿家行事,吾已谂知。但杀人夺货,终至灭亡,一旦火焚玉石,卿将何以处我?」女曰:「行止随君,妾何敢决.」卢曰:「为今之计,惟与卿同归乡里,庶无贻后日之悔。」女曰:「君姑言之。」卢以己意白妪,妪沈吟久之,曰:「外舅未归,宜静候。既有去志,明日即当祖饯.」卢喜,述诸女,女蹙然曰:「吾家制度与君处不同。所谓祖饯者,自房而室而堂而门,各持器械以守,能处处夺门而出,方许脱身,否则刀剑下无骨肉情也。」卢大窘。女曰:「妾筹之已熟。姊短小精悍,然非妾敌手,嫡母近日病臂,亦可勉力支撑,生母力敌万夫,而妾实为其所出,不至逼人太甚。惟祖母一枝铁拐,如泰山压顶,稍一疏虞,头颅糜烂矣。妾当尽心保护,但未卜天命何如耳。」晨起束装,潜藏兵器而出,姊持斧直前曰:「妹丈行矣,请吃此银刀脍去。」女曰:「姊休恶作剧,记姊丈去世,寒夜孤衾,替阿姊三年拥背。今日之事,幸为妹稍留薄面。」姊叱曰:「痴婢背父而逃,尚强颜作说客耶?」取斧直砍其面。女出腰间锤抵之,甫三交,姊汗淫气喘,掷斧而遁。至外室,嫡母迎而笑曰:「娇客远行,无以奉赠,一枝竹节鞭,权当压装.」女跪请曰:「母向以姊氏丧夫,终年悲悼,儿虽异母,亦当为儿筹之。」嫡母怒曰:「妖婢多言,先当及汝。」举鞭一掣,而女手中锤起矣。格鬬移时,嫡母弃鞭骂曰:「刻毒儿,欺娘病臂,只把沙家流星法咄咄逼人。」呵之去。遥望中堂,生母垂涕而俟,女亦含泪出见,曳卢偕跪。生母曰:「儿太忍心,竟欲抛娘去耶?」两语后,哽不成声。卢曳女欲行,女牵衣大泣,生母曰:「妇人从夫为正,吾不汝留。然饯行旧例,不可废也。」就架上取绿沈枪,枪上挑金钱数枚,明珠一挂,故刺入女怀。女随手接取,砉然解脱,盖银样蜡枪头耳。佯呼曰:「儿郎太跋扈,竟逃出夫人城矣。」女会其意,曳卢急走。将及门,铁拐一枝,当头飞下。女极生平伎俩,取双锤急架,卢从拐下冲出,夺门而奔。女长跪请罪,妪掷拐叹曰:「女心外向,今信然矣。速随去,勿作此假惺惺态也。」
女随卢归里,鬻其金珠,小作负贩,颇能自给.后髯者事败见执,一家尽斩于市,惟女之生母孑身远遁,祝发于药草尼庵,年八十而终.有遗书寄女,女偕卢迹至尼庵,见床头横禅杖一枝,犹是昔年枪杆也。女与卢皆大哭,瘗其柩于东山之阳,庐墓三年,然后同反。
俞大年善运气施明擅跳踔乐平俞、施二姓聚族而居,相去不一里,互相婚姻,大年之父与明之父姻娅也。咸丰末造,粤寇起,时大年年二十余,明尚总角也。二人父母相继亡,辗转兵间,大年为僧,明为道。大年精运气术,力大如虎,竖二指,以绳缚之,数十人不能屈也;明身轻,二三丈之高且广者能越之。洪秀全据金陵,大年欲投之,行至皖,道阻不得行,寓望江塔,尝出技以谋食,一市哄传。时明亦寓某观,顾二人皆不相知,以僧道名行,明不知僧即大年,大年亦不知道即明也。明欲访大年,畏其多力,伺其出,投刺谒焉。一僮应门,明曰:「师既不在,请留刺于塔。」遂一跃登塔而留刺焉。大年归,僮告之故,大年不语,亦伺其亡也而谒明。明所寓之观颇巨,大年以一手抱柱,一手置刺于柱隙,诸道士皆咋舌。明归,亦不敢再访.僧念亮用铁鞭念亮者,无锡嵩山寺僧也。粤寇黄和锦陷无锡,遣兵徇堠山,居民邀念亮往御之。念亮持铁鞭奋身独出,适一骁酋握大旗驰马挥众来迎敌,念亮迈步窜入所乘马腹下贴卧,马惊而跃,倒撞其人下马,挥鞭疾击,碎其首而搴其旗,和锦兵夺气,众噪而前,大败之。念亮,俗姓杨,四川人。或曰其人故大盗也,殆以捕急,避官中人眼目,削发变貌为僧耳。
德州尼用剑海道未通前,中原行客往往自德州入燕。仁和丁某以事入都,所挟颇丰,惟从二纲纪,道上二骑客尾之。丁中慑,适道左有茅庵,乃径叩其扉,尼也,拒勿纳.丁曰:「暮景已逼,且雨,前途无逆旅。乞阿师便我,得大雄殿次,容一蒲团危坐达晓已足。愿上十金,为香火资.」尼曰:「衲尚有大师,容告之,取进止。」而大师诺.丁上其金弗受,除左厢,以脱粟款客。食已,忽传大师语曰:「来客似挟重装,夜中幸慎重,防有暴客。」丁固疑途次两骑客矣,即曰:「道中逢二骑士,容止颇异,师言得毋指是?」有顷,又传大师语曰:「盗固皆骑,客所见,未必确,防之良是。」夜深而雨,忽闻檐际有声曰:「幸未中。」又闻有声曰:「已中吾耳。」已而寂然。明日侵晨,侍者已起,趣客行,且曰:「夜来大师出殿墀,已发遣二盗矣。大师读内典十年,万缘已空,不欲死贼,故一剑但逾其发际,一中其耳,小创之。去此十五里有寺,中有驼背行者,汝将大师命,与之同行,逾山东界,即无盗矣。」时丁必求见大师,入方丈,丛花盛开,湘帘下垂花际.师,三十许丽人也,不图其艺如此。去城十五里,果得行者,述大师谕,行者即引蹇驴从行。行不挟兵,但悬一囊于驴背,满实小刃,自云发无不中,为大师高足。叩以大师踪迹,行者但笑不答,于是尽山东境,乃不遇一盗.蒋志善枪术无锡陶某精武术,号内家,善用枪,世有陶家枪之目。武官莅是土者,必先谒其庐,无敢慢。有蒋志善者,咸丰间,尝官无锡守备者也,独不礼焉。陶怒,盛气往谒,见蒋长身皤腹,肌肉坟起,知必孔武有力,内怯,气颇慑,不敢轻发怒,归.蒋乃报谒,请曰:「闻陶家枪精妙无敌,某驽,不敢请枪法,愿赐君枪观之。」陶素以枪法自负,出枪视,不觉摆舞作势。蒋亟止之曰:「君枪法,自是猛无匹,惜枪干劣,不任舞,稍用力折矣,奈何?」陶不信,曰:「此干良材,乃不任舞耶?」蒋索枪,握其梢,力摆动,干砉然断,笑曰:「何如?某藏数枪,似不劣。」陶惭,必欲一视其枪,乞随蒋返署,索视枪,实胜己所用者。蒋又请曰:「此枪可用,幸得一觇君伎。」陶唯,竭力飞舞,驱拨空中,气呼呼有声。蒋睨视久,曰:「止止,君用枪,乃不任刺人。」陶大骇曰:「薄伎至不足道,然天下乃有用枪之不任刺人者乎?」蒋拍其胸,曰:「不予信,君试刺我。」陶怒,斥曰:「君胡予戏,死君,且论抵。」蒋又激之曰:「君殊自多,予信君伎,必不任相死。」陶愤,曳枪回走十数步,远舞作刺势,径前,洞蒋胸,蒋疾解巾,挥格之,巾缠枪尖,不得脱,向后倒掖之,陶失枪,不觉拜伏地曰:「愿有以教之。」蒋呼取盂水与陶,曰:「视予急舞,即持泼予体.」乃起持枪舞,闪闪成白光,大若径四五丈车轮。瞥忽耀陶目,至不能张视,疾取盂泼之水,水点纷纷反泼,下若雨,淋漓满己身,无一点着蒋体者。
尝有鬻拳者,强占崇安寺废址,寺邑古剎也,邑人欲驱之而无术,走告蒋.蒋微服往觇,伎颇高,恐不可强力制,归取枪驰马,绕所占地舞一匝,威之。明日,其人遁矣。相传此即固始李世忠也。
罗汉武力长乡曲有童子,痘瘢积于额颊,力能任百斤,奇童也。赵孔修言其师李某精武技,顾和蔼,未尝忤人。村有恶少十八人,号罗汉,以武力长乡曲,顾不乐李有能名,则张筵,延李较艺。李至,命列榻十八于堂上,面所谓罗汉者曰:「余必令君辈同时列坐,果如罗汉坐者。」十八人者皆曰:「勿空言。」于是杂扑李,咄嗟间,此十八人者果皆为李拳所中,咸据榻坐,独一人侧耳。十八人咸服李,延之首席,然犹思所以胜之。
十八人中,有三人同师一僧,因挟其侣谒僧,言李语侵阿师,将进此,与阿师角技。僧怒,以柬招李随喜山门.李初不审僧之有隙也,径至。僧结束,着双铁屐迎李,李大骇。食既,僧请试艺,疾起仰跳,以手攀栋上垂絙,悬双屐空际,意李近其下,则屐铁适陷李肩井,法立死。顾李捷疾,未及其下践,则已仰握其胫,胫碎,僧立死。
陈国瑞犷悍多力陈国瑞,故农人子,数岁丧父母,依叔父母居。十二三岁即犷悍多力,叔父母使牧牛,辄聚羣儿为行列,跨牛奔驰,上下山坡如马,羣儿不从命者执而鞭以柳条,羣儿畏其力,不敢抗。牛多瘠,叔父母怪之,知其事,乃不令牧。
国瑞性嗜杀,日以屠狗为事,尝以片肉置掌中,犬来餂,执而曳之,皆折颈死,村邻日有责言。叔父问所志,曰:「好武。」使从技师于庐江,学手搏击剑,三日,不能通一技。师责之,国瑞请与师互殴数拳以较,一挥而仆其师,拂衣径去。时兵乱后,田野萧条,有物如人而锯牙虎爪,匿寿西山中,搏人为食,刀不能伤,村人号为夜叉。国瑞既横甚,众欲使膏其吻,故激以言,国瑞果踊跃往。授以兵,皆嫌轻甚,河干有舟人所寄铁锚重数百斤,握以往。搜林箐中,数日遇于岩下,物见人来搏,以铁锚击之,应手糜碎,荷死体归.会僧格林沁征兵剿捻,众共资以往。僧初未之奇,见其有力,使为旗手。大纛长数丈,幅亦二丈余,国瑞舞之如风,临阵不俟命,辄麾以入,左右横击,捻人马皆倒仆,荡决数里,军以大胜。僧以其不守号令,先笞三十,次奖其勇,立授千总,于是积功至提督。
国瑞初不识字,后与幕宾讨论,遂能文,然纵情声色,勇力亦稍稍衰矣。至其与李世忠辈交哄,及在京师鞭寺僧事,固世所习知者也。
大头检点与塔齐布徒搏粤寇韦昌辉营检点王欣头颅甚大,较之常人殆逾数倍,故称大头检点,或即以王大头呼之。大头有殊力,勇悍善战,每战,必执长矛,骑而驰,至官军阵后,相度一周始回。既陷湖南之江华县,一日,乘马出北门,门悬巨木,大头自下骑,以两手攀木,两足力勾所乘之马,人马俱起,悬空际,片时始下。
大头至长沙,闻官军有都司曰塔齐布,以骁勇着。一日,与塔约,不乘马,不用械,徒手奋鬬,彼此不得有人助,必互分胜负而后已。至期,两人互搏击,至即晡,塔渐不支。塔有一亲兵疾趋而前,举枪向大头轰击,遂中弹而毙。塔斫其头权之,重十四斤有奇。
杨二姑为飞刀神手杨二姑,粤寇杨辅清之妹也,勇敢果决.夫江得胜,为辅清部下都指挥,亦甚骁勇。每战,二姑辄以黄巾裹首,系大红战裙,与其夫并辔而出,冲锋陷阵,人莫敢敌。能于马上掷刀刺人,百发百中,中者无不立倒。刀长七寸,锋厉无比,临阵时,胸前垂一革囊,囊中累累者,皆利刃也。自称为飞刀神手。且粗知文墨。江不识字,簿书皆委之二姑,所撰安民告示今录如下:「开造王勋右辅总裁顶天扶朝纲辅王威千岁杨殿下都指挥江,为封刀安民,不可恐怕逃亡。天兵到者,一天二天洗城,杀尽妖魔,止除天父天兄,暂息雷霆之怒。今日天兵到者,到有两天,妖魔杀尽.天父天兄不杀百姓,看顾小子。今日封刀安民,就此不许杀人,不听我言,强抢硬买,杀百姓,打先锋,斩首号令。不可恐怕逃亡,大家投降,信天父天兄圣教,大胆做生意,不许变妖,看看斩首号令,祷告天父,急急特示。」二姑自命通才,意谓不必有人相助也,凡被掳之能文者辄杀之。
刘三姑娘舞双刀张龙,宿州人,同治中捻首也。妻曰刘三姑娘,美而勇,尝披红锦袍,插双雉尾,乘骏马,舞双刀,所向无敌。张有外宠,刘衔之次骨,钦差大臣胜保知之,使人诱刘为义女。刘感胜,遂刺杀龙以众降。胜又虑人之多言也,以刘俪部将某。
刘汶用二剑李楳,岭南人,所用名刺则题曰李某,勇力武技冠一时.其徒刘汶,称曰先锋,佩二剑,长四尺许,运转如飞雪,数十人莫近。作横于番禺、香山诸县,刦掠无虚日。估船聚石步,月明中,楳驾小舟,投名刺,订时刻假金,随其人之丰啬索之,拒之,夜中辄亡其颅.有武弁李姓,勇健少年也。策诛楳非易,法当先翦其翼,乃怀小枪以侦汶。一夕,遇汶于狭巷中,弁引手出顶上。引手出顶上者,官中人捕盗,令盗跧伏之隐语也。汶素轻弁,曰:「汝何敢?」立负剑,剑长巷偪,不能即出,李枪已洞其胸,刘仆。楳闻耗,始震,然犹行剽于江上。前山刘姓族大,咸能武,地迩澳门,楳每行刼,辄隐澳门.前山之刘乃密布小舟海上,侦楳出没.一夕,阨之小渚间,楳轻身履水而行,如蜻蜓,刘姓子弟咸能枪,多命中,楳被三枪,始殊。起其尸,英气勃勃,目作精光射人也。
少妇用匕首常熟多拳师,同时有四庭柱、一正梁之目。正梁者,陶姓,最勇健。庭柱者,二文二武,均举人,其一曰仲家德,且以制艺著称于时.常熟滨海,多沙地,非有力者不能得,往往以争夺而械鬬.仲受人聘,敌请其技,适地有巨石,一拳下,石陷地三尺,众惧,不敢鬬.时有一异方少妇,肩一雨盖,日游于市。而貌美体弱,足纤小,有无赖戏之者,一指着身即仆,行踪又极诡秘。庭柱之党思困之,适妇过萧寺,一人直前扑妇,妇足略举,颠百步外,五人合力攻之,妇挥拳抵敌,操纵裕如,久不能胜。陶潜取手镖伤其眉际,遂败而遁。众追之,疾如飞鸟,瞬息已杳。所遗之雨盖,抽其柄,得匕首二,吹毛断铁,犀利无比,不知为何许人也。
谢伯麟掷镖左文襄幕中有谢伯麟太史与吴观礼齐名,每论事,意见辄相左。谢久客戎幄,习武技,能掷镖,百发百中,无虚掷.尝于墙上插香枝,密如星点,以镖遥掷之,相距百步,中处香悉坠。
欧三用枪闽人欧三业猎,善用枪,猛兽鸷鸟遇之无免。令人隔墙抛鸡卵,以枪弹之,卵立碎。或忮之,约羣盗于夜刼之,欧三枪发,中盗胫,凡五枪,中五盗,皆在其胫,子小如豆,不足死人。盗大惊,皆扶携以去。明日,欧以剑劈大树,书曰:「余居山殪虎,于尔等何害,乃必欲死我?死我者,纵虎乎?特示尔薄惩,俾自悔过,试自验其胫,弹所入处,不几同穴耶?量之,能起分寸否?此足知吾枪术矣。幸告渠魁,勿复来。」
某女掷钱江湖技击,有书详载其法。其言掷钱之法者,云有某生官知府,娶某提督女为妻。将到省,舟过某处,见有数人坐一小船掠过其旁,女乃谓生曰:「今夜有盗,当治之。汝第匿舱内,无恐。」生素不知女能技击,大骇,然无可如何,姑听之。夜半,果闻有小船三五飞桨而至,生伏不敢动,但闻有人跳跃过船声,数人落水声,一人倒入舱中声。俄闻桅上有人大呼缚盗,于是舱后篙工等始取火出,见一盗在舱中,因共缚之。俄见女自外入,指挥诸人令缚盗送官,且曰:「尚有一盗,惜被逸去。」生惊问曰:「卿操何技而能如是?」女曰:「吾少在吾父署中,刺绣之暇,每喜掷钱为戏。父曰:「汝好掷钱,盍即以此练技击。」因令缚草为人,置数丈外击之。已而人渐小,相距亦渐远,击之能中。遂于草人身上记要害处击之,乃曰:「可矣。」顷数盗过船,吾先猱升桅上,手中取钱一掬击之,一一中要害,故落水死。最后二盗未中要害,一逃去,一倒船中,今缚送官者是矣。」
其后,生官云南某府。有一同城武员与生颇相得,言次,因曰:「吾向故为盗,一日在某处,遇一官船,共谋刦之,不意先数人皆落水死。余过船时,觉有物相击,急退回,幸得免。后改行为官,得擢至今职。顾彼时觉船中寂无声息,不知是何神术也。」生省即前所遇,乃谓曰:「神术人今在此,汝欲见否?」曰:「甚愿。」生令请夫人出,武员大惊,伏拜称神人。并问何术,女告以故,武员乃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