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像钞卷十七 明 胡居仁 撰书
易像钞卷十七 明 胡居仁 撰书答友人来教:天地人之动无端,六爻之动亦无端;天地人之动不已,六爻之动亦不已。似若天地人之动与六爻之动分为两截,便非羲文周孔之易,亦即有板定移动不得之处。鄙意直谓易外无我,我外无易。乾坤成列,而易行乎其中者,我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我此身无一息而不动,一息不动即死。即来教云:一息不动则人道缺,是也。既无一息不动,便是无一息之动,而非三极之道。茍非其人,道不虚行,直妄动耳,无所谓道也。圣人敎人学易,不止求诸书,全是求诸我。一息之动而得,便成吉▯;一息之动而失,便成凶▯。故曰:吉凶者得失之▯也。一息之动而能忧能虞,便成悔▯;一息之动而弗忧弗虞,便成吝▯。故曰:悔吝者忧虞之▯也。一息之动而进以礼,退以义,进救民,退修己,日就月将,日新月盛,便成变象,乆而熟焉,利而安焉,不知所以然而然焉,便成化象。故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一息之动而为昼之旦,便成刚象;一息之动而为夜之晦,便成柔象。故曰:刚柔者昼夜之象也。无息而无动,动即是爻;无动而非三极之道,爻即是道。君子居而安,乐而玩者,如此而已矣。来敎列吾身之之贵贱云云,此实获我心者。又云:以易书之易为吾心之易,以吾心之易防易书之易,则程子云:易不止是一部书,似无两様见觧。此处体说未至,终是易自易而我自我。来敎:昼有昼之道,干为动直,坤为动辟,于人为感通;夜有夜之道,干为静专,坤为静翕,于人为晏息。昼非自昼而为夜之根,夜非自夜而为昼之根,与夫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云,防有未合。「不舍昼夜」曰逝,通乎昼夜曰道,此处间不容髪。一息而舍,即非逝;一息不通,即非道。人之感通宴息,无截然昼夜之分,如人睡去,惟气极昏浊之人才有不觉不知处,稍清明烱烱灵明,便莹然自在,有梦无梦梦,吉梦,凶一一记得此,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时有昼夜,而此知无昼夜。念有动静翕辟,而此知无动静翕辟。神无方,而易无体,便是此个道理。阳明先生吃▯,为后学提醒良知,即此通昼夜之知,亦即干知大始之知。细细体认,日间念起念灭一一能知,夜间有梦无梦一一能知。大学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亦以意犹形而下,日之念,夜之梦,皆意所变化。知乃形而上,超乎念而下视乎念,超乎梦而下视乎梦。今人念虑纷飞中一觉,即无魂;梦扰乱中一醒,即无。以门下高明,谅必有以觉此醒此矣【一】承教,鬼神不可分经内有况于人,况于鬼神?以鬼神对人,岂以两而对一乎?最是,但此以幽明生死鬼神竝举,幽明无二,故死生无二,说鬼神无二,情状岐而二之者支。幽有鬼神,明有礼乐,生为人,死为鬼,圣人以神道,百姓与鬼谋,强而一之者混。苐以鬼神分邪正,直是不通之论耳,可一笔抹杀也。今湏密切反诸人身而求之,寻常怨詈人则曰鬼,称许人则曰神。诗书记载之所及,曰生而神灵,曰乃圣乃神,此防不可移。神而为鬼者也,曰某为鬼躁,某为鬼幽,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此防不可移。鬼而为神者也。即如经内曰天生神物,曰神而明之,神而化之,曰隂阳不测之谓神,曰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曰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曰神以知来,曰神明其德,曰民咸用之谓之神,曰鼔之舞之以尽神,曰精义入神,曰穷神知化,曰知几其神,曰幽賛神明,此处似添不得一鬼字。曰人谋鬼谋,曰载鬼一车,曰高宗伐鬼方,曰震用伐鬼方,此处似添不得一神字。窃意鬼神为德之盛,质诸鬼神而无疑,与鬼神合其吉凶,此鬼神乃与人相对竝举之,鬼神不可分言之,鬼神也。其他则言神言鬼,各有攸当,犹之幽自幽而明自明,生自生而死自死,神有神之情状,鬼有鬼之情状,似若防有分辨。又如中庸言鬼神之为德,似不是直言鬼神德者得也,言其质鬼神而无疑,与鬼神合其吉凶,有得于鬼神之德,故以言其盛也。其曰视之而弗见,聼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道,此鬼神为德之盛,非鬼神之盛也。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当下与鬼神合吉凶,当下质鬼神而无疑者也。进于神之格思,思与神格,不容测度,不容厌怠,此齐明无乆暂之渝,盛服无离合之间,时时承祭祀,时时洋洋如在,德至此然后为德之盛也,故曰:夫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也。若脱去为“德”字様,直言鬼神之盛,便不成文理矣。《易》言鬼神之情状,只是情状鬼神,与质而无疑,合其吉凶,亦似防有分辨【二】
译《易像钞》第十七卷 明代胡居仁撰写。答友人。来信说:天地人的运动没有端始,六爻的运动也没有端始;天地人的运动不停,六爻的运动也不停。若把天地人的运动与六爻的运动看成截然分开的两段,便不是羲、文、周、孔的《易》,也会把它理解成有板定不变、无法移动的东西。我的意思是直接说:易之外没有我,我之外也没有易。乾坤排列成列,而《易》在其中运行的,就是我;所谓爻,就是效法天下万物的运动。我这个身体没有一息是不动的,一息不动便是死亡。正如来信所说“一息不动则人道缺”,就是这个意思。既然没有一息不动,便是没有一息之动,而不是三极之道。若不是这样的人,道不会凭空运行,只是妄动而已,不能称为道。圣人教人学习《易》,不只是向书本求取,完全是向自身求取。一息的运动若得当,便成为吉象;一息的运动若失当,便成为凶象,所以说:“吉凶,是得失的象。”一息的运动若能忧虑、戒慎,便成为悔象;若不忧虑、不戒慎,便成为吝象,所以说:“悔吝,是忧虞的象。”一息的运动若进退都合礼义,进则救济百姓,退则修养自身,日有所进、月有所成,日日更新、月月兴盛,便成为变象;时间久了而纯熟,便利而安然,不知不觉自然而然,便成为化象。所以说:“变化,是进退的象。”一息的运动若成为白昼的黎明,便成为刚象;一息的运动若成为夜晚的昏暗,便成为柔象。所以说:“刚柔,是昼夜的象。”没有停息而没有运动;一有运动就是爻。没有运动而不是三极之道;爻就是道。君子居处时安然,乐于玩味,也不过如此而已。来信列举我自身的贵贱等问题,这实在说中了我的心意。又说:把易书之“易”看作我心之“易”,再用我心之“易”来印证易书之“易”,那么程子说“易不只是一部书”,似乎与此没有两样的理解。不过这里的体认和说明还没有达到,终究还是把易看成易、把我看成我。来信说:白天有白天的道,乾是动而直,坤是动而辟,对人来说就是感通;夜晚有夜晚的道,乾是静而专,坤是静而翕,对人来说就是安息。白天不是独自成为白天,而是成为夜晚的根;夜晚也不是独自成为夜晚,而是成为白天的根。这同孔子所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似乎还有不合。“不舍昼夜”说的是流逝,贯通昼夜说的是道,这中间不能容下一根头发。一息有所舍弃,便不是流逝;一息不相贯通,便不是道。人的感通与安息,并没有截然分开的昼夜界限。比如人睡着以后,只有气息极其昏浊的人才会有完全不觉不知之处;稍微清明、灵性明亮的人,便会莹然自在,无论有梦无梦、梦为吉梦还是凶梦,都能一一记得。这就是贯通昼夜之道而有所知。时序有昼夜,而这种知觉没有昼夜;念头有动静、翕辟,而这种知觉没有动静、翕辟。神没有固定方所,易没有固定形体,这就是这个道理。阳明先生特别强调这一点,是为了提醒后学的良知;这种贯通昼夜的知,也就是乾卦所说“知大始”的知。仔细体认:白天念头生起、消灭,都一一能够知道;夜间有梦、无梦,也一一能够知道。《大学》要使意念真诚,先要致知,也是因为意念仍属于形而下;白天的念、夜间的梦,都是意念的变化。知属于形而上,超越念头而向下观察念头,超越梦境而向下观察梦境。现在人在念虑纷飞之中一旦觉察,便没有魂;在梦境扰乱之中一旦醒来,便没有[缺字]。以您的高明,想来一定已经有所觉察、有所清醒了。【一】承蒙来信指教。鬼神不能割裂来看:经中何况于人,何况于鬼神?把鬼神同人相对,难道是以两个来对一个吗?最重要的是,这里把幽明、生死、鬼神并举;幽明没有二致,所以死生没有二致,说鬼神没有二致。若把它们的情状分开而说成两个,便是支离。幽处有鬼神,明处有礼乐;生时为人,死后为鬼;圣人以神道教化,百姓与鬼神谋议,这样强行合并一说,反而混乱。只把鬼神分成邪正,是完全不通的论调,可以一笔抹杀。现在必须紧密地反求自身来考察:平常怨骂人便说他是鬼,称许人便说他是神。《诗经》《尚书》记载所及,说人生而神灵,说“乃圣乃神”,这都不可移易。这是神而成为鬼的情形:如说某人“为鬼躁”、某人“为鬼幽”、说“为鬼为蜮”,便不能得到这样的用法,这也不可移易。这是鬼而成为神的情形。比如经中说“天生神物”“神而明之,神而化之”“阴阳不测之谓神”“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以知来”“神明其德”“民咸用之谓之神”“鼓之舞之以尽神”“精义入神”“穷神知化”“知几其神”“幽赞神明”,这些地方似乎都不能添入一个“鬼”字。说“人谋鬼谋”“载鬼一车”“高宗伐鬼方”“震用伐鬼方”,这些地方似乎都不能添入一个“神”字。我的私意是,鬼神是德行盛大的表现;“质诸鬼神而无疑”“与鬼神合其吉凶”中的鬼神,是同人相对并举的,不能拆开来说,这就是鬼神。其他地方说神或说鬼,各有适当之处,正如幽自为幽、明自为明,生自为生、死自为死;神有神的情状,鬼有鬼的情状,似乎确有分别。又如《中庸》说“鬼神之为德”,似乎不是直接说鬼神本身的德,而是说把事情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与鬼神相合而判断吉凶,是从鬼神之德中有所获得,所以用来说明德行的盛大。所谓“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说的是鬼神作为德行的盛大,并非说鬼神本身的盛大。使天下人斋戒明洁、穿着盛服来承奉祭祀,洋洋然仿佛鬼神就在上方、就在左右,这是当下同鬼神合其吉凶、当下质诸鬼神而无疑。进一步达到“神之格思”,思念而与神相通,不容测度,也不容懈怠;斋戒明洁没有长久或短暂的改变,盛服没有离开或穿上的间隙,时时承奉祭祀,时时洋洋如神在旁。德行达到这里,才称为德之盛大,所以说:“这种德的显著,诚实不可掩盖,竟然达到如此程度啊!” 如果去掉“为德”的格式,直接说鬼神的盛大,文章的义理便不能成立。《易》说鬼神的情状,只是说鬼神的情状;至于“质而无疑”“合其吉凶”,似乎也应当有所分别。【二】
承教示心得,又近日多暇云云。凡人此理不到手,恁从舒畅潇洒,▯谓之碌碌营营,去圣贤名敎乐处,霄壤。此理到手,日日暇,时时暇也。《论语》中言君子之泰,君子之和,君子之坦荡荡,此暇境也。子贡方人,子曰:「夫我则不暇,暇在我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忧食两忘,老矣,不觉暇之至也。善吾生,即善吾死。生固暇,死亦暇也。且夫死者,形骸躯殻,有时而壊,如花之必谢,叶之必落者耳。我之所以为我者,固与之而俱死否乎?夜者昼之验,死者生之验,旦昼不清,梦魂必浊。生如无得,死必无归。子之发愤,愤义从心从贲,贲明也。不愤不启,愤斯启矣。忽然夜半一声雷,万户千门次第开,愤而启也。时时愤,时时乐,终身愤,终身乐。不愤即不乐,不乐即不暇。众嚣嚣而杂处,咸叹老而嗟卑。众咸叹老,子独不知老则暇与不暇之究竟也。来教云:「变化之成,即鬼神之为。」鄙愚窃亦有合。看《乾卦》:「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政自分明。即以吾身观之,九窍百骸,六腑五脏,何处不是相得有合?若有一之不相得,不有合便是病。病甚即死。此相得有合处,即是成变化,即是行鬼神,▯在人迷悟之间耳。来教云:「揲蓍之法,只是一个变化。」知变化则知神。儒者有云:「信手拈来,头头是道。」揲蓍之揲,即信手之拈也。拈来皆是此理,所以谓之行鬼神。不特拈来,行住坐卧,磕着撞着,都是此理。来教云:「《易》之为书,非圣人思为之所及,而其全体不过寂然不动,则是《易》也。」从圣人之极深研几出来也。至通志成务,此所谓感而遂通也。鄙愚尚未能无疑。谓几深,即是圣心中不动本体,则可谓圣心不动,非思为之所能窥测,则不可。窃疑惟无思无为,所以谓之寂然不动也。所以谓之深与几也。所以谓之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至神也。且夫寂之与感,不可判然分为两截。请以镜喻。镜体光明,何思与为常寂常照?何时有动?何时无照?不是随物妍▯之故。寂照之中,天地皆涵。何等深防!若是镜中留些形影,就如心中着些思为。寂者动而感者窒矣。圣人极深研几,完其夲体之谓也。无思思之故也,无为为之故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即所谓故。吾也来教云:“徃来是吾人所不容无所病者。”憧憧及造化,徃来物理,屈伸皆自然而然,正为吾人学问张本。窃疑本义亦原如此,但顺理着意之间,工夫细密,卒难到手。又致用崇德,以尺蠖龙蛇求之▯是人之屈而能信,蛰而能存。处龙蛇之蛰以存身,君子之蛰以致用以崇德,似皆是同归殊涂,一致百虑之学问。来教云:“知险知阻,非知事之险阻,知吾心之险阻。理本至易,而出乎易则险;理本至▯,而出乎▯则阻。”云云至矣!但心之与事即异,教家亦有金狮子章之说:“以金作狮看,做狮子浑身是狮子,而狮子之外无金;看做金浑身是金,而金之外无狮子。”若要狮子之外觅金,物外寻一个理,事外寻一个心,心事切开两片,如何谓之合外内之道也【三】答耿庭懐恭惟文学书院之修举,实东南千古创见盛美【某】虽不肖,已有神游鄙愿,矧重之以召命之临?古易前已领敎,防语急读一过,执事真精神,真学脉,已若溢出而莫可遏于前矣。内与元质夜话六义中,有人各一见之云,此真实体验语也。像▯芜刻,原不足尘台目,中间甲庚自是不易,惟已日出不肖之臆,而执事更以乙辛丙丁壬癸穷之,实是茫然不知所措。虽然举十干而尽▯之于辞,谓某卦纳某干,则后世术家之论耳,恐文周不然。只谓五行是天地间正当道理,出震为甲,入兑为庚,坎中一阳为生信为戊,离中一隂为成信为已,不妨实指以示人。然文周于戊义犹含于解卦中,则正不欲▯▯定指,如世间隂阳五行之术耳。若究而言之,易中两处称帝乙,实即是甲乙之乙,商家原有帝甲,乃不称帝甲而独称帝乙,谓泰之五,归妹之五,皆出震之柔爻,故独以乙为▯而不称甲以混也。
译承蒙来信说到心得,又说近来空闲很多等等。凡人若没有掌握这个道理,任凭怎样舒畅潇洒,也只能说是碌碌营营,同圣贤名教中的快乐境界相差如天壤。掌握了这个道理,便日日有闲、时时有闲。《论语》中所说君子的泰然、和悦、坦荡荡,就是这种闲暇境界。子贡评论别人,孔子说:“我却没有闲暇。”其实闲暇就在我自身。发愤到忘记吃饭,快乐到忘记忧愁,不知道年老将要到来,忧愁和饮食都忘掉了,年纪虽老,也没有察觉闲暇已经到来。善待我的生,也就是善待我的死;生固然闲暇,死也同样闲暇。况且死,不过是形骸躯壳到了时候毁坏,像花必然凋谢、叶必然飘落罢了。那个使我成为我的东西,难道也一定同它一起死去吗?夜晚可以检验白天,死亡可以检验生存;白天清明,梦魂必然清浊分明;生时若没有所得,死后必然没有归宿。孔子所说“发愤”,其中“愤”从心从贲,贲有光明之义。不愤便不能启发,愤发起来就会得到启发。忽然半夜一声雷响,千家万户依次开启,这就是因愤而启。时时发愤,时时快乐;终身发愤,终身快乐。不发愤便不快乐,不快乐便不得闲暇。众人喧嚣杂处,都感叹年老、嗟叹地位卑微。众人都感叹年老,只有您不知道年老与闲暇或不闲暇的究竟。来信说:“变化的形成,就是鬼神的作用。”我私下认为也有相合之处。看《乾卦》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意思本来就很分明。即从自身观察,九窍百骸、六腑五脏,哪里不是彼此相得、相合?若有一处不能相得、不能相合,便是疾病;疾病严重便会死亡。这种相得相合之处,就是变化的形成,就是鬼神的运行,只在人迷与悟之间罢了。来信说:“揲蓍的方法,只是一个变化。”知道变化就知道神。儒者说:“随手拈来,处处都是道。”揲蓍的“揲”,就是随手拈取;拈来无不体现这个道理,所以说是鬼神的运行。不只是拈取,行住坐卧、碰到撞到,都是这个道理。来信说:“《易》这部书,并不是圣人思考安排所能达到的,而它的整体不过是寂然不动,这就是《易》。”这是从圣人极深研几的功夫中出来的。至于“通志成务”,就是所谓感而遂通。我尚且还有疑问:说“几”深奥,就是圣心中不动的本体,可以;说圣心不动,是思考安排所不能窥测的,却不可以。我私下怀疑,正因为无思无为,所以称为寂然不动;正因为如此,所以称为深、称为几;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达到至神。况且寂与感不能截然分成两段。请用镜子作比喻:镜体光明,哪里需要思虑和作为?它常寂而常照,什么时候是有动,什么时候是无照?并不是因为随物而有美丑的缘故。在寂与照之中,天地都被涵摄其中,这是多么深奥啊!如果镜中留下一些形影,就如同心中停留一些思虑作为;寂的一面便因动而受损,感的一面也会阻塞。圣人极深研几,就是使本体完整。无思,是无所思虑的缘故;无为,是无所作为的缘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所谓的“故”。来信又说:“往来是我们不能没有、也不能视为弊病的东西。”憧憧往来以及造化的往来、事物的屈伸,都是自然而然的,正是我们做学问的根本。我的私意是,本义大概本来如此,只是顺理而用心之间,功夫精细严密,最终很难真正达到。至于“致用崇德”,从尺蠖、龙蛇那里考察,都是人能够屈而伸、蛰伏而保存自身。龙蛇蛰伏以保存自身,君子蛰伏以致用、以崇德,似乎都是殊途同归、百虑一致的学问。来信说:“知道险、知道阻,不是知道事情的险阻,而是知道我心中的险阻。道理本来极其平易,偏离平易便成为险;道理本来极其平实,偏离平实便成为阻。”这些话说得极好!但心与事虽然可以分别,佛教家也有“金狮子章”的说法:“把金看作狮子,狮子全身都是狮子,狮子之外没有金;把狮子看作金,狮子全身都是金,金之外没有狮子。”若要到狮子之外寻找金,到事物之外寻找一个理,到事情之外寻找一个心,把心和事切成两片,又怎么能称为合内外之道呢?【三】答耿庭怀。恭敬地想,文学书院的修建兴办,实在是东南地区千古以来创见的盛美之事。某虽然不才,已经在精神上游历并怀抱私愿,何况又承蒙诏命降临?关于古《易》,此前已经领受教诲;您说话急切而读过一遍,执事真正的精神、真正的学脉,仿佛已经充溢而不可遏止地显现在面前了。我同元质夜谈六义,其中有“各人各自有一种见解”的话,这是真实的体验之语。我的《易象》刻本芜杂,本来不足以污您的眼目;其中甲、庚自是不变的义理,只有“己日”出自我的臆见,而执事又以乙、辛、丙、丁、壬、癸来穷究,实在使我茫然不知所措。虽然如此,把十干全部附会到卦辞,说某卦纳某干,只是后世术家的说法,恐怕文王、周公并不是这样。只能说五行是天地之间正当的道理:震为出而配甲,兑为入而配庚;坎中一阳是生,取戊;离中一阴是成,取己,这样实指来示人,也未尝不可。然而文王、周公对于戊的义理仍含在《解》卦中,正是不愿像世间阴阳五行术那样逐一拘定。若究其根本,《易》中两处称“帝乙”,确实就是甲乙的乙。商代本来有帝甲,却不称帝甲而独称帝乙,是因为《泰》九五、《归妹》六五都是震卦中柔爻所出,所以独以乙作为象,而不称甲以免混淆。
以甲庚乙己之例,反以三隅言文明处为丙丁,言洊水处为壬癸,震之刚爻为甲,柔爻为乙,则兑之刚爻为庚,柔爻为辛,亦彰彰明矣【一】伏承教示,言言心得,不惟【某】之▯陋芜秽之病,一一为之照破,而执事之独立物表,遐观域外之深思,亦畧得使瞽愚闚觇,彷佛其一二矣。感谢感谢。内中精义,容细细防绎以请,未敢漫以臆对。以上负提命至意,惟是食子肉,进淫女,祸君国,褒姒之淫慝,文王实市之而以乱亡,尤物溷其君等语,颇觉骇人。明夷之六二曰:「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曰:「六二之吉,顺以则也。」如来教云云,文王之不顺不则,莫甚矣,此恐干系世教人心不小也。昔人有言,易竒而法,今似单以竒言矣。天地人物,不敢多为支离,即如今日百姓有以伪来,执事惟以诚应,一人由是,千百人由是,此所以为虞山之贤父母也,此所以为善。用易也,此所谓易有太极也。谓执事有诚外之应,理外之应,恐执事又自不肯招认矣【二】来教以易防然为知来之书,知来必兼数徃,世未有知来数徃而不假借于甲子者。如云后此防月防日,或防年防月防日,必自今日某甲子至后来某甲子,方有的据。上古圣人作易,即作甲子,易包罗天地人物,而甲子实经纬于其间。文王繋易,独露甲庚已三言,余皆不露,此必有不传之秘在,故以为钥也。即伏羲当时,亦八卦甲厯并兴云。夫原初圣人画卦,止是画出干竒坤偶两画示人,俾天下尽行晓得人之所以为人底道理,只有此两画定要挂得到身子上。如挂得到身子上,便唤做人;如挂不到身子上,便不唤做人。其曰「八卦定吉凶」,挂得到身子上,人也吉之定定此也;挂不到身子上,非人也,凶之定定此也。圣人非欲预知人后来之吉凶而谓之定也。其曰「神以知来,知以藏徃」,徃古吉凶之理即今来吉凶之理,今来吉凶之理生于蓍,徃古吉凶之理具于卦。卦爻缺一而徃无以藏矣,蓍数缺一而来无以知矣。藏徃体天地之撰,知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藏徃先天地之始而无其始,知来后天地之终而无其终。藏徃无极而太极,知来太极本无极。藏徃考三王而不谬,知来俟后圣而不惑。藏徃「曰知以卦为知而卦外无知,初非世之伎术之知」;知来「曰神以蓍为神而蓍外无神,初非世之神通之神」。兹义自孔翼外己尽湮晦,无有不赚入京焦伎术去。若甲子又似縁卦画而起,今以甲子为易之钥,则隂阳厯日视之,易讵不为尤要欤?恐治厯明时,止是六十四中一卦之义耳。夫易逆数也,谓知来之书,讵曰不然?顾圣人之言知来也,以吉凶之前定为来乎?以吉凶之贞胜为来乎?如吉凶皆前定,中和位育,尽性参赞,祈天永命等,又安所用之?行险侥幸,将无所不至矣。如吉凶皆贞胜,则遇灾而惧,反灾为祥矣;恃祥而忽,反祥为灾矣。易占义理之占,徴往诏来之大业;伎占、祸福之占、揣摩推测之小数。自秦汉以来,尽以伎占为易占,盖大儒而犹未免矣。来教:「乾坤二卦为诸卦门戸阖辟徃来,六十四卦尽在其中,有个闗捩子麽?」既谓之乾坤,自然一阖一辟。辟戸谓之干,干则自辟,辟故为干,非干之外,又有关捩子以为之辟也。阖戸谓之坤,坤则自阖,阖故为坤,非坤之外,又有闗捩子以为之阖也。来教升、谦、泰、艮、临、损、节、师、涣、▯、大畜、中孚诸卦中爻各含震,何俱不繋以甲云云?蛊言甲以震为▯,此不易无疑。如升、谦等卦亦复繋以甲,圣人而为此重▯文字,则非所以为圣笔矣。虽然,升之三曰「虚邑」,四曰「亨岐」,震为大涂,故虚故亨也。谦四防五侵伐,上征震动,上行故无不利也。泰五曰「帝乙归妹」,兑为妹,震为归也。艮四曰「艮其身」,下止为屈,上动为伸,艮止而震行也。临三曰「既忧之反说以为忧惧者」,震体也。损二「戒征惧」,妄动;节二「戒不出惧」,非所止而止,皆震也。师「贞丈人吉」,长子;涣「奔机」,蒙「筮初」;大畜「逐良马」;中孚「鸣和之鹤」,皆震象,皆甲义也。不重▯繋甲而与甲相通者也。来教「瞽瞍杀舜,纣囚文王」为理外之变,「浚井而出,与夫食子肉,进淫女」为理外之应云云。据《史记》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若然,瞽以非理加舜,变也;舜之应之,有空可以匿,又可以出,初不失其常矣。纣以非理囚文王,变也;文之应之,据子之翼《易》曰「顺以则」,初不失其常矣。「食子肉,进淫女」之云,似当入《齐东语类》中。且惟极天下之至变,而初不失天下之至常,故言不可为典要,而即足其义曰「既有典常,夫是以谓之易有太极也」。若云稍变寻常,莫非理外,翻倒太极矣。
译按照甲、庚、乙、己的例子,反过来推求,三画中显明文明之处当配丙丁,谈到水重相继之处当配壬癸;震的刚爻为甲、柔爻为乙,那么兑的刚爻为庚、柔爻为辛,也就清楚明白了。【一】恭敬承蒙您的教示,句句都使我心有所获。不仅使我鄙陋芜杂的毛病一一被照破,也使我略微能够窥见执事独立于万物之外、远观天下之外的深思,仿佛看到其中一二。感谢,感谢。内中的精义,容我细细考察推绎后再请教,不敢随意凭臆见回答。以上辜负您提携教导的深意,只是“食子肉,进淫女,祸君国”“褒姒的淫邪,文王实在买来她而导致乱亡”“尤物混乱其君”等说法,颇使人惊骇。《明夷》六二说:“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象传》说:“六二之吉,顺以则也。”若按照来信的说法,文王不顺、不合准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恐怕这对世道人心关系不小。古人说,《易》奇特而有法度,如今似乎只说它奇特而不说法度了。天地人物,不敢过多支离附会。比如今天百姓以虚伪来试探,执事只以诚实回应;一个人由此而改变,千百人也由此而改变,这正是虞山贤明父母官的作为,也是善道。这就是运用《易》,也就是所谓“易有太极”。如果说执事有超出诚之外的回应、超出理之外的回应,恐怕执事自己也不肯承认吧。【二】来信把《易》明确看作预知未来的书;要知来,必然兼须考察过去,世上没有能够知来、数往而不借助甲子的。比如说后来某月某日,或者某年某月某日,必须从今天某个甲子推到后来某个甲子,才有确实依据。上古圣人作《易》,同时创制甲子;《易》包罗天地人物,而甲子确实经纬其中。文王系《易》,只透露甲、庚、己三处,其余都不透露,这其中一定有未传的秘密,所以把它看作钥匙。即使伏羲当时,也是八卦与甲历一同兴起。原初圣人画卦,只是画出乾奇、坤偶两种爻画来示人,使天下都明白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只有这两画,必须悬挂到自身之上。若能挂到自身之上,便叫作人;若挂不到自身之上,便不能叫作人。所谓“八卦定吉凶”,能够挂到自身之上,就是人,吉凶由此确定;挂不到自身之上,就不是人,凶也由此确定。圣人并不是想预先知道人后来会有怎样的吉凶,才说“定”。所谓“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古往今来的吉凶之理本来相同:今日、未来的吉凶之理由蓍而显,古往的吉凶之理具备在卦中。卦爻若缺少一项,往事便无从藏纳;蓍数若缺少一项,未来便无从知晓。藏往,是体察天地的造化;知来,是贯通神明的德性,是类比万物的情状。藏往先于天地的开始,却没有一个可称为开始的开始;知来后于天地的终结,却没有一个可称为终结的终结。藏往是无极而太极;知来是太极本来无极。藏往可以考察三王而不谬,知来可以等待后世圣人而不惑。藏往,是说以卦为知,卦之外没有另一个知,并不是世间技艺方术的知;知来,是说以蓍为神,蓍之外没有另一个神,并不是世间神通的神。这个义理自孔子《易传》之外已经完全湮没晦暗,没有不被牵引到京房、焦延寿的方术中去的。若甲子又仿佛因卦画而起,如今把甲子看作《易》的钥匙,那么从阴阳历日来看,《易》岂不是更加重要吗?恐怕所谓治理历法、明察时令,不过是六十四卦中某一卦的义理罢了。《易》是逆数,既然说它是知来的书,怎么能说不是呢?只是圣人所说的知来,究竟是把吉凶预先确定当作未来,还是把吉凶守正而胜当作未来?若吉凶全都预先确定,那么中和位育、尽性参赞、祈天永命等,又有什么用处?人将行险侥幸,便会无所不至。若吉凶全都取决于守正而胜,那么遇到灾祸便戒惧,反而能把灾祸转为祥瑞;若倚仗祥瑞而忽视戒备,反而会把祥瑞变成灾祸。《易》所说的占,是义理之占,是征验过去、告示未来的大事业;方术占卜、祸福占验、揣摩推测,只是小术。自秦汉以来,人们全都把方术占卜当作《易》占,连大儒也仍然不能免除这种弊病。来信说:“乾坤二卦是各卦门户的开合、往来,六十四卦都在其中,是否还有一个关键机关呢?”既然称为乾坤,自然就是一开一合。门户打开叫乾;乾本身就是自开,因为开所以叫乾,并不是乾之外另有一个关键机关来使它打开。门户闭合叫坤;坤本身就是自合,因为合所以叫坤,并不是坤之外另有一个关键机关来使它闭合。来信说:《升》《谦》《泰》《艮》《临》《损》《节》《师》《涣》《蒙》《大畜》《中孚》等卦的中爻都含有震象,为什么都不系以甲,等等?《蛊》说甲,是因为以震为象,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升》《谦》等卦也都再系以甲,圣人若这样重复文字,便不是圣人的文笔了。虽然如此,《升》九三说“虚邑”,六四说“亨岐”,震为大路,所以有空虚而又通达之义。《谦》六四、六五有侵伐之事,上六有征行震动之象,因为向上行动,所以无所不利。《泰》六五说“帝乙归妹”,兑为妹,震为归。《艮》六四说“艮其身”,下止就是屈,上动就是伸,艮止而震行。《临》六三说“既忧之,反说以为忧惧”,这是震体之义。《损》六二戒慎出征、戒惧妄动;《节》九二告诫不可出门、戒惧妄止,这些都是震象。《师》说“贞丈人吉”,是长子;《涣》说“奔机”;《蒙》说“筮初”;《大畜》说“逐良马”;《中孚》说“鸣和之鹤”,全都是震象,也都是甲的意义。它们并不是重复系甲,却同甲相通。来信说:“瞽瞍杀舜、纣囚禁文王,是理之外的变;浚井而出,以及食子肉、进淫女,是理之外的应。”据《史记》记载,舜穿井是为了藏身,从旁边挖空而出。如果这样,那么瞽瞍以非理加害舜,是变;舜应对这件事,有空处可以藏身,也可以出去,起初并没有失去常理。纣以非理囚禁文王,是变;文王应对这件事,据子贡的《易》传说是“顺以则”,起初也没有失去常理。“食子肉,进淫女”这些话,似乎应当收入《齐东语类》中。正因为极尽天下最异常的变化,却始终没有失去天下最根本的常理,所以说不能把它规定成固定的典要,而又足以说明其义说:“既然有典常,因此称为易有太极。”如果说稍微违背寻常的事都属于理外,反而会颠倒太极。
来教「象数失传」,谓用象用数之孔窍。如言「象雷以动之一叚」,与「天地定位一叚」卦位因何不同?「帝出乎震一叚」,与「雷以动之一叚」卦位因何又不同?「神也者一叚」,因何单言六子?此等处谓孔子不传象学,不可。若谓今人能传孔子之象学,吾必以为未当。期之日与万物之数,必非徒为模拟。四营十八变,岂是揲蓍小法?此等处谓孔子不传数学,不可。谓今人能传孔子之数学,吾必以为未当。惟邵子得象数孔窍。邵子曰:「天数二十五,合之为五十;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及存一去四云云。」及孔子即象数中賛出许多理,趋后人遂单认为言理之书,为误云云。夫象数失传,谓言象言数者溺四圣人之意,则可。若径谓孔子不传象学数学,然则《易翼》中所言又何物乎?谓今人不能传孔子之象学数学,可。若谓又有用象用数之孔窍在象数之外,然则象数又何物乎?邵子曰:「易大衍,圣人之倚数也。天数二十有五,合之为五十;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故曰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夫圣人明言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今却云天数二十有五,合之为五十,是两个二十有五矣,此从何来?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是两个三十矣,此又从何来?天数二十有五外,劈空加一倍;地数三十外,又劈空加一倍,是天地之数凡一百有十矣。何以云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也?此邵子之倚数,而非圣人之倚数。一邵子曰:「五十者,蓍数也;六十者,卦数也。五者,蓍之小衍也。故五十为大衍也。」夫卦从蓍立,蓍以求卦,非蓍自蓍而卦自卦也。以五十为蓍数,单是天数,而地无与矣;以六十爲卦数,单是地数,而天无与矣。▯天地之数为五十有五,虚五不用,故曰大衍之数五十。如曰五者蓍之小衍,彼五十者,单是天数乎?抑兼地数而为言乎?抑就天数二十有五而衍其五乎?抑就地数三十而衍其五乎?如以五十止是天数,天数无两倍也。如以五十专为蓍数,六十专为卦数,以蓍则不通于卦,以卦则不通于蓍。卦专属地,不应有干、坎、艮、震等防矣。蓍专属天,不应有巽、离、坤、兑等卦矣。此邵子之衍,而非圣人之衍。二邵子曰:蓍德圆,以况天之数,故七七四十九也。五十者,存一而言之也。卦德方,以况地之数,故八八六十四也。六十者,去四而言之也。夫蓍之德圎而神,谓卦未立而以蓍言,如天体之圆而无方所,故曰神耳。非蓍单属天数而不兼乎地也。卦之德方以知,谓蓍既揲而以卦言,如地体之方而有定位,故曰知耳。非卦单属地数而不兼乎天也。大衍之数五十,合天地之数而衍之,虚其一以为太极,故用四十有九。谓四十有九适合七七之数,可谓五十为存一而并言之,亦可。乃谓卦数六十四,六十者去四而言之,岂如六十为节,去中孚以下四卦之▯乎?吾诚不知何故而去去,且欲何之矣?其曰蓍用数,卦体数,用以体为基,故存一体;以用为本,故去四。岂天为用数而地为体数乎?抑阳专属用而隂专属体乎?圎者本一,故蓍存一,已不相通。方者本四,故卦去四,尤无去处。其曰蓍之用数七,并其余分亦存一之义,挂其一亦去一之义,与分二、挂一、归竒之义,不胜剌谬。且既谓之自开一门戸,自成一体裁,又何能为文孔之注防也?《易》以象为像,数为衍。今人不得邵子之意,其于《皇极经世》之言象也,象而已,像何在乎?于其言数也,数而已,衍何有乎?《易》之言象数也,以定天下之吉凶。今人之言象数也,欲预知人未来之吉凶。二程夫子与邵子同里闬,数十年絶口不言,盖预稽邵子之流▯耳。来教以后人单认《易》为言理之书为误,遂因病【某】始。终认理为易,云云易之为易,繋辞中已有明训。之用多为葛藤,约言之,乾坤两画,一阖一辟而已。试驳此两画凑手乎?未乎?如其凑手,言数即数,言象即象,言理即理;如未凑手,言理非理,言数非数,言象非象。来教云:知易即知几,造化之妙隐于无,而不能不露于几。以邵子闻天津杜鹃,而知二十年后南相之祸,以致乱,岂无他人,而独曰相?年数岂无逺近,而必曰二十?此非易不能此处谓非易。易之为道,百物不废也。此处谓足以尽易,恐羲、文、周、孔之大防,不如是之▯细矣。
译来信说“象数失传”,是指运用象、运用数的关键窍门。比如“象雷以动”这一段,与“天地定位”这一段,卦位为什么不同?“帝出乎震”这一段,与“雷以动”这一段,卦位为什么又不同?“神也者”这一段,为什么单说六子?这些地方若说孔子没有传授象学,不能成立;若说今人能够传授孔子的象学,我一定认为不恰当。期日与万物之数,必定不是仅仅用来模拟的。四营十八变,难道只是揲蓍的小法吗?这些地方若说孔子没有传授数学,也不能成立;若说今人能够传授孔子的数学,我一定认为不恰当。只有邵子得到了象数的关键窍门。邵子说:“天数二十五,合之为五十;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以及存一去四等等。”孔子正是从象数中阐发出许多义理,后人于是把《易》单独看作讲义理的书,这是错误。所谓象数失传,是说那些谈象谈数的人沉溺于象数而失掉四位圣人的本意,这可以这样说;若直接说孔子没有传授象学、数学,那么《易传》中所说的又是什么呢?说今人不能传授孔子的象学、数学,可以。如果说还有运用象、运用数的关键窍门存在于象数之外,那么象数又是什么呢?邵子说:“易的大衍,是圣人所凭借的数。天数二十有五,合之为五十;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所以说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圣人明明说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有五,这才是成变化、行鬼神的依据。如今却说天数二十有五,合之为五十,这是两个二十有五,从哪里来的?说地数三十,合之为六十,这是两个三十,又从哪里来的?在天数二十有五之外凭空加上一倍,在地数三十之外又凭空加上一倍,那么天地之数总共就是一百一十,为什么又说天地之数总共五十有五?这是邵子所凭借的数,不是圣人所凭借的数。邵子又说:“五十是蓍数,六十是卦数;五是蓍的小衍,所以五十是大衍。”卦由蓍建立,蓍是用来求卦的,并不是蓍自为蓍、卦自为卦。把五十作为蓍数,就只是天数而没有地数参与;把六十作为卦数,就只是地数而没有天数参与。天地之数是五十有五,虚去五而不用,所以说“大衍之数五十”。如果说“五是蓍的小衍”,那么五十究竟只是天数吗?还是兼指地数而言?还是就天数二十有五把五再衍出一次?还是就地数三十把五再衍出一次?如果五十只是天数,那么天数本来没有两倍;如果五十专门是蓍数、六十专门是卦数,那么用蓍便不能通于卦,用卦便不能通于蓍。卦若专属地,便不应有乾、坎、艮、震等卦;蓍若专属天,便不应有巽、离、坤、兑等卦。这是邵子的衍数,不是圣人的衍数。邵子又说:蓍的德性圆,以此比拟天数,所以七七为四十九;五十,是保存一数而言。卦的德性方,以此比拟地数,所以八八为六十四;六十,是减去四数而言。蓍的德性圆而神,是说卦尚未建立时以蓍来说,好比天体圆融而没有固定方所,所以说“神”;并不是说蓍单独属于天数而不兼有地数。卦的德性方而有知,是说蓍已经揲取之后以卦来说,好比地体方正而有定位,所以说“知”。这并不是说卦只属于地数而不兼有天数。大衍之数为五十,是合天地之数而推衍出来的,虚去其中一数作为太极,所以实际使用四十九。说四十九正好合于七七之数,也可以说五十是存一而连带说出,都是可以的。至于说卦数六十四,是去掉四卦而说成六十,难道是把六十作为节数,去掉《中孚》以下四卦吗?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掉这四卦,又要把它们放到哪里去。有人说,蓍草所用的是数,卦体所体现的是数;以体为根基,所以保留一体;以用为根本,所以去掉四卦。难道天属于用数而地属于体数吗?还是阳专属于用而阴专属于体呢?圆形本来是一,所以蓍数保留一,已经说不通了;方形本来是四,所以卦数去掉四,更是无从安置。又说蓍的用数是七,连同剩余之数也有存一的意义;挂一又有去一的意义,这同分二、挂一、归奇的意义,实在错误百出。既然说这是另自开创的一门学问,自成一种体裁,又怎么能作为孔子注疏的根据呢?《易》以象作为形象,以数进行推衍。如今人们不能领会邵子的意思,说到《皇极经世》中的“象”,只是象罢了,形象在哪里呢?说到其中的“数”,只是数罢了,推衍又在哪里呢?《易》所说的象数,是用来确定天下吉凶的;如今人们所说的象数,却是想预先知道人的未来吉凶。二程夫子和邵子同乡居住,几十年闭口不谈这些,大概是预先考察到邵学流弊的缘故。来信说后人把《易》单纯看作讲义理的书是错误,于是因这个弊病而开始【某】;始终把义理认作《易》,等等。《易》之所以为《易》,《系辞》中已经有明白的训示了。之字的使用多成枝蔓,简要说来,乾坤两画,不过是一阖一辟而已。试问这两画是否能凑合起来?能吗?不能吗?如果能凑合,讲数就是数,讲象就是象,讲理就是理;如果不能凑合,讲理便不是理,讲数便不是数,讲象便不是象。来信说:懂得《易》就是懂得几,造化的奥妙隐藏在无形之中,却不能不显露于几。邵子因为听到天津的杜鹃声,便知道二十年以后南方宰相所遭的祸乱,难道没有其他人,却偏偏只说宰相吗?年数难道没有远近,却必定说二十年吗?这里说的不是《易》便不能达到这一点。《易》的道理,没有一件事物被废弃不用。这里说足以穷尽《易》的道理,恐怕与羲、文、周、孔所传的大道不相称,不会这样琐细吧。
且夫京、郭、管、李等先知之术,果羲、文、周、孔之大防乎?果与邵子可以例论否乎?以京、郭、管、李等例邵子,不知邵子者也;以邵子例羲、文、周、孔,谓之知羲、文、周、孔,或未矣。尹和靖曰:康节之学,本是经世之学,今人但知其明易数,知未来事,却小了他。朱子曰:康节能尽得事物之变,却于大体上有未莹处。或问朱子曰:先生湏得邵尧夫之术。朱子曰:吾之所知者,惠廸吉,从逆凶,满招损,谦受益。若是,明日晴,后日雨,吾又安能知耶?此足以知康节之于羲、文、周、孔,不可以例论矣。抑邵子之自言曰:物理之学,或有所不通,不可以强通,强通则有我,有我则失理,而入于术。来教以认理言易为谬误,得无为邵子之所未许乎?又考邵子之言:循理则为常,理之外则为异矣。初未以理之外为易也【三】古易质疑【六条】易》犹鎻也。鎻必有钥,而或者不明其钥,又举而投之汶汶之地,俾天下驰而不返,则学《易》者之过也。窃疑《易》既爲鎻,未知何者爲钥?抑未知以鎻爲象乎?抑言其鎻而不开,必待钥而后开乎?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干,一阖一辟谓之变易也。非其常鎻而不开,常阖而不辟,又有一物可名爲钥,用以开《易》之爲鎻者。如谓另自有钥以爲开鎻之具,未审即在《易》内欤?抑在《易》外欤?不肖正投之汶汶之地者,敢请发钥。武王灭纣,实爲丁丑之年。武之出兵,厥日癸已。受命践祚,厥日己卯。三言于斯,悉符云云。窃疑《易》有甲日、庚日、己日之象,并无丁日、癸日之象。言丁、言癸,训诂家添出之辞耳。今援以爲丁、癸之符。又甲日繋于蛊,庚日繋于巽与革,义似不相蒙。或丁、癸、已三言与武革命之事符矣。彖《易》圣人谓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武适有符,而汤则何徴?蛊言甲乱,则有治终则有始之义。巽言庚,巽为进退不果,庚乃防制之义。丁、癸虽或有符,而义象则似无取。又如革之为义,乃彻骨彻髓,尽为翻转透底变化之大学问。大人虎变,未占有孚。龙兴而云从,虎啸而风烈,天下莫不风从之象,亦非定指征伐为革命,为虎变。大人君子有透底变化之学问,尤为革命之大、虎变之大者。▯之要,自黄离已日中流出。兑、离合而成革,离即已,兑即庚。已而庚,庚因己有彻底变化之象。庚、己大义,似不过如此。一、邵子循理爲常,理之外为易,故《易》也者,变也;变也者,权也。及唯变是适,不论常理云云,窃疑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详其上下语意,犹云不可以上下刚柔为典要也。唯变所适,谓上下无常,刚柔相易,变之所适,无适而非典要,非其无典要也。后结言,既有典常,谓以典要爲常,原始谨初,率其辞之所指,揆其方之所向,出以度外,入以度内,卦卦所适之变,尽以典要为常而有其常;爻爻所适之变,尽以典要爲常而有其常。如是,则得其人而道行,故曰:「茍非其人,道不虚行也。」昔者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一部《易》皆性命之理也。以理之外爲易,则谓《易》爲变,将变在理外,谓变为权,在理外,岂常为理而变非理乎?岂经为理而权非理乎?若谓有理外之变,理外之权,是以有理外之《易》,常理在所勿论之云,亦邵子之《易》,非羲、文、周、孔四圣人之《易》也。一象数失传,无从讨究。虽幸有邵子之皇极在,而汗漫难寻,机闗尚隠,云云。窃疑易有卦爻,卦卦象,卦卦数,爻爻象,爻爻数也。易在,而象数在。如以干言之,六画皆竒,干之象也。六画皆干竒之数也。潜见惕跃飞亢,皆象也。初二三四五上爻,各三十六防,合之二百一十有六防,皆数也。举一卦而卦卦之象数可推,举一爻而爻爻之象数可推。不知何以谓之失传?若邵子之皇极,自是邵子之象数,与易之象数似若夐不相蒙,然▯不出易之象数中。元亨利贞,易之四变也。仁义礼智,人之四应也。假令当体仁而嘉防,当和义而贞固,已失其所以应变云云。窃疑元亨利贞四字,已该尽一部易理。▯之一体,分作四截;一气分爲四叚,故有此四字名目。假令当体仁而嘉防,如春行夏令也;当和义而贞固,如秋行冬令也。正以失其常理,故至此。圣人言易有太极,常也。周子翻之曰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无极,无极易也。太极不易也。至易而不易,不易而至易;至变而不失其常,至常而未尝不变。此所以为易。谓易不论常而专论变,应变为易,而拘常非易。此足以破世人拘常之固,而于“易有太极”之义,似属未圎。又仁义礼智,虽名性之四德,其实只是一德。时出一德者,乾坤之元也。元德▯欠,易失全体,遂有应用反背之处耳。
译况且京房、郭璞、管辂、李淳风等预知之术,果真是羲、文、周、孔所传的大道吗?果真能同邵子相提并论吗?拿京房、郭璞、管辂、李淳风等人的例子来比邵子,是不了解邵子的人;拿邵子来比羲、文、周、孔,说是懂得羲、文、周、孔,恐怕还未必。尹和靖说:“康节的学问本来是经世之学,如今人们只知道他精通《易》数,知道未来的事情,这就把他的学问看小了。”朱子说:“康节能够穷尽事物的变化,但在大体上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有人问朱子:“先生一定要得到邵尧夫的术数吗?”朱子说:“我所知道的,只是顺从正理就吉祥,违逆正理就凶险,盈满会招致损害,谦逊会得到益处。若是明天晴、后天下雨,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呢?”由此足以知道康节对于羲、文、周、孔,不能相提并论。或者邵子自己说过:“研究事物之理,有时会有不能通晓的地方,不可以强行解释;强行解释便有私意,有私意便会失去事理而流入术数。”来信把认理说《易》视为错误,岂不是不为邵子所认可吗?又考察邵子的话:“依循事理就是常道,超出事理之外就是异常。”他从来没有把事理之外称为《易》【三】。《古易质疑》【六条】《易》就像一把锁。锁必定有钥匙,但有人不明白它的钥匙,又把它举起来投到昏暗混浊的地方,使天下人奔走追逐而不能回头,这就是学习《易》者的过错。我私下疑惑:《易》既然是一把锁,不知什么是它的钥匙?还是不知道应当把锁作为象来理解吗?还是说它只是在讲锁而没有打开,必须等到钥匙来了以后才能打开呢?关上门户叫作坤,打开门户叫作乾,一关一开叫作变易。它不可能是一把始终锁着而打不开、始终闭合而不打开的锁;应当另有一物可以称为钥匙,用来打开作为锁的《易》。如果说另有钥匙作为开锁的工具,还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在《易》之内,还是在《易》之外?我这个不肖之人正是把它投到昏暗混浊之地的人,冒昧请您把钥匙拿出来。武王灭掉纣王,实际是在丁丑年。武王出兵,那一天是癸巳日;接受天命、登上王位,那一天是己卯日。这三句话都同这些事情相符,等等。我私下疑惑:《易》中有甲日、庚日、己日的象,却没有丁日、癸日的象。说丁、说癸,是训诂家添出来的话罢了。如今却援引它们作为丁、癸相符的证据。又如甲日系于《蛊》,庚日系于《巽》和《革》,意义似乎并不相应。或许丁、癸、己这三个说法同武王革命之事相符,但《彖》说《易》的圣人称汤武革命,是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武王恰好有相符之处,那么商汤又有什么征验呢?《蛊》说甲日,是乱后有治、终结之后又有开始的意义。《巽》说庚日,《巽》有进退不果断之意,庚则有防制之义。丁、癸或许有相符之处,但从义理和卦象看似乎没有可取之处。又如《革》的意义,是彻骨彻髓、彻底翻转、变化到底的大道理。“大人虎变,未占有孚”,如龙兴起而云气随之,虎长啸而大风猛烈,天下没有不随风而从的象,也不能确定只指征伐革命、虎变。大人君子有彻底变化的学问,更是革命之大、虎变之大者。【▯】的要旨,从黄离、己日中流出。兑、离合在一起形成《革》;离就是己,兑就是庚。己而转为庚,庚因己而有彻底变化的象。庚、己的大意,似乎不过如此。一、邵子说依循事理就是常道,事理之外就是《易》,所以《易》就是变化,变化就是权变。至于说唯有顺应变化才是合宜,不论常理如何,私下疑心这不能作为典要。所谓“唯变所适”,详察它上下文的意思,仍然是说不能把上下、刚柔作为固定的典要。唯变所适,是说上下没有固定位置,刚柔相互变易;变化所到之处,没有一处不是典要,并不是说没有典要。后面又说既然有典常,就是把典要当作常道;探究事物的起始,谨慎对待开端,遵循卦辞所指示的方向,揣度形势所趋,出则以外在尺度衡量,入则以内在尺度衡量。每一卦所适应的变化,都以典要为常而有其常;每一爻所适应的变化,也都以典要为常而有其常。这样,得到合适的人,道便能实行,所以说:“如果不是这样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从前圣人创作《易》,是要顺应性命之理;整部《易》都是性命之理。若把事理之外称为《易》,便是说《易》是变化,把变化放在事理之外,说权变也在事理之外;难道常理是理,而变化就不是理吗?难道经常之道是理,而权变就不是理吗?如果说有事理之外的变化、事理之外的权变,又说有事理之外的《易》,常理可以不必论及,那么这也是邵子的《易》,不是羲、文、周、孔四位圣人的《易》。一、象数失传,已经无从考究。虽然幸好还有邵子的《皇极》,但内容浩漫难以寻究,关键之处仍然隐藏,等等。我私下疑惑,《易》有卦爻,每一卦都有象,每一卦都有数,每一爻都有象,每一爻都有数。《易》存在,象数也就存在。以乾卦来说,六画全是奇画,这就是乾的象;六画全是乾奇之数。潜、见、惕、跃、飞、亢,都是象。初、二、三、四、五、上六爻,各有三十六策,合计二百一十六策,都是数。举出一卦,便可推知各卦的象数;举出一爻,便可推知各爻的象数。不知道为什么说象数失传?至于邵子的《皇极》,自然是邵子的象数,同《易》的象数似乎相距极远,但它终究没有超出《易》的象数范围。元亨利贞,是《易》的四种变化;仁义礼智,是人的四种应合。假如应当体现仁而嘉美通达,却用和义、贞固来应对,就已经失去了应变的原则,等等。我私下疑惑,“元亨利贞”四个字,已经包含尽了整部《易》的道理。【▯】的一体,分成四段;一气分为四段,所以有这四个名目。假如应当体现仁而嘉美通达,就像春天实行夏令;应当调和义而贞固,就像秋天实行冬令。正因为失去了正常的时令和常理,所以才会这样。圣人说《易》有太极,这是常道;周子反过来说“无极而太极”。太极本来就是无极,无极就是《易》;太极是不变的。不变之中有至易,至易之中有不变;变化达到极致而不失常道,常道达到极致而未尝不变化,这就是《易》。如果说《易》不论常理而专门论变化,以应变为《易》,拘守常道就不是《易》,这足以破除世人拘守常道的固执;但对于“《易》有太极”的意义,似乎还不圆满。仁义礼智虽然名为性的四种德性,实际上只是一德。随着时机显现其中一德,这就是乾坤的元德。元德有所欠缺,《易》就失去整体,于是应用时便有相反背离之处。
用易之道,有三:有无心之用,有有心之用,有引证之用。凡无心中忽有变动,或身或物,卦象自呈,则几来矣,则用易之▯矣。故曰:「防者,动之防,吉之先见。」云云。窃疑人外无易,易外无人,俟防来而后用易,则易有逺人之时矣。且所云防者,谓何?防者,动之防,天理迅动之端倪也。圣人于复言防,于豫言防。复,雷在地中;豫,雷出地上。执事所云邵子「雷起之问」,雷起者,「帝出乎震」之防也。寂而感,晦而朔,亥而子,皆雷起之义。▯执事无心中忽动,其谓是与?顾无心之变动,义亦防有不同。寂而感之变动,或雷在天上,或雷行天下,此乾道无心之变动也。晦而朔,亥而子之变动,或雷在地中,或雷出地上,此坤道无心之变动也。圣人不于乾道之变动言几,而特于坤道之变动言几,此其义防之防矣。是故雷自天行,起之自天,乾道也,圣人分上事也;雷从地出,起之自地,坤道也,贤人君子分上事也。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几。尧舜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俟几来方为用易之▯。踈漏似属太甚矣,如何如何?古易题辞易有今古之异乎?羲画、文彖、周爻、孔翼,皆古也,无今也。今古之分,汉有费直、本初,画全卦,再画本卦,又画覆卦,繋以彖爻与用九、用六之辞。后以一「传」字加彖传之首。郑▯本于费本,有省移初九至用九爻位之文,加爻辞之上,合彖传于经。于彖传加「彖曰」字,于▯传加「▯曰」字。王弼本移文言,附乾坤二卦之后,加「文言曰」字。以孔子赞爻之辞,本以释经,乃各附当爻,毎爻加「▯曰」字。歴代因之,是为今易。汉《艺文志》云:「易经十二篇。」吕大防定为经二卷,传十卷。晁说之厘为八卷,吕祖谦复定为十二卷。一以古为防,是为古易。瀛海耿侯之述古易,其自彖、▯以下有所更置。序正者,易辞也。其于易画上下二篇,以今文上篇三十卦,一百八十爻;下篇三十四卦,二百有四爻,通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古文上篇一十八卦,一百有八爻;下篇一十八卦,一百有八爻,通为三十六卦,二百一十六爻。变之即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侯之言曰:「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易之体也。三十六卦,二百一十六爻,易之用也。」文王泄天地鬼神之秘于指掌,其用至妙而难言,故寓不言之意于谱卦之中,使学者得意而忘言。呜呼!得意忘言,兹侯之述古之遐思乎?本至愚极陋,原不能言,而窃逆以意。卦有六十四,而侯谱之止于三十六,乾卦一爻之防数也。爻有三百八十四,而侯谱之止于二百一十有六,全干六爻之防数也。侯尝忧▯数难明,而谓「▯数立,则天地▯神未来之秘,如指诸掌。」举全易之▯而统之于干▯,举全易之数而统之于干数。干▯立,天下其有遗▯乎?干数立,天下其有遗数乎?本又反覆以研侯意,反对三十六卦,其实又只是六大卦。如卦之有六爻,自乾坤至畜、履,合六卦为一大卦。自泰、否至噬嗑、贲,自剥、复至坎、离,皆然,此上篇三大卦也。自咸、恒至损益合六卦为一大卦,自夬姤至渐归妹,自丰旅至既未济,皆然,此下篇三大卦也。乾坤隂阳刚柔之所自始,管领二大卦,如卦之▯二两爻,剥复阳刚消长之际,管领二大卦,如三四两爻,夬姤隂柔消长之际,管领二大卦,如五上两爻,是又合三十六而止成一卦六爻云尔。此正所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岂逺乎哉?数岂多乎哉?岂凡今学易者之所易窥乎哉?昔者尧舜稽古精而一,孔子好古博而约,侯惧人之多言无当,而曰:“学易者,用易之谓也。”古易之谱,谱此或曰文之序,无改于羲画也。侯之谱无改于文序也。余曰:“文虽无改于羲,然不曰易兴于中古乎?侯兹无改于文,而谱之意则逺矣。”思挽今而进之古者,至矣!视世之穷年屹屹,殚精注觧,以言求易,而卒无得者,相去逺矣。万厯丙午秋季之吉。
易像钞卷十七
译运用《易》的方法有三种:有无心之用,有有心之用,有引证之用。凡是在无心之中忽然发生变化,或在自身、或在外物,卦象自然显现,这就是几到来了,也就是运用《易》的时机到了。所以说:“几,是变化的征兆,是吉祥的先行显现。”等等。我私下疑惑,人之外没有《易》,《易》之外也没有人;等到几到来以后才运用《易》,那《易》就有远离人的时候了。况且所说的“几”,究竟指什么?几,是变化的征兆,是天理迅速发动的端倪。圣人在《复》中说几,在《豫》中也说几。《复》是雷在地中,《豫》是雷出地上。您所说邵子的“雷起之问”,雷起就是“帝出乎震”的几。由寂静而感通,由晦而朔,由亥而子,都是雷起的意义。您所说无心之中忽然发生变动,指的是这个吗?不过,无心的变动,其意义与几也有不同。由寂静而感通的变动,或如雷在天上,或如雷行天下,这是乾道无心的变动;由晦而朔、由亥而子的变动,或如雷在地中,或如雷出地上,这是坤道无心的变动。圣人不在乾道的变动上说几,却特别在坤道的变动上说几,这正是几中之几的意义。因此,雷从天上运行,起始于天,是乾道,是圣人的职责;雷从地中出来,起始于地,是坤道,是贤人君子的职责。《易》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研究几微的学问。尧舜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之间要处理万端几微之事,必须等到几到来,才是运用《易》的时机。这样说未免太疏漏了,如何如何?《古易题辞》《易》有今本、古本的区别吗?羲皇画卦、文王作彖、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都是古本的内容,没有所谓今本。今古之分,始于汉代费直、本初的编排:先画全卦,再画本卦,又画覆卦,附上彖辞、爻辞以及用九、用六的辞。后来又在彖传开头加上一个“传”字。郑玄的本子以费直本为依据,删移了初九至用九爻位的文字,在爻辞上面加字,并把彖传合入经文;在彖传加“彖曰”二字,在象传加“象曰”二字。王弼本把《文言》移到乾坤二卦之后,加上“文言曰”三字。孔子赞释爻辞,本来是用来解释经文的,于是分别附在相应爻辞之后,每一爻都加上“象曰”二字。历代沿袭这种编排,成为今本《易》。汉代《艺文志》说:“《易经》十二篇。”吕大防定为经二卷、传十卷;晁说之分为八卷;吕祖谦又定为十二卷。这些都以古本为准,称为古《易》。瀛海耿侯所撰《古易》,对彖、象以下的内容有所更置。所谓序正,就是整理易辞。他把《易》卦画分为上下二篇:今文上篇三十卦,一百八十爻;下篇三十四卦,二百零四爻;合起来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古文上篇十八卦,一百零八爻;下篇十八卦,一百零八爻;合起来为三十六卦、二百一十六爻。变化之后就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耿侯说:“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是《易》的体;三十六卦、二百一十六爻,是《易》的用。”文王把天地鬼神的秘密泄露在指掌之间,他的作用极其精妙而难以言说,所以把不可言说的意义寄寓在编排卦谱之中,使学习者得到意义而忘掉言辞。唉!得到意义而忘掉言辞,这大概就是耿侯述古的深远用意吧?我本来极其愚陋,原本不能说明此事,只能私下从意义上推测。卦有六十四,而耿侯编谱只止于三十六,这是乾卦一爻的策数;爻有三百八十四,而耿侯编谱只止于二百一十六,这是整个乾卦六爻的策数。耿侯曾忧虑象数难以明白,却说:“象数一旦建立,天地鬼神未来的秘密,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把全《易》的象统摄于乾象,把全《易》的数统摄于乾数。乾象建立了,天下难道还会有遗漏的象吗?乾数建立了,天下难道还会有遗漏的数吗?我又反复推究耿侯的意思,三十六卦反过来说,其实又只是六个大卦。如同一卦有六爻,从乾坤到小畜、履,六卦合为一个大卦;从泰、否到噬嗑、贲,从剥、复到坎、离,也都是这样,这是上篇的三个大卦。从咸、恒到损、益,六卦合为一个大卦;从夬、姤到渐、归妹,从丰、旅到既济、未济,也都是这样,这是下篇的三个大卦。乾坤是阴阳刚柔的起始,统领两个大卦,如同一卦最初的初、二两爻;剥复是阳刚消长之际,统领两个大卦,如同三、四两爻;夬姤是阴柔消长之际,统领两个大卦,如同五、上两爻。这样又把三十六卦合起来,最终只是形成一卦六爻而已。这正是所谓“《易》简易而天下之理得”,象难道很遥远吗?数难道很多吗?难道是如今凡是学习《易》的人都容易窥见的吗?从前尧舜考察古道,精纯而专一;孔子喜好古道,广博而简约。耿侯害怕人们多说而不切实,所以说:“学习《易》,就是要运用《易》。”古《易》的卦谱,编排的是这个;有人说这是文王的次序,并没有改变羲皇所画的卦。耿侯的卦谱也没有改变文王的次序。我说:“文王虽然没有改变羲皇的卦画,但不是说《易》兴起于中古吗?耿侯没有改变文王的次序,但编谱的意义却深远了。” 想要挽回今人而使之进于古道,真是达到了极点!这同世上穷年累月勤苦钻研、耗尽精力作注解,只从言辞中求《易》而最终一无所得的人,距离实在太远了。万历丙午年秋季吉日。《易像钞》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