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乐上第三十二
今执无鬼者曰:夫众人耳目之请,岂足以断疑哉。奈何其欲为高君子於天下,而有复信众之耳目之请哉。子#7曰:若以众之耳目之请,以为不足信也,不以断疑。不识若昔者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足以为法乎?故於此乎自中人以上皆曰:若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矣。若苟昔者三代圣王足以为法,然则姑尝上观圣王之事。昔者武王之攻殷诛纣也,使诸侯分其祭,曰:使亲者受内祀,疏者受外祀。故武王必以鬼神为有,是故攻殷诛纣,使诸侯分其祭。若鬼神无有,则武王何祭分哉。非为#8武王之事为然也,故圣王,其赏也必於祖,其僇也必於社。赏於祖者何也?告分之均也。僇於社者何也?告听之中也。非惟若书之说为然也,且惟昔者虞夏商周三代之圣王,其始建国营都,日必择国之正坛,置以为宗庙;必择木之修茂者,立以为敢位;必择国之父兄慈孝贞良者,以为祝宗;必择六畜之胜胆肥悴毛,以为牺牲;珪璧璜璜,称财为度:必择五谷之芳黄,以为酒醴弃盛,故酒醴乐盛,与岁上下也。故古圣王治天下也,故必先鬼神而后人者,此也。故曰:官府选效必先,祭器祭服毕藏於府,祝宗有司毕立於朝,牺牲不与昔聚群,故古者圣王之为政若此。古者圣王必以鬼神为其务,鬼神厚矣。又恐后世子孙不能知也,故书之竹帛,传遗后世子孙。咸恐其腐蠹绝灭,后世子孙不得而记,故琢之盘盂,镂之金石,以重之。有恐后世子孙不能敬着以取羊,故先王之书,圣人,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则圣王务之。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则此反圣王之务,反圣王之务,则非所以为君子之道也。今执无鬼者之言曰:先王之书,慎无一尺之帛,一篇之书,语数鬼神之有,重有重亦何书#9之,亦何书有之哉?子墨子曰:周书大雅有之。《大雅》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陆降,在帝左右。穆穆文王,令问不已。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彼岂能在帝之左右哉。此吾所以知《周书》之鬼也。且周书独鬼,而《商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止#10观乎《商书》曰:呜呼!古者有夏,方未有祸之时,百兽贞虫,允及飞乌,莫不比方。蚓住#11人面,胡敢异心?山川鬼神,亦莫敢不宁。若能共允,住#12天下之合,下土之葆。察山川鬼神之所以莫敢不宁者,以佐谋禹也。此吾所以知《商周》之鬼也。且《禹书》#13独鬼,而《夏书》不鬼,则未足以为法也。然则姑尝止#14观乎《夏书》。《禹誓》曰:大战于甘,王乃命左右六人,下听誓于中军,曰:有扈氏,威侮五行,息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有曰:日中,今予与有扈氏争一日之命,且尔卿大夫庶人,予非尔田野葆士之欲也,予共行天之罚也。左不共于左,右不共于右,若不共命。御非俞马之政,若不共命。是以赏於祖,而僇於社。赏於祖者何也?言分命之均也。僇於社者何也?言听狱之事也。故古圣王必以鬼神为赏贤而罚暴,是故赏必於祖,而僇必於社。此吾所以知《夏书》之鬼也。故尚书《夏书》其次商周之《书》,语数鬼神之有也,重有重之。此其故何也,则圣王务之。以若书之说观之,则鬼神之有,岂可疑哉。於古日吉日丁卯。周代祝社方,岁于社考,以延年寿。若无鬼神,彼岂有所延年寿哉。是故子墨子曰:尝若鬼神之能赏贤如罚暴也,盖本施之国家,施之万民,实所以治国家、利万民之道也。若以为不然是以吏治官府之不洁廉,男女之为无别者,鬼神见之。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有鬼神现#15之。是以吏治官府不敢不洁廉,见善不敢不赏,见暴不敢不罪。民之为淫暴寇乱盗贼,以兵刃毒药水火退无罪人乎道路,夺车马衣裘以自利者,由此止,是以莫放。幽问,拟乎鬼神之明;显明有一人,畏上诛罚;是以天下治。故鬼神之明,不可为幽问广泽、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罚,不可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鬼神之罚必胜之。若以为不然,昔者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祥上帝伐元山帝行,故於此乎天乃使汤至明罚焉。汤以车九两,乌阵疡行,汤乘大赞,犯遂下众人之缟遂,王乎禽推咚大戏。故昔夏王桀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之#16 推咚大戏,主别#17兕虎、指画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勇力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
译如今坚持无鬼论的人说:众人的耳目所见所闻,难道足以断定疑惑吗?为什么想在天下成为高尚君子的人,反而要再相信众人的耳目所见所闻呢?墨子说:如果认为众人的耳目所见所闻不足以相信,不能用来断定疑惑,那么不知道从前三代的圣王尧、舜、禹、汤、文、武,是否足以作为法则吗?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中等人以上都说:从前三代圣王,足以作为法则。如果从前三代圣王足以作为法则,那么姑且考察圣王的事迹。从前武王攻打殷、诛杀纣王时,让诸侯分掌殷人的祭祀,说:让亲近的诸侯承受内祀,疏远的诸侯承受外祀。所以武王一定认为鬼神存在,因此攻打殷、诛杀纣王,并让诸侯分掌殷的祭祀。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武王分配什么祭祀呢?不只是武王的事情如此,古代圣王奖赏人一定在祖庙,诛杀人一定在社。为什么在祖庙奖赏?是为了告知分配得公平。为什么在社诛杀?是为了告知听断案件公正。不只是这样的记载如此。况且从前虞、夏、商、周三代的圣王,开始建立国家、营建都城时,一定先选择国家中端正的地方设置祭坛,把它作为宗庙;一定选择树木高大茂盛的地方,树立神位;一定选择国内父兄中慈爱、孝顺、贞正、善良的人,作为祝、宗;一定选择六畜中强健、肥壮、毛色好的作为牺牲;珪、璧、璜等玉器,按照财力确定规格;一定选择五谷中芳香、色黄的,用来酿造酒醴、准备祭品,所以酒醴和祭品随着年成丰歉而增减。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总是先重视鬼神而后重视人,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官府选取的供品一定先行准备,祭器、祭服全部收藏在府库里,祝、宗和有关官员全部在朝廷任立,牺牲不与平常聚集的牲畜混在一起。这就是古代圣王施行政令的情形。古代圣王一定把鬼神之事作为要务,对鬼神的重视很深。又怕后世子孙不能知道,所以把它写在竹帛上,传给后世子孙。又怕竹帛腐朽虫蛀而断绝灭亡,后世子孙无法记忆,所以雕刻在盘盂上,刻在金石上,以加重其传承。又怕后世子孙不能敬重并因此取得福佑,所以先王的书、圣人的著述,即使是一尺帛书、一篇文章,也反复谈说鬼神存在,反复加以强调。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圣王把这件事作为要务。如今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就不存在。那么这就是违背圣王的要务;违背圣王的要务,就不是君子的正道。如今坚持无鬼论的人说:先王的书,谨慎地即使没有一尺帛书、一篇文章,谈论和记载鬼神存在,反复加以强调,又何必写这些书、保存这些书呢?墨子说:周书《大雅》中就有这样的记载。《大雅》说:文王在上,光明照耀于天。周虽然是旧邦,它所受的天命却是新的。周的国运难道不显赫吗?上帝的命令难道不及时吗?文王将要升降,常在上帝左右。肃穆的文王,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如果鬼神不存在,那么文王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在上帝左右呢?这就是我从《周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况且,如果只有《周书》谈鬼神,而《商书》不谈鬼神,那么还不足以作为法则。既然如此,姑且考察《商书》。《商书》说:唉!古代有夏,在还没有灾祸的时候,百兽、贞虫以及飞鸟,没有不相互亲近的。人们和睦相处,怎么敢有异心?山川鬼神,也没有敢不安宁的。如果能够共同诚信相处,便能使天下和合,保全下土。考察山川鬼神之所以没有敢不安宁,是因为它们辅佐禹谋划治水。这就是我从《商书》《周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1人〕 况且,如果《禹书》独自谈鬼神,而《夏书》不谈鬼神,也还不足以作为法则。既然如此,姑且考察《夏书》。《禹誓》说:在甘地大战时,王命令左右六人到中军宣读誓辞,说:有扈氏威侮五行,废弃三正,上天因此要断绝它的命运。又说:今天正午,我要同有扈氏争夺一天的命运;诸位卿、大夫、庶人,我并不是为了你们田野中保卫土地的私欲,而是要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左军如果不服从左军命令,右军如果不服从右军命令,就是不服从命令;驾车者如果不按驭马的法则行事,也是违抗命令。因此,在祖庙奖赏,在社中诛杀。为什么在祖庙奖赏?是说分配命令公平。为什么在社中诛杀?是说听断案件公正。所以古代圣王一定认为鬼神能够奖赏贤者、惩罚暴虐者,因此奖赏一定在祖庙,诛杀一定在社。这就是我从《夏书》知道鬼神存在的原因。因此,《尚书》中的《夏书》以及其次的《商书》《周书》,都谈说鬼神存在,反复加以强调。这是什么缘故呢?就是因为圣王把它作为要务。根据这样的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难道还可以怀疑吗?古书说:吉日丁卯,在周代祝告社神,每年到社祭祀,以求延长年寿。如果没有鬼神,他们怎么会有所求而延长年寿呢?所以墨子说:假如鬼神能够奖赏贤者、惩罚暴虐者,把这种观念施行于国家,施行于万民,实际上就是治理国家、使万民得利的方法。假如有人认为不是这样,那么官吏治理官府不清廉,男女行为没有分别,鬼神就会看见;百姓从事淫乱、暴虐、寇乱、盗贼,使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罪者,夺取别人的车马衣裘来使自己获利,鬼神就会显现来惩罚他们。因此,官吏治理官府不敢不清廉,见到善行不敢不奖赏,见到暴虐不敢不惩罚。百姓从事淫乱、暴虐、寇乱、盗贼,使用兵刃、毒药、水、火,在道路上袭击无罪者,夺取车马衣裘来使自己获利,由此停止,不再放纵。幽暗之处,也如同鬼神明察一样;显明之处,有一个人便敬畏上级的诛罚。因此天下得到治理。所以,鬼神的明察,不会因为幽暗、隐蔽、广阔的沼泽、山林、深谷而不知道,鬼神的明察一定能够知道。鬼神的惩罚,也不会因为财富、尊贵、人多势强、勇力强悍、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而避开,鬼神的惩罚一定能够胜过这些。假如认为不是这样,从前夏王桀尊贵地做天子,富有天下,对上辱骂上天、侮慢鬼神,对下残害傲慢地对待天下万民,触怒上帝,攻伐名山,行事违背上天,因此上天便派汤来明确地施行惩罚。汤用战车九辆,布成乌色阵势,迅速进军;汤乘坐大车,冲入众人的阵地,于是桀被擒获。过去夏王桀尊贵地做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的推咚、大戏,能够分别对付兕、虎,指使并画策杀人;人民多达兆亿,诸侯充满他的泽国陵地。然而他不能凭这些来抵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所说的:鬼神的惩罚,不会因为财富、尊贵、人多势强、勇力强悍、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而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两〕
且不惟此为然。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上诟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万民。播弃黎老,贼诛孩子,楚#18 毒无罪,剖剔孕妇。庶旧鳏寡,号眺无告也。故於此乎天乃使武王至明罚焉。武王以择车百两,虎贲之卒四百人,先庶国节窥戎,与殷人战乎牧之野。王乎禽费中、恶来、众畔百走。武王逐奔入宫,万年梓株,折纣而系之赤环,载之白旗,以为天下诸侯僇。故昔者殷王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之人费中、恶来,崇侯虎,指寡杀人。人民之众兆亿,侯盈厥泽陵。然不能以此圉鬼神之诛。此吾所谓鬼神之罚,不可为富贵众强、力勇强武、坚甲利兵者,此也。且禽艾之道之日:得玑无小,灭宗无大。则此言鬼神之所赏,无小必赏之;鬼神以所罚,无大必罚之。今执无鬼者日: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子乎?子墨子日: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为鬼者。今有子先其父死,弟先其兄死者矣。意虽使然,然而天下之陈物,曰先生者先死。若是,则先死者非父则毋#19,非兄而姒也。今洁为酒醴集盛,以敬慎祭祀。若使鬼神请有,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饮食之也,岂非厚利哉。若使鬼神请亡,是乃费其所为酒醴乐盛之财耳。自夫费之,特#20 注之污壑而弃之也。内者宗族,外者乡里,皆得如具饮食之。虽使鬼神请亡,此犹可以合罐聚众,取亲於乡里。今执无鬼者言日:鬼神者,固请无有,是以不共其酒醴弃盛牺牲之财。吾非乃今爱其酒醴集盛牺牲之财乎,其所得者臣将何哉?此上逆圣王之书,内逆民人孝子之行。而为上士於天下,此非所以为上士道。是故子墨子日:今吾为祭杞也,非直注之污壑而弃之也,上以交鬼之福,下以合罐聚众,取亲乎乡里。若神有,则是得吾父母弟兄而食之也,则此岂非天下利事也哉。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中实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圣王之道也。非乐上第三十二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将以为法乎天下,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为天下度也,非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以此亏夺民衣食之财,仁者弗为也。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锺呜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非以刻镂华文章之色以为不美也,非以物豢煎炙之味以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之居以为不安也。虽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乐也,然上考之不中圣王之事,下度之不中万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今王公大人虽无造为乐器,以为事乎国家,非直拮僚水、折壤坦而为之也,将必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锺呜鼓、琴瑟竽笙之声。譬之若圣王之为舟车也,即我弗敢非也#21 。古者圣王亦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舟车。既己成矣,曰:吾将恶许用之?曰:舟用之水,车用之陆,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背焉。故万民出财,资而予之,不敢以为戚恨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则乐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则当用乐器。民有三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锺,击呜鼓,弹琴瑟,吹竿笙,而扬干戚,民衣食之财将安可得乎?即我以为未必然也。意舍此,今有大国即攻小国,有大家即伐小家,强劫弱,众暴寡,诈欺愚,贵傲贱,寇乱盗贼并兴,不可禁止也。然即当为之撞巨锺,击呜鼓,弹琴瑟,吹竿笙,而扬干戚,天下之乱也,将安可得而治与?即我未必然也。是故子墨子曰:姑尝厚措敛乎万民,以为大锺呜鼓、琴瑟竽笙之声,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无补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今王公大人,惟毋处高台厚榭之上而视之,锺犹是延鼎也,弗撞击,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撞击之。惟勿撞击,将必不使老与迟者。老与迟者,耳目不聪明,股肱不毕强,声不和调,明不转朴。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使丈夫为之,废大#22夫耕稼树艺之时;使妇人为之,废妇人纺绩织红之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衣食之时以批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今大锺呜鼓、琴瑟竽笙之声,既已具矣。大人锈然奏而独听之,将何乐得焉哉?其说将必与贱人。不与君子听之,废君子听治;与贱人听之,废贱人之从事。今王公大人惟毋为乐,亏夺民之衣食之财以批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
译而且不只是这件事如此。从前殷王纣尊贵地做天子,富有天下,对上辱骂上天、侮慢鬼神,对下残害并傲慢地对待天下万民。他抛弃老人,残害诛杀孩子,用楚毒伤害无罪者,剖剔孕妇。庶民中的老人、旧臣、鳏夫、寡妇,都号哭而无处申诉。因此上天便派武王来明确地施行惩罚。武王选取战车一百辆,带领虎贲士卒四百人,先派使者窥伺戎事,与殷人在牧野交战。于是武王擒获费中、恶来,众人纷纷叛逃奔走。武王追赶逃兵进入宫殿,砍伐梓树,折断纣王的肢体,把他捆在赤环上,载在白旗上,作为天下诸侯共同诛戮的对象。从前殷王纣尊贵地做天子,富有天下,有勇力的费中、恶来、崇侯虎,指使少数人杀人;人民多达兆亿,诸侯充满他的泽国陵地。然而他不能凭这些抵御鬼神的诛罚。这就是我所说的:鬼神的惩罚,不会因为财富、尊贵、人多势强、勇力强悍、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器而停止。况且《禽艾》说:得到的东西,无论多小都不能轻视;灭亡宗族,无论多大都不能放过。这就是说,鬼神所奖赏的,无论多小都一定奖赏;鬼神所惩罚的,无论多大都一定惩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万年〕 如今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难道不忠于亲人有利,却会损害孝子吗?墨子说:古今所谓鬼,并不只有一种,有天鬼,也有山水鬼神,还有人死后成为鬼的。如今有儿子先于父亲死去,也有弟弟先于兄长死去。即使这是偶然如此,然而天下人所陈说的事物,总说年长者先死。这样说来,先死的人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兄长就是姊姊。现在洁净地准备酒醴和祭品,恭敬谨慎地祭祀。假如鬼神确实存在,这就是得到父母、姊兄来饮食它们,难道不是厚重的利益吗?假如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也不过是花费准备酒醴、祭品和音乐的财物罢了。即使花费这些财物,也只是把它们注入污水沟壑而抛弃;但在家中,宗族可以共同饮食,在外,乡里也可以共同饮食。即使鬼神确实不存在,这仍然可以借此会合亲族、聚集众人,并与乡里建立亲近关系。如今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本来确实不存在,所以不应共同花费酒醴、祭品和牺牲的财物。难道我现在不是爱惜酒醴、祭品和牺牲的财物吗?如果花费它们,究竟能得到什么?这种说法上违背先王的书,内违背百姓和孝子的行为;却想在天下成为上士,这不是成为上士的正道。所以墨子说:如今我举行祭祀,并不是只把祭品注入污水沟壑中抛弃;对上可以借此与鬼神交通、获得福佑,对下可以会合亲族、聚集众人,与乡里建立亲近关系。如果神确实存在,这就是使我的父母、弟兄得到饮食,难道不是天下有利的事情吗?所以墨子说:如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士、君子,如果内心确实想要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对于鬼神的存在,就不可不尊重并明察;这就是圣王的正道。《非乐上》第三十二 墨子说:实行仁的人,一定致力于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如果要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则,那么有利于人就实行,不利于人就停止。仁者为天下制定尺度,并不是因为眼睛所看见的美色、耳朵所听见的音乐、口所尝到的甘味、身体所感到的安适,就用这些去损耗、夺取百姓的衣食财物;仁者不会这样做。所以墨子之所以反对音乐,并不是认为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的声音本身不快乐,不是认为雕刻镂饰、华美纹彩的色泽本身不美,不是认为牲畜烹煮、煎炙的滋味本身不甘美,不是认为高台、厚榭、深邃旷野中的居处本身不安适。即使身体知道它安适,口知道它甘美,眼睛知道它美丽,耳朵知道它快乐,但向上考察不合乎圣王的事迹,向下衡量不合乎万民的利益,所以墨子说:以此制作音乐是不对的。如今王公大人即使不是亲自制造乐器,把它作为治理国家的事务,也不只是挖取水土、削平土地来制造而已,必然还要向万民大量征敛,用来制作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譬如圣王制造舟车,我就不敢非难它。古代圣王也曾向万民大量征敛,用来制造舟车。舟车造好以后,说道:“我将把它们用在哪里呢?”回答说:“船用在水上,车用在陆地上,君子可以让脚得到休息,小人可以让肩背得到休息。”所以万民出钱财资助并供给它们,却不敢因此怨恨,为什么呢?因为舟车最终符合民众的利益。既然乐器如果也同样符合民众利益,那么我就不敢非难它。既然如此,就应当使用乐器。民众有三种忧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这三种是民众的大患。然而如果就在这种时候为他们撞大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挥舞干戚,那么民众用来维持衣食的财物又怎么能够得到呢?我认为未必如此。姑且撇开这一点不说,如今大国攻打小国,大家族讨伐小家族,强者劫掠弱者,人数多的欺凌人数少的,奸诈者欺骗愚昧者,尊贵者傲视卑贱者,寇乱盗贼一同兴起,无法禁止。然而如果就在这种时候为他们撞大钟、击鸣鼓、弹琴瑟、吹竽笙,挥舞干戚,那么天下的混乱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呢?我认为也未必如此。因此墨子说:“姑且向万民大量征敛,用来制作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等乐器,想借此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却没有任何补益。因此墨子说:制作乐器是不对的。” 如今王公大人只要不处在高台厚榭之上观看,钟仍然只是一个延鼎,不撞击它,又从哪里得到乐趣呢?他们必然会撞击它。只要不撞击它,他们就必然不会让年老和迟钝的人来演奏。年老和迟钝的人耳目不聪明,四肢不强健,声音不合调,眼睛转动也不灵活。他们必然会让正当年的人来演奏,凭借他们耳目的聪明、四肢的强健、声音的和谐、眉眼转动的灵活。让男子演奏,就废弃了大夫耕种、栽培的时间;让女子演奏,就废弃了妇女纺绩、织作的事务。如今王公大人只要制作乐器,就会这样多地损失、夺去民众用于衣食的时间来供乐事。因此墨子说:制作乐器是不对的。如今大钟、鸣鼓、琴瑟、竽笙的声音已经齐备了。大人欣然奏乐而独自聆听,又从哪里得到乐趣呢?他们必然会让别人一同听。不让君子听,就会使君子废弃听理政事;让平民听,就会使平民废弃自己的事务。如今王公大人只要制作乐器,就会这样多地损失、夺去民众用于衣食的财物来供乐事。因此墨子说:制作乐器是不对的。
昔者齐康公兴乐万,万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食饮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衣服不美,身体从容丑羸不足观也。是以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此掌不从事乎衣食之财,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无为#23亏夺民衣食之财以村乐,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今人固与禽兽、麋鹿、辈乌、贞虫异者也。今之禽兽、麋鹿、辈乌、贞虫,因其羽毛以为衣裘,因其蹄蚤以为夸屦,因其水草以为饮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树艺,雌亦不纺绩织红,衣食之财固已具矣。今人与此异者也,赖其力者主,不赖其力者不主#24。君子不强听治,即刑政乱;贱人不强从事,即财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尝数天下分事,而观乐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直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粱之利,以实仓糜府库,此其分事也。农夫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升#25粟,此其分事也。妇人夙兴夜寐,纺鲭织红,多治麻丝葛绪,细布縿,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听狱治政,是故国家乱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就乐而听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直其思虑之智,内治官府,外收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仓康府库,是故仓糜府库不实。今惟毋在乎农夫说乐而听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树艺,多聚升#26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妇人说乐而听之,即不必夙兴夜寐,纺绩织饪,多治麻丝葛绪,细#27布縿,是故布縿不兴。曰:孰为大人之听治而废国家之从事,日乐也。是故子墨子曰:为乐非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桓舞于官,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小人否似二伯黄径。乃言曰:呜呼!舞佯佯,黄言孔章,上帝弗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顺,降之日#28徉,其家必怀丧。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从饰乐也。於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将将铭,苋磬以力,湛浊于酒,渝食于野,万舞翼翼,章闻于大,天用弗式。故上者天鬼弗戒,下者万民弗利。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请将欲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在乐之为物,将不可不禁而止也。墨子卷之八竟#1《闲诂》倒『神鬼』二字,当从。#2『轰』下举沅据《太平御览》补『神日无惧』四字。#3『神』下《闲诂》补『名』字。#4『陆』《闲诂》作『珪』,是也。#5『是』下毕沅据他本补『时』字。#6『之』下毕沅据《太平御览》、《事类赋》增『臣』字。#7『子』下毕沅以意增『墨子』二字。#8『为』《闲诂》作『惟』,是也。#9毕沅云:『亦何书一三字衍。#10『止』《闲诂》作『上』。#11『住』毕沅云为门隹一字之误,『隹』,古『惟』字。#12同注#11。#13『禹书』《闲诂》改为『商书』。#14同注#10。#15『现』毕沅校为『见』。#16毕沅据《太平御览》补为『有勇力之人。#17『主别】毕沅校作『生列』,是也。#18『楚』《闲诂》作『楚』。#19『毋』《闲诂》作『母』,是也。#20『特】上毕沅补『非』字。#21『譬之』至此,《闲诂》移下文『然则当用乐器」之下。#22『大丈闲诂》作『丈』,是也。#23『为』下王念孙补『乐』字。#24『主』《闲诂》作『生』,是也。#25王念孙云:『升』当为『叔』,叔与菽同。#26同注#25。#27『细』《闲诂》校作『捆』。#28『日』毕沅校作『百』。墨子卷之九非乐中第三十三阙非乐下第三十四阙非命上第三十五子墨子言日:古者王公大人为政国家者,皆欲国家之富,人民之众,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贫,不得众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乱,则是本失其所欲,得其所恶,是故,何也?子墨子言日:执有命者以杂於民问者众。执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命,虽强劲,何益哉。上以说王公大人,下以驭百姓之从事。故,执有命者不仁,故,当执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辩。然则明辩此之说,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仪,言而毋仪,譬犹运钧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辩,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圣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於何用之?废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译从前齐康公兴起乐舞,万人连短褐都穿不起,连糠糟都吃不上。他说:“食物饮料不美,面容气色就不足以让人观看;衣服不美,身体仪态丑陋瘦弱,也不足以让人观看。”因此饮食一定要用粱肉,衣服一定要用文绣。这就是掌管事务的人不从事生产衣食财物,却掌管着从别人那里取得食物的情况。因此墨子说:“如今王公大人只要不制作乐器,不损失、夺去民众用于衣食的财物来供乐事,就已经很好了。”因此墨子说:制作乐器是不对的。如今人本来就不同于禽兽、麋鹿、鸠鸟、鳞虫之类。现在的禽兽、麋鹿、鸠鸟、鳞虫,凭借羽毛来制成衣裘,凭借蹄爪来制成鞋履,凭借水草来取得饮食。所以即使雄兽不耕种栽培,雌兽也不纺绩织作,衣食财物本来就已经具备了。如今人却不同于这些动物:依靠自己力量的人才能生存,不依靠自己力量的人就不能生存。君子不努力听理政事,刑罚政令就会混乱;平民不努力从事生产,财物用度就会不足。如今天下的士君子如果认为我的话不对,那么姑且逐一考察天下各类人的事务,再看看乐事的祸害。王公大人早早上朝、晚晚退朝,审理案件、治理政事,这是他们应做的事务。士君子竭尽四肢的力量,发挥思虑的智慧,对内治理官府,对外收取关市、山林、泽梁的利益,使仓廪府库充实,这是他们应做的事务。农夫早出晚归,耕种栽培,多聚集粟米,这是他们应做的事务。妇女早起晚睡,纺绩织作,多治理麻、丝、葛、绪,织成细布和縿,这是她们应做的事务。如今只要王公大人喜欢音乐并听它,就一定不能早朝晚退、审理案件、治理政事,因此国家会混乱,社稷会危亡。如今只要士君子沉溺于乐事并听它,就一定不能竭尽四肢的力量,发挥思虑的智慧,对内治理官府,对外收取关市、山林、泽梁的利益,使仓廪府库充实,因此仓廪府库就不会充实。如今只要农夫沉溺于乐事并听它,就一定不能早出晚归、耕种栽培、多聚粟米,因此粮食不足。如今只要妇女沉溺于乐事并听它,就一定不能早起晚睡、纺绩织作、多治理麻、丝、葛、绪,织成细布和縿,因此布縿不能兴盛。有人说:“是谁因为大人听乐而废弃治理国家的事务呢?就是乐事。”因此墨子说:制作乐器是不对的。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回答说:先王的书《汤之官刑》中有这样的记载:“在官府中舞弄桓舞,这叫巫风。对这种行为的刑罚是:君子缴纳二卫丝,小人则缴纳二伯黄径。”书中又说:“唉!舞蹈轻佻放纵,虚浮之言十分显著;上帝不再常佑,九州因此灭亡。上帝不顺从他,降下灾祸;他的家族必然遭受丧亡。”考察九州灭亡的原因,只是因为放纵地追随华饰的乐事。《武观》中说:“启于是过度放纵安乐,沉溺于饮食,举行盛大的铭礼,以苋磬助力,沉醉于浊酒,在野外放纵饮食,万舞整齐盛大,声名传遍四方,上天因此不取法他。”所以,对上而言,天鬼不加护佑;对下而言,万民不能得到利益。因此墨子说:如今天下的士君子,如果真想求得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对于乐这种事,就不可不禁止并停止它。《墨子》卷八完。《闲诂》把“神鬼”二字倒置了,应当依从这一改法。“轰”字下面,毕沅依据《太平御览》补入“神日无惧”四字。“神”字下面,《闲诂》补入“名”字。“陆”字,《闲诂》作“珪”,这是正确的。“是”字下面,毕沅依据其他版本补入“时”字。“之”字下面,毕沅依据《太平御览》《事类赋》增入“臣”字。“子”字下面,毕沅根据文意增入“墨子”二字。“为”字,《闲诂》作“惟”,这是正确的。毕沅说:“‘亦何书’三字是衍文。” “止”字,《闲诂》作“上”。“住”字,毕沅说是“门隹”一字的讹误;“隹”是古代的“惟”字。同注#11。“禹书”《闲诂》改作“商书”。同注#10。“现”字,毕沅校改为“见”。毕沅依据《太平御览》补作“有勇力之人”。“主别”,毕沅校改作“生列”,这是正确的。“楚”字,《闲诂》仍作“楚”。“毋”字,《闲诂》作“母”,这是正确的。“特”字上面,毕沅补入“非”字。从“譬之”到此处,《闲诂》把它移到下文“然则当用乐器”之下。“大丈”《闲诂》作“丈”,这是正确的。“为”字下面,王念孙补入“乐”字。“主”字,《闲诂》作“生”,这是正确的。王念孙说:“‘升’应当是‘叔’字;‘叔’与‘菽’相通。” 同注#25。“细”字,《闲诂》校作“捆”。“日”字,毕沅校作“百”。《墨子》卷九。《非乐中》第三十三篇,篇文有缺。《非乐下》第三十四篇,篇文有缺。《非命上》第三十五篇。墨子说:古代治理国家的王公大人,都希望国家富裕、人民众多、刑罚政令得到治理。然而他们不能得到富裕反而得到贫穷,不能得到众多反而得到寡少,不能得到治理反而得到混乱,这就是根本上失去了自己所希望的,得到了自己所厌恶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墨子说:把“有命”之说混杂到民间的人很多。宣扬有命的人说:“命定富裕就富裕,命定贫穷就贫穷;命定人多就人多,命定人少就人少;命定治理就治理,命定混乱就混乱;命定长寿就长寿,命定夭折就夭折。”既然一切由命决定,即使努力强健,又有什么益处呢?这种说法向上可以取悦王公大人,向下可以控制百姓的事务。因此,宣扬有命的人是不仁的。对于宣扬有命的说法,不可不明白辨析。既然如此,要明白辨析这种说法,应当怎么办呢?墨子说:一定要树立标准。说话却没有标准,就好像在旋转的陶钧上竖立一个朝夕表一样,是非利害就无法明确知道。因此说话一定要有三条标准。什么叫三表?墨子说:有本源可考察,有依据可追溯,有效用可检验。用什么作本源?向上以古代圣王的事迹为本。用什么作依据?向下考察百姓耳目所接触的实际情况。用什么来检验效用?把它施用于刑罚政令,观察它对国家和百姓是否有利。把它施用于刑罚政令,观察它对国家、百姓和人民是否有利。这就是所谓言论有三条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