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感应篇卷之四
李昌龄传 郑清之赞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传曰:文殊问道场於维摩曰:如何是道场?维摩曰:平心是道场。赵州问道於南泉曰:如何是道?南泉曰:平心是道。然则平心,即道欤,道场欤。欧阳文忠修好贤乐善,常以平心为难。彭中丞思永好学不倦,常语人曰:吾不为他学,自幼即学平心。然则平心果难欤,须自学欤。大抵心之为物,即体非有,随用非无,必欲平心在我而已。夫复何难。前辈为难者,叹无人也,示后学也。世之见人得失,不能如己之得失者,必不晓此。惟其不晓,是以物我常胜,罪来集身,如水归海,日成深广,尚何足以道场与道之说而告之哉。昔薛瑗身相燕国,不能平心见人有得,如己有失。见人有失,如己有得。未尝荐一士,举一贤,有可称者,嫉之如仇,遏截使不得进。晚岁,一子死於狱,余皆盲聋喑哑,伛偻颠痴。时公明子皋见而怜之,因诘责曰:此皆缘汝心行不好,罪当灭门,诸子虽尔,未足以尽子之罪。瑗闻大惧,恳求救护,子皋於是以赤松子中诫授之。瑗誓志力行,仅全一子。所谓中诫,果何书哉。窃尝伏诗,其与此篇,无以异也。大抵皆是指出人之错用心处,其为技罪,最为有力。薛瑗敬受中诫,而能得免灭门。周箎宣扬此篇,而能得脱饿死,不有力乎?呜呼,世间万事,转头即空,惟有恶因,长为身累。今注此书,正所以发明此说也。知有此书者,不可不求一读,既读不可不行。信能如是,异日生死路,当得大力也。赞曰:百篇之书,穆誓殿后。人之有拔,视若己有。民不协极,未离于咎。洪范之君,锡福均受。非曰为人,待己则厚。不彰人短。传曰:马伏波戒子孙曰:闻人有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而言。此已自尽夫太上所谓:不彰人短之说也。至於龟山先生则又为之语曰:口固不可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闻。此则又出於马伏波之说,向上一头地也。大抵人处尘劳,不能无短。然短自其短,何与於我。在我只消一个不闻不知,则其短,终不自我而彰。苟或一语彰之,则其短不免传播。闻望自此而减,素守自此而隳。诘此之由,咎当谁执。当知好彰人短,君子有所不为,小人为之而无忌惮也。昔龟城之民,有祝期生者,为人狷薄,好彰人短。人有体相不具者,讥笑之;妍美者,嫉毁之;愚昧者,轻侮之;智能者,评品之;贫者,鄙薄之;富者,讪谤之。官僚,则讦其阴邪;士友,则发其隐由。门阀才望,皆出其右,无可拟议者,则必巧求其短曰:乃祖微人也,乃父鄙人也,母家工商也,妻家驵侩也,其弟不良也,厥子不肖也。有小过者,亦必溢词增饰,以成其短。事无巨细,一切如此,乃至以无为有,以十为百,以疑似为端的,以偶然为故犯,以不得已为优为,以错误为情实。度其人可欺,即面折之,众辱之,过毁之。待他人亦如此,待亲族亦如此,平生知识,无不在其贬剥中。甚者,目父母为顽嚣,目兄弟为管蔡。或教人兴讼,己复和之;教人诅马,己复证之。习之既久,不以为非。晚年忽病,舌黄每作,必须砭刺出血,数升乃已。既而复作,又须刺之。一岁之间,作者五七,痛苦切至,殆不可言,竟至舌枯而卒。此事与道士章齐一好嘲诮人,竟至嚼舌而死一也。然则彰人之短,是可为乎?赞曰:我所自立,欲为圣贤。彼亦人耳,何独不然。邂逅有过,尚可涤湔。一播其迹,终身之誓。是以掩恶,君子贵焉。不衒己长。传曰: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盛德容貌若愚。孔子曰: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大抵人之为人,其可略无所长。苟有所长,自当如是。要在益加韬晦,善自涵养,必使日新又新,然后可以成德。苟或不然,不免轻躁衒露,自呈褊浅,岂所谓:盛德容貌若愚,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也哉。是故欧阳文忠公修长於文章,每对客论谈,则言政事,而不及文章。蔡端明襄长於政事,每对客论谈,则言文章,而不及政事。此皆自晦者也。惜人不知,多至自衒。昔李泌极聪慧,年七岁,已能文,尝赋《长歌行》曰: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鸣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一丈夫兮一丈夫,平生志气多良图。请君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歌成,莫不称赏。独张九龄力戒之曰:藏器於身,古人所重。今君早得美名,必有所折,宜自韬晦,庶几成德。况童子乎?若为歌诗,但只赏风景,咏古今,勿自扬己为妙。泌若有悟,泣谢再三,从此不复自衒。向使不已,安能成德,为一代之名相乎?当知人有所长,切忌自衒。赞曰:三才并立,曰天地人。纲纪两间,系人一身。自贤而圣,由圣而神。顷刻满假,其德不新。颜渊如愚,端可书绅。遏恶扬善。
译李昌龄传 郑清之赞。看见别人有所获得,就像自己获得一样;看见别人有所失去,就像自己失去一样。传中说:文殊向维摩诘问道场,说:什么是道场?维摩诘说:平心就是道场。赵州向南泉问道,说:什么是道?南泉说:平心就是道。那么,平心就是道吗?就是道场吗?欧阳文忠公修喜好贤人、乐于行善,常常认为平心最难。彭中丞思永好学不倦,常对人说:我不是学习别的东西,我从小学习的就是平心。那么,平心果真很难吗?必须靠自己学习吗?总的说来,心这种东西,就其本体而言并非实有,随其作用而言也并非虚无;一定要做到平心,只在于自己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困难呢?前辈说它难,是感叹没有这样的人,也是为了指示后来的学人。世上那些看见别人的得失不能如同自己的得失一样的人,必定不明白这个道理。正因为不明白,所以物欲和自我常常相互争胜,罪过聚集到自身,如同水流归海,日益深广;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把道场与道的道理告诉他呢?从前薛瑗身为燕国的宰相,却不能平心看待别人有所获得,仿佛自己有所失去;看见别人有所失去,反而仿佛自己有所获得。他从未推荐一个士人、举荐一个贤者,凡有值得称道的人,他都像对待仇敌一样嫉妒,并加以阻挠,使其不能进用。晚年时,他的一个儿子死在狱中,其余儿子全都瞎、聋、哑,或驼背、颠狂、痴呆。当时公明子皋见到这种情形,怜悯他,于是责问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心术和行为不好,你的罪过本来应当灭门;你的几个儿子虽然遭此祸患,也还不足以抵尽你的罪过。薛瑗听后非常恐惧,恳求救护。子皋于是把《赤松子中诫》传授给他。薛瑗发誓立志竭力实行,只保全了一个儿子。所谓《中诫》,究竟是什么书呢?我私下曾恭敬地读过,它与这篇《太上感应篇》没有不同。大体上都是指出人用心错误的地方;对于这种罪过,所说得最有力量。薛瑗恭敬接受《中诫》,因而得以免于灭门;周箎宣扬这篇经文,因而得以脱离饿死之祸,难道不是很有力量吗?唉,世间万事,转眼之间就归于空无,只有恶因长久成为自身的累赘。如今注释这部书,正是为了阐明这个道理。知道有这部书的人,不可不求得一读;读了以后,不可不实行。确实能这样做,日后走到生死关头,应当能够得到极大的力量。赞曰:百篇之书,以《穆誓》殿后。别人有所拔擢,如同自己有所拔擢;百姓尚未协和至极,还没有脱离罪咎。《洪范》所说的君主,赐福而使众人平均承受。并不是说只为别人,而是对自己更加厚重。不张扬别人的短处。传中说:马伏波告诫子孙说:听到别人有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讳;耳朵可以听见,嘴巴却不可说出来。这已经完全说尽了太上所谓“不彰人短”的道理。至于龟山先生,又进一步说:嘴巴固然不可说,耳朵也不可听。这就比马伏波的话更进了一层。大体说来,人处在尘世劳苦之中,不可能没有短处。但短处只是他自己的短处,与我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只要做到不听、不知,那么他的短处终究不会从我这里显露出来。假如说出一句话把它显扬出来,他的短处就免不了传播开去;声望从此减损,平日的操守也从此毁坏。追究这件事的缘由,罪过应当由谁承担?应当知道,喜欢揭露别人短处,是君子所不做的事,小人却去做而毫无顾忌。从前龟城百姓中有个叫祝期生的人,性情狭隘刻薄,喜欢揭露别人的短处。有人身体相貌不完整,他就讥笑;有人美丽,他就嫉妒诋毁;有人愚昧,他就轻视侮辱;有人聪明,他就品评议论;有人贫穷,他就鄙薄;有人富有,他就讥讽诽谤。对官僚,他就揭发其隐秘的邪恶;对士人朋友,他就抖露其隐情。那些门第、才学、声望都在他之上的人,如果实在找不到可供议论的地方,他也一定巧妙地寻找其短处,说:他的祖父不过是个卑微小人,他的父亲是个鄙陋之人,他的母家是工商之家,他的妻家是买卖中介之家,他的弟弟品行不好,他的儿子不成器。有人只是有一点小过错,他也一定夸大其词、添油加醋,把它说成严重的短处。事情无论大小,他全都这样,甚至把没有的说成有,把十说成百,把疑似之事说成确凿事实,把偶然发生的事说成故意犯错,把不得已而为之说成主动作为,把错误说成真实的内情。估量那人可以欺凌,就当面斥责他,当众羞辱他,过分毁谤他。对别人如此,对亲族也如此;平生所结识的人,没有不在他的贬低和剥损之中。更严重的,他把父母视为顽固昏愚,把兄弟视为管叔、蔡叔。有时教别人兴讼,自己又去调解;教别人诅咒马匹,自己又替人作证。这样习惯久了,竟不认为这是错误。晚年忽然患病,舌头发黄,每次发作都必须针刺出血,流出数升才停止;过后又发作,还要再次针刺。一年之中发作五七次,痛苦极其深重,几乎无法形容,最后舌头干枯而死。这件事与道士章齐一向喜欢嘲笑讥讽别人,最终嚼舌而死,是同一类事情。那么,揭露别人的短处,难道可以做吗?赞曰:我自己所要建立的,是圣贤之业。别人也是人,为什么偏偏不能这样?偶然犯了过错,还可以洗除。一旦把他的过错传播出去,就会成为他终身的祸患。因此,掩盖别人的恶行,是君子所看重的。不炫耀自己的长处。传中说:老子说:优秀的商人把珍贵货物深藏起来,好像空无所有;德行盛大的人容貌举止反而像愚钝之人。孔子说:君子的道幽暗不显,却日益彰明;小人的道显耀一时,却日益消亡。大体说来,人作为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长处。既然有所长处,就应当这样做;关键在于更加收敛隐藏,善于自我涵养,必须使自己日新又新,然后才可以成就德行。假如不是这样,就免不了轻浮急躁、炫耀外露,自我显出褊狭浅薄,这哪里是所谓“盛德容貌若愚”“君子之道暗然而日彰”呢?所以欧阳文忠公修长于文章,每次与客人谈论,总是谈政事而不谈文章。蔡端明襄长于政事,每次与客人谈论,总是谈文章而不谈政事。这都是主动隐藏自己的长处。可惜人们不知道,很多人反而喜欢自我炫耀。从前李泌非常聪慧,七岁时已经能写文章,曾作《长歌行》说:上天覆盖着我,大地承载着我,天地生我究竟有没有意图?否则就绝食升上天路,否则就佩鸣玉珂游于帝都。怎能既不显贵又不离去,白白做一个昂然大丈夫?一个大丈夫啊,一个大丈夫,平生志气中有许多美好的谋划。请君看那百年之事,功业成就后乘小舟泛游五湖。诗歌写成后,没有人不称赞欣赏。唯独张九龄极力告诫他:把才器藏在自身,古人最为看重。如今你年纪轻轻就获得美名,必定有所折损,应当自行收敛隐藏,或许可以成就德行。何况你还是个孩子呢?如果要写歌诗,只须欣赏风景、吟咏古今,不要自我夸扬,这才是最好的。李泌若有所悟,哭泣着再三道谢,从此不再自我炫耀。假如他一直不改,怎么能够成就德行,成为一代名相呢?应当知道,一个人有所长处,最要紧的是切忌自我炫耀。赞曰:三才并立,就是天地人;天地之间的纲纪,系于人这一身。由自以为贤而达到圣,由圣而达到神;片刻之间便自满自足,德行就不会日日更新。颜渊像愚人一样,确实值得写在衣带上铭记。制止邪恶,宣扬善行。
传曰:遏恶扬善,在易谓之君子,在篇谓之善人。《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大有包容之象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然则遏恶扬善,即为顺夫天德,休物之命乎?天之休命,果在是乎?大抵人非尧舜,安能每事尽善。其不善者,即名为恶。我能为之遏之,使之不至自弃,复得勉而从善。人谁不贵於善,一言一行,苟有可取,即名为善。我能为之扬之,使人皆得闻知,争相率而为善。天之休命,岂不然乎?天之休命,本如此;我今於物,亦如此。岂非顺天休命乎?《中庸》曰:舜,其大智也与,隐恶而扬善。舜尚如此,况余人乎?是故赵康靖公槩,专以掩恶扬善为务。邵康节公雍,乐道人之善,不及人之恶。此皆得夫遏恶扬善之说者也。惜人不知,成人败人,皆在一言。言之出口,其可不谨。昔寇莱公之在镇也,因生日,造一山棚,为监司所奏。上大怒,玉音甚厉,谓王文正公旦曰:寇准每事必欲效朕,何也?文正曰:寇准诚贤能,但呆耳。上曰:但呆耶。遂不复问。向非文正一言,则山棚之怒,安得便霁;贤能之说,安得上闻乎?王文康公( )治蜀,盗无轻重皆论死。有谤其大苛,会刘烨召还。真宗问曰:凌策与王( )治蜀,孰优?烨曰:凌策值岁丰,故得以平易治之。王( )值岁敛,虑民为盗,不得不绳以法,易地则皆然也。真宗善其言。向非刘烨一言,则大苛之疑,安得遽释;皆然之语,安得上闻乎?此遏恶扬善,太上所以称为善人,《易》所以赞为顺天休命者也。赞曰:善恶之念,实同一初。举抑进退,如转辘鲈。遏彼扬此,系其机枢。春意所感,百蛰昭苏。易顺休命,其天心乎。推多取少。传曰:推多取少,似主兄弟言之。大抵义属大伦,临财自当如是。苟或反是,义复何在。况财者,尤贵乎义。天之察人,多在乎此。今日取多,岂遂多乎?今日取少,岂遂少乎?昔薛包与兄弟析产,奴婢取其老者,田畴取其荒顿者,器物取其弊折者。徐积与二叔析产,先请二叔毕取所欲,惟余一箧图书、两间弊屋,积怡然受之,略无愠色。又如:魏公咸熙之略取一二神,东染世衡之但取图书,杜正献衍之尽与诸昆,杜神童淳之悉与季弟。此皆推多取少者也。至於官爵,亦有推而不受者,如申积中两遇郊恩,悉推以官其二弟。徐禧恩命已下,复推以待其兄之子是也。彼锱铢必校,尺寸必争者,旋踵破败,何足以此而语之哉。赞曰:知雄守雌,大白若黑。不贫为宝,老氏之啬。自广狭人,岂曰盛德。意防侈大,身务捡抑。徒以财言,未尽天则。受辱不怨。传曰:按《涅盘经》,昔有一人,赞佛为大福德相。闻者乃大怒曰:生才七日,母便命终,何者为大福德相?赞者曰:年志俱盛而不卒,暴打而不瞋,马亦不报,非大福德相乎?怒者心服。大抵惟有福德,方能如是。惟能如是,乃有福德。固非局量褊浅者之所可窥,不闻本朝大福德者?昔吕蒙正拜参政,将入朝堂,有朝士於帘下指曰:是小子,亦参政耶。蒙正佯若不闻。既而同列,必欲诘其姓名,蒙正坚不许曰:若一知其姓名,终身便不能忘,不如不闻也。富文忠公少时,尝有诟之者,文忠闻如不闻。或以告之,文忠曰:恐骂他人。曰:明呼公名弼。曰:天下岂无同姓名者。竟至不问。此固文士,或亦能之。若夫武臣,而亦能者,诚亦可取。狄武襄为真定副帅。一日,宴孙沔。有刘易者,亦与座,易素疏讦,见优人以儒为戏,乃勃然曰:黥卒乃敢如此。甚至诟骂武丧不绝口,俄又掷樽俎而起。时孙沔观武襄气殊自若,不少动笑,语愈温易。归方自悔,则武襄已踵门求谢矣。王吉为添差都监,从征刘旰。吉谨愿寡语,状若无能,动辄为同列诟斥。吉不问,惟尽力王事,奋不顾身,竟能冲破贼军,迁统制。非气量超越,能如是乎?此皆有前程,享福德处。孰谓佛语,为不然乎。赞曰:颜子不校,随会能贱。下惠袒裼,师德唾面。称美当时,垂芳记传。心和气平,笑观物变。虚舟飘瓦,吾又何怨。受宠若惊。
译传中说:制止邪恶、宣扬善行,在《易》中称为君子,在本篇中称为善人。《易》说:火在天上,这是“大有”卦,“大有”有包容之象;君子因此制止邪恶、宣扬善行,顺应上天美善的命令。那么,制止邪恶、宣扬善行,就是顺应上天的德行、使万物的命运得到休美吗?上天的休命,果真就在这里吗?大体说来,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不善的地方,就称为恶。我能替他加以制止,使他不至于自暴自弃,重新努力而趋向善。谁不以善为贵?一言一行,只要有可取之处,就称为善。我能替他宣扬,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争相跟随而行善。上天的休命,难道不是这样吗?上天的休命本来如此,我如今对待万物也如此,难道不是顺应上天的休命吗?《中庸》说:舜,大概是大智慧的人吧;他隐藏别人的恶,宣扬别人的善。舜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所以赵康靖公槩专门以掩盖恶行、宣扬善行为职责;邵康节公雍乐于讲说别人的善,不谈别人的恶。这些人都领会了制止邪恶、宣扬善行的道理。可惜人们不明白,成就一个人、败坏一个人,都可能只在一句话之间。话一出口,怎么能不谨慎呢?从前寇莱公在镇守之地时,因生日搭建一座山棚,被监司上奏弹劾。皇帝大怒,圣旨的语气非常严厉,对王文正公旦说:寇准每件事都一定要仿效朕,这是为什么?文正公说:寇准确实贤能,只是有些呆直。皇帝说:只是呆直吗?于是便不再追问。假如不是文正公这一句话,山棚引起的怒气怎么能立即平息,寇准贤能的名声又怎么能让皇帝听到呢?王文康公〔缺名〕治理蜀地时,不论盗贼罪行轻重,全都判处死刑。有人诽谤他过于苛刻,恰逢刘烨被召回。真宗问:凌策与王〔缺名〕治理蜀地,谁更好?刘烨说:凌策正值年成丰收,所以能够用平易的方法治理;王〔缺名〕正值年成歉收,担心百姓成为盗贼,不得不以法律严惩,换个地方也都会这样。真宗认为他的话说得好。假如不是刘烨这一句话,过于苛刻的疑虑怎么能立即消除,“换个地方也都会这样”的话又怎么能让皇帝听到呢?这就是制止邪恶、宣扬善行,是太上称为善人、《易》称赞为顺应上天休命的道理。赞曰:善恶的念头,最初其实出于同一根源。举起、压下,进取、退守,就像转动的车轴一样。制止那一边、宣扬这一边,关键就在于此。春天的气息所感,蛰伏的虫类都明显地苏醒。顺应《易》所说的休命,这难道就是上天的心意吗?推让较多的,自己取较少的。传中说:推让较多的、自己取较少的,似乎主要是对兄弟而言。大体说来,义属于最大的伦理关系,面对财物本来就应当这样。假如反过来做,义又在哪里呢?何况财物尤其贵在合乎义。上天察看人的行为,多半就在这里。今天取得多,难道最终就真的多吗?今天取得少,难道最终就真的少吗?从前薛包与兄弟分家产,奴婢他取年老的,田地他取荒废贫瘠的,器物他取破旧损坏的。徐积与两位叔父分家产,先请两位叔父把想要的全部取走,自己只剩下一箱图书、两间破屋,却怡然接受,丝毫没有恼怒的神色。又如魏公咸熙大略取一两件神物,东染世衡只取图书,杜正献衍把财物全给几个兄长,杜神童淳把财物全部给弟弟。这些都是推让多的、自己取少的。至于官爵,也有推让而不接受的,例如申积中两次遇到郊祀恩典,都推让给两个弟弟,使他们获得官职;徐禧的恩命已经下达,又推让给兄长的儿子。这些就是例子。那些在极小的数量上也必定计较、在尺寸之间也必定争夺的人,很快就会破败,哪里值得拿这种道理去告诫他们呢?赞曰:知雄而守雌,最洁白的反而像黑色。以不贫穷为珍宝,是老子的节俭之道。自以为广大而使别人显得狭小,哪里称得上盛大德行?内心防止奢侈夸大,自身务必收敛抑制。只从财物上来说,还没有穷尽上天的法则。受到羞辱而不怨恨。传中说:按照《涅盘经》,从前有一个人,称赞佛具有大福德之相。听到的人非常愤怒,说:生下来才七天,母亲就死了,为什么还说是大福德之相?称赞的人说:年纪和志气都正盛,却没有夭折;遭到猛烈殴打却不发怒,连马也不报复,这难道不是大福德之相吗?发怒的人听后心悦诚服。大体说来,只有具备福德,才能如此;只有能够如此,才算有福德。这本来不是器量狭小浅薄的人所能窥见的。难道没有听说本朝的大福德之人吗?从前吕蒙正拜为参政,将要进入朝堂时,有朝士在帘子下面指着他说:这个小子也能做参政吗?吕蒙正假装没有听见。后来同列一定要追问那人的姓名,吕蒙正坚决不答,说:如果一旦知道他的姓名,终身都不能忘掉,不如不听见。富文忠公年轻时,曾有人辱骂他,文忠公听见就像没有听见。有人把这事告诉他,文忠公说:恐怕他是在骂别人。那人说:他明明叫着公的名字弼。文忠公说:天下难道没有同姓名的人吗?最终也不追问。这本是文士或许能够做到的事;至于武臣也能做到,实在值得称取。狄武襄担任真定副帅时,有一天宴请孙沔。有个叫刘易的人也在席间。刘易平素喜欢粗暴揭短,看见优人拿儒生作戏,便勃然大怒说:一个受过黥刑的士卒,竟敢这样!他甚至不停口地辱骂武襄,过了一会儿又把酒器和食器掷在地上站起来。当时孙沔观察武襄,见他神色十分自若,毫不动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减少,说话反而更加温和随意。回去后刘易才自行悔恨,而武襄已经登门向他道歉了。王吉任添差都监,跟随征讨刘旰。王吉谨慎朴实、少言寡语,外表像是没有才能,动不动就被同僚辱骂斥责。王吉不予理会,只是竭尽全力办理军务,奋勇作战而不顾自身,最终能够冲破贼军,升任统制。若不是气量超越常人,能做到这样吗?这些人都有前程,也会享有福德。谁能说佛的话不正确呢?赞曰:颜子从不计较,随会能够甘居卑下。下惠袒露身体,师德任人唾面。生前受到称美,后世流传芳名。心气平和,含笑观看万物变化。空船和飘来的瓦片,又有什么值得我怨恨的呢?受到宠爱如同受到惊吓。
传曰:太上於《宠辱章》曰: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今於此篇又曰:受宠若惊,然则受宠,果若惊乎?大抵福兮祸所伏。当受宠时,不无盛满。万一盛满,则便有无限祸事,伏乎其间。一旦宠失,祸必勃至,岂不果可惊乎。是故君子受之,常若惊也。昔王文正公旦初登第,知平江,即通判郑州,寻拜右正言知制诰,改集贤殿修撰,迁翰林学士,拜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加同平章事。从封泰山,祀汾阴,兼玉清昭应宫,使迎奉圣像,天书刻玉。兖州太极观奉上宝册,使拜太尉,兼侍中,晚年官益重。每家人出贺,必止之曰:遭遇如此,愈增忧惧,何可贺也。及为朝修使,自禁中乘车辂出都门,百官饯送,莫不交口称赏公之荣遇。公则不然曰:但觉反侧不安耳。他人处此,能如是乎?张忠定公咏之,拜吏部侍郎也,谓所亲李畋曰:今蒙圣恩,擢为天官少宰,可畏,可畏。若转下而思,则身不危;转上而思,则恐必败。栗栗若有惧色。他人处此,能如是乎?惟其如是,所以能有其宠。苟或不然,不免立取祸败,不闻卢多逊与种放之事乎?卢多逊初拜参政,服用渐侈。其父亿即愀然不乐曰:吾家世儒素,一旦富贵,遂至如此,未知税驾之地矣。多逊不能念父之言,竟以事败。种放初为朝廷所召,声名大振。其母即恚谓放曰:五口劝汝勿聚徒,无求名,今果为人知,不得安处矣。放不能念母之言,竟以名败。此皆受宠不能若惊者也。赞曰:牺尊青黄,乃木之灾。孤犊衣绣,宁活草莱。轩冕所寄,外物傥来。贪荣保存,祸身之胎。夫知道者,可不惧哉。太上感应篇卷之四竟太上感应篇卷之五
译传中说:太上在《宠辱章》中说:宠爱是下等之事,得到它就像受到惊吓,失去它也像受到惊吓,这就叫宠辱都令人惊惧。本篇又说“受宠若惊”,那么受到宠爱果真应当像受到惊吓吗?大体说来,福气中潜伏着祸患。受到宠爱时,难免盛大满足;一旦过于盛满,就会有无穷祸事潜伏在其中。宠爱一旦失去,祸患必然迅速到来,难道不确实值得惊惧吗?所以君子接受宠爱时,常常像受到惊吓一样。从前王文正公旦刚考中进士,便任知平江,随即任郑州通判,不久授右正言、知制诰,改任集贤殿修撰,升为翰林学士,授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又加同平章事。他随从皇帝封禅泰山、祭祀汾阴,兼任玉清昭应宫使,迎奉圣像、镌刻玉石天书;在兖州太极观奉上宝册,授太尉,兼侍中,晚年官位更加尊重。每当家人出来道贺,他一定阻止说:遭遇这样隆盛,反而更加忧惧,哪里值得庆贺呢?后来任朝修使,从宫禁中乘车辂出都门,百官为他饯行,没有不交口称赞他的荣耀际遇。公却不这样,说:我只是觉得坐立不安罢了。别人处在这种情形,能做到这样吗?张忠定公咏被授为吏部侍郎时,对亲近的人李畋说:如今蒙受圣恩,升为天官少宰,可怕,可怕。如果转而向下想,就会想到自身并不危险;转而向上想,就会担心必然败亡。他战战兢兢,像是面有惧色。别人处在这种情形,能做到这样吗?正因为这样,所以能够保有他的宠遇。假如不是这样,就免不了立即招来祸败。难道没有听说卢多逊和种放的事情吗?卢多逊刚拜参政,衣服器用逐渐奢侈。他的父亲卢亿便忧容不乐,说:我家世代崇尚儒素,一旦富贵,竟到了这种地步,不知道最后将落得什么下场。卢多逊不能记住父亲的话,最终因事情败露而失败。种放起初被朝廷征召,声名大振。他的母亲便恼怒地对种放说:五口之家都劝你不要聚集门徒,不要追求名声,如今果然被人知晓,不能安居了。种放不能记住母亲的话,最终因声名而败。这些都是受到宠爱却不能像受到惊吓一样警惕的人。赞曰:祭祀用的牺尊涂成青黄,是木材遭受灾害。孤独的小牛穿着锦绣衣服,难道还能活在草野之间吗?轩冕所代表的,只是寄托于身外之物,偶然到来的外在际遇。贪恋荣华以求保全,正是祸害自身的胚胎。真正懂得道的人,难道可以不恐惧吗?《太上感应篇》卷之四完。《太上感应篇》卷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