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道德真经集义经名:道德真经集义。明危大有集,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道德真经序太上道德上下篇,凡五千余言,内而葆炼存养之道,外而修齐治平之事,无不备焉。此所谓内圣外王之学也。史氏列之申韩间,世因称之黄老刑名,则与道家者流之所谓大殊,不能无病焉。盖周衰,王道浸微,其垂世拯俗之意寓焉,而非一本诸自修也。而曹参盖公以清静无为有验於治,其用之去经世之理不远矣,矧出世之教由是而大者焉。或不求其端绪之奥,一概訾以为虚无怪诞之说,是岂真知道者哉。古今注疏凡百余家,各持其见,而必以辞理该贯者为善,苟理塞义晦,辞虽工无取焉。盱江道纪危大有,端谨有志,行间探索诸家,择其尤善者,类编成集,将募工锓梓以传,其志亦勤矣。使善味之者求之言外,践之身心,则葆炼存养之道内充,而修齐治平之事亦外着矣。道岂二哉,因其请,遂冒书於篇首。岁昭阳作噩仲冬晦日,嗣四十三代天师三洞弟子张宇初谨序。太上道德经,乃吾道经之祖也,以无为自然为体,以谦退慈俭为用,以致修齐治平之道,靡不具焉。葛玄真人曰:五千文实道德之源,大无不包,细无不入,天人自然之经。倪文节公曰:老子五千文,诚修身治国之要道,济时救世之良剂也。由此而观,非特道经之祖也,三教诸经,亦岂外此而别有其理哉。当今圣明在位,特加崇尚,复设道司以掌其教,后之学者,必谙通经义,然后授以度牒。奈何世俗凋弊,读亦未知,况其义乎。大有尝於祝厘之暇,将诸家注释校之,或异或同,有得有失,学者於此不能无惑,於是将河上公及何心山等十余家注解,取其训释详明,理长意同而不牵强者,集成一部,上下二卷,名曰《道德经集义》,欲俾后之学者,知一定之论,而无异同之惑也。若夫因义以明经,因经以造道,而乐乎无为之业者,岂无其人焉。时洪武丁卯,盱江道纪危大有焚香谨书。集义姓氏河上公,河上丈人也。吕氏,名知常。何氏,名心山,字处尹。李氏,名道纯,号清庵。刘氏,名师立,号真静子。倪氏,名思,号齐斋。林氏,名希逸,号鬳斋。苏氏,名辙,字子由。董氏,思静。晁氏,迥。柴氏,元皋,字知白。昊氏,名澄,号草庐。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一盱江危大有集
译《道德真经集义》经名:《道德真经集义》。明代危大有编集,共十卷。底本出自《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道德真经》序 太上《道德经》分为上下篇,共五千多字;对内,是保养、炼养、存思的道理,对外,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没有不完备的。这就是所谓“内圣外王”的学问。史官把它列在申不害、韩非之间,世人于是称它为黄老刑名之学,这与道家流传所说的道理大相径庭,不能不说是个弊病。大概周朝衰微以后,王道渐渐衰落,《道德经》中寄托了挽救世道、拯济民俗的用意,但并不是把一切都建立在自我修养上。至于曹参和盖公以清静无为治理国家而取得成效,其运用与经世之理已经相去不远了,何况后来由此而兴盛的出世之教呢?有些人不探求其中源流的深奥,一概把它斥为虚无怪诞之说,这难道是真正懂得道的人吗?古今注疏共有一百多家,各自坚持见解;但必定以文辞和义理贯通为好。如果义理阻塞、含义晦涩,即使文辞工巧也没有取用价值。盱江道纪危大有端正谨慎而有志向,逐篇考察各家说法,选择其中最好的,分类编成此集,准备募集工匠刻印流传,他的志向也很勤勉了。假使善于体会的人能够从言语之外求取道理,并在身心上践行,那么保养炼养、存思守养的道理就会在内心充实,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事业也会在外部显现。道难道有两个吗?因此应他的请求,冒昧写在篇首。昭阳作噩年仲冬晦日,嗣四十三代天师、三洞弟子张宇初谨慎作序。太上《道德经》是我道经的祖本:以无为自然为本体,以谦退、慈爱、节俭为作用,用来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无不具备。葛玄真人说:“五千言实在是道德的源头,大到没有什么不包容,细到没有什么不进入,是顺应天地人自然的经典。”倪文节公说:“老子五千言,确实是修身治国的重要道理,也是挽救时局、济世救人的良药。”由此看来,它不只是道经的祖本,三教的各种经典,难道也能在此之外另有不同的道理吗?如今圣明君主在位,特别加以尊崇,又设置道司来掌管道教;后世学道的人,必须通晓经义,然后才能授予度牒。无奈世俗日益衰败,读经尚且不懂,何况其中的义理呢?我危大有曾在祝厘之余,把各家的注释拿来校勘,有的不同,有的相同,有所得也有失误,学者对此不能没有疑惑。因此把河上公以及何心山等十多家的注解,取其训释详明、义理高长、意思相同而不牵强的部分,汇集成一部,上下两卷,名为《道德经集义》,希望使后来的学者知道确定的论说,不再困惑于异同。至于依据义理来阐明经文,依据经文来通达大道,并且以无为之业为乐,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洪武丁卯年,盱江道纪危大有焚香恭敬书写。《集义》所收注家姓名 河上公,即河上丈人。吕氏,名知常。何氏,名心山,字处尹。李氏,名道纯,号清庵。刘氏,名师立,号真静子。倪氏,名思,号齐斋。林氏,名希逸,号鬳斋。苏氏,名辙,字子由。董氏,名思静。晁氏,名迥。柴氏,名元皋,字知白。昊氏,名澄,号草庐。《道德真经集义》卷一 盱江危大有编集
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何氏曰:夫道者,元炁虚无,混沌自然,二仪从之而生,万有资之而形,不可得而名,强为之名曰道,故首章之首,宜以道一字句绝,如经中道冲而用之之章,亦是首揭一道字,尊而称之以示人。於以见其高无上,其大无对,名以道立,故并标云。下句可道可名者,所谓道术为天下裂,以名为表者也。常道常名者,所谓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绳绳不可名者也。夫道乃常道,则名乃常名,而可道可名,皆其暂也。曰可则有可有不可,云胡而常,所谓强然即不然也。曰常则无可无不可,云胡而变,所谓自然即常然也。道其体而名其用也,有固为名,而无亦名也,道原於无,窅然空然,以名天地之始,物生於有,油然勃然,以名万物之母。○李氏曰:虚无自然,真常之道,本无可道,可道之道,非真常之道。元始祖炁,化生诸天,随时应变之道也。道本无形,可名之名,非真常之名。天地运化,长养万物,着於形迹之名也。○林氏曰:道不容言,才涉有言,皆落第二义。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何氏曰:无非暂无,自古固然,故曰常无。《列子》太易者,未见炁也,太初,炁之始也,太始,形之始也,太素,质之始也。循之不得,故曰浑沦,於无而观,岂不微妙。有非暂有,无时不然,故曰常有。《列子》易变而为一,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又曰:有形则复於无形,於有而观,岂无归徼。此徼字老、列二注皆云归也,乃归宿之义,《庄子》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此也一有一无,欲於两者,并观而得之,他有所不欲观者,非其道也。观此两者本同也,因出而异名,经曰: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故本同而名异。妙无非无,妙有非有,故曰有常可使无,无常可使有,有无同名为常,故得同称为玄也。有无一也,无固玄也,有亦玄也,故曰同玄。经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复命曰常,经中三观,曰妙曰徼曰复,后知观复之观,徼妙一也。○林氏曰:常无常有两句,此老子教人究竟处,此两欲字有深意。欲者要也,要如此究竟也,有与无虽为两者,虽有异名,其实同出。能常无常有以观之,则皆谓之玄。玄者造化之妙也,以此而观,老子何尝专尚虚无。若专主於无,则不曰两者同出矣,不曰同谓之玄矣。○倪氏曰:无与有,皆道之常,常无,道之未形者也,常有,道之已着者也。道常无亦常有,有无相生,不可缺一。道之常无者,欲人观道之妙也,妙者精而在其中者也。道之常有者,欲人观道之徼也,徼者粗而在边者也。世谓老子专言无不言有,以此首章,有无并举,未尝偏有所取合也。於首章言之,可见其作书之意也。诸家说多以无欲有欲为句,夫欲者道之蔽也,无欲可尔,岂可有哉。○吕氏曰:观妙者观於内也,妙者神也,神者妙万物而为言也,故内观者摄动心,止欲念,聚神光,结正炁,凝胎真也。太上有内观定观之经,仙真有收视返听之诀,《真诰》曰:内观者为灵仙之根也,徼,边隅也,又归也。○董氏曰:凡远而无所至极则其色必玄,其在人心乃渊默无象之义,关尹子所谓不可测不可分,故曰天曰命曰神曰玄,合曰道是也。○或曰:诸家皆以常无欲常有欲句解之,今独取常无常有句解者何也,曰诸家皆以常无欲常有欲句解者,理非不通也,但与下文同谓之玄意不相属,若常有欲,岂可谓玄,又曰有欲者亡身,亡身为玄,可乎?又有以常有欲为运用工夫,此说非不妙,亦未免牵强耳。不若常无常有句绝者,平易而理长也,今故取之。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何氏曰:妙固妙也,徼亦妙也,故曰众妙。○林氏曰:玄之又玄者,赞言其妙也。众妙即《易》所谓妙万物者也。门言其所自出也,此章人多只就天地上说,不知老子之意正要从心上理会。○吕氏曰:玄者微妙之极也。又曰玄,天也,玄之又玄,则天中之天,郁罗萧台,玉山上京,在人乃天谷神宫也。为脑血之琼房,津液之山源,百灵之命宅,自已长生大君居之,人能以神内观於天中之天,则胎仙自成,天门自开,万神从兹而出入,故曰众妙之门。○柴氏曰:乾坤阖辟,体用出入之所,何莫由斯门也。○刘氏曰:玄之又玄,谓元之始自然也,此乃众妙之门户。此章首论道,次论天地,又以次论人心,可谓尽之矣,学者当默识之。○董氏曰:理事皆从此出,故云众妙之门。
译第一章 可以用语言说明的道,就不是恒常之道;可以用名称称说的名,就不是恒常之名。无名,是天地的开端;有名,是万物的根源。何氏说:所谓道,就是元炁、虚无、混沌和自然;两仪由它生出,万有凭它形成。它无法用名称确定,只能勉强给它命名为“道”。所以本章开头,应该以“道”一字断句;如“道冲而用之”一章,也是首先揭出一个“道”字,尊崇它并用来示人。由此可以看出,它高无可上,大无可比;既然用“道”来立名,所以一并标明。下句所谓“可道”“可名”,是说把道术割裂开来供天下使用,以名称作为外在标志。所谓“常道”“常名”,是说虚无产生自然,自然产生道,连续不断而不可命名。道若是恒常之道,名也就是恒常之名;那么“可道”“可名”都只是暂时的。说“可”,就有可以和不可以,怎么能说恒常?这就是所谓勉强如此,实际上并非如此。说“常”,就无所谓可以或不可以,怎么会改变?这就是所谓自然而然、恒常如此。道是本体,名是作用;有固然可以成为名,无也同样可以成为名。道源于无,幽深空寂,用它来命名天地的开端;万物生于有,蓬勃茂盛,用它来命名万物的根源。○李氏说:虚无自然,是恒常真实的道,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言说;凡是可以言说的道,都不是真常之道。元始祖炁化生诸天,这是随时应变的道。道本来没有形体,可以命名的名称并不是真常之名。天地运行变化、长养万物,是显现在形迹上的名称。○林氏说:道不容许用言语表达;一旦涉及言语,就都落入第二层意义。所以,恒常处于无欲,用来观察道的微妙;恒常处于有欲,用来观察道的边际。这两者同出于一个根源,却名称不同;都称为玄。何氏说:无并不是暂时的无,自古以来本来如此,所以说“常无”。《列子》说,太易是还没有出现炁,太初是炁的开始,太始是形的开始,太素是质的开始。顺着追寻却无法得到,所以称为浑沦;从无来观察,难道不是微妙吗?有并不是暂时的有,无时无刻不如此,所以说“常有”。《列子》说,易变化为一,一变化为七,七变化为九,九又变化为一;一,是形体变化的开始。又说,有形之物最终还归于无形;从有来观察,难道没有归宿和边际吗?“徼”字,老子、列子的两家注释都说是“归”,就是归宿的意思;《庄子》说,达到至无而满足其所求,时时驰骋而求得归宿,说的就是这个。一有一无,对于这两者都要观察并得到其理;另有不想观察的,就不是道了。观察这两者,本来是相同的,只因显现出来而名称不同。经文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以本体相同而名称不同。微妙的无并不是纯粹的无,微妙的有也不是纯粹的有,所以说有时可以使无,无时可以使有;有和无同样称为常,因此可以同称为玄。有和无本来是一体,无固然玄,有也同样玄,所以说同为玄。经文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复命曰常”。经中有三种观察:称为观妙、观徼、观复;后来才知道观复之观与徼、妙是一回事。○林氏说:“常无”“常有”两句,是老子教人究竟体察的地方;其中两个“欲”字有深意。“欲”就是想要,意思是要如此究竟体察。有和无虽然是两者,名称虽不同,实际上同出一源。能够从恒常的无和恒常的有来观察,就都可称为玄。玄,是造化的微妙。由此看来,老子何曾专门崇尚虚无?如果只以无为主,就不会说“两者同出”,也不会说“同谓之玄”。○倪氏说:无和有都是道的常态。常无,是道尚未显形的状态;常有,是道已经显著呈现的状态。道恒常处于无,也恒常处于有;有和无相互产生,缺一不可。道的常无,是希望人观察道的微妙;微妙,是精微而存在于其中的部分。道的常有,是希望人观察道的边际;边际,是粗显而处在外缘的部分。世人说老子专门讲无而不讲有,但本章开头把有无一同举出,从未偏取一边。开头就这样说,可见他著书的用意。各家多把“无欲”“有欲”分别断句;但欲望是道的障蔽,无欲尚且可以,哪里可以说有欲呢?○吕氏说:观察微妙,是向内观察;微妙就是神,神就是使万物呈现微妙的东西。因此,内观就是收摄动心,止息欲念,聚集神光,凝结正炁,凝聚胎真。太上有《内观定观经》,仙真有收视返听的口诀。《真诰》说:内观是成为灵仙的根本。徼,是边角,也有归宿的意思。○董氏说:凡是深远而没有终极的东西,其色相必然玄妙;在人心中,就是深沉寂默、无形无象的意思。关尹子所说的不可测量、不可分割,所以称为天、命、神、玄,合起来称为道,就是这个意思。○有人问:各家都把“常无欲”“常有欲”断句解释,如今为什么独取“常无”“常有”来断句?回答说:各家这样断句,义理也并非不通,只是与下文“同谓之玄”的意思联系不上。如果是常有欲,怎么能称为玄?又说有欲会使人丧身,丧身能够称为玄吗?又有人把“常有欲”解释为运用功夫,这种说法并非不精妙,但也未免牵强。不如把“常无”“常有”断句,平易而义理深长,所以现在采用这种解释。玄妙而又玄妙,是一切微妙的门户。何氏说:微妙固然是微妙,边际也同样是微妙,所以说“众妙”。○林氏说:“玄之又玄”,是赞叹它的微妙。“众妙”就是《易经》所说的使万物呈现微妙的道。“门”是说一切由此出。许多人只从天地方面解释本章,却不知道老子的意思,正是要从心上体会。○吕氏说:玄,是微妙到了极点。又说:玄,就是天;玄之又玄,就是天中之天,即郁罗萧台、玉山上京。对人而言,就是天谷神宫。它是脑中精血的琼房、津液的源头、百灵的命宅,由自已长生大君居住其中。人若能用神在天中之天内观,那么胎仙自然形成,天门自然开启,万神从这里出入,所以说是“众妙之门”。○柴氏说:乾坤开合、体用出入的地方,哪一样不是由这道门而出呢?○刘氏说:“玄之又玄”,是说元的起始和自然;这就是一切微妙的门户。本章开头论道,其次论天地,再其次论人心,可以说已经说尽了;学道的人应当默默体会并牢记。○董氏说:一切义理和事物都从这里产生,所以说是“众妙之门”。
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何氏曰:夫道者无状之状,无物之象,陶冶变化,天地之美具焉。一阴一阳之道,继善成性,知之者不如忘所知,况天下皆知乎哉。故知美为美,不如不知之美为至美。人皆知为美,则美中有恶,以知之浅也。知善之为善,不如不知之善为至善,人皆知为善,则善有不善,以知之外也。○吕氏曰:夫体道全德之士,与物混成,等其自然,天下皆知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善者自善,吾不知其善。大齐物我,超乎对偶之外,岂有美恶善不善之为对哉。世人不悟乎未始有物,溺於私见,或以貌象声色为美,功名富贵为善,妄心一起,虽恶而美之,虽不善而善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昔之所是,今或非之,则美与恶、善与不善,奚择焉。○吴氏曰:美恶善不善之名,相因而有,以有恶故有美,以有不善故有善,皆知此之为美,则彼为恶矣,皆知此之为善,则彼为不善矣。欲二者皆泯於无,则无美恶善不善矣。○林氏曰:此章即有而不居之意,有美则有恶,有善则有不善,美而不知其美,善而不知其善,则无恶无不善矣。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何氏曰:夫言无必有,言有必无,相生也。难作於易,易图於难,相成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相形也。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相倾也。鹤鸣子和,如声音形动影随,如前后善否美恶,常对立於天下,凡小知小识,有美有善,不如不识不知,尽善尽美也。○李氏曰:有生於无,无生於有,难事易,易事难,长则短,短则长,才有高,便有下,有声音,便相和,前随后,后随前,故有无难易,互相倚伏,有美便有恶,有善便有不善也。○吕氏曰:两仪既立,物物为对,故相生之以有无,相成之以难易,相形,之以长短,相倾之以高下,相和之以音声,相随之以前后,动涉有为也。○林氏曰:此六句皆喻上面美恶善不善之意。○欧阳修曰:前后之相随,长短之相形,推而广之,万物之理皆然也。老子之为书,其言虽若虚无,而於治人之术至矣。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何氏曰:圣人能知无,知道之枢机,故人皆事事,我处无事之事,於物与之为娱,吾何心於事。人皆言言,我行不言之言,言未尝言,与人并立,而使人化,吾何心於言。○吕氏曰:且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既有对偶,未免乎累,是以圣人遗物离人,独立乎万物之上,不与物为对,经所谓独立而不改,物无能偶之者,故能为无为,事无事,忘言忘象,默符自然,岂假容声哉。南华言至为去为,至言去言,故曰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何氏曰:圣人作而万物睹,万物作圣人乌得而辞,虽不辞生之为之之责,而亦不有不恃,不居其成,而功在圣人,自不可却而去者,势也,非圣人意也。○林氏曰:天地之生万物,千变万化,相寻不已,何尝辞其劳,万物之生,盈於天地,而天地何尝以为有,如春生秋杀,而造化何尝恃以为能,故曰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其意只在於功成而不居,故以万物作焉而不辞三句发明之。作犹《易》坤作成物也,此即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之意,有其有者不能有,无其有者能有之,《书》曰:有其善,丧厥善,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李氏曰:不辞不有,不恃不居,彼此两忘,有无不立,是以真一常存,而不去也。○吕氏曰:圣人体道在己,其用心也不劳,其应物也无方,故万物并作,随感而应,若谷应声,美恶皆赴,无所辞也,故曰万物并作而不辞。自形自色,自生自化,各极其小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关尹子物非我物不得不应,我非我我不得不养,故应物而未尝有物,养我而未尝有我,故曰生而不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覆载天地而不为大,故曰为而不恃。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出,认之则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则有去,古今是也,在己无居,物莫迁也。惟其不自居、不自有、不自恃,所以与物翱翔於万物之上而自若,未始或去也。○吴氏曰:作谓物将生,不辞不有,不恃不居,此天地无为之事也。不去常存也,天地不居,成物之功,故其功常久而不去。○董氏曰:此章进学者於名迹两忘之地也。
译第二章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何氏说:道,是无形状之形状、无物象之物象;它陶冶变化,天地的一切美都具备其中。一阴一阳的道,承续善而成就本性;懂得它的人尚且不如忘掉所知,何况天下人都自以为知道呢?所以,知道美是美,不如不知道这种美,才是至美。人人都知道什么是美,美中便有丑,这是因为所知浅薄。知道善是善,不如不知道这种善,才是至善。人人都知道什么是善,善中便有不善,这是因为所知流于外在。○吕氏说:体悟大道、保全道德的人,与万物混然一体,与万物同样顺其自然。天下人都知道某物美,它就自以为美;我却不知道它的美。某物善,它就自以为善;我却不知道它的善。把物我一同看待,超越一切相对对立,哪里还会有美与丑、善与不善的对立呢?世人没有悟到本来未曾有物,沉溺于个人偏见,有的把外貌、形象、声音、色彩当作美,把功名富贵当作善。妄念一旦生起,即使是丑也把它当作美,即使是不善也把它当作善;今天抛弃的,后来或许使用;过去认为正确的,今天或许认为错误。那么美与丑、善与不善,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吴氏说:美与丑、善与不善这些名称,是相互依存而产生的;因为有丑才有美,因为有不善才有善。人人都知道这个是美,那么那个就是丑;人人都知道这个是善,那么那个就是不善。如果希望这两种对立都泯灭归于无,那么也就没有美丑、善不善了。○林氏说:本章就是说虽有万物而不执着于有。既有美就有丑,既有善就有不善;如果美而不知道它是美,善而不知道它是善,那么就没有丑,也没有不善了。所以,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成就,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倾倚,音和声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何氏说:说无就必定有有,说有就必定有无,这是相互产生。难由易而起,易由难而成,这是相互成就。一尺有不足之处,一寸也有有余之处,这是相互显现。高岸会变成深谷,深谷会变成丘陵,这是相互倾转。鹤鸣而小鹤应和,如同声音相互应和;形体运动而影子跟随,如同前后相随。善与不善、美与丑,常常在天下相对而立。凡是局限于小聪明、小见识的人,有所知美、有所知善,不如不分别、不执着,才能达到尽善尽美。○李氏说:有生于无,无生于有;难事因易事而成,易事因难事而显;长中有短,短中有长;一有高,便有下;一有声音,便有相互应和;有前就有后,有后就有前。所以有无、难易彼此相互依存、相互潜藏;有美便有丑,有善便有不善。○吕氏说:两仪既已确立,万物便各自成为相对之物;所以有无相互产生,难易相互成就,长短相互显现,高下相互倾倚,音声相互应和,前后相互跟随。这些都涉及有为。○林氏说:这六句话都是用来比喻上面所说的美丑、善与不善。○欧阳修说:前后相互跟随,长短相互显现;推而广之,万物的道理都是如此。老子写这部书,言语虽然好像在说虚无,但对于治理人的方法,却已经达到了极致。因此,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实行不言的教化。何氏说:圣人能够认识无,知道道的关键,所以人人都忙于处理各种事情,而我处在无事之事中;对于万物,随顺它们而自得其乐,我心中并不执着于事务。人人都不停地说话,而我实行不言之言;虽说而如同未曾说,与人一同存在,却使人自然变化,我心中并不执着于言语。○吕氏说: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既然形成对偶,就不免成为牵累。因此圣人遗忘万物、超离世人,独立在万物之上,不与万物形成对立。经文所谓“独立而不改”,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他匹敌,所以能做到无为而为、无事而事,忘掉言语和形象,默默与自然相合,哪里还需要借助容貌和声音呢?《南华经》说,最高的作为是去除作为,最高的言语是去除言语,所以说“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兴起,圣人不推辞;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其功;功业成就,却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何氏说:圣人一有作为,万物便显现;万物兴起,圣人怎能推辞?他虽然不推辞生养、作为万物的责任,却也不把万物据为己有、不以此自恃、不占有成就。功业归于圣人,本来就不能拒绝、不能离去,这是形势如此,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林氏说:天地生养万物,千变万化,连续不断,何曾推辞劳苦?万物充满天地,天地何曾把它们据为己有?春天生长、秋天肃杀,造化何曾以此自恃其能?所以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其中的意思只在于功成而不居,因此用“万物作而不辞”三句来阐明它。“作”如《易经》所说坤卦兴作而成就万物。这就是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的意思。把所有据为己有的人,反而不能真正拥有;不把它据为己有的人,反而能够拥有它。《尚书》说:“把善据为己有,就会丧失自己的善。”所以说,正因为不居功,功业才不会离去。○李氏说:不推辞、不占有、不自恃、不居功,彼此都忘却,有无都不立,因此真一长存而不会离去。○吕氏说:圣人把道体现在自身,他用心不劳累,应对万物没有固定方式。因此万物一齐兴起,他随感而应,如同空谷回应声音;无论美丑都来相应,他没有什么可推辞的,所以说“万物作而不辞”。万物自成形体、自具色彩,自生自化,各自充分发挥大小形态,完成自己的本性,谁占有它们呢?关尹子说,万物不是我的东西,却不能不应对;我也不是我的东西,却不能不养护。因此应对万物而从未占有万物,养护自身而从未占有自身,所以说“生而不有”。恩泽遍及万世,却不以此自称仁;覆盖承载天地,却不以此自称广大,所以说“为而不恃”。功劳盖过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做出的;一旦认作自己的,就迷惑了,所以说“功成不居”。有所居就会有所离,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自身不居功,万物就不能使它迁移。正因为不自居、不自有、不自恃,所以能与万物同游,在万物之上安然自若,从未有所离去。○吴氏说:“作”是说万物将要产生。不推辞、不占有、不自恃、不居功,这是天地无为之事。“不去”就是恒常存在。天地不居功,却成就万物,所以成物的功劳长久存在而不会消失。○董氏说:本章引导求学者达到忘却名声与事迹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