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十三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吕氏曰:宠辱者,得失之常理,幼身者,性真之大患,宠则继以辱,辱则生於宠。夫美爵厚禄,锦衣玉食,固足以为宠,然其来则喜,其去则悲,而辱亦多矣,岂不惊乎。故曰宠辱若惊。身本无贵,所可贵者,性与命尔,人本无患,所可患者,得与失尔。故人之生也,愆於寒暑,涉於是非,拘於怵迫,难於进退,苟惟患得失於外物,亦犹一身遗患於性真,故曰贵大患若身。○吴氏曰:贵犹重也,货财之富,人以为大利,反观之则大患也。故知道者不贵,而贵之者於此而身焉,身谓不能外之,而以之自累也。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吕氏曰:且宠辱奚也,岂非亲权操柄,折节汗颜,善其言辞,承暇俟便,觊其提撕揄扬,神交气合,哺糟啜醨,言听计从,谓之宠乎。既受其宠,是处其执事之列,唯恐其不宠也,安得不为之下,故曰宠辱若惊,宠为下。然宠者辱之本,福者祸之因,其宠之临也,高车驷马,峻宇雕墙,佩玉鸣坷,位跻极品,泽及后昆,无施不可,既得之矣,悦然若惊。其辱之至也,一旦恩弛幸衰,浸润之谮行焉,朝吹嘘而暮沙汰,深责厚罚,祸不旋踵,遽失矣,凛然若惊,是以一宠一辱,如影随形,俱可惊也。惟圣人则不为形役,视宠为辱,逃名弃世,全身远害,齐毁誉,一死生,不营营於外,不扰扰於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回视宠辱得失,岂能惊乎。○何氏曰:何谓宠辱,宠为下,言名起谤随,是名为下。官高身危,是官为下。宠即为下,得乃为失,言不待辱而知其为下也。林氏曰:此即患得患失之意也。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吕氏曰:世之所贵乎大患若身者,以谓人之生也,天地同根,万物资其养,小人则殉利,士则殉名,权势虽殊,为有身则一尔。世谓无其身则无患,是失老子之旨矣。乌知至人所谓有身之大患者,非谓忘形丧躯,入於顽空也。谓其逐物认己,不体於道故也。是以心如死灰,形如枯木,虽贵不辱,虽辱无患,外身以身为无身,忘心以心为无心,脱幻妄证真常,遗照坐忘,然后玉符保神,金液炼形,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不为有身之所病,岂能为大患也哉。○何氏曰:何谓贵大患若身,贵者重也,身为大患,宜重而不可轻也。身小而患大,身忘而祸息,有由矣,故曰耳目声色为子留愆,鼻口是喜香味是怨,身为恼本,痛痒寒温,吾拘於身知有大患,然一受其成形,未能使遽无徒患之何益,圣人一言以蔽之,曰外身而身存,盍思夫形非我有,名非我留,我所生者,从虚无自然中来,结炁而成体也。故我受形,形亦非我,形也寄之以为形,示之以为相,故得道之士,外形骸以理自胜,变化气质,勤习清虚超入无形之道,则人之所患,吾有所不患矣。抑此身固为患之本,而有身必有物,所以为患之招也。列子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其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者,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为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此言能不以身物为我有,而天下公其身物,则身可忘而患亦可忘矣。故贵以身为天下,则可寄於天下。爱以身为天下,则可托於天下。吴氏曰:天子之尊,四海之富,皆以身为天下者也。知道之人,爱惜贵重此身,不肯以之为天下,宁不有天下而不轻用其身。夫惟如此,乃可以寄托於天下。寄犹寄百里之命之寄,托犹托六尺之孤之托。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所以唐虞之禅也,彼宠其辱以为荣,贵其大患以为大利者,鄙夫耳,何可付之以天下。○何氏曰:有贵爱此身过於天下之大者,此人必不以天下动其心,乃可受天下之寄托。《庄子》:道之真以治身,其土苴以治天下。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殉物,岂不悲夫。此固有隋珠弹雀之喻。○林氏曰:寄托二字,便有天下不与之意。○董氏曰:此章明去妄情,而复正性也。谓遗宠则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天下大物也,且不以为累,况於他物乎。
译第十三章 受到宠爱或遭受侮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像自己的身体一样重要。吕氏说:宠爱和侮辱,是得失的常理;自身,则是本性真实所面临的大祸患。受宠之后常接着受辱,受辱又产生于受宠。美好的爵位、丰厚的俸禄、锦衣玉食,固然足以成为宠爱;但它们到来时便高兴,失去时便悲伤,而侮辱也随之增多,难道不令人惊惧吗?所以说“宠辱若惊”。身体本来没有什么可贵,真正可贵的是性与命;人本来没有什么祸患,真正可患的是得与失。因此人的一生,会受寒暑侵扰,涉入是非,受困于惊惧逼迫,在进退之间艰难;如果只是忧患外物的得失,也就像让一个身体给本性真实留下祸患,所以说“贵大患若身”。吴氏说:“贵”就是看重。财货丰盛,世人以为是大利,反过来看却是大祸患。所以,真正懂得道的人不把它看得贵重;把它看得贵重的人,就会因此被身体所累。“身”是说不能把这些排除在自身之外,反而用它们来牵累自己。什么叫“宠辱若惊”?受宠本来就是处于下位;得到宠爱时像受惊,失去宠爱时也像受惊,这就叫“宠辱若惊”。吕氏说:所谓宠爱,难道不就是亲近权贵、掌握权柄,屈身低头、惭愧出汗,谨慎修饰言辞,等待空闲和机会,希望得到他的提携、赞扬和宣扬,与他精神相交、气息相合,分食酒糟、饮用薄酒,对方说什么都听、提出什么计策都服从,这才叫宠爱吗?既然受到他的宠爱,就处在他的属官行列中,唯恐失去宠爱,怎么能不成为他的下位者?所以说“宠辱若惊,宠为下”。但宠爱是侮辱的根本,福是祸的原因。宠爱降临时,高车驷马,楼宇高峻、墙壁雕饰,佩玉作响,地位升至极品,恩泽延及后代,几乎没有什么不能施行;既然得到这些,便欣喜而又惊惧。侮辱到来时,一旦恩宠松弛、宠幸衰退,谗言渐渐流行,早晨还在吹嘘赞誉,晚上就被清除淘汰,受到严厉责罚,灾祸接踵而至,突然失去一切,便战栗惊惧。因此一宠一辱如影随形,都足以令人惊惧。只有圣人不被形体役使,把宠爱看成侮辱,逃避名声,抛弃世俗,保全自身、远离祸害,把毁誉看得平等,把生死看得相同,不在外物上奔忙,也不在内心中扰乱;不因显贵的官服车马而放纵心志,也不因穷困卑约而趋附世俗。回头看宠辱得失,哪里会被它们惊动呢?何氏说:什么叫宠辱?受宠本来就是处于下位;这是说名声一兴起,毁谤就随之而来,因此名声本身就是下位。官位越高,身体越危险,所以官位就是下位。受宠就是处于下位,得到就是失去;这是说还没有遭受侮辱,就已经知道受宠处于下位。林氏说:这就是患得患失的意思。什么叫“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像自身”?我之所以有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吕氏说:世人把“大祸患像自身”看得贵重,是因为认为人的生命与天地同根,万物都依赖它的养育;小人以逐利为命,士人以逐名为命,所追逐的权势虽不同,但只要有身体这一点却相同。世人说没有身体就没有祸患,这是误解了老子的旨意。他们哪里知道,至人所说有身体的大祸患,并不是忘掉形体、丧失躯体而陷入顽空,而是说追逐外物、把自我当作真实,却不能体合于道。因此心如死灰,形如枯木,虽受尊贵而不受侮辱,虽遭侮辱也没有祸患;把自身置于身外,以身体为无身;忘掉内心,以内心为无心;脱离虚幻妄想,证得真实恒常,遗忘外在照见而安坐忘心。然后以玉符保养精神,以金液炼养形体,使形神都达到妙境,与道合于真实,不被有身所伤害,又怎么会成为大祸患呢?何氏说:什么叫“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像自身”?“贵”就是看重;身体是大祸患,应当看重它而不可轻视。身体微小而祸患重大,忘掉身体而祸患止息,是有原因的。所以说,耳目声色会给你留下过失,鼻口所喜爱的香味会成为怨患;身体是烦恼的根本,痛痒寒温都由身体感知。我受到身体的拘束,知道它有大祸患;然而一旦接受了这个已经形成的形体,还不能立刻使它不存在,只是忧虑祸患又有什么益处?圣人用一句话概括说:置身于身外,身体反而得以保存。为什么不想想,形体并不属于我,名声也不由我留存;我所生成的身体,是从虚无自然中来,凝聚道炁而形成形体。因此我虽承受形体,形体也并不属于我;形体只是寄托给我作为形体,显现给我作为形相。所以得道之士把形骸置于身外,以道理胜过自己,改变气质,勤勉修习清虚,超入无形之道;这样,世人所忧患的事情,我就有不忧患的地方。再说,这个身体固然是祸患的根本,有身体就必然有外物,而外物正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列子说,身体并不属于我,既然出生了,就不能不使它保全;外物并不属于我,既然拥有了,就不能不使它离去。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养育身体的主宰;虽要保全身体,却不可据有身体;虽不必抛弃外物,却不可据有外物。把外物和身体据为己有,就是横行私占天下的身体、横行私占天下的外物,这样的人哪里是圣人?应当把天下人的身体和外物都看作天下公有;这就是说,能够不把身体和外物当作我所有,而让天下共同拥有身体和外物,那么身体可以忘掉,祸患也可以忘掉。所以,能够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贵重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能够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爱惜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吴氏说:天子的尊贵、四海的财富,都是把自身置于天下事务之中的结果。懂得道的人,爱惜并看重这个身体,不肯为了天下而轻用自身,宁愿不拥有天下,也不轻易使用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寄”如寄托百里之命的“寄”,“托”如托付六尺孤儿的“托”。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这就是唐虞时代禅让的原因。那些把宠爱和侮辱中的宠爱当作荣耀,把自身的大祸患当作大利的人,只是鄙陋之人罢了,怎么可以把天下交付给他们?何氏说:有些人把自身看得比天下的大事更加尊贵、更加爱惜;这样的人一定不会被天下动摇内心,才可以接受天下的寄托。《庄子》说:道的真实部分用来修治自身,道的粗末部分才用来治理天下。如今世俗所谓君子,多半危害自身、抛弃生命而殉身于外物,难道不可悲吗?这正是“用隋侯之珠去弹雀”的譬喻。林氏说:“寄托”二字,就含有天下并非个人所有的意思。董氏说:本章说明去除虚妄的情欲,恢复正真的本性。意思是,遗弃宠爱,侮辱就不会及身;忘掉自身,祸患就不会到来。天下是最大的外物,尚且不把它当作负累,何况其他外物呢?
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林氏曰:此章形容道之无进,夷,平也,希微不可见之意,三字初无分别,皆形容道之不可闻,不可见,不可得尔。搏,执也,三者,夷希微也。三者之名,不可致诘,言不可分别也。故混而为一者,言皆道也。○吴氏曰:夷谓平夷,夷则泯灭无迹,故视之不见。希谓希疏,希则间阔无声,故听之不闻。微谓微茫,微则杳漠无形,故搏之不得。希夷微三者,虽欲究极言之而不可,故混同无所分别,而名之为一。○吕氏曰:夫无色之色,使离朱子羽方昼拭目扬眉而望之弗见也,无声之声,使▯俞师旷方夜晚首侧耳而听之弗闻也。无形之形,使贵育五丁持勇鼓臂竭力而搏之不得也。目既无所施其明,耳既无所施其聪,形既无所竭其力,则曰夷曰希曰微,三者其名虽殊,於道之体则一而已,亦犹万籁一风而异声,七窍同气而用殊,此三者皆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然合而言之,则混然吻合为一,虽有视听搏摸,皆不可得而分矣。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於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林氏曰:不皦,不明也,不昧,不暗也。上下俯仰之,上下二字亦不可拘,但言此道不明不暗,上下求之皆不可见耳。绳绳,多也。多而不可名,其终皆归於无物,故为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亦恍惚耳。○吴氏曰:其上其下,犹《易》言形而上形而下也。绳绳,续而不绝也。复,反还也。无物指道而言,复还返其初,则归於无物之道。《庄子》所谓德至同於初是也。道无物也,故无状无象,然其状其象,亦非如物之有状有象也,故曰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故曰恍惚。○吕氏曰:夫形色之物,皆有涯际,唯道也先天先地,亘古亘今,散为冲气,布为太虚,与两仪并着,而其明不耀,忽焉处乎九地之下,与瓦砾同隐,而其幽不晦。循环斡旋,混成不间,绳绳不绝,不可以名称,不可以迹见,德备不显,虽欲以物喻,不可得也,故曰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荡然巍然,渊兮深兮,不可拟议测度。於无形中,则有无状之状,於无物中,则有无象之象。谓其有状,则状孰云有,谓其无象,则象孰云无。故曰妙有不有,真无不无,恍恍惚惚,缥渺氤氲,有无莫定,故曰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林氏曰:迎之而不见其首,无始也。随之而不见其后,无终也。执古之道,言其初自无而出也。以其初之无而御今之有,则可以知古始之所谓道者矣。纪,纲纪也,道纪犹曰人纪,犹曰王道之纲也。○吴氏曰:惟其惚恍,故迎之随之皆不可见。古谓在先,今谓在后,有谓万物之源,皆出於道,故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者,道也。○何氏曰:此章自执古之道以上,极虚本无末,乃言一有字,於以见万变虽殊,可以执一御也。道御而王,大制不割,皆以至无为宗也。经曰:执大象,天下往,盖有不能御有,而御有者无也,言执者,持此以往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二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三盱江危大有集
译第十四章 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听不到,称作“希”;触摸它却得不到,称作“微”。这三者无法追究诘问,所以混合而成为一体。林氏说:本章描写道的无形无迹。“夷”是平,“希”“微”有不可见的意思。这三个字起初没有区别,都是形容道不可听见、不可看见、不可把握。搏,就是执取。三者,就是夷、希、微。这三个名称无法进一步诘问,是说不能加以分别;所以混合为一,是说它们都是道。吴氏说:“夷”是平夷;平夷就泯灭而不留痕迹,所以看它看不见。“希”是稀疏;稀疏就间隔辽阔而没有声音,所以听它听不到。“微”是微茫;微茫就幽深寂远而没有形体,所以触摸它却得不到。希、夷、微这三者,即使想穷尽地说明也做不到,因此混同而没有分别,把它们称为一。无色之色,即使离朱、子羽在白天擦亮眼睛、扬起眉毛远望,也看不见;无声之声,即使▯俞、师旷在夜晚仰头侧耳倾听,也听不到。无形之形,即使贵育、五丁拿着勇力鼓起手臂、竭尽力量去抓取,也得不到。眼睛既无从施展它的明察,耳朵既无从施展它的聪敏,形体也无从竭尽它的力量,于是称为夷、希、微。三者名称虽不同,但就道的本体而言只是同一个东西,也像万种声响同出一阵风而声音各异,七窍同受一气而功用不同。这三者都无法穷究诘问,所以混合为一;合起来说,就是混然相合为一,虽有视觉、听觉和触摸,也无法把它们分别开来。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连续不断,却无法命名;又复归于无物。这叫作无形状的形状、无形象的形象,这就叫惚恍。林氏说:“不皦”是不明亮,“不昧”是不昏暗。所谓上下、俯仰,上下二字也不可拘泥,只是说这个道不明也不暗,从上下各处寻求都看不见。绳绳,是繁多不断。虽然繁多却无法命名,最终都归于无物,所以成为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也就是恍惚。吴氏说:“其上”“其下”,就像《易》所说的形而上、形而下。绳绳,是连续不断。复,是返回。无物,是指道而言。返回它的根初,就归于无物之道。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德达到极点而同于本初。道本来无物,所以没有形状、没有形象;但它的形状和形象,也不像事物那样有具体的形状和形象,所以说是无状之状、无象之象。似有似无,所以说是恍惚。吕氏说:凡是有形有色的事物,都有边际;只有道先于天地,贯通古今,散开成为冲和之气,铺展成为太虚,与阴阳两仪一同显现,而它的光明并不耀眼;忽然又处在九地之下,与瓦砾一同隐没,而它的幽深也并不昏暗。它循环运转,浑然形成而没有间断,连续不断,不能用名称称说,也不能以踪迹看见;德行完备却不显露,即使想用事物来比喻,也无从找到,所以说“其上不皦,其下不昧”。连续不断而不可命名,又复归于无物,空旷而高大,深远而幽深,无法比拟、议论和测度。在无形之中,却有无状之状;在无物之中,却有无象之象。说它有形状,那么这个形状究竟谁能说它有?说它无形象,那么这个形象究竟谁能说它无?所以说,妙有并不执着于有,真无也不落于无;恍恍惚惚,缥缈氤氲,有无无法确定,所以说是无状之状、无象之象,这就叫恍惚。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把握古来的道,用它驾驭今天的万物。能够知道古始,这就叫道的纲纪。林氏说:迎着它却看不见它的头,是说它没有开始;跟随它却看不见它的尾,是说它没有终结。“执古之道”,是说它最初从无中产生;用它最初的无来驾驭今天的有,就可以知道古始所说的道。纪,是纲纪;道纪,就像人纪,也像王道的纲纪。吴氏说:正因为它恍惚,所以迎着它、跟随它都看不见。古,指在先;今,指在后。有,指万物的本源;万物都出于道,所以说“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就是道。何氏说:本章从“执古之道”以上,极力说明以虚无为根本;到这里说一个“有”字,是为了显示万物变化虽然各不相同,却可以把握一个根本来驾驭它们。由道来驾驭万物,天下就能安定;施行大的制度而不割裂万物,都是以至无为根本。经文说:“执大象,天下往。”大概是说,不能用有形之有驾驭有形之有,能够驾驭有形之有的是无。所谓“执”,就是持守这个道而前行。《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二完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三 盱江危大有编集
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吴氏曰:士谓有道之士,旁达曰通,妙万物者,无所不通其妙也。微而不显,其通也玄而难辩,渊乎如水之深而不可测,其中深不可测,故强为之模拟其外之容以示人也。下文七者是也。○林氏曰:此章形容有道之士,通於玄微妙,可谓深於道矣。而无所容其识知,惟其中心之虚不识不知,故其容之见於外者,皆出於无心,故曰强为之容。豫兮以下,乃是形容有道者之容,自是精到。○何氏曰:士之为道也,微妙而难窥,玄通而不滞,谁得而测识之,既非情识所到,虽名状亦强耳,故取譬,如下文所云。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吴氏曰:豫犹皆兽名,豫,象属,犹,犬子也。象能前知,其行迟疑,犬先人行,寻又回转,故迟回不进谓之犹豫。冬涉川者怯寒,畏四邻者惧敌,是以迟回而不进。有道者不敢为天下先,其容如此。俨,矜庄貌。若客,随而不迎也。泱,解散貌。若冰将释,融液而不凝浸也。敦,笃厚貌。朴,材未成器也。旷,空豁貌。若谷虚而善应也。浑,黄浊貌。若浊,美恶玄同不自洁也。○何氏曰: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此冬涉之难,士之持重,而豫兮者似之。无易由言,耳属於垣,此四邻可畏也。士之慎密,而犹兮者似之。主人不问,客不先举,士之不为物先,而俨兮者似之。水结成冰,冰消反水,士之於物无滞,而涣兮者似之。敦兮若朴之未断,旷兮若谷之不盈,浑兮若浊之受垢,历历形容善士之道相似,未易殚於言也。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吴氏曰:此承上浊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浊乎。浊者动之时也,动继而静,则徐徐然而清矣。又因静之一字,而设问曰,孰能安乎。安者静之时也,静继以动,则徐徐而生矣。安谓静定,生谓活动,盖惟浊故清,惟静故动,以是推之,则旷者不盈而盈,敦者不器而器,涣者不凝而凝,俨者不为主而主,犹豫者不为先而先,从可知矣。○何氏曰:是道未尝不包体用,贯动静,而非直空言也。和其光,同其尘,与世混浊,而有淡乎泊乎者,清寓於浊也。闭兑塞门,虽安汝止,而有油然勃然者,动生乎静也。两云徐者,言徐徐自然而非数数然也。此言静则可使浊者,徐徐而清,动则可使安者,徐徐而生,动静互用也。○林氏曰:此两句只是浊中有清,动中有静耳。保此道者不欲盈,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吴氏曰:成谓完备,凡物敝则缺,新则成,敝而缺者不盈也,新而成者盈也,保守此道之人,不欲其盈,故能为敝缺不为新成也。章内七容,皆敝缺而不新成也。○何氏曰:保此道者不欲盈,虚其中也。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惟不盈,故与物相反,人皆趋新趋成,而我甘其敝,不急於新成。○林氏曰:不欲盈者,虚也,敝,故也,敝而不新,则千载犹一日也,能如此而后为道之大成,是以能敝不新。新是一句,成是一句。○李氏曰:接上章道纪之义,发明后学存诚致敬,常慎其独,不住於相,而抱一潜虚为日用,至於顿息诸缘,消融万幻,挠之不浊,澄之不清,是谓微妙玄通深隐也。
译第十五章 古代善于修道的士人,细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难以认识。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勉强描摹他们的外在形态。吴氏说:士,是有道之士;旁达叫作通;使万物都显现其妙,就是无所不通达它们的妙处。细微而不显露,通达而玄妙难以分辨,深邃得像水一样不可测量;内在深不可测,所以只好勉强模拟他们外在的容貌来给人看。下文所说的七种状态就是这些。林氏说:本章描写有道之士,他们通达玄妙微妙,可以说是深入于道了。他们心中没有可以容纳分别知识的东西,正因为内心空虚而无知无识,所以外在显现的容貌都出于无心,因此说“勉强描摹其形态”。从“豫兮”以下,就是描写有道之人的容貌,十分精细周到。何氏说:士人所修之道,细微玄妙而难以窥见,玄妙通达而不滞碍,谁能够测知它呢?既然不是情识所能达到的,即使勉强命名描述也只是勉强,所以采用譬喻,如下文所说。谨慎犹豫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畏惧啊,像害怕四周的邻敌;庄重严肃啊,像作客;涣散舒缓啊,像冰将要融化;敦厚朴实啊,像未经雕琢的木材;空旷开阔啊,像山谷;浑厚混杂啊,像浑浊的水。吴氏说:豫、犹都是兽名。豫属于象类,犹是小狗。象能够预知,行动迟疑;狗走在主人前面,不久又回头,所以迟疑徘徊、不敢前进叫作犹豫。冬天涉水是害怕寒冷,害怕四周邻敌是畏惧敌人,因此迟疑不前。有道之人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他的容貌就是这样。俨,是矜持庄重的样子;像作客,就是随着主人而不先迎接。泱,是解散的样子;像冰将要融化,是融化流动而不凝结滞留。敦,是笃厚的样子;朴,是尚未制成器物的材料。旷,是空旷开阔的样子;像山谷那样虚空而善于回应。浑,是昏黄浑浊的样子;像浑浊的水,是不分别美丑、与之混同而不自我洁净。何氏说:到了十二月,桥梁已经修成,百姓就不必为涉水而困苦。这就是冬天涉水的困难,士人持重而“豫兮”的样子与它相似。不要轻易从言语中泄露消息,耳朵贴近墙壁就能听见,这就是四周邻敌可怕的情形;士人谨慎缜密而“犹兮”的样子与它相似。主人不询问,客人不先开口,这就是士人不抢先于外物而“俨兮”的样子与它相似。水凝结成为冰,冰消融又恢复为水;士人对万物没有滞碍,而“涣兮”的样子与它相似。“敦兮”像未经剖开的朴木,“旷兮”像不盈满的山谷,“浑兮”像浑浊之物能够容受污垢;这些都清楚地描写了善士之道的相似状态,不容易用言语穷尽。谁能在浑浊中安静下来,使它慢慢澄清?谁能安定持守长久,使它在运动中慢慢产生生机?吴氏说:这里承接上文“浑”字设问:谁能保持浑浊?浑浊是运动的状态,运动之后归于安静,就会慢慢澄清。又承接“静”字设问:谁能安定?安定是寂静的状态,寂静之后转为运动,就会慢慢产生生机。安,是静定;生,是活动。大概正因为浑浊才会澄清,正因为寂静才会运动。由此推论,空旷的会不盈而盈满,敦厚的不会成为器物而成为器物,涣散的不会凝结而凝结,庄严的不会作主人而成为主人,犹豫的不会争先而成为先导,这些都可以知道了。何氏说:这个道从来都包容体和用、贯通动和静,并不是空泛的言语。收敛自己的光明,与尘俗相同,与世俗混同而保持淡泊,这是清明寄寓于浑浊之中。闭塞感官的孔窍,堵住感官的门户,虽然安然止息于自己的处所,却有油然、勃然的生机,这是运动产生于寂静之中。两个“徐”字,是说缓慢自然,而不是急促频繁。这是说,处于静就能使浑浊慢慢澄清,处于动就能使安定慢慢产生生机,动静相互发挥作用。林氏说:这两句只是说浑浊之中有清明,运动之中有寂静。守持这个道的人不希望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破旧,而不追求成为新成之物。吴氏说:成,是完备。凡是事物,破旧就会残缺,更新就会完备;破旧而残缺就是不盈满,更新而完备就是盈满。守持这个道的人不希望盈满,所以能够保持破旧残缺,而不追求更新完备。本章中的七种容态,也都是破旧残缺而不是新成完备。何氏说:守持这个道的人不希望盈满,是因为使内心保持虚空。道是冲和的,运用它时也许不会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与外物相反:人人都趋向新、趋向成,而我安于破旧,不急于追求新成。林氏说:不希望盈满,就是虚空;破旧,就是故旧。破旧而不更新,就能千年如同一日;能够这样以后,才是道的大成,所以说能够破旧而不更新。“新”是一个意思,“成”是另一个意思。李氏说:承接上一章“道纪”的意义,阐明后学存养诚意、保持敬慎,时时谨慎独处,不停留在外在形相上,而是抱守一、潜藏于虚空之中,作为日常功夫;直到顿然止息一切外缘,消融万般幻妄,扰动它却不使之浑浊,澄清它却不使之清明,这就叫细微玄妙、通达深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