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吕氏曰:正者道之常也,奇者道之变也,无事者道之真也,以正教为治,则足以尽为政之道,以奇谋用兵,则足以应一时之变。古之圣人,立可久可大之基,初非所以用兵为心也,不得已而后有征伐之事,故以治为正,以兵为奇也。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惟体道者恬然无事,顺物自然,何思何虑,虽不取天下而天下自归之矣。以己言之,心平志定,气血和畅,则外魔不侵,自然神宇泰定,天光秀发,亦犹治国之行其道,则边境宁谧也。若乃六贼未除,七情未去,则吾身之患犹在,方其尘念一起,业火自焚,是不得已之时也?强兵不得以不用杀机不得以不发,亦犹四夷八蛮交侵中国,而六军之师有不能自已者矣,故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且何以知天人之意哉,盖以治国用兵取天下之事而见之也。○吴氏曰:正者法制禁令,正其不正之谓,管商之徒以正治国者也。帝王之治国,则以修身齐家为本,而不恃法制禁令以为正,奇者权谋诡诈,谲而不正之谓,孙吴之徒,以奇用兵者也。帝王之用兵则以吊民伐罪为心,而不尚权谋诡诈以为奇,故奇者仅可施之於用兵,而不可以治国,正者仅可施之於治国,而不可以治天下。无事者,三皇无为之治也,如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不期人之服从,而天下无不服从,故惟无事者可以取天下也。○林氏曰:以正治国,言治国必有政事,以奇用兵.,用兵则必须诈术,二者皆为有心,无为而为,则可以得天下之心,故曰以无事取天下,吾何知其有心之不可,而无心之为可,以此道也。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民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吕氏曰:夫生民之所以贫富寿夭,付之自尔,未尝容心於其间,苟禁网繁密,民多避忌,不敢云为,举措失业,日愈贫穷矣。故至人之接物,以无事为真定,以有事为应迹,有事无事,常在定中,若处喧而无恶,涉事而无恼,此为真定,以无事无念为常也。且心犹君也,炁犹民也,多忌则心神不安,元炁雕零矣,故曰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夫利器者,权也,权势,人主之斧斤,人臣岂得而用之哉。且一人之器,天下皆得而用之,是倒持太阿而授之以柄也。权既下移,则国家昏乱矣。其於己也,心不能纯一,反为七情六欲之所制,神明安得而不昏浊矣。故曰人多利器,国家滋昏。夫技巧者,工妙也,人君不能无为,志在淫奢,则民为雕琢服玩金玉奇怪之物,苟容取媚,投其所欲矣。其於己也,不能绝物而溺於澴玩好,日已滋深,则大朴耗散,去道远矣。故曰人多技巧,奇物滋起。夫法令者刑教也,克核太至,严威酷烈,而舞文弄法奸宄之吏得以滋其恶,民不胜其弊,小则盗财,大则盗国矣。其於己也,拘於小法,执着傍门,外境滋夺,心灵撄乱,盗我之真,贼我之性者,纷如也,故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何氏曰: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言国之多制也,山泽各有守,关市各有征,微敛无度,民人苦病,如晏子所对齐侯者,触手犯禁,民不堪命,岂非忌讳多而弥贫乎,忌讳少则安业矣。经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若民多利器,则国家滋昏,虑其窃上之机权也。故曰工无淫巧,其器完而不饰,若人多技巧,奇物滋起,虑其败俗之朴素也。上无苛令,其事任而不扰,若网密文峻,奸宄不胜,则流为盗贼之归者,虑其法令之过也,然后益知我无为而民自化等语,古圣人不我欺也。○李氏曰日:多忌讳,多利器,多技巧,多法令,皆不正也,上无忌讳则民裕,绝槽谋则民化,薄税敛则民富,道之以德则民朴。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吕氏曰:老君为万教之祖,犹举故圣人云,守之以谦,不敢自陈也,故有国有民,无所制作,未尝不以无为为治,则民遂其生,庶俗自化矣。夫炼真之士,以我为神,以民为炁,神凝无为,元气自化为液,液自化为血,血自化为筋,筋自化为骨,骨自化为髓,髓自化为精,精自化为玄珠,玄珠自化为金丹。《阴符经》所谓万化生乎身是也。故曰我无为而民自化,节用爱人,去华务实,未尝不以俭啬为先,则民厚其业,家自富已。炼真之士,常无欲则息长,息长则炁满於三田之内,故曰我无事而民自富。安静不言,淡泊自守,未尝不以厚本为意,则民抱天全,其俗纯正矣。夫人神躁动,则炁息粗骤,神宁谧则百关调畅,元气自正矣,故曰我好静而民自正。无欲冲虚,崇本弃末,未尝不以简要为务,则民夸企,其性自朴矣。
译第五十七章 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用无为无事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凭这个道理。吕氏说:“正”是道的常态,“奇”是道的变化,“无事”是道的真实。用正道教化来治理,足以穷尽治理政事的原则;用奇谋来用兵,足以应对一时的变化。古代圣人建立可以长久、可以壮大的根基,最初并不是把用兵作为用心所在,而是在不得已之后才有征伐之事,所以说治理以正为本,用兵以奇为用。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人为强作;强作就会失败,执持就会失去。取得天下,常常靠无为无事;一旦有意作为,反而不足以取得天下。只有体道的人安然无事,顺应万物自然,什么也不思虑;即使不去夺取天下,天下也自然归附。就自身而言,心情平和、志意安定,气血和畅,外来的魔障就不能侵入,自然精神安泰稳定,天光显露;这如同治理国家顺行其道,边境就安宁。若六贼尚未除去、七情尚未消除,那么自身的祸患仍在;一旦尘念生起,业火就会自我焚烧。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强兵不能不用,杀机不能不发;这也如四夷八蛮交相侵犯中国,六军之师不得不出动。所以说:“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又凭什么知道天人之意呢?是从治理国家、用兵、取得天下这些事情上看出来的。吴氏说:“正”是法制禁令,是纠正不正的意思;管仲、商鞅一类人,就是用正来治理国家。帝王治理国家,以修身齐家为根本,而不依靠法制禁令作为“正”。“奇”是权谋诡诈、诡变而不正的意思;孙武、吴起一类人,就是用奇谋来用兵。帝王用兵,则以抚恤百姓、讨伐有罪为本心,不崇尚权谋诡诈作为奇术。所以奇只能用于用兵,不能用于治理国家;正只能用于治理国家,不能用来治理天下。“无事”是三皇无为的治理,就像天不说话而四时运行、百物生长,不要求人服从而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因此,只有无事无为才能取得天下。林氏说:以正治理国家,是说治理国家必定要有政事;以奇用兵,是说用兵必定要用诈术。这两者都是有意作为。无为而为,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所以说以无事取得天下。我怎么知道有心作为不可以、无心作为可以呢?就是凭这个道理。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穷;人们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百姓的技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多地兴起;法令越是彰明,盗贼就越多。吕氏说:百姓贫富、寿夭的情况,本来任其自然,从不夹杂主观意图。如果禁网繁密,百姓有许多忌讳,不敢说话做事,举动失去职业,日益贫穷。所以至人与万物相处,以无事作为真实的安定,以有事作为应对事迹;有事无事,始终处在安定之中,就像身处喧闹之地却没有厌恶,处理事务却没有烦恼,这就是真正的安定,以无事无念为常。心好比君主,气好比百姓;禁忌太多,心神就不安定,元气也会衰败。所以说:“天下禁忌越多,百姓越贫穷。”利器,是权力;权势就是君主的斧钺,臣下怎么可以擅自使用?如果一个人的权力,天下人都可以使用,这就像倒拿太阿剑而把剑柄交给别人。权力一旦下移,国家就会昏乱。对自身来说,心不能纯一,反而被七情六欲控制,神明怎么能不昏浊呢?所以说:“人们的利器越多,国家越昏乱。”技巧,是工艺巧妙;君主不能无为,心志在于淫奢,百姓就会雕琢服饰、玩物、金玉和奇异之物,苟且迎合以取悦君主,投合他的欲望。对自身来说,不能断绝外物,反而沉溺于玩好之物,日益加深,于是淳朴之气耗散,离道越来越远。所以说:“人们的技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多地兴起。”法令,是刑罚和教化;考核过于苛细,威严残酷,玩弄文书、曲解法律的奸邪官吏就能借机更加作恶。百姓不能承受其弊害,小则盗窃财物,大则盗取国家。对自身来说,拘泥于小法,执着于旁门,外界境物不断侵夺,心灵受到扰乱,盗走我的真实、残害我的本性的东西纷纷而来。所以说:“法令越是彰明,盗贼就越多。” 何氏说:天下禁忌越多,百姓越贫穷,是说国家的制度太多。山林湖泽各有守禁,关市各有征税,细碎征敛没有限度,百姓困苦不堪。正如晏子回答齐侯时所说,举手投足都触犯禁令,百姓无法承受命令,这难道不是禁忌多而更加贫穷吗?禁忌少,百姓就能安于本业。经文说:国家的权力和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如果百姓拥有很多利器,就会使国家更加昏乱,这是担心他们窃取君上的机权。又说:工艺不要过分巧饰,器物完整而不加装饰;如果人们技巧过多,奇异之物就会不断兴起,这是担心败坏民俗的朴素。上面没有苛刻的命令,事务可以任其承担而不受扰乱;如果法网严密、文令峻急,奸邪之人无法胜数,最终就会流为盗贼。这是担心法令过度。由此更加知道“我无为而民自化”等话,古代圣人没有欺骗我们。李氏说:禁忌多、利器多、技巧多、法令多,都是不正。上面没有过多禁忌,百姓就宽裕;断绝奸诈谋略,百姓就受到教化;减轻赋税,百姓就富足;用德来引导百姓,百姓就淳朴。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受到感化;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归于正;我无事,百姓自然富足;我无欲,百姓自然淳朴。” 吕氏说:老君是万教之祖,却仍引用“古代圣人说”,守持谦逊,不敢自我陈说。因此,治理国家、拥有百姓而不妄加制作,没有不是以无为作为治理原则的,于是百姓各遂其生,民俗自然受到感化。炼真之士,以我比作神,以民比作气;精神凝聚而无为,元气自然化为津液,津液自然化为血,血自然化为筋,筋自然化为骨,骨自然化为髓,髓自然化为精,精自然化为玄珠,玄珠自然化为金丹。《阴符经》所说的“万化生乎身”,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说我无为而民自化。节省用度、爱护人民,去除浮华、致力实际,没有不是把俭啬放在首位的,于是百姓厚实自己的事业,家庭自然富足。炼真之士常常无欲,呼吸就会深长;呼吸深长,气就充满三田之内。所以说我无事而民自富。安静不言、淡泊自守,没有不是以厚实根本为意的,于是百姓保全天性,风俗纯正。人的精神躁动,气息就粗重急促;精神安宁,百关就调和通畅,元气自然归正。所以说我好静而民自正。无欲而虚静,尊崇根本、舍弃末节,没有不是以简约为务的,于是百姓不再夸张追逐,本性自然归于质朴。
炼真之士,元神恬寂,欲念不生,炁炼真凝,成胎结象,故曰我无欲而民自朴。○何氏曰:.我无为而民自化,若为者败之,民反不化矣。我好静而民自正,若动而失之,民反不正矣。我无事而民自富,若多争则多患,民反不富矣。我无欲而民自朴,若多欲则多累,民反不朴矣。此至治之要道也。昔盖公善治黄老,所与曹参言者,惟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曹参得其术,相齐国九年,大治。○李氏曰:无为无欲,无事好静,皆正也。以此治国,则海晏河清,以此行道,则道泰时康,以此修身,则气固神凝,一人正,万人皆正,一心正,万化皆正,一身正,万事皆正,正之义大矣哉。
第五十八章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孰知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诙。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林氏曰:闷闷者,不作聪明也。察察者,烦碎也。淳淳,自乐也。缺缺,不足也。此亦有心则为害,无心则自治之意。祸福无常,更相倚伏,孰知其所极止,正者定也,其无正耶,言倚伏无穷,不可得而定也。天下之事,奇或为正,正或为奇,善或为祆,訞或为善,利害是非,莫不皆然,此亦祸福倚伏之意。世人迷而不知,徒分奇正,徒分訞善,其迷盖非一日矣。○李氏曰:上章无为无事,使民自化,宽大之治也。故次之以其政闷闷,是谓上宽裕则民纯实,上多事则民昏暴。闷闷,宽也,察察,谨也,宽则得众,尽法无民,祸福自倚,正奇相待,善訞相反,理之然也,可不戒诸?修福不如避祸,用正不若闲邪,正虽为善,苟自矜为奇德,则反为訞,正之为正,斯不正矣。善之为善,斯不善矣。○吕氏曰:古之人体天之行,政教宽大,任物自然,常若闷闷,故其俗淳朴,修真之士,抱神溟涬,漠然宽大,忘乎视听,无所分别,其息深深淳淳,仙道得成矣。故曰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后世有为之君,其政峻急,以法绳人,察见渊渔,犹以为未至,民之失性,莫甚於此,由是动触禁网,雕弊离散,风俗日益衰矣。末学初真之士,未造道妙,真炁不凝,役心运思於事物之中,专务苛察,崇尚机变,以是而治身,则缺缺然喘息粗急,真元离体,非养生之道也。故曰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且治乱之首,祸福之源,自古有之,亦由人所召。夫祸之藏於福中也,福至于极,若不能谦抑只畏,而乃妄自骄奢,未有不为祸者矣。福之隐於祸内也,若处患难之中,顿改前非,内自修省,则秘反为福矣。天地之道有休否,日月之运有亏盈,此倚伏之数,祸福相因,莫知纪极也。有天下者,普未若守之以清静,任其自然,不利货财,不乐寿,不荣通,不丑穷,如是则祸福倚伏,何有於我哉。造真之士,不为福先,不为祸始,物我兼忘,岂祸福倚伏之可累乎。故曰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孰知其极,阴阳之运,生杀系焉,动静之间,吉凶倚焉,邪之与正,善之与訞,孰能定之哉。正则正道也,奇则邪径也,善则善性也,祆则异类也。本乎一心,流而为四,非一炁之正也。其正之者,必圣人有心正之,恢谲诡怪,反害于正,有心为正,祆祥变异,反害乎善。善祆奇正,迭相用事,民性不一,处於邪正之间,迷惑其所由来久矣。譬诸中下之士,有闻道者,方且隙然生善之一念,而无卓然独立之定力,乃惑於见闻,一弹指间,妄念忽起,而正复化为奇,怪善复化为訞邪,庄圣所谓神奇复化臭腐是也。圣智难知,鬼神莫识,况常流乎。故人迷妄,其来久矣,岂独今哉。故曰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訞,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何氏曰:割,害,刿,伤也。方则易割,康则易刿,吾以方以廉,以身率民,使化而遂,以此为害人伤人之事,有不为也。肆,逞,耀,眩也,直则易肆,光则易耀,吾以直以光,以道示民,使化而遂,以此为自逞自眩之事,有不为也。康而不剧,古全句,见《聘义》经注甚明,改刿作秽者,非是。《庄子》廉刿雕琢,字义相近。○董氏曰:行方而德圆,故无割截之迷,刿,伤害也,清而容物,故不刿。肆,布列也。大直若屈而不肆,光而不耀者,复归其明也。此四者皆闷闷政也。盖圣人惟恬淡无为,而方廉直光之用,整然於其中,而人不知,使天下各安其性命之情,而不陷於一偏,所以无割刿肆耀之过,而祸福何有哉。
译炼真之士,元神安恬寂静,欲念不生;气经过炼化而真实凝聚,结成胎、形成象,所以说:“我无欲而民自朴。” 何氏说:“我无为而民自化”;如果有所作为,就会失败,百姓反而不能受到感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如果妄动而失去清静,百姓反而不能归正。“我无事而民自富”;如果争端太多,祸患就多,百姓反而不能富足。“我无欲而民自朴”;如果欲望太多,牵累就多,百姓反而不能淳朴。这是治理达到最高境界的要道。从前盖公善于治理黄老之术,他对曹参所说的,只有治理之道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曹参推演这一原则并全面施行,辅佐齐国九年,国家大治。李氏说:无为、无欲、无事、好静,都是正道。用这个道理治理国家,就会海晏河清;用它来行道,道路通泰、时世安康;用它来修身,气就坚固,神就凝聚。一个人归正,万人都归正;一心归正,万种变化都归正;一身归正,万事都归正。“正”的意义真是广大啊!第五十八章 政令宽缓含混,百姓就淳厚;政令烦琐严密,百姓就会缺失不足。福,是祸所依托的地方;祸,是福所隐藏的地方。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呢?难道没有正吗?正又会变成奇,善又会变成妖。百姓陷于迷惑,已经很久了。林氏说:“闷闷”是不自作聪明;“察察”是烦琐细密;“淳淳”是自得其乐;“缺缺”是不足。这也是有意作为就造成祸害、无心作为就自然治理的意思。祸福没有固定不变的情形,彼此互相依托和隐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止境在哪里?“正”是安定;“其无正邪”是说祸福彼此依托隐藏没有穷尽,无法固定。天下的事情,奇有时会变成正,正有时会变成奇;善有时会变成妖,妖有时会变成善;利害是非没有不是如此,这也是祸福相互依托的意思。世人迷惑而不明白,只是一味区分奇与正、一味区分妖与善,他们的迷惑实在不是一天形成的。李氏说:上一章说无为无事,使百姓自然受到感化,是宽大之治。所以接着说政令宽缓含混。这是说,在上者宽厚裕民,百姓就淳朴真实;在上者事务过多,百姓就昏乱暴躁。闷闷,是宽厚;察察,是谨细。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法令过尽就会失去百姓。祸福彼此依托,正奇相互对待,善与妖相互反转,这是事理本来如此,难道可以不警戒吗?修福不如先避祸,使用正道不如先防止邪恶。正虽然是善,如果自夸为奇异的德行,反而就成了妖;正之所以成为正,正就不是真正的正了。善之所以成为善,善就不是真正的善了。吕氏说:古人顺应天道运行,政令教化宽大,任万物自然发展,常常显得宽缓含混,所以风俗淳朴。修真的人抱持精神,处于混沌未分、寂寥宽大的境界,忘掉视听,不作分别;呼吸深沉而淳和,仙道就能修成。所以说:“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后世有意作为的君主,政令严峻急迫,用法律约束人,明察深微、搜求隐情,仍以为没有做到极致。百姓丧失本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于是动辄触犯禁网,雕敝离散,风俗日益衰败。后世浅学而刚开始修真的人,还没有达到道的微妙境界,真气不能凝聚,在事物之中役使心神、运用思虑,专门务求苛细明察,崇尚机巧变化。用这种方法修身,就会呼吸粗重急促,真元离开形体,这不是养生之道。所以说:“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况且治理和混乱的开端、祸福的根源,自古就有,也都是人自己招来的。祸藏在福中,福到了极点,如果不能谦抑戒惧,反而妄自骄奢,没有不转为祸患的。福隐藏在祸中,如果处在患难之内,立即改正从前的过错,在内心自我修省,祸患就可能暗中转为福。天地之道有休有否,日月运行有亏有盈;这种相互依托的规律,祸福彼此成为因缘,没有人知道它的终极。拥有天下的人,最好的做法莫过于以清静守持,任其自然,不贪利货财,不以长寿为乐,不以显达为荣,不以穷困为耻。这样,祸福彼此依托,又怎么能牵累到我呢?修炼真道的人,不把福作为先导,也不把祸作为开端,物我一并忘却,哪里还会被祸福的相互依托所牵累呢?所以说:福中伏着祸,祸中依着福,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阴阳的运行,关系着生与杀;动与静之间,依附着吉与凶;邪与正、善与妖,谁能把它们确定下来呢?“正”就是正道,“奇”就是邪路;“善”就是善性,“祆”就是异类。这些本来出于一心,流转而成为四种状态,并不是同一元气的正道。能够使它们归正的,必定是圣人有意加以匡正;荒诞诡怪,反而会伤害正道;有意行正,祥妖变异又反而会伤害善性。善、祆、奇、正交替发生作用,人的性情又不相同,处在邪正之间,迷惑于它们的由来,已经很久了。比如中下等的士人,刚刚听闻道理,才产生一念向善之心,却没有卓然独立的定力,于是被所见所闻迷惑,一弹指间妄念忽然生起,正又化为奇,怪异的善又化为妖邪,这就是庄子、圣人所说的神奇又化为臭腐。圣人的智慧尚且难以测知,鬼神也不能识别,何况普通人呢?所以人陷入迷妄,由来已久,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吗?因此说,原本没有固定的正邪,正又会化为奇,善又会化为妖,人民的迷惑,确实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廉正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逞强,光明却不炫耀。何氏说:“割”是伤害,“刿”是刺伤。方正就容易割伤人,刚廉就容易刺伤人;我虽然方正、刚廉,以自身作表率来教化百姓,使他们得到教化而成就自己,却不用这些去伤害、刺伤别人。“肆”是放纵逞强,“耀”是炫目。正直就容易放纵,光明就容易炫耀;我虽然正直、光明,以道向百姓显示,使他们得到教化而成就自己,却不用这些来逞强、自炫。“康而不剧”是古本的完整句子,在《聘义》的经文和注释中说得很明白;把“刿”改作“秽”,是不对的。《庄子》说“廉刿雕琢”,二字意义相近。○董氏说:行为方正而德性圆融,所以没有割截人的偏执;“刿”是伤害。自身清正却能容纳万物,所以不刺伤人。“肆”是铺陈、布列。大直好像弯曲,却不放纵逞强;光明却不炫耀,是因为又复归于内在的明。以上四点都是深沉不显的政治。圣人只是恬淡无为,而方、廉、直、光的作用整然存在其中,别人却察觉不到,使天下各自安守其性命的真实状态,不陷入某一偏颇,所以没有割、刿、肆、耀的过失,哪里还会有祸福可言呢?
第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吕氏曰:圣人之治,无为无事,省财节用,则仓库充实,民康俗阜,然后保精爱神,齐心洁己,以昭祀上帝,则人神皆和矣。且夫聪明睿智,动静思虑,是其心内受用者,屈伸俯仰,貌像声色,是吾身外受用者,两者交通,吻然契合,要在各得其宜,此啬之为义也。修诸内者以修身为治人,治自己之人也。以养元为事天,事自已之天也。天则脑宫是矣,纯阳赫赫,在乎上九,天之上无阴也,自玉京关之上皆天也。啬者保爱也,爱视则养神,爱听则养虚,爱言则养气,爱息则养和,爱脑则养血,故曰治人事天,莫若啬。○何氏曰:有国者处天人之际,凡所以上事天,下治人,多求之外,而不求之身,太史公以道为六家首,专取其精神专一,谓之大道,其曰动合无形,则与天符合者,此精神也。曰赡足万物则使民赡给者,亦此精神也。又曰: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精太用则竭,神太用则疲,精神离则死,故圣人重之。夫重之即啬之之说。啬者,吝惜之至也,圣人守内不守外,夫曰节曰爱曰守,皆啬之意也。不啬口则多言损气,五味厉爽,不啬耳目则五声乱耳,五色乱目,如曰快其情者,疲其神,其啬也哉。啬精啬气啬神,此道上可宾九清,下可福群生。○吴氏曰:音也者,留形惜气之要卫也。○李氏曰:治人事天,莫若从俭,以国言之,省刑罚,薄税敛,以身言之也,省言语,节饮食,以心言之,省思虑,绝视听,存其心,养其性,可以事天也。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吕氏曰:且啬者爱育精神,勤俭有常,如性无易,如德不迁,省费储用,自足俭啬,而智恬交养,情不外荡,性自内复,若夫爱其形,保其神,贵其气,固其根,精神脑血,不致耗散,早得复本还元,故曰夫惟啬,是谓早复。夫节俭理民,爱啬其神以上心,德之一也。服从于道,积而弥新,人皆和悦,德之二也。有一有二,德之重也。修之内者,早能啬复,则气柔和,万神安畅,复我本来,不随物转,深矣远矣,故曰早复。谓之重积德,然重积者,克己复礼,修道以仁,未尝眩鬻,天人信顺,无一物敢违,是以四方向慕,无不克服矣。故曰重积德则无不克,而无不克者,万物归化,道德无穷,何往不通,内炼之士,大德有容,以其不争,奚往不克,至一不逆,真常不变,参万岁而不老,岂知其极,故曰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夫其极之莫知,后其身而身先,天下乐推而不厌,被尧之仁,乐尧之化,其国可保而有余裕矣。内炼之士,体道之无穷,毓德之无极,国可以有者,喻乎身可以存也,故曰莫知其极,可以有国。○何氏曰:重积德,则积水成海,积气成神也。无不克则应物变化,无所不宜也。莫知其极,乃合大道,混混溟溟也,为国者果能此道,亦可以有其国而久安矣。○林氏曰:早复者言啬则归复於根,返本还元也。德至此则愈积,而愈盛矣。重,愈积之意也。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也。吕氏曰:始也修性以反德,今也积德而入道。为有国之母也,则可以茂养百姓,福祚社稷,亘万古之长久矣。喻之於身,有国之母者气也,形为受气之本,气是有形之根,气因神识而生,形乃因气而立,故伏羲得之以袭气母,盖神是气之子,而气是神之母也。形不得气,无因而成,气不治形,将何为主。气散则身谢,气在则身存且久也,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积德之君,治人事天,厚国养民者,植根於无为,固蒂於清静,社稷绵远,故谓之长生。临御常照,故谓之久视。己之根者脑也,蒂者脐也,深根运元气以补脑也,仙谚云:欲得不老,还精补脑。然后密枢机,闭欲户,藏元精,於杳冥之府,结胎息於丹元之宫,上赤下黑,左青右白,中央黄晕之间,乃黄庭结宝之处,正当脐间,是谓固蒂也。今欲修长生,当先固蒂,呼吸太和,返神服气,胎息绵绵,伏住脐间,长生与天地为常,久视与日月参光矣。仙谚曰:欲得长生,先须久视,久视者,内视也。○林氏曰:此章以治国喻养生也。养生而能啬,则可以深其根,固其蒂,可以长生,可以久视也。○苏氏曰:以啬治人则可以有国,以啬事天则深根固蒂,古之圣人,保其性命之常,不以外耗内,则根深蒂固,而不可拔,虽长生久视可也。盖治人事天,虽有内外之异,而莫若啬一也。
译第五十九章 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没有比爱惜、节省更好的了。吕氏说:圣人治理天下,无为而不妄事,节省财物、节约使用,使仓库充实,人民安康,风俗富足,然后保全精气、爱护精神,整齐心志、洁净自身,以光明正大地祭祀上帝,这样人与神都能和谐。人的聪明睿智以及动静思虑,是心内部所受用的;屈伸俯仰、容貌形体、声音色彩,是身体外部所受用的。二者相互交通,严密契合,关键在于各自适得其宜,这就是“啬”的意义。修炼内在,是以修身来治理人民,也就是治理自己的人民;以养元气来侍奉上天,也就是侍奉自己身中的天。天就是脑宫,纯阳赫赫,处在上九;天之上没有阴气,从玉京关以上都属于天。“啬”就是保全爱护。爱护视觉,就能养神;爱护听觉,就能养虚;爱护言语,就能养气;爱护呼吸,就能养和;爱护脑,就能养血。所以说,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没有比爱惜、节省更好的了。○何氏说:拥有国家的人处在天与人之间,凡是向上侍奉天、向下治理人的事情,大多向外寻求,却不向自身寻求。太史公把道列为六家之首,专门取其精神专一,称为大道;他说行动与无形相合,就是与天相符合的,这个根本在于精神。他说,使万物得到充足、使百姓得到供养,也同样依靠这种精神。又说:凡是人能够生存的,是神;所依托的,是形。精使用过度就会竭尽,神使用过度就会疲惫,精神分离就会死亡,所以圣人看重它。看重它,就是爱惜、节省的道理。啬,就是极其吝惜珍重。圣人守护内在,不守护外在;所谓节制、爱护、守持,都是啬的意思。不节制口舌,就会多言而损气,五味会伤害清爽之气;不节制耳目,五声会扰乱耳朵,五色会扰乱眼睛。像那种只求满足情欲的做法,会使精神疲惫,哪里还谈得上啬呢?节省精、节省气、节省神,这一道理向上可以达到九清之境,向下可以福佑众生。○吴氏说:声音,是留住形体、爱惜气的关键防护。○李氏说: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最好从节俭做起。就国家而言,要减少刑罚、减轻赋税;就身体而言,要减少言语、节制饮食;就心而言,要减少思虑、断绝过度的视听,存养本心、培育本性,这样就可以侍奉上天。只有爱惜节省,才叫作及早复归。及早复归,叫作重重积累德。重重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吕氏说:所谓啬,就是爱护培育精神,勤俭而有常,如本性不改变,如德行不迁移;节省耗费、储备使用,自然达到俭啬;智慧与恬淡交相培养,情欲不向外放荡,本性自然从内在复归。至于爱护形体、保全精神、珍重气、固守根本,使精神、脑、血不至于耗散,早早复归根本、还复元气,所以说“只有爱惜节省,才叫作及早复归”。节俭而治理人民,爱惜精神并把它放在心上,这是第一重德;服从于道,积累而日益更新,人人和悦,这是第二重德。有第一重、第二重,德就加重了。内在修炼的人,早早能够节省而复归,气就柔和,万神安宁舒畅,复归我的本来面目,不随外物转移,意义深远,所以说是“及早复归”。称为重重积德,是因为克制自己、复归礼,依靠仁来修道,从未自我炫耀贩卖;天、人都信服顺从,没有一物敢于违背,所以四方都来仰慕,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因此说“重重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是万物归于教化,道德没有穷尽,到哪里都能通达。内炼之士,大德宽容,因为不争,哪里会不能克服呢?达到至一而不违逆,真常不变,与万岁同在而不衰老,哪里还知道它的极限呢?所以说“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既然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圣人把自身置后反而自身居先,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倦;人民承受尧的仁德,乐于接受尧的教化,他的国家就能够保有,并且有余裕。内炼之士体悟道的无穷,培育德的无极;所谓可以拥有国家,是借喻身体可以长存。因此说“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何氏说:重重积德,就是积水成海、积气成神。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是能够随事物变化而应对,无所不合宜。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是与大道相合,处于混混沌沌、冥冥昧昧的状态。治理国家的人果真能够遵行这条道,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国家,并且长久安定。○林氏说:所谓及早复归,是说爱惜节省便归复于根本,返本还元。德达到这里,就会越积越多、越积越盛。“重”就是越积越多的意思。掌握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的道。吕氏说:起初修炼本性以返归德,如今积累德而进入道,这就是国家的根本;这样就可以茂盛地养育百姓,使社稷得到福祉,延续万古而长久。借身体来说,国家的根本就是气;形体是承受气的根本,气是有形之体的根;气因神识而生,形体因气而建立。所以伏羲得到它而承接气之母。神是气的子,气是神的母。形体没有气,便无从形成;气不能治理形体,又拿什么作主呢?气散则身体衰谢,气在则身体存在且长久,所以说“有国之母,可以长久”。积德的君主,治理人民、侍奉上天,使国家厚实、人民得到养育,把根植于无为,把蒂固于清静,社稷绵延久远,所以称为长生;临御之时常常照察,所以称为久视。自己的根是脑,蒂是脐;深固根本,就是运转元气来补益脑。仙人谚语说:“想要不老,就要还精补脑。”然后严密关闭枢机,闭塞欲门,把元精藏在杳冥之府;在丹元之宫结成胎息,上为赤、下为黑、左为青、右为白,在中央黄晕之间,就是黄庭结宝之处,正当脐间,这就叫作固蒂。如今想修炼长生,应当先固蒂,呼吸太和之气,返神服气,使胎息绵绵不断,伏守在脐间;这样长生便能与天地同常,久视便能与日月共同发光。仙人谚语说:想要长生,首先必须久视;所谓久视,就是内视。○林氏说:这一章用治理国家来比喻养生。养生而能够爱惜节省,就可以使根深、使蒂固,可以长生,可以久视。○苏氏说:用爱惜节省来治理人民,就可以拥有国家;用爱惜节省来侍奉上天,就能深根固蒂。古代圣人保持性命的常态,不让外物耗损内在,因此根深蒂固而不可拔,即使长生久视也是可以的。治理人民、侍奉上天,虽然有内外的不同,但都以爱惜节省为最好,这一点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