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死於人乎?何氏曰:经曰听之不闻名曰希,夫希者何,言自然也,言大道之言也。此句当以希字句绝,不可以希言与多言对解,浅矣。学道者游心於淡,合炁於漠,廓然无形,寂然无声,故首言以希之一字。大音希声之希,自然也。曰希曰自然,此玄门也。飘风暴雨不终日,飘风暴雨,行强粱之气,故不久而灭此也。夫飘暴之气不自然,则不能以常然。天地者尚不能以此为久,而况人乎。○吴氏曰:听之不闻名曰希,希言言无言也。得道者忘言,因其自然而已。飘风,强疾之风。自旦至食时为终朝。骤雨,急暴之雨。自旦至暮时为终日。不因其自然而轻躁发言,譬如天地飘风骤雨,皆反自然之常,而为变怪者也。天地反自然之常,尚不能久,不及终朝终日而止矣,况人而不能因其自然,可乎。○李氏曰:飘风骤雨,言妄动躁进,不久远之喻。○吕氏曰:飘风骤雨,不久之喻者,此太上戒人之喜怒哀乐,发而不中节,动止失常也。希者视之不见之道也。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吴氏曰:从事於道,谓以道为事也。道者谓有道之人,德者谓有德之人,失者谓庸下之人。所为不能无失者也。同与《庄子》齐物论之齐相近,谓与之合一而不相非异也。惟因其自然而希言,故凡上等次等下等之人,皆视之一同而无相非异也。盖道者德者,与我为一,无所容言矣。至若失者,他人虽以为失,彼则自以为是,固亦有自然之是也。岂可不因其所是以是之,而乃妄言以非之哉。《庄子》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无言,亦老子希言自然而玄同之意。○李氏曰:从事於道者,和顺於道德,混同於事物,自然感通於物,物亦自然相应也。又曰道者同於道,一体同观也。德者同於德,谓不生二见。失者同於失,无分别也。○吕氏曰:至人同於道同於德同於失,不与物亲,不知其有道,不知其有德,不知其有失,超然出於形器之外,而无得失之忧也。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吴氏曰:道德之人,以我同之,与我印证参同,夫何间然。失者之人,以我同之,亦或缘彼之独是,以悟我之公是,则三者之人皆以我同之而有得也。然此惟有道之实者能之,苟道之实有所不足於己,则其待人发有不以其实者焉,而是是非非,强加分别矣,岂能如此玄同也哉。○李氏曰:我同於我,道亦同於我,我同於德,德亦伺於我,我同於失,失亦同於我,我疑於物,物亦疑於我。
第二十四章跂者不立,跨者不行。李氏曰:此章总证前三章,跂者不立,跨者不行,如飘风骤雨之谓也。○吴氏曰:此章又以人之行立譬喻前章,立与行亦因其自然,或於自然之外而求益,跂起洪肿而立,以增高其身,跨开其足而行,以增阔其步,暂时如此,不能久也,终必不可以立,不可以行。○名氏曰:跂者似立而非立,人贵其有立,非道则不立,跨者似行而非行,人贵其有行,非道则不行。苟以立为未足,而加之以跂,以行而未足,加之以跨,未见其可也。类夫冒进之士,跂望非分,欲求荣宠,有若延颈举踵,何能久立哉。而又材力卑劣,欲超轶於人,跨步挟物,心觊速达,何由得行乎。是以违其常性,而强其所不能,若夫以道独立乎万法之表,超然不移者,曷可同日而语。○何氏曰:跂,翘足也,则离於立,言人企望之心重,不可与有立也。跨,大步也,则促其行,言人进取之心重,则不足与有行也。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於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李氏曰:自见自是自矜自伐,浑是私意,私意确则害公,何可久也。故有道者不处。余食赘行,残饭赘疣,众所不美。○吕氏曰:至人道心太虚,睨物玩世,以生死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回视自见自彰自矜自伐之人,譬诸弃余之食,赘余之行,天之所亏,地之所变,人之所恶,而况至人穷理尽性,造道之极,曷尝顾之,终身当勿处也。○林氏曰:自见自彰自是自伐自矜,皆是有其有而不化也。○吴氏曰:自见者之终不能明,自是者之终不能彰,自伐者之终无功,自矜者之终无所长,亦若跂者之不可以立,跨者之终不可以行也。食之不尽曰余,肉之附生曰赘,或曰:行读作形,古字通用。司马氏曰:弃余之食,适使人恶,附赘之形,适使人丑。
译第二十三章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谁使它们这样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何氏说:经文说,听它听不见,称作“希”。那么“希”是什么?就是自然,也就是大道的言语。这句话应当在“希”字处断句,不可以把“希言”同“多言”相对解释,那样就浅薄了。学习道的人,使心神游于淡泊,使炁合于寂漠,空旷而没有形体,寂静而没有声音,所以开头只说一个“希”字。“大音希声”的“希”,就是自然。“希”和“自然”相连,这就是玄门。狂风暴雨不能终日,因为狂风暴雨是强暴刚猛之气,所以不久便消灭。暴烈之气不合乎自然,就不能保持恒常。天地尚且不能让这种状态长久,何况人呢?○吴氏说:听它听不见,称作“希”;“希言”就是说无言。得道的人忘却言语,只顺应自然罢了。飘风,是强烈迅疾的风;从早晨到吃早饭时,叫作“终朝”。骤雨,是急骤暴烈的雨;从早晨到傍晚,叫作“终日”。不顺应自然而轻率急躁地发言,就像天地间的狂风暴雨,都违背自然的常态,成为变异怪异之象。天地违背自然常态,尚且不能长久,不能等到终朝、终日就停止了,何况人不能顺应自然,怎么可以呢?○李氏说:狂风暴雨,是比喻妄动急进,不能长久。○吕氏说:以狂风暴雨比喻不能长久,是太上告诫人们喜怒哀乐发作时不可失节,行动和止息不可失常。“希”是看它看不见的道。所以,做道之事的人,属于有道者便同于道,属于有德者便同于德,属于有失者便同于失。吴氏说:从事于道,就是以道为所从事之事。“道者”指有道之人,“德者”指有德之人,“失者”指平庸下劣的人,即所作所为不可能没有过失的人。“同”与《庄子·齐物论》的“齐”相近,是说与他们合而为一,不去非难、区别他们。只有顺应自然而少言,所以无论上等、中等、下等的人,都一视同仁,不彼此非难区别。因为道者、德者同我为一,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至于有失者,别人虽认为他有失,他却自以为正确,本来也有他自然的是处。难道不可以顺着他认为正确的地方来承认他,却偏要妄言去非难他吗?《庄子》说,不言就能齐同;一旦言说便不齐同,言说与齐同本身不相合,所以应当无言。这也是老子所说“希言自然”、与万物玄同的意思。○李氏说:从事于道,就是调和顺应道德,使自身同万物混然合一,自然感通万物,万物也自然回应。又说:属于道者便同于道,是以一体来共同观照;属于德者便同于德,是说不产生两种见解;属于有失者便同于失,是说没有分别。○吕氏说:至人同于道、同于德、同于失;不与万物亲疏相对,不知道自己有道,不知道自己有德,也不知道自己有失,超然出于形器之外,没有得失之忧。同于道的人,道也因此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因此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因此得到他。吴氏说:对于有道有德的人,我同他们合一,同我彼此印证、参合为一,还有什么可非难的呢?对于有失的人,我也同他合一;或许可以借助他独自认为正确之处,使我领悟到公正的正确,于是这三类人都因我同他们而有所获得。然而这只有真正有道的人才能做到。假如自己道的真实程度有所不足,那么他对待别人、启发别人时,就会有不合真实之处;于是强行分别是非,怎么能达到这样的玄同呢?○李氏说:我同于我,道也同于我;我同于德,德也同于我;我同于失,失也同于我;我若对万物存疑,万物也会对我存疑。第二十四章 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李氏说:本章总括证明前面三章;踮脚不能站稳、跨步不能行走,说的就像狂风暴雨一样。○吴氏说:本章又用人的行走和站立来譬喻前章。站立和行走也应当顺应自然;若在自然之外强求增加,便踮起脚、把脚跟抬高来站,以增加身高;跨开双脚来行走,以增加步幅。这样只能暂时做到,不能长久,最终一定不能站立,也不能行走。○名氏说:踮脚的人似乎站立,实际上并未站立。人贵在有所立,但不合道就不能立;跨步的人似乎行走,实际上并未行走。人贵在有所行,但不合道就不能行。如果认为站立还不够,就再加上踮脚;认为行走还不够,就再加上跨步,都没有见到这样可行。它就像那些冒进的人,踮脚企望本分之外的东西,想求取荣宠,伸长脖子、抬起脚跟,怎么能长久站立呢?又因为才力卑下,想超越别人,跨步夹带外物,心里希望迅速显达,凭什么能够行走呢?因此违背自己的常性,强迫自己做不能做到的事;至于依道而独立于万法之外,超然不动的人,哪里可以同他们相提并论呢?○何氏说:“跂”是翘起脚,所以偏离了站立;这是说人的企望之心太重,不能算作有所立。“跨”是迈大步,所以反而妨碍行走;这是说人的进取之心太重,不能算作有所行。自我炫耀的人不能明达,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彰,自我夸功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夸的人不能长久。他们对于道来说,就像剩余的食物和多余的形体。万物有时会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处于这种状态。李氏说:自我炫耀、自以为是、自我矜夸、自我夸功,全都是私意;私意一旦固执,就会损害公正,怎么能长久呢?所以有道的人不处于这种状态。“余食”是剩饭,“赘行”是多余的赘疣,都是众人不认为美好的东西。○吕氏说:至人的道心极其虚静,俯视万物、游戏世间,把生死看作一条,把可与不可看作一贯。回头看那些自我炫耀、自我显彰、自我矜夸、自我夸功的人,就像丢弃的剩饭、多余的赘疣,是上天所损减、土地所变化、世人所厌恶的东西;何况至人穷尽义理、尽其本性,达到道的极致,哪里曾顾念这些?终身都应当不处于这种状态。○林氏说:自我炫耀、自我显彰、自以为是、自我夸功、自我矜夸,都是把自己所拥有的执著为实有而不能化解。○吴氏说:自我炫耀的人最终不能明达,自以为是的人最终不能显彰,自我夸功的人最终没有功劳,自我矜夸的人最终没有长处,也就像踮脚的人不能站立、跨步的人最终不能行走一样。食物没有吃完叫作“余”,肉上附生的肉叫作“赘”。有人说:“行”应读作“形”,古字可以通用。司马氏说:丢弃剩饭,只会使人厌恶;附生赘疣的形体,只会使人觉得丑陋。
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吕氏曰:太易者未见炁也,太初者炁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始相离,故曰浑沦。非清非浊,湛然常存,非高非下,万派莫分。天地由之而生,万物由之而化,至人体之,是以归根复命,返性於初。恍惚之中,千和万合,极物之真,原其本来,先乎覆载,混沌成体,道之源也。在人为妙觉之性,亘万劫而不间,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林氏曰:有物混成,道也。无极而太极,其生在天地之先,言天地自是而生也。○吴氏曰:有物混成,物谓道也,混成谓不分判而完全也。先天地生,犹首章所谓天地之始,四章所谓象帝之先。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吕氏曰:寂兮无声,寥兮无象,空洞杳冥,无今无古,独立无配,未尝迁革,何物可偶,故能周游八纮,应用无尽,斡旋不忒,物有盛衰,道无穷极,万物莫见其行而行,莫见其止而止,行而复止,止而复行,如环无端,物无大小,咸向於道,得之则全,离之则损,生之成之,咸有所赖。○林氏曰:寂兮寥兮,不可见也。独立而不改,常久而不易也。周行而不殆,行健而不息也。可以为天下母,天下万物之所由生也。寂,阗静也。寥,虚廓也。言其无声无形也。独立乎万物之表,无可与对,而未尝变易,故曰不改。周行於万物之中,无不遍及,而未尝穷匮,故曰不殆。生育万物,故曰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林氏曰:吾不知其名,不可得而名也。名不可得,字之曰道,字者代名之谓也。曰道不足以尽之,又强而名之曰大。大又不足以尽之,又名之曰逝,逝者往也,不可追逐也。逝又不足以尽之,又强名之曰远。远者不可近也,不可得而亲附也。远又不足以尽之,又强而名之曰反,反者复归於根之意也。○李氏曰:大者无有限量,逝者无有疆界,远者无有边际,反者收拾来归。○何氏曰:反者则复归於无物也。○柴氏曰:反者用复归体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吴氏曰:王谓圣人之有位者,古今惟道最大,无可与并,此以天地圣人与道而言,而曰四大何也?盖天得此道以为天,地得此道以为地,圣人得此道以为圣人,其所以能大者,以其有此道故也。○李氏曰:人只知域中有四大,殊不知自己一物更大。○吕氏曰:至人喻之於己,道者虚无神妙,天者天谷神宫,地者黄庭真土,王者真性元神。元神乃心也,不离方寸,潜天潜地,经纬万方,亦可谓大者矣。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吕氏曰:王者渊默沉静,与阴同德,所宰无私,是法乎地也。地者守一不动,刚健中正,与阳同波,是法乎天也。天者高明至公,出真兆圣,酬酢万变,惟德是辅,与道同体,是法道也。惟道则任物遂性,无为自然,守而勿失,与神为一,道体圆通,出入无碍,所谓自然也。其谁曰不可,故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吴氏曰:人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地一,故曰法地。地之所以大,以其得此道而与天一,故曰法天。天之所以大,以其与道一,故曰法道。道之所以大,以其自然,故曰法自然。非道外别有自然也,自然者,无有无名是也。○林氏曰:其意但谓道至於自然而极,如此发挥,可谓奇论。○何氏曰:人法地之人,即王也。
译第二十五章 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经存在。吕氏说:太易,是还没有出现炁;太初,是炁的开始;太始,是形体的开始;太素,是质的开始。气、形、质已经具备,却从未彼此分离,所以叫作“浑沦”。它不清也不浊,清湛而长存;不高也不下,万种流派尚未分开。天地由它而生,万物由它而化;至于人体之中,便因此能够归根复命,使本性返回初始。在恍惚之中,千般和合、万物交融,穷极万物的真实,追溯其本来;它先于天地覆载,混沌而成其体,是道的源头。它在人身中就是妙觉之性,经历万劫而不断绝,所以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林氏说:有一种混然生成的东西,就是道。无极而又是太极,它产生于天地之前;这是说天地由它而生。○吴氏说:“有物混成”的“物”指道;“混成”是没有分别判定而完整无缺。“先天地生”,就像首章所说的“天地之始”,以及第四章所说的“象帝之先”。寂静啊,空廓啊,独自成立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竭,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吕氏说:寂,是没有声音;寥,是没有形象;空洞幽深,不分今古;独立而无所匹配,从未迁移改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它相偶,所以能够周游八方,作用无穷,运行周转而不失误。万物有盛衰,道却没有穷尽;万物看不见它运行,却随着它运行,看不见它停止,却随着它停止。运行之后又停止,停止之后又运行,如圆环没有端头;万物无论大小,都归向于道,得到道就完整,离开道就受损;万物的生长和成就,都有所凭赖。○林氏说:寂啊,寥啊,是说它不可见。独自成立而不改变,是说它长久恒常而不变易;周遍运行而不疲竭,是说它运行刚健而不停息;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是说天下万物都由它产生。“寂”是寂静,“寥”是空虚广阔,都是说它没有声音、没有形体。它独立于万物之上,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对,却从未改变,所以说“不改”;它周遍运行于万物之中,没有什么地方不到达,却从未穷尽,所以说“不殆”;它生育万物,所以说“作为天下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本名,称呼它为“道”;勉强给它命名,叫作“大”。大,就是流逝;流逝,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归。林氏说:我不知道它的本名,是因为无法给它命名。既然无法命名,便称呼它为“道”;“字”就是代替本名的称呼。说“道”还不足以完全描述它,于是又勉强命名为“大”。“大”仍不足以完全描述它,于是又称为“逝”;“逝”就是前往,无法追逐。说“逝”仍不足以完全描述它,于是又勉强称为“远”;“远”是不可接近、不可亲附。说“远”仍不足以完全描述它,于是又勉强称为“反”;“反”是复归根本的意思。○李氏说:“大”是没有限量;“逝”是没有疆界;“远”是没有边际;“反”是收摄归来。○何氏说:“反”就是重新归于无物。○柴氏说:“反”是由作用复归于本体。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下范围之内有四大,而王居其一。吴氏说:“王”指有王位的圣人。古今只有道最为广大,没有什么可以与它并列;这里把天地、圣人与道合说,却为什么称为四大?因为天得到此道才成为天,地得到此道才成为地,圣人得到此道才成为圣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广大,是因为拥有此道。○李氏说:人只知道天下范围内有四大,却完全不知道自身还有一样东西更加广大。○吕氏说:至人把它比附到自身:道是虚无神妙,天是天谷神宫,地是黄庭真土,王是真性元神。元神就是心,不离方寸之间,潜藏于天、潜藏于地,经纬四方,也可以说是广大。人以地为法,地以天为法,天以道为法,道以自然为法。吕氏说:王者深沉默然、安静寂定,与阴同德,所治理的事情没有私心,这是取法于地。地守持于一而不动,刚健中正,与阳同波,这是取法于天。天高明而至公,显发真理、兆示圣人,应对万般变化,只有德可以辅佐它,与道同体,这是取法于道。道则任凭万物各遂其性,无为而自然,守持而不丧失,与神合为一体;道体圆融通达,出入没有障碍,这就是所谓自然。谁能说它不可以呢?所以说“人以地为法,地以天为法,天以道为法,道以自然为法”。○吴氏说:人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得到此道而同于地,所以说以地为法。地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得到此道而同于天,所以说以天为法。天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同于道,所以说以道为法。道之所以广大,是因为它自然而然,所以说以自然为法。并不是在道之外另有一个自然;所谓自然,就是没有有、没有名。○林氏说:它的意思只是说,道达到自然而然的极致;如此发挥,可以说是奇特的论说。○何氏说:“人以地为法”的“人”,就是王。
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吴氏曰:根犹本也,躁,动也。君犹主也,言轻以重为本,动以静为主也。君子之行,吉行乘乘车,师行乘兵车,皆轻车也,轻之后有辎车,载寝处服食所用之物,谓之重车。虽乘轻车以行,而终日不与重车相离,不敢以轻车疾行竟往,而不顾在后之辎重也。此言轻本乎重也。○吕氏曰:重者任物者也,轻者为物所任者也。将制於轻,不可失之於重。静者役物者也,躁者为物役者也。将制於躁,不可失之於静,盖静则有制轻之功,静则有持躁之方,是以治国之君,当以厚重安静为基,则百姓安康而无扰乱之忧矣。有若终日行迈,未尝敢离辎軿之重载者,以其衣食之所在也。苟远而弃之,则有中途委顿之患,其於立身行道,岂可须臾忘於静与重邪。至人处己亦然,贵乎重静,谨乎轻躁,重者首,轻者肢,静者神,躁者情,取此静重之德,去其轻躁之情,则圣胎安逸,终日如乘安车。大道虽夷,不敢轻易其行。○林氏曰:根言轻自重生也,君言躁以静为主也。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吴氏曰:燕,闲也。处,居也。虽有荣华之境,可以游观,亦超然无一物之系累其心,此言动主乎静也。○林氏曰:其胸中之所见,极天下之至美,故曰荣观。而居之以安,故超然於轻重躁静之外。燕,安也,处,居也。犹吾书所谓安行广居也。○何氏曰:虽有崇高荣华之观,而超然清闲之燕,万物毋足以挠其心,於治天下乎何有。列子至观不知所视,静重之至也。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吴氏曰:国势之居重驭轻,兵法以静制动,与夫人之治身治心,皆当本之於重,主之以静。○林氏曰:万乘之主,若不知身之重,则不能超然於事物之外,必至有轻躁之失。失臣者不足以臣伏天下,失君者言自失所主,以身轻天下者,以天下为重,以身为轻也。不轻其身则知道矣,知道则知自然矣。○吕氏曰:至人取之於己,则心者君也,炁者臣也,轻则心动而损其气,躁则炁耗而荡其心,内而修身,外而役物,静重之体,性理之分哉,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译第二十六章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吴氏说:“根”就是根本;“躁”就是活动;“君”就是主宰。意思是轻浮以厚重为根本,活动以安静为主宰。君子出行,吉行乘乘车,军队出行乘兵车,这些都是轻车;轻车后面有辎车,装载睡卧、居处、衣服、饮食所需的物品,叫作重车。虽然乘轻车前行,但整天不与重车分离,不敢只顾让轻车快速前进而不顾后面的辎重。这是说轻浮以厚重为根本。○吕氏说:厚重是承载万物的,轻浮是被万物承载的。将要制约轻浮,不可以在厚重上有所丧失;将要制约躁动,不可以在安静上有所丧失。因为安静具有制约轻浮的功效,也有驾驭躁动的方法。因此治理国家的君主,应当以厚重安静为根基,那么百姓就会安定康宁,不必忧虑扰乱。就像整天行走,从不敢离开装载衣食的辎车一样,因为衣食都在那里。如果远远抛弃它,就会有中途困顿的忧患;至于立身行道,怎么可以片刻忘记安静与厚重呢?至人处置自身也是如此,重视厚重安静,谨慎对待轻浮躁动。厚重是首,轻浮是肢;安静是神,躁动是情。取用安静厚重的德性,去除轻浮躁动的情性,那么圣胎便安适自在,整天就像乘坐安稳的车。大道虽然平坦,也不敢轻率改变自己的行程。○林氏说:“根”是说轻浮由厚重产生;“君”是说躁动以安静为主。即使有荣华的景观,居处其中也能安闲超然。吴氏说:“燕”是闲适;“处”是居处。即使有荣华富贵的境界可以游览观赏,也能超然无累,没有任何事物牵系心灵。这是说行动以安静为主。○林氏说:他胸中所见,是天下最美的事物,所以说“荣观”。而且能安然居处其中,所以超然于轻重、躁静之外。“燕”是安适,“处”是居处;这就像我书中所说的安然行走、居于宽广之地。○何氏说:即使有崇高荣华的景观,也能超然处于清闲安适之中,万物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这样治理天下又有什么困难呢?列子达到极静的境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这就是安静厚重的极致。为什么身为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却把自身看轻而把天下看重呢?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吴氏说:国家大势以厚重驾驭轻浮,兵法以安静制服行动,以及人治理自身、治理心,都应当以厚重为根本,以安静为主导。○林氏说:万乘之主如果不知道自身的重要,就不能超然于事物之外,必定会有轻浮躁动的过失。所谓失去臣下,是说不足以使天下臣服;所谓失去君位,是说自己失去了主宰。把自身看轻而把天下看重的人,就是以天下为重、以自身为轻。不轻视自身就能知道道,知道道就能知道自然。○吕氏说:至人把它取法于自身来看,心是君主,炁是臣下;轻浮则心动而损耗炁,躁动则炁耗散而动荡其心。对内修身、对外役使万物,都要分明安静厚重的本体和性理,所以说“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