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何氏曰: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道生一,一生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抱一而成,得微妙气化,凡人物背寒向暖,背暗向明,背恶向善,皆为负阴抱阳之意。抱阳即抱一,道之生气之化也,人与天地参为三,而於物最灵,故人也者,天付以神,地付以精,冲和付以气,人贵护气保精爱神,与天地并立,所以保养冲和,以谦不以盈也。《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林氏曰:一,太极也,二,天地也,三,三才也,言皆自无而生,道者万物之始,自然之理。三极既立,而后万物生焉,万物之生,皆负抱阴阳之气以冲虚之理,行乎其间,所以为和也。○吕氏曰:道生一气,一气生天地,天地生万物,所以道生一者,太极未判,一气之浑沦也。一生二者,谓清浊既分而天地位焉。《易》所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矣。赫赫发乎天,肃肃出乎地,两者交通而成和,故人伦成焉。一阴一阳之谓道,言负而且抱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炼养家以月为众阴之母,日为众阳之父,所以负抱者常当嘻吸天光,咀嚼冲气,则天谷虚盈,二景缠络,万神安宁,出入元化,飞骈玉清。○董氏曰:凡动物之类,则背止於后,阴静之属也。口鼻耳目居前,阳动之属也。故曰负阴而抱阳,如植物则背寒而向暖,而冲气则运乎其间,又统而言之,则神阳而质阴,神运於中曰抱,质见於外曰负,气则动阳而静阴,乃济之以中和,而冲乎形质,为神所乘之机也。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氏曰:称孤称寡不谷者,托於无辅无善之称。此王公卑以自牧之名。三名者人之所甚恶,而亦人之所以教,盖位峻者颠,轻豪者亡,固理之常,而损中有益,益中有损,又物之变,故圣人为三才宗主,执冲含和,宁处人之所恶,宁受物之所损,安知自下者人不高之,自后者人不先之,恶未必非美,损未必非益也,经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盈者冲之反也。《易》曰: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谦与盈相反也。○林氏曰:人之所恶,莫若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此亦譬喻有道者自卑自贱之意,其意盖谓天地人皆自无而有,万物以阴阳为质,而其所以生之者,皆冲虚之和气,学道者当体此意,则必以能虚能无为贵,天下之物或欲损之而反以为益,或欲益之而反以为损,损益之理,有不可常,如月盈则又缺,此益之而损也。既缺则必盈,此损之而益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何氏曰:《金背铭》:强梁者不得其死,又继以好胜者必遇其敌,亦以见古之人皆以此为教,而我亦不求异,以为教然,且为教之父者,盖指约而易操也。教之父,道之母也,无他,天地物类生,皆从一道,以冲为宗。○李氏曰:人之所教,无非为善,我亦如是教之也。○吴氏曰:此言用弱之事,梁,亦强也。以木绝水,以木负栋,皆曰梁也,取其力之强也。不得其死,谓不得善终,如子路之行行,夫子以为不得其死,后果死於孔悝之难。教父犹言教之本,父谓尊而无出於上者。人之所教,教以用弱,我亦以此教之,强梁不能弱者,必不能保其身,以强梁胜人之益,而有不得其死之损,所谓益之而损者,此最为教人第一义,故曰教父。○倪氏曰:老子言道每譬之母,此特曰父者,母主於养,父主於教,为人师者,必尊严如父可也。
译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冲和之气使它们达到和谐。何氏说:虚无产生自然,自然产生道,道生一,一生天地,天地生万物,万物抱持一而成形,得到微妙的气化。凡是人和物背向寒冷而趋向温暖、背向昏暗而趋向光明、背向邪恶而趋向善良,都是“负阴抱阳”的意思。抱阳就是抱一,是道所生之气的变化。人与天地并列为三,而人在万物中最有灵性,所以人是上天赋予神、土地赋予精、冲和赋予气的存在。人应当珍惜气、保全精、爱护神,与天地并立;因此要保养冲和之气,以谦下为原则,不以盈满自居。《书》说:“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林氏说:“一”是太极;“二”是天地;“三”是三才。意思是它们都由无产生。道是万物的开始,是自然的道理。三才确立以后,万物才产生。万物的产生,都背负并怀抱阴阳之气,以冲虚之理运行于其中,所以能够形成和谐。吕氏说:道产生一气,一气产生天地,天地产生万物。所谓道生一,是说太极尚未分判时,那浑然一体的一气。所谓一生二,是说清浊分开以后,天地各自定位。《易》所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就是这个意思。阳气炽盛地从天发出,阴气肃静地从地出现,二者交相感通而形成和气,于是人伦得以形成。“一阴一阳之谓道”,是说负阴抱阳不可片刻分离;可以分离的就不是道。炼养家以月为众阴之母,以日为众阳之父,所以负阴抱阳的人应当经常吸纳天光,咀嚼冲气,于是天谷虚而能盈,日月二景相互缠络,万神安宁,出入于元化之中,飞骈玉清。董氏说:凡属动物,背部都在后面,是阴静一类。口、鼻、耳、眼位于前面,是阳动一类。所以说“背负阴而怀抱阳”。植物则背向寒冷而朝向温暖,冲和之气运行在其中。概括地说,神属阳而形质属阴;神运行于内,称为“抱”,形质显现在外,称为“负”。气则动时属阳、静时属阴,再用中和之气调济它,使气冲行于形质之中;这是神所乘御、运行的机关。人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用它们作为称号。所以万物有时损减它反而得到益处,有时增加它反而受到损害。何氏说:称孤、称寡、称不谷,是借用没有辅佐、没有善德的称呼。这是王公谦卑自守的名称。三种称呼都是人所非常厌恶的,却也正是教导人的方式。大概地位高峻就容易跌倒,轻视豪强就会灭亡,这是常理;而损中有益、益中有损,又是事物的变化。因此圣人作为三才的宗主,持守冲虚、含蓄中和,宁愿处在人所厌恶的位置,宁愿承受事物的损减。怎么知道自居下位的人,别人不会抬高他;退居后面的人,别人不会让他领先?所厌恶的未必不是美,所损失的未必不是益。经文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盈满正是冲虚的反面。《易》说“有大者不可以盈”,所以接着说谦;谦与盈正相反。林氏说:人所厌恶的,没有比孤、寡、不谷更甚的,而王公却用它们作为称号。这也是譬喻有道之人自我谦卑、自居卑贱。意思大概是说,天地人与万物都由无而有,万物以阴阳为形质,而使它们产生的,都是冲虚的和气。学道的人应当体会这个意思,就一定以能够虚、能够无为贵。天下万物,有时想损害它,反而成为益处;有时想增加它,反而成为损害。损益的道理不能固定不变,就像月亮盈满以后还会亏缺,这就是因增加而受到损害。既然亏缺了,就一定还会盈满,这就是因损减而得到益处。人们所教导的,我也这样教导:强横强梁的人不得善终,我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何氏说:《金背铭》说:“强梁者不得其死”,后面又接着说“好胜者必遇其敌”,也可见古人都把这些作为教诲,我也不求与他们不同,仍以此作为教诲。所谓“教父”,大概是指简约而容易奉行的教导。教导之父,就是道的根本;没有别的原因,天地万物的生成都出自同一道,以冲虚为宗本。李氏说:人们所教导的,无非是教人行善;我也这样教导人。吴氏说:这里说的是运用柔弱的事。“梁”也有强的意思。用木横截水面、用木承负屋栋,都叫作“梁”,取的是它力量强的意思。“不得其死”,是说不得善终。例如子路行为刚强,孔子认为他不得善终,后来果然死于孔悝之难。“教父”犹如说教导的根本;“父”表示尊贵,没有比它更高的。人们所教导的是运用柔弱,我也用这个来教导他们。强梁而不能柔弱的人,必定不能保全自身;因以强梁胜过别人而获得一时的益处,却有不得善终的损害,这就是所谓因增加而受损。这是教人的第一要义,所以称为“教父”。倪氏说:老子谈道,常常用母亲作譬喻;这里特意说父亲,是因为母亲主管养育,父亲主管教导。作为人的老师,必须像父亲一样尊严,才可以。
第四十三章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於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林氏曰:坚者易折,柔者常存,以至柔行於至坚之间,如水之穿石是也。无间,无缝罅也。无有即无形也。如人身荣卫之间,可谓无间,而气脉得以行之。无隙之隙,而日月之光亦入之,此皆无有入无间也。○何氏曰:天下莫柔弱於气,气莫柔弱於道,道之所以柔弱者,包裹天地,贯穿万物,老子尝以是语关尹,知道与气所以柔也。天地之气,虽至坚如金石,无所不透,其道亦然,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故至柔非弱,至坚非强,如泰山之溜穿石,如单极之绠断干,亦此类也。驰骋者,《庄子》所谓乘天地驰万物之意。可以执道御有者,由至坚而遡至柔,由至柔而遡至元,《列子》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无,举此见无介然之间,道其至矣乎。然后知无为之有益,无为神归,无动气泯,次本常根,入乎无间,默悟之可也。○吕氏曰:天下莫过於水,然犹未免有形者也。或似无形,而入於有形,则气是矣。气本柔也,且气本柔,养之至大至刚,人莫能御,以坚御坚,不折则碎,以柔御坚,柔亦不摩,坚亦不病,夫一已之至柔者,道气是也。驰骋乎至坚者,谓气能穿关通节也,故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以有入有,捍而不受,以无入有,无未尝劳,有未尝觉,惟大梵之气无有形质,故能包裹天地而无外,密袭秋毫而无内,圣人体之,德性是也。见道朗彻,何往不通,所以政治四海,谓之神化,喻夫至人,臻袭气母,引炼太和,神明在躬,出入无间,渊乎不可测度,故曰无有入於无间,无为者居象帝之先,处太极之中,道之妙用,实寓于此,圣人则之,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无有不可,岂小补哉。至人无为无事而形不劳,忘我忘人而精不亏,非欲於道,道自归之,故曰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林氏曰:前两句皆譬喻也,以此而观,则知无为无不为者,至理也。不言而教,自行无为而功自成,此皆至道之妙用,而天下之人知不及之,故曰天下希及之。有益,有功用也。○何氏曰:何谓不言之教,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精诚所感,吾何言哉。何谓无为之益,如水行用舟,山行用橇,因高为田,因下为池,简易之化,吾何为哉。此皆专气致柔,极虚本无,以道运化故也。故天下希及之。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保真怀道,而天下自从,又谁得而企及之哉。
译第四十三章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奔驰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林氏说: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柔弱的东西常能长存。用最柔弱的东西运行在最坚硬的东西之间,就像水穿透石头。无间,就是没有缝隙。无有,就是无形。比如人体营卫之间,可以说没有间隙,但气脉却能在其中运行;没有空隙的空隙,连日月之光也能进入。这些都是无有进入无间。何氏说:天下没有比气更柔弱的,气又没有比道更柔弱的。道之所以柔弱,能够包裹天地、贯穿万物;老子曾经把这个道理告诉关尹,说明道和气为什么柔弱。天地之气即使像金石一样坚硬,也没有不能透过的地方,道也是如此。它初来时细微简易,最终却广大坚固。所以最柔并不等于弱,最坚也不等于强。像泰山上的水流穿透石头,像单极上的绳索能够磨断树干,也属于这一类。“驰骋”,是《庄子》所说乘天地、驾驭万物的意思。若要执持道来驾驭有形之物,就应由最坚返溯到最柔,再由最柔返溯到元始。《列子》说,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神与无相合;举出这些,是为了说明在没有一点隔碍之间,道大概已经达到极致了。这样才知道无为的益处:无为则神归,无动则气泯,返归本根,进入没有间隙之处,默默体悟就可以了。吕氏说:天下没有什么超过水的柔弱,然而水仍然不能免于有形。有些东西似乎无形,却能进入有形之中,那就是气。气本来柔弱,但把它养到极大极刚时,人就不能抵御。用坚硬抵御坚硬,不折断就会破碎;用柔弱抵御坚硬,柔弱不会受磨损,坚硬也不会受伤。一己之身最柔弱的,就是道气。所谓驰骋于最坚硬之中,是说气能够穿过关隘、通行关节,所以说“天下至柔,驰骋天下至坚”。以有形进入有形,会被阻挡而不能接受;以无形进入有形,无形从未劳累,有形也从未察觉。只有大梵之气没有形质,所以能够包裹天地而无外,细密侵入秋毫而无内。圣人把它落实于自身,就是德性。见道而明彻,哪里不能通达?因此能够治理四海,称为神化。这是用来比喻至人:深入承接气之本母,导引炼养太和,神明存在于自身,出入没有间隙,深邃得不可测量,所以说“无有入于无间”。无为处在象帝之前,位于太极之中,道的妙用确实寓含在这里。圣人效法它,立身而不教诲,安坐而不议论;以虚而来,却以实而归,没有什么不能做到,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至人无为无事,形体不劳;忘我忘人,精气不亏。不是他有意追求道,而是道自然归附于他,所以说“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人能够达到。林氏说:前面两句都是譬喻。由此观察,就知道无为而无所不为,是最高的道理。不用言语却能教化,自然而然实行无为而功效自然成就,这都是至道的妙用,而天下人的认识达不到,所以说“天下希及之”。“有益”就是有功效、有作用。何氏说:什么叫不言的教化?如天地有大美却不说话,四时有明显的法则却不议论,万物有成就自身的道理却不解说;只要精诚所感,我还需要说什么呢?什么叫无为的益处?如水路行船,山路用橇;依地势高处造田,依地势低处蓄水成池;实行简易的教化,我还需要做什么呢?这些都是专守元气而使之至柔,达到极虚、本来无为,以道来运化万物的缘故。所以天下很少有人能够达到。不言而使人信服,不求取却自然得到,保全真性、怀抱大道,而天下人自然归从;又有谁能够企及呢?
第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林氏曰:名货皆外物也,无益於吾身,则虽得虽亡,何足为病。而不知道者每以此自病。○何氏曰:庄子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跖死利於东陵之上,二人所死不同,其於残生伤性均也。烈士殉名,贪夫殉利,以身殉之,虽死不悔,曾不知身重於天下,况死名死利乎。知道者身尚非我有,况美名美利皆外物耳。不知道者试以名比身世,以名为华,身固有名,高而身危,则名岂不疏於身乎。试以财比身世,以财为资身,固有财多而身害,则财岂不少於身乎。故曰生我名者杀我身,益我货者损我神。当其无得无失之初,如水未波,及亡於既失之后,无病自灸,孰若本无之无事乎。孰能自遣於既失之余乎。○吕氏曰:先身而后名,贵身而贱货,是犹未能忘我也。夫忘我者身且不有,而况於名货。盖名无实,实无名,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富者苦身疾作,竞名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然圣人贵以身为天下,非忘我则不然,使天下之人知名之不足亲,货之不足多,故伯夷饿死於首阳之下,是殉名也。盗跖死於东陵之上,是殉利也。其於身货孰多孰寡焉,以身殉名,世必谓之君子,以身殉利,世必谓之小人,得之则悦,失之则忧,贪得忘失,见利忘义,是犹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虽得雀而珠已亡,盖所亡者重,所得者轻也,可不哀哉。盖志在乎得而不得者,以亡为病,及其既得而患於失,则病又甚於亡者,惟齐有无,均得丧,而后始无疵矣。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林氏曰:爱有所着则必自费心力以求之,爱愈甚则费愈大,此言名也。贪而多藏,一旦而失之,其亡也必厚。无所藏则无所失,藏之少则失亦少,多藏乃所以厚亡也,此二句发明下三句。○何氏曰:多取美名,是谓甚爱,名者为实之宾,名大而费心亦大矣,居其奇货,是谓多藏,利者治乱之媒,利厚而亡物亦亡矣。○吴氏曰:爱谓爱名,大谓身也,以名比身,则身大於名,慕名者甚其爱,而爱身反不如爱名,必至耗费心神而损寿,是因名而使身之大者耗费也,故曰大费。藏谓藏货,厚亦谓身也,以货比身,则身厚於货,嗜货者多其藏,而重身反不如重货,必至丧亡身命而陨生,是因货而使身之厚者丧亡也,故曰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林氏曰:惟知足者不至於自辱,惟知止者不至於危殆,如此而后可以长久。此三句却是千古万古受用不尽者。○何氏曰:知足则於名於利已得之中,知有分量,而此身早退,何辱之有,知止则於不当得之名与利,截然一毫不求,而此身能隐,何殆之有,乃可久也。○吕氏曰:心足则无求於外,故无辱。心止则万缘俱息,故无殆,可以长,可以久也。○吴氏曰:知内分之有定,则足而不贪,故不至失举亏行之辱,知外物之无益,则止而不求,故不至损寿陨生之殆,而可长久也。○李氏曰:名货得失,皆有为也,终不长久,惟知足知止,可以长久。
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林氏曰:有成则有缺,大成者常若缺,则其用不敝矣,有盈必有虚,大盈者常若虚,则其用不穷矣。前章洼则盈,敝则新,即此意。大直则常若屈然,枉则直也,曲则全也,大巧者常若拙然,不自矜也。大辩者常若讷然,不容言也。○李氏曰:上章知足不辱,故次之以大成若缺,德有余而为不足者寿,财有余而为不足者鄙,大成若缺,大盈若冲,至於若屈若拙若讷,皆德余而为不足者,用之无尽也。○吴氏曰:以成为成,以盈为盈,以直为直,以巧为巧,以辩为辩,小矣,若缺则非成,若冲则非盈,若屈则非直,若拙则非巧,若讷则非辩,乃为成之大、盈之大、直之大、巧之大、辩之大者也。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林氏曰:躁之胜者,其极必寒,静之胜者,其极必热,躁静只是阴阳二字,言阴阳之气滞於一偏,皆能为病,惟道之清静,不有不无,不动不静,所以为天下正。○何氏曰:道以清静为正,亦惟清静为大。躁胜寒,阳极生阴,静胜热,阴极生阳,皆极於所偏胜,若夫天清地静,乃天下至正之道,无胜无极,而可以大且久者,经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是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六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七盱江危大有集
译第四十四章 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重要?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有害?林氏说:名声和财货都是身外之物,对自身没有益处;即使得到或失去它们,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然而不知道道的人,常常因此使自己陷入忧患。何氏说:《庄子》说,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声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益而死。两个人所为之死不同,但在残害生命、伤损本性这一点上却相同。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死,贪婪之人为利益而死;他们用自身去殉名殉利,即使死了也不后悔,却不知道身体比天下更为重要,何况还要为名声和利益而死呢?知道道的人,尚且认为身体不是自己所有,何况美名和利益本来都是身外之物。不知道道的人,不妨拿名声和身体相比较:把名声看作荣耀,身体本来就有名声;如果名声越高而身体越危险,那么名声难道不是比身体更疏远吗?再拿财货和身体相比较:把财货看作养身的资财,但本来就有财货越多而身体受害的情况,那么财货难道不是比身体更轻微吗?所以说,使我名声增长的,反而会杀害我的身体;使我财货增加的,反而会损伤我的神。处在无所得、无所失的最初状态,就像水还没有起波;等到失去以后却忧患,就像没有病却自己灸治。哪里比得上本来无事的无所得呢?失去以后,又有谁能在余下的日子里自我排遣呢?吕氏说:把身体置于名声之前、把身体看得比财货贵,仍然没有完全忘掉自我。真正忘我的人,连身体都不据为己有,何况名声和财货呢?名声未必有实际,实际也未必有名声。尊贵的人日夜不停地思考得失,这样做对形体也是疏远的;富有的人劳苦身体、努力工作,争取名声、积聚财货,却未必能够全部享用,这样做对形体也是外在的。然而圣人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贵,若不是忘我就不能如此。他使天下人知道名声不足亲近,财货不足看重。所以伯夷饿死在首阳山下,是为名声而殉死;盗跖死在东陵之上,是为利益而殉死。对于身体和财货,究竟哪个多、哪个少呢?用身体殉名,世人必称他为君子;用身体殉利,世人必称他为小人。得到名利就高兴,失去就忧愁;贪求所得而忘记失去,见到利益就忘记道义。这就像用隋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即使打到了鸟,珠子也已经丢失了;丢掉的东西更贵重,得到的东西更轻微,难道不可悲吗?心志只在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人,把失去当作忧患;等到已经得到,又忧虑失去,其忧患反而比未得到时更严重。只有把有和无、得和失看齐,才开始没有过失。所以,过分喜爱名利,必定要耗费很大;过多收藏财货,必定会遭受重大的丧失。林氏说:有所执着地喜爱某物,就必定要耗费心力去追求;爱得越深,耗费越大。这句话说的是名声。贪婪而大量收藏财货,一旦失去,损失必定很重。没有收藏就没有损失,收藏得少,损失也少;多藏正是造成重亡的原因。这两句阐明了下面三句。何氏说:大量追求美好的名声,叫作过分喜爱。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名声越大,耗费心力也越大。占有奇货,叫作多藏;利益是治乱的媒介,利益越厚,财物的丧失也越多。吴氏说:“爱”是爱名,“大”是指身体。拿名声和身体相比,身体大于名声;仰慕名声的人过分爱名,反而不如爱护身体,必定耗费心神而损伤寿命。这是因为名声使原本重要的身体受到耗费,所以说“大费”。“藏”是收藏财货,“厚”也指身体。拿财货和身体相比,身体重于财货;贪恋财货的人大量收藏,却反而不如重视身体,必定导致身体丧亡、生命陨落。这是因为财货使原本重要的身体遭到丧亡,所以说“厚亡”。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遭遇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林氏说:只有知道满足的人,才不会走到自取其辱的地步;只有知道止足的人,才不会陷入危险。这样之后才可以长久。这三句话是千古万古都受用不尽的道理。何氏说:知道满足,就能在已经得到的名利中知道分寸,及时使自身退居,哪里会有受辱?知道止足,就对不应得到的名利截然不求一丝,使自身能够隐退,哪里会有危险?这样才可以长久。吕氏说:内心满足,就不会向外界有所求,所以不会受辱。内心止息,万般牵累都平息,所以不会有危险;这样才能长久。吴氏说:知道内在的分际自有定数,就会知足而不贪求,所以不会遭受行为失当、品行亏损的羞辱;知道外物没有益处,就会止足而不追求,所以不会遭遇损寿伤生的危险,也就可以长久。李氏说:名声、财货以及得失,都是有为之事,终究不能长久;只有知道满足、知道止足,才可以长久。第四十五章 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灵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吃。林氏说:有成就就会有欠缺,最大的成就常常好像有所欠缺,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有盈满就必有空虚,最大的盈满常常好像空虚,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前章所说“洼则盈”“敝则新”,就是这个意思。最大的正直常常好像弯曲,因为弯曲反而能伸直,曲折反而能保全;最大的灵巧常常好像笨拙,因为不自我夸耀;最大的辩才常常好像口吃,因为不容许多言。李氏说:上一章说知足不辱,所以接着说“大成若缺”。德性有余却表现为不足,能够长寿;财物有余却表现为不足,能够不鄙陋。大成好像有缺,大盈好像空虚,以及好像弯曲、笨拙、口吃,都是德性有余却表现为不足,因此其作用没有穷尽。吴氏说:把有成就当作成就,把盈满当作盈满,把正直当作正直,把灵巧当作灵巧,把辩才当作辩才,这些都很小。若好像有缺,就不只是成就;若好像空虚,就不只是盈满;若好像弯曲,就不只是正直;若好像笨拙,就不只是灵巧;若好像口吃,就不只是辩才。这样才是最大的成就、最大的盈满、最大的正直、最大的灵巧和最大的辩才。躁动胜过寒冷,寂静胜过炎热;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林氏说:躁动发展到极点,最终必定产生寒冷;寂静发展到极点,最终必定产生炎热。躁与静只是阴阳二字。阴阳之气滞留在一边而偏胜,都能成为疾病;只有道的清静,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不专属于动也不专属于静,所以才是天下的正道。何氏说:道以清静为正,也只有清静才是广大深远的。躁动胜过寒冷,是阳气达到极点而产生阴气;寂静胜过炎热,是阴气达到极点而产生阳气。这些都是偏胜达到极点。至于天清地静,才是天下最正的道;没有偏胜,也没有偏胜的极点,因此能够广大而长久。经文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六完。《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七。盱江危大有编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