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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德真经集义(明危大有)十三

第三十八章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5–37 段

第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李氏曰:执大象,则能见事之机微,才见固张,便知将歙,未萌先兆,未举先知,非天下之微明,其孰能及此。○林氏曰:此八句皆是譬喻,只是得便宜处失便宜之意。歙,敛也,弛也,张者必弛,强者必弱,兴者必废,得必有失。与,得也,夺,失也。人惟不知,自以为喜,而不知此理,虽晦而实明,故曰微明。微犹晦也,言虽微而甚易见也。○何氏曰:天不可信,理无常是,谁能一之,日之将暝也大明,天之夺鉴者益疾,气有歙张,势有强弱,数有废兴,物有与夺,是事之不可常者,此理之自然,非有欲不欲也。经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是故以气言,阳极阴生,非欲歙而先张乎,以势言,物壮则老,非欲弱而先强乎,以数言,盛者必衰,非欲废而先兴乎,以物言,所贵能贱,非欲夺而先与乎。将欲如此,必先如彼,借人事以明天理,不过盈虚消息之自然耳,天何容心哉,圣人何容心哉,后世不知此道,遂认为权谋操纵之用,此乃有机事,必有机心,去圣远矣。此章大义,岂可以有心有为观之哉。《庄子》:目将眇者,先观秋毫,耳将聩者,先闻蚋飞,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及。注者以为穷上及下,自然之数,圣人居中履和,终身全具。是道也微乎深哉,难乎其明哉。○刘氏曰:张则必歙,强则必弱,兴则必废,与则必夺,物理之自然也,是谓微明,微明谓精微明着,昭然可考。或以权术解其义,天之道利而不害,若是乎。○董氏曰:消息盈虚,相因之理,其机虽甚微隐,而理明着,惟清静柔弱自处者,不入其机。柔之胜刚,弱之胜强。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李氏曰:学道之士,存其无象,守其至柔,与物无竞,则自然知几。苟用刚暴,尚权谋智术,求之胜物,非道也哉。比如鱼乃水中物,求异群鱼,欲脱於渊,可乎?既不可,则人亦不可尚权,尚权者反常也,如鱼离渊必死。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即孔子所谓可与立,不可与权同一义。圣人用权,反常合道,尚不可轻为,而况常人乎,可不戒哉。○何氏曰:天下莫柔弱於道,道之所以柔弱者,包裹天地,贯穿万物,此言柔弱之胜刚强也,故曰人在道中,道在人中,鱼在水中,水在鱼中,道去人死,水乾鱼终,此言鱼以潜渊,人以道养,轻脱则必败矣。利器者,开阖变通之权,如庖丁解牛,神行肯綮,善刀而藏,十九年刃若新发於硎,夫岂可以示人。老氏曰:权者,圣人所以独见,《庄子》曾举此章鱼不脱於渊二句,而继之曰: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神而用之,所以救世变於无穷,其不以示人,夫岂愚其民,虑患之意深矣。○吕氏曰:鱼在水,藏於深渊以自存,则孰能苦之,倘失於渊,则人得而取之,荡而失水,则蚁得而困之。利器,权也,民或得而窥之,是犹持太阿而授以柄,轻用其国,国必危矣。内取诸身,则鱼在水中,水在鱼中,人在气中,气在人中,鱼去水则死,人失气则亡,鱼能韬鳞掩藻,吐纳其水,则本不死,人能退栖福地,吐纳其气,则本不亡。国之利器,道之天机也,若以轻泄於人,则天谴立至,《大洞天宪经》曰:非人传之谓之泄,天宝至哉,天机岂妄宣泄。《南华经》云:夫有干越之剑,匣而藏之,不敢用也,保之至也,意盖以此。○河上公曰:利器,权道也,治国权者,不可以示执事之臣也。治身道者,不可以示非其人。○林氏曰:渊喻道,鱼喻人也,人之不能外於道,犹鱼之不可脱於渊也。

译第三十六章 将要收敛它,必定先让它充分张大;将要削弱它,必定先让它充分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定先让它充分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定先让它充分给予。这就叫作微妙的明见。李氏说:执持大道,就能够看见事物发生的细微征兆;刚看见它已经张大,便知道它将要收敛;事情尚未萌发便先见到征兆,事情尚未发生便先知道结果。不是天下最精微的明见,谁能达到这样呢?林氏说:这八句都是比喻,说明在看似得到便宜之处,实际上正是失去便宜的意思。“歙”是收敛、松弛的意思。张大了必然松弛,强盛了必然衰弱,兴盛了必然废弃,得到了一定会有所失去。“与”是得到,“夺”是失去。人只是不了解这个道理,自以为高兴,却不知道其中的规律;它虽然隐微,实际却很明白,所以说“微明”。“微”也有昏暗的意思,是说它虽然隐微,却很容易看见。何氏说:上天不可凭信,事理没有永远固定的正确,谁能使它始终如一?太阳将要昏暗时反而最明亮,天将夺去光明时变化得更加迅速;气有收敛和张大,形势有强弱,气数有兴废,万物有给予和夺取。这些都是事物不能恒常不变的情形,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有意要这样或不这样。经文说:“狂风不能持续一个早晨,暴雨不能持续一整天;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因此,就气而言,阳气达到极盛便生阴气,难道不是将要收敛而先张大吗?就形势而言,事物强壮了就会衰老,难道不是将要削弱而先强盛吗?就气数而言,兴盛者必然衰落,难道不是将要废弃而先兴盛吗?就万物而言,所珍贵的终会变得低贱,难道不是将要夺取而先给予吗?将要成为这样,必定先成为那样;借人事来说明天理,不过是盈虚消长的自然规律罢了。上天哪里会存心,圣人哪里会存心?后世不了解这个道理,于是把它看作运用权谋、操纵事物的方法;这就是有机巧的事情,必定产生机巧之心,距离圣人之道就远了。本章的大意,难道可以用有心、有为来理解吗?《庄子》说: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能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能听见蚊虫飞行;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急忙奔走;心将要迷乱的人,先辨识是非。因此,事物还没有到达极点时,便不能达到相应的状态。注者认为,这是由上至下、自然运行的规律;圣人处在中正位置,履行中和之道,终身保持完整。这种道理真是微妙深奥啊,想要明白它真是困难啊。刘氏说:张大了必然收敛,强盛了必然衰弱,兴盛了必然废弃,给予了必然被夺取,这是事物自然的道理。这就叫“微明”;“微明”是说道理虽精微,却明白显著,昭然可考。有人用权术来解释其中的意义;如果这样理解,天道岂不是有利而无害了吗?董氏说:消长盈虚,是彼此相因的道理。它的机微虽然极其隐蔽,但道理却明白显著;只有以清静柔弱自处的人,才不会陷入这种机变之中。柔弱能够胜过刚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李氏说:学道的人,存守无形之道,守持至柔,与万物不争,于是自然能够预知事机。如果运用刚暴之气,崇尚权谋智术,企求战胜万物,难道还是道吗?例如鱼是水中的东西,想与群鱼不同而脱离深渊,可以吗?既然不可以,人也不应当崇尚权势;崇尚权势就是违背常道,正如鱼离开深渊必然死亡。国家的利器不可拿给人看,与孔子所谓“可以与之立,不可与之权”是同一个意思。圣人运用权变,是反常而合道,尚且不可轻易施行,何况普通人呢?难道不应当警戒吗?何氏说:天下没有什么比道更柔弱。道之所以柔弱,是因为它包容天地、贯通万物。这说明柔弱能够胜过刚强。所以说,人在道中,道也在人中;鱼在水中,水也在鱼中。道离开人,人就会死亡;水干涸,鱼最终也会死亡。这就是说,鱼要以深渊为潜藏之处,人要以道来养护;轻率脱离,必然失败。所谓利器,是指开合变化、通达变通的权变,如同庖丁解牛,精神运行于筋骨交错之处,爱惜刀刃而收藏起来,十九年后刀刃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这样的利器哪里可以拿给人看呢?老氏说:权变是圣人独自明见的东西。《庄子》曾引用本章“鱼不可脱于渊”两句,接着说:“圣人,是天下的利器,不是用来向天下人显示的;神妙地运用它,用来挽救世事,使变化无穷。”它不把这种东西显示给人,难道是要使百姓愚昧吗?实在是因为深切考虑祸患。吕氏说:鱼在水中,藏在深渊里以求自存,谁能使它受苦?如果失去深渊,人就可以捕取它;如果漂荡而失去水,连蚂蚁也能使它困窘。利器就是权变。百姓如果有人窥见它,就像手持太阿剑却把剑柄交给别人;轻率地运用权力治理国家,国家一定危险。反观自身,鱼在水中,水在鱼中;人在气中,气也在人中。鱼离开水就会死,人失去气就会亡。鱼能够隐藏鳞片、遮蔽水藻,吐纳水气,所以本来不会死;人能够退居福地,吐纳元气,所以本来不会亡。国家的利器,就是道的天机;如果轻率地泄露给人,天谴立即到来。《大洞天宪经》说:不是传给应当传的人,却把它传出,这就叫泄露;天宝是极其珍贵的,天机哪里可以妄自宣泄?《南华经》说:有干越之剑,就把它装在匣中收藏,不敢使用,这是极其珍重保护它;大意就是如此。河上公说:利器,就是权变之道。治理国家的权变,不可以显示给执掌政事的大臣。修治自身的道法,不可以显示给不该传授的人。林氏说:深渊比喻道,鱼比喻人。人不能离开道,就像鱼不能脱离深渊。

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何氏曰:《庄子》:万物虽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前章无名之上冠以道常二字,此章亦然,经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缴,惟常无故无为,常有固无不为,其道一也。此无为而无不为,所以为道之大常也。道常句绝,是总标也,无为无不为,乃并言之,《庄子》:虚则实,实则伦,静则动,动则得,此所谓无为者,虚静自然之常道也。圣人曷常沉空滞寂,而一无所为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其何故也。无为而无不为,天地也,圣人以天地为本,故得性者,此真常也,应物者,亦此真常也。动静无端,体用一源,盖无为者道之常也,而无不为者亦道之常也。道无在而无不在,侯王能守此道,则道行於万物,不期化而自化也。○林氏曰:此章与道常无名章句皆同,无为而无不为,自然而然也,侯王若能守此无为之道,则不求化万物,而万物自化矣。○吕氏曰:身之所拟,应接无心,凝神太定,斯无为也。侯王者泥九帝一,守而勿失,津化为液,液化为髓,髓化为精,精化为元珠,元珠化为金丹,此非万化之化而何。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何氏曰:化虽上作下应,而欲作将作之机,圣人尤谨之。神而化之,使民宜之,不先时而躁,不后时而缩,其机如此,圣人亦不认为己功,吾将由无为之化,还无名之朴。镇之云者,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之意,虽感而遂通之中,有寂然不动者,在夫所谓无名之朴。道之始也,不可得而名也,圣人亦将不欲,而况朴散之器,非常之名乎。言道尚无心,而况非道乎,如是则圣人之心静矣,一心定而万物服,天下其不正乎。○吴氏曰:欲谓有心为之,作犹起也,言未能纯乎无为之道者,方将待物之化,而遽有心於欲其化,欲之之心一起,则非无为之道矣。镇谓压定,使之不起也。无名之朴,谓无为之道也。欲作之时,必将以此无名之朴镇其有心之欲,谓以道而自治也。既以此无名之朴镇其欲,则其欲亦将不欲矣。静者作之,反其始也,欲作既以道镇之,则欲者不欲,而作者静矣,故虽无心正天下,而天下将自正。○吕氏曰:其於己也,一念才动,则谓之情,情动则万化作矣,念既已漏,急须反照,灭其动心,还其纯素,镇之以朴,庶可一其性,故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且夫道本无形,假朴以为言,圣人又恐滞迸之流,执其朴而为用,忧其弊之不救,以谓使天下之群实,心莫若虚,应天下之群动,心莫若静,惟窒欲以空其性,绝学以虚其心,以之修身,无自而不得,以之治性,无往而不可,如此则天下泰然将正而定矣。○李氏曰:天地无为,万物发生,圣人无为,万民安泰。以修炼言之,都无作为,於安静之时,存其无象,毫发之动,便要先觉,既觉便以无名朴镇之,朴本无形,又曰无名,谓空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五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六盱江危大有集

译第三十七章 道永远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将会自然化育。何氏说:《庄子》说:万物虽然各不相同,但道理和道并不偏私,所以无名;因为无名,所以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前一章在“无名”之上加“道常”二字,本章也是这样。经文说:“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只有始终无欲,所以无为;始终有欲,自然无所不为;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这种无为而无不为,正是道的最大恒常。所谓“道常”,句意到此为止,是总括标举;“无为无不为”是并列说明。《庄子》说:虚就会充实,充实就有条理;静就会发动,发动就能获得。这所谓无为,是虚静自然的常道。圣人难道总是沉溺于空寂,什么也不做吗?他安静如尸而显现如龙,深沉默然却声如雷鸣,精神一动而天下自然相随;从容无为,万物却由此生长繁衍,为什么呢?无为而无不为,是天地的状态。圣人以天地为根本,因此得其本性,这是同一个真常;应对万物,也还是这个真常。动静没有固定起点,体与用同出一源;无为是道的常态,无不为也是道的常态。道无所不在,也没有一处不在;侯王若能守持此道,道便运行于万物之中,不求万物变化,万物自然就会变化。林氏说:本章与“道常无名”一章的句法相同。无为而无不为,就是自然而然。侯王若能守持这种无为之道,不去强求万物变化,万物自然就会变化。吕氏说:应对身体所面对的一切,接触外物而不存私心,使精神凝定而极其安静,这就是无为。侯王就是泥丸九宫中的帝一;守持它而不使其失去,津液化为液,液化为髓,髓化为精,精化为元珠,元珠化为金丹,这难道不是万般变化中的化育吗?万物已经化育而欲望将要兴起时,我将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无名之朴也将使欲望归于无欲。由无欲而归于寂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道。何氏说:教化虽有上行下应的情形,但欲望将要兴起、事变将要发生的机兆,圣人尤其谨慎。以神妙的方式施行教化,使百姓各得其宜;不提前于时机而躁动,也不落后于时机而退缩,关键就在这里。圣人也不把它看作自己的功劳;我将由无为的教化返回无名之朴。“镇之”是说除去雕琢而复归质朴,独自以其本形树立起来。即使在感应而无不通达之中,也有寂然不动的部分,这就是所谓无名之朴。道的开始不可命名;圣人尚且将无欲,何况已经由朴分散而成的器物和各种非恒常的名称呢?这是说,对道尚且不应存有私心,何况不是道的事物呢?这样,圣人的心就寂静了;一心安定,万物便服从,天下难道不会归于正吗?吴氏说:“欲”是说有心去做;“作”就是兴起。意思是,尚未纯然达到无为之道的人,正准备等待万物变化,却突然存心希望它们变化;这种希望它变化的心一旦兴起,就不是无为之道了。“镇”是压定,使它不兴起。“无名之朴”是指无为之道。欲望将要兴起时,必须用这种无名之朴镇住有心的欲望,也就是用道来治理自己。既然用无名之朴镇住欲望,欲望也将不再成为欲望。所谓静,就是使兴起之物返回本始;欲望既然用道镇住,欲望便转为无欲,兴起之物便归于寂静。因此,虽然没有存心去使天下端正,天下却将自然端正。吕氏说:对于自身而言,一个念头刚刚发动,就叫作情;情一发动,各种变化便兴起。念头既然已经泄露,必须赶快返观内照,消灭发动之心,恢复纯素,用朴来镇定它,希望能够使本性专一,所以说:“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况且道本来没有形体,只是假借“朴”来说明;圣人又担心执著于形迹的人拘泥于朴而把它当作具体作用,忧虑这种弊端无法挽救,于是说:要使天下纷杂的实物归于虚,内心没有什么比虚更好;要应对天下纷杂的发动,内心没有什么比静更好。只有堵塞欲望,使本性空明;断绝世俗之学,使内心虚静。用它来修身,无论从哪里都不会不得其道;用它来治理本性,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可行。这样,天下就会安然,最终自然归于正而安定。李氏说:天地无为,万物自然发生;圣人无为,万民安定泰然。从修炼来说,就是完全不造作。在安静的时候存守无形之道,哪怕有毫发般细微的动念,也要先行觉察;觉察之后,便用无名之朴镇住它。朴本来没有形体,又说是无名,意思就是空。《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五完 《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六 盱江危大有编集

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何氏曰《庄子》:古之人在混茫之中,与一世而澹漠焉,人虽有智,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莫知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之流,▯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心。心兴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此章大旨,尽在是矣。夫上德不德,则混茫澹漠也,不失德而无德,则为者败,执者失矣。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则至一自然也。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则所谓始为天下矣。上仁为之而无以为,至仁无亲,去德犹未远。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以义制事,则下仁已一等。以仁义视道德,则所谓离道以善,险德以行也。曰不德,曰无以为,皆无心,无所为而为之谓天。曰不失德,曰有以为,皆有心,有所为而为之谓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又下义一等,附之以文礼也,於忠信为薄,益之以博智也,於道为华,其去性初转远矣。上礼者,盛礼也,施厚报宜厚,报不敌施,争由是起。攘臂,引去貌,败礼之人也。扔,引也,字从亻者非。○林氏曰:为之而莫之应者,强民而民不从之也。扔,引也,民不从而强以手引,强掣拽之也。只是形容强民之意,故曰攘臂而扔之。○李氏曰:上章云常无为,故次之以上德不德。上德无为,故合道,下德有为不合道。仁义犹近德,可为进道之阶。礼者纯是作为,以礼齐物,转不齐,盖有为终有失也,执之不失,亦可渐入佳境。自仁而反德,自德而反道,直造无为也。○淮海秦氏曰:道德者仁义礼之大全,而仁义礼者,道德之一以道为本,以仁义为用。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何氏曰:首乱始愚,极言礼智流弊所至耳,《庄子》历历举此失道而后德以下五句,而曰今也以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惟大人乎。虽则云然,抑且曰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远而不可不居者义也,亲而不可不广者仁也,节而不可不积者礼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虽此数者有上下先后之序,而以圣人并用之,则何莫非道也。昔有通玄者云:道也者妙万物而为言,总两仪而称德,得之上者为道,得之中者为仁义,得之凉者为礼智,凉而失之者非人也,此言最简而明也。○吕氏曰:夫道者德之体,德者道之用,仁义由出於中,为可尚也,至於礼则去性益远,华盛而实亏,从事乎繁文末节而不求其本,忠信日以衰薄,虽施於日用之间,外则灿然,而其中则无有也,顺之则治,违之则乱,间不容发,岂非乱之首乎。故曰三皇之有道也,不知其道化为五帝之德,五帝之有德,不知其德化为三王之仁义,三王之有仁义,不知其仁义化为秦汉之战争,此之谓也。且世人以智为凿,从事浮华,虽自以为见,而不知至愚自此而始也,故曰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吴氏曰:忠信者德之厚也,渐变而薄,一降而为仁,再降而为义,三降而为礼,而忠信之厚德薄矣。礼者欲其理而不乱也,而适以基乱,故曰乱之首。前识犹言先知,谓智也。道犹木之实也,未生之初,生理在中,胚胎未露,既生之后,则德其根也,仁其干也,义其枝也,礼其叶也,智其华也,根干枝叶华,皆自道中生出。智者欲其哲而不愚,而适以肇愚,故曰愚之始也。○李氏曰:前识者智识也,智识者失道之始,故曰道之华,有道者不处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何氏曰:夫处厚不处薄,言其及礼於忠信,所以息礼之争也,居实不居华,言真智於道也,所以救智之弊也,故曰见其文者弊其真,饬其外者伤其内。去彼取此,舍浇返朴之道也。○吴氏曰:结上文处厚不处薄,谓贵德而不尚礼,居实不居华,谓体道而不用智,彼谓其薄其华,此谓其厚其实。又曰:此篇乃分说道德仁义礼智六字,以道为无名,以德为有名,自德而为仁义礼智,每降而愈下也,故此章之等以道为一,德为二,仁为三,义为四,礼为五,智为六也。○吕氏曰:圣人目击道存,尚其淳厚,舍其浇薄,安其诚实,摘其华绮,去彼礼之华末,取此道之大体,天下治矣。譬如己之摄生,反其质素,敦兮若朴,处其厚也,行乎无路,游乎无迹,远其薄也。出乎无门,入乎大方,居其实也。属其精神,偃其闻见,去其华也,去彼华薄,取此厚实,何不可之有。

译第三十八章 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实际上具有德;下等的德不放弃表现德,因此反而没有德。上等的德无为,也没有什么意图去作为;下等的德有所作为,并且有意要这样做。上等的仁有所作为,却没有意图去作为;上等的义有所作为,并且有意要这样做。上等的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于是便挽起袖子伸出手臂强行拉扯。何氏说:《庄子》说:古代的人处于混沌未分的状态,与整个世代一起保持淡泊,人即使有智慧,也没有地方可以使用,这叫作至一;没有人知道自己在作为,却始终自然而然。等到德逐渐衰落,到了唐虞时代,才开始为天下兴起治理;淳厚散失,质朴离解,以善来背离道,以行为来危害德,于是离开本性而顺从人心。人心兴起,心识和智巧产生,却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又附加文饰,增加博学;文饰损害质朴,博学淹没本心,人民才开始迷惑混乱,无法返回自己的性情、恢复本初。本章的大旨,全在这里。上德不自称有德,就是混沌淡泊;不失德却表现为有德而无德,就是有所作为者败、执持者失去。上德无为而无以为,是至一而自然;下德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就是所谓开始为天下兴治。上仁有所作为而无意作为,至仁没有亲疏,距离德还不远;上义有所作为而有意作为,以义制约事物,又比仁低一等。这就是把仁义看作道德所说的“离道而行善,以行为危害德”。说“不德”、说“无以为”,都是无心,无所作为而自然作为,这叫天;说“不失德”、说“有以为”,都是有心,有意作为,这叫人。上等的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又比义低一等;于是附加文饰,这就是礼;对忠信而言日益浅薄,对道而言只是外在华饰,距离本性和本初就更加遥远了。所谓上礼,是隆盛的礼;施予丰厚,回报也应丰厚;如果回报抵不上施予,争端就由此产生。“攘臂”是拉拽前行的样子,指败坏礼的人。“扔”是拉,引字旁从“亻”的写法不对。林氏说: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是强迫百姓,而百姓不听从。“扔”是拉。百姓不服从,却强行伸手拉扯他们,强行拽走他们。这只是形容强迫百姓的意思,所以说“攘臂而扔之”。李氏说:上一章说常常无为,所以接着说上德不自以为有德。上德无为,所以合于道;下德有为,所以不合于道。仁义还接近德,可以作为进道的阶梯。礼纯粹是造作,用礼来整齐万物,反而不能使万物整齐;大概有所作为终究会有过失。不过,守持礼而不失,也可以逐渐进入较好的境界。从仁返回德,从德返回道,便直接达到无为。淮海秦氏说:道德是仁、义、礼的总体;仁、义、礼是道德的一部分,以道为根本,以仁义为作用。所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日益浅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前识”,是道的外在华饰,也是愚昧的开始。何氏说:“首乱始愚”是极力说明礼和智流弊所达到的程度罢了。《庄子》清楚列举了“失道而后德”以下五句,并说:如今把这些当作外物,想要返回根本,不是很困难吗?它其实也说:隐微而不可不作为的,是事;远而不可不守持的,是义;亲近而不可不推广的,是仁;有节制而不可不积累的,是礼;居中而不可不尊崇的,是德;统一而不可不变通的,是道。虽然这几者有上下、先后次序,但圣人把它们并用起来,哪一样不是道呢?从前有通晓玄理的人说:道,是用来说明万物的妙理,总括天地二仪而称为德;在最高层次得到它的是道,在中等层次得到它的是仁义,在较低层次得到它的是礼智;如果处在较低层次而又失去这些,就不能算作人。这句话最简明而清楚。吕氏说:道是德的本体,德是道的作用;仁义由内心流出,所以值得尊崇。到了礼,距离本性更加遥远,外在华饰兴盛而内在实质亏损;只从事繁琐的文饰末节,却不寻求根本,忠信日益衰薄。礼施行在日常生活中,外表灿然,内里却空无所有;顺从它就能治理,违背它就会混乱,中间几乎没有一点距离,难道不是祸乱的开端吗?所以说,三皇有道,却不知道自己的道化为五帝的德;五帝有德,却不知道自己的德化为三王的仁义;三王有仁义,却不知道自己的仁义化为秦汉的战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世人把智巧当作凿穿本性,专门从事浮华之事;虽然自以为有所见识,却不知道最大的愚昧正从这里开始,所以说“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吴氏说:忠信是深厚的德,逐渐变化而变薄,第一次降低成为仁,第二次降低成为义,第三次降低成为礼,于是忠信的深厚之德就变薄了。礼本来是希望事物有条理而不混乱,却反而成为混乱的基础,所以说是“乱之首”。“前识”就是所谓先知,也就是智。道好比树的果实:在尚未生长之初,生长的道理存在于内部,胚胎尚未显露;既然生长出来,德就是根,仁就是树干,义就是枝,礼就是叶,智就是花。根、干、枝、叶、花,都是从道中生发出来的。智本来希望人明哲而不愚,却反而开启愚昧,所以说是“愚之始”。李氏说:“前识”就是智识;智识是失去道的开始,所以说它是道的华饰;有道的人不会停留在这里。因此,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居于真实,不居于华饰。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何氏说:处于厚实而不处于浅薄,是说要从礼返回忠信,以平息由礼产生的争端;居于真实而不居于华饰,是说以真正的智慧归于道,以挽救智巧的弊病。所以说,看重文饰就会损害真实,修饰外表就会伤害内在。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就是舍弃浇薄、返回质朴的道。吴氏说:结上文“处厚不处薄”,是说尊重德而不崇尚礼;“居实不居华”,是说体悟道而不运用智巧。所谓“彼”,是那浅薄和华饰;所谓“此”,是这厚实和真实。又说:本篇分别说明“道、德、仁、义、礼、智”六个字:以道为无名,以德为有名;从德下降为仁、义、礼、智,每下降一层便更加低下。因此,本章所列的等级,以道为第一,德为第二,仁为第三,义为第四,礼为第五,智为第六。吕氏说:圣人亲见道而道自然存于眼前,崇尚淳厚,舍弃浇薄;安处于诚实,摒弃华丽;去掉礼的华饰末节,取道的总体根本,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譬如自己摄养生命,应当返回质朴纯素,敦厚如同未经雕琢的朴木,这是处于厚实;行走却没有固定道路,游行却没有踪迹,这是远离浅薄;从无门处出,从广大境界中入,这是居于真实;收束精神,停止追逐见闻,这是去掉华饰。舍弃华饰和浅薄,取用厚实和真实,还有什么做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