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章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李氏曰:绝学者,绝常人之学而学人之不学,绝世之学也。俗人惟务学於事,益其所闻,惟恐进道不精,故常忧。圣人弃绝所有,惟务於味道,故无忧也。相去几何,言相去不远也。相去何若,言太远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言善恶可畏也。○何氏曰:此绝学即大道也,自然无为乃至离色离名,此绝学也。宜其忧思顿忘也。既曰无忧,夫又何畏。虽无思无肤,然必敬必戒,盖以唯阿一声也,几何其远,而唯敬何慢,善恶一念也,几何其阔而善美恶丑,《庄子》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欤。此又於无忧之中有可畏者,圣人虽忘世而不敢玩世,由绝学无忧而言,则无色之色为之见,无声之声为之闻,无味之味为之甘,不言之教为之教,目中无全牛,又何忧焉。由唯阿善恶而言,则目不敢妄视,耳不敢妄听,口不敢妄言,形不敢妄动,视虱有大如车轮,奈何不畏。《庄子》曰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此人畏亦畏之说也。曰警乎大哉,独成其天,此绝学无忧之说也。盖道至无为而极弘,道则自善而始,无巨无细,无起无止,欲求其渠央,荒乎其不可寻也,吾复何所用其心。○董氏曰:荒大而莫知其畔岸。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吴氏曰:熙熙,和乐貌。泊,静也。兆,如龟兆之微坼。众人之为学者,循外为悦,如享太牢而食,可悦口者甚美,如登春台而观,可悦目者甚备,我则泊然而静,情欲未开,无端倪可见,如婴儿未能孩笑之时,一不知外物之为乐也。○林氏曰:众人之乐於世味也,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而我独甘守淡泊,百念不形,如未孩之时。兆,形也,萌也,此心不萌不动,故曰未兆。婴儿生,孩稍长也,婴儿之心,全无知识。○何氏曰:众人方如享太牢之适口体也,如登春台而恣游观也,熙熙然其足乐也,吾则兆朕未形如婴儿初生,未至於孩,迎之不见其首也。乘乘兮,若无所归。吴氏曰:乘乘谓寄寓於物,若无所归,谓不住着於物。○何氏曰:乘乘兮无所归,乘物游心,如乘风履虚,无所凑泊,随之不见其后也。又曰:乘乘如乘风乘云,皆乘风驾浮之象。○吕氏曰:随世混迹,与物同波,心融形释,与神为一,若虚舟泛泛而东西,木叶飘飘而高下,不知风之乘我,我之乘风,莫知所往,故曰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林氏曰:众人皆有求盈余之心,而我独若遗弃之,此意谓我之为道,而无有余之心也。○吕氏曰:世人循其所知,汨於富贵,自谓乐有余矣。至人则不然,□糠名利,针芥轩冕,知身世皆妄,心如虚空,无乎不忘,故曰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吴氏曰:遗,失也。众人喜其所得之多,我则一无所得,而慊然若有失也。○董氏曰:遗,忘也,盖有若无也。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吕氏曰:穷天下之辩者,不在辩而在讷,极天下之智者,不在智而在愚,终日如愚者,以其不亏其神也。○吴氏曰:沌如浑沌之沌,冥昧无所分别也,与《庄子》愚芚之芚同,谓无知也。○林氏曰:沌沌,混沌无知之貌。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吕氏曰:世人用神於外,光而且耀,惟求多闻,增益其见,学以衒人,若揭日月而行,至人则智周万虑,灵光内烛,被褐怀玉,外无文彩,故曰众人昭昭,我独昏昏。世人严明苛刻,矜夸有为,执持其偏急,从事於细微,见察渊鱼,智穷毫末而不知止也,至人则体天法道,逍遥任物,寞然宽大,无乎不容,昏默难知,晦冥罔测,故曰众人察察,我独闷闷。○林氏曰:昏昏闷闷,即混沌是也。俗人昭昭察察,而我独昏昏闷闷,此其所以异於人也。○吴氏曰:昭昭已明,察察尤明,昏昏已不明,闷闷尤不明也。俗人皆以有知为智,我独无知而愚也。漂兮其若海,飂兮似无所止。林氏曰:如乘舟大海之中,风飂飂然而无所止宿,此若乘乘兮.无所归之意。○吴氏曰:如漂浮於海中,任其所适,而不知所定向,如飂飂之长风,随其所起,而不知其所止息。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吴氏曰:众人皆有以者,有以知其所止所定也。顽谓面顽如麻痹,不知痒痛者,鄙谓鄙人。我独顽然无知,有似远鄙之愚人也。凡人居国邑繁庶之地者多知,居於远鄙僻陋之地者无知也。○林氏曰:有以,有为也,众人皆有为,而我甘於不求,故若顽若鄙。○董氏曰:以,用也。顽然,无知也。鄙,野也。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我独异於人,而贵求食於母。
译第二十章 断绝世俗的学问,就没有忧患。“唯”和“阿”相差多少?善和恶相差又有多远?众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广大无边啊,似乎没有尽头!李氏说:“绝学”,是断绝常人的学问,学习常人不学习的东西,也就是断绝世俗之学。俗人只致力于学习事务,增加自己的见闻,唯恐求道不精,所以常常忧虑。圣人抛弃断绝一切所有,只致力于体味道,所以没有忧虑。“相去几何”,是说相差不远;“相去何若”,是说相差太远。“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是说善恶都是可畏惧的。何氏说:这里的“绝学”就是大道,从自然无为直到离开色相、离开名相,都属于绝学。这样自然应当顿时忘却忧思。既然说无忧,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虽然无思无虑,却一定要恭敬、警戒,因为“唯”和“阿”只是一声之差,究竟相差多少呢?若唯有恭敬,怎能有轻慢?善恶只在一念之间,相差究竟有多宽呢?善美和恶丑的形成,《庄子》说“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怎么能不谨慎呢?这说明无忧之中仍有可畏之处。圣人虽然忘却世俗,却不敢玩弄世俗。由“绝学无忧”来说,无色之色因此可以被看见,无声之声因此可以被听见,无味之味因此可以感到甘美,不言之教因此成为教化;如庖丁眼中看牛不再有完整的牛体,又有什么忧虑呢?由“唯”“阿”“善”“恶”来说,眼睛不敢妄视,耳朵不敢妄听,口不敢妄言,形体不敢妄动;即使把虱子看得大如车轮,又怎么能不畏惧呢?《庄子》说:“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这是说人所畏惧的也应当畏惧;又说:“警乎大哉,独成其天”,这是说绝学无忧。道达到无为而极其广大,道从善开始,不论巨大细微,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想要寻找它的尽头,广大得无法寻觅,我又何必费心呢?董氏说:“荒”,是广大而不知道边际。众人都兴高采烈,像享用太牢祭品,像登上春台远眺;只有我淡泊安静,仿佛尚未显露任何征兆,如同还不会嬉笑的婴儿。吴氏说:“熙熙”,是和乐的样子;“泊”,是安静;“兆”,如同龟甲裂纹那样的微小征兆。众人求学,顺着外物而感到快乐,就像享用太牢,入口的美味极多;又像登上春台观赏,赏心悦目的景物极其丰富。我却淡泊安静,情欲尚未开启,看不出任何端倪,如同婴儿还不会嬉笑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外物有什么快乐。林氏说:众人以世俗滋味为乐,像享用太牢,像登上春台;只有我甘愿守持淡泊,百般念头都不显露,如同还不会嬉笑的时候。“兆”是形迹、萌芽的意思。此心不萌发、不动,所以说“未兆”。婴儿出生后,稍微长大才会嬉笑;婴儿的心完全没有知识。何氏说:众人正像享用太牢一样,以口体为适意;又像登上春台,任意游览观赏,兴高采烈,感到十分快乐。我却像初生婴儿,征兆和形迹尚未显现,还没有长到会嬉笑的时候;迎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头。飘摇不定啊,好像没有归宿。吴氏说:“乘乘”是寄托、寓居于万物;“若无所归”是说不滞留、不执着于万物。何氏说:飘摇而没有归宿,乘着万物使心神游行,如同乘风踏虚,没有停靠之处;随着它而行,却看不见它的后面。又说:“乘乘”如同乘风、乘云,都是乘风驾浮的形象。吕氏说:随着世俗混迹,与万物同波;心神融化,形体解除,与神合而为一。就像空船漂荡,忽东忽西;木叶飘飘,忽高忽低;不知道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也不知道将要去哪里,所以说“飘摇不定啊,好像没有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只有我好像什么都遗失了。林氏说:众人都有追求盈余的心,只有我好像把这些都丢弃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所修行的是道,没有追求有余的心。吕氏说:世人顺着自己的知识,沉溺于富贵,自以为快乐有余。至人却不是这样,把名利视若糠秕,把轩冕看得如针芥,知道身世全是虚妄,心如虚空,没有什么不能忘,所以说“众人都有余,只有我好像什么都遗失了”。吴氏说:“遗”,是失去。众人以所得很多为喜悦,我却一无所得,心中空缺,好像有所失去。董氏说:“遗”,是忘记;也就是有如同没有。我的心真像愚人的心啊,混混沌沌的。吕氏说:穷尽天下辩论的人,不在于善辩,而在于讷言;达到天下智慧极致的人,不在于显智,而在于似愚。整天像愚人一样,是因为不使精神受到损耗。吴氏说:“沌”如同混沌的“沌”,是昏暗不明、没有分别;与《庄子》“愚芚”的“芚”相同,意思是无知。林氏说:“沌沌”,是混沌无知的样子。俗人明察炫耀,只有我昏昧不明;俗人精细苛察,只有我沉闷宽厚。吕氏说:世人把精神用在外物上,光彩耀眼,只求见闻广博,增加自己的见解,以学问向人炫耀,好像举着日月行走;至人则智慧周遍万事万物,灵光向内照耀,外表穿着粗布,内心怀藏美玉,所以说“众人昭昭,我独昏昏”。世人严厉明察而苛刻,矜夸而强为,执着于偏急之处,专门处理细微末节,甚至能察见深渊中的鱼,穷尽细枝末节却不知道停止;至人则体合于天、取法于道,逍遥而任万物,自然而宽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昏默而难以测知,幽暗而不可推测,所以说“众人察察,我独闷闷”。林氏说:“昏昏、闷闷”,就是混沌的意思。俗人明昭而精察,只有我昏昏闷闷;这正是我与众人不同的地方。吴氏说:“昭昭”是已经明亮,“察察”是更加明亮;“昏昏”是已经不明,“闷闷”是更加不明。俗人都把有知识当作智慧,只有我无知而显得愚钝。漂浮不定啊,好像大海一样;长风呼啸啊,好像没有止息之处。林氏说:如同在大海中乘船,风声呼啸而没有停宿之处;这与“飘摇不定、没有归宿”的意思相同。吴氏说:如同漂浮在海中,任凭自己所到之处,却不知道固定的方向;又如长风呼啸,随其所起,却不知道在哪里止息。众人都有所凭借,只有我顽钝得像鄙陋之人。吴氏说:所谓“众人皆有以”,是说他们都有凭借,因此知道自己应停留、应安定在什么地方。“顽”是面部麻木,不知道痒痛;“鄙”是鄙陋之人。只有我顽钝无知,好像边远鄙陋之地的愚人。凡是居住在国都、城邑等繁华之地的人,多有知识;居住在边远偏僻、简陋地方的人,多无知识。林氏说:“有以”是有所作为。众人都有所作为,只有我甘愿不去追求,所以像顽钝之人,像鄙陋之人。董氏说:“以”,是使用、凭借。顽然,就是无知;鄙,就是粗野。人人都知道有用之用,却不知道无用之用。只有我与众人不同,珍视向万物之母求取食养。
吴氏曰:此一句总结上文,自人之所畏至我独若遗,言人为学者务多能,而我独一无所能,自愚人之心至我独顽似鄙,言人之为学者务多知,而我独一无所知,此我之所以独异於人。而我之所贵者,则大道玄德也,大道者万物之母也,故曰食母。食母即乳母也,司马氏曰:乳哺元和。○林氏曰:我之所以异於人者,味於道而已,有名万物之母,母即道也,食,味也,贵求食於母,言以求味於道为贵也。○李氏曰:圣人弃绝所有,惟务於道,而求食於母,守雌抱一而已,故曰无忧。○吕氏曰:道者万物之宗,如鱼之有水,鱼失其水则死,人失其道当何如哉。要当知其神为炁之子,炁为神之母,非母乳之,无以自活,非炁饲之,无以自生,故曰虚。而乳之绵绵上下,则形可以不化,神可以不亏,故曰而贵食母。○或曰:有以而贵求食於母,而解者有以兄贵食於母,而解者其辞不同何也,曰其辞虽不同,而其理则皆归於味道也。
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吕氏曰:常道无名,惟德以显,至德无本,顺道而成,道无形也,及其运而为德,则有容矣。未尝须央离道,故曰惟道是从。○吴氏曰:孔德犹言盛德,容谓有而可见者,从,由也。万有皆本乎德,凡形气之可见者,德之容也。然德之所以有此容者,由道中出。○林氏曰:孔,盛也,知道之士,惟道是从,而有见外者,自有盛德之容,德之为言得也,得之於己曰德,道不可见而德可见,故以德为道之容也。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吕氏曰:夫道杳然难言,何物之可拟也。言物者强名以究妙理也。道既无形,当何所从乎。今也即物求道不可得,舍物求道,道亦无涯,扣其恍惚之端,则恍似有也,无中之有,惚似无也。有中之无,居无非无,即空是色,居有非有,即色是空,恍惚之理可想像矣。故曰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吴氏曰:似有似无,不可得见,故曰恍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吕氏曰:恍中之象,方其有象也,其来无所从,故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视听既不可得,所谓香冥之物,又安得涯涘也。谓之无则能妙万物,谓之有则莫见其形,太虚之象,似有而无,造化生焉,万物兆焉,太虚之物,似无而有,风雷生焉,霜露降焉,有象则物之名立矣,有物则因至精而生焉。杳而深窈,寞而寂默,无中妙有,包乎万化之根,藏乎太虚之精,畜乎自然之信,是以万类生焉,三才备焉,《广成子》言: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原其身也。心为恍惚之宫,肾为杳冥之府,心藏神,肾藏精,一身之精神,寓於恍惚之中矣。故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若精者,经纬万方,妙乎一身,在丹谓之大药,在易谓之中孚,万变不能迁,自然不可移,妙中之妙,真中之真,感之立应,故能春生秋杀,未尝差忒。注之於身,飞腾祖炁,斡旋沂流,回黄转赤,其道应时,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何氏曰:昔有通玄者论此章曰,物非常物,精非常精也。天得以清,地得以宁,人得以灵,夫能抱玄守一,求精於杳冥,求物於恍惚,形神洞达,与道合真矣。夫曰象曰物曰精,皆在恍惚杳冥,无中有也,而曰其精甚真,且言有信,则无无而有有也。○吴氏曰:先儒谓冲寞无眼而万有森然已具者此也。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吕氏曰:爰自上古,下及来今,湛然常存,随时显用,未始有名,强名真精,亘千古而不动,俨一性之长存,坐观天地之众,美死生之终始,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然众甫之变日逝不停,何以知万物资禀乎,亦由其道之所至也。盖道者杳冥恍惚,常在不去,故能应变为治也如此。○何氏曰:是道也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虽常无名而名不去,即首章常名之名,是谓常道之道。坐阅众甫之自出,甫,美也。众甫,全美也,以备道也,故曰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以此道也。阅众甫如阅天下义理之阅,皆更历意。○林氏曰:道之名在於古今,一日不可去,而万善皆由此出,众甫,众美也,阅,历阅也,万善往来皆出此道也。以此者,道也。○吴氏曰:不去谓长存也,阅犹历也,甫,美也,众甫,万有也。万有之美,皆有时变灭,惟孔德由道中出者,自古及今,不灭变而常存。然如此也,吾何能知万物之变灭无常如此哉,以此孔德有常之道而知。道德真经集义卷之三竟道德真经集义卷之四盱江危大有集
译吴氏说:这一句总结上文。从“人之所畏”到“我独若遗”,是说世间求学的人致力于多种才能,而我独自一无所能;从“愚人之心”到“我独顽似鄙”,是说世间求学的人致力于多种知识,而我独自一无所知。这就是我独与众人不同的地方。至于我所珍视的,是大道和玄德。大道是万物之母,所以说“食母”。食母就是像乳母一样得到哺养。司马氏说:这是乳养元和之气。林氏说:我之所以与众人不同,只是因为以道为滋味。“有名”是万物之母,母就是道;“食”是体味。所谓珍视向母求食,是说把求得道的滋味看作可贵。李氏说:圣人抛弃断绝一切所有,只致力于道,向万物之母求取食养,不过是守雌、抱一罢了,所以说没有忧虑。吕氏说:道是万物的宗主,如同鱼离不开水;鱼失去水就会死亡,人失去道又应当怎样呢?应当知道,神是炁的儿子,炁是神的母亲;没有母亲哺乳,就无法自行存活;没有炁的饲养,就无法自行生长,所以说“虚”。炁像乳汁一样绵绵不断地上下运行,形体就可以不衰败,精神就可以不亏损,所以说“而贵食母”。有人问:有的注解说“有以而贵求食於母”,有的注解说“有以兄贵食於母”,为什么说法不同?回答说:说法虽然不同,但道理都归结于体味道。第二十一章 广大充盛的德,其表现唯独遵循道。吕氏说:常道无名,只有通过德才能显现;至德没有固定根本,顺应道而成就。道本来无形,等到运行而成为德,就有了可以表现的形态。它从未有片刻离开道,所以说“唯道是从”。吴氏说:“孔德”如同说盛德;“容”是有而可以看见的表现;“从”是由、遵循。万有都以德为根本,凡是形体和气可以看见的,都是德的表现。然而德之所以有这样的表现,是由道中产生的。林氏说:“孔”是盛大的意思。知道道的人唯独遵循道;一旦在外部有所显现,自然就有盛德的表现。“德”这个字,意思是得到;在自己身上得到叫作德。道不可见而德可以看见,所以把德看作道的表现。道这种东西,只是恍恍惚惚。吕氏说:道幽深难以言说,哪里有什么事物可以比拟它?所谓谈论万物,不过是勉强立名,以探究微妙的道理。道既然无形,应当遵循什么呢?如今从万物中寻求道,无法得到;舍弃万物寻求道,道也没有边际。探究它恍惚的端绪:恍,像是有,是无中的有;惚,像是无,是有中的无。处于无而并非全无,就是空即是色;处于有而并非实有,就是色即是空。恍惚的道理可以由此想象。所以说“道这种东西,只是恍恍惚惚”。吴氏说:似有似无,无法看见,所以说是恍惚。惚啊,恍啊,其中却有形象;恍啊,惚啊,其中却有万物;幽深啊,冥暗啊,其中却有精;这种精极其真实,其中却有诚信。吕氏说:恍惚之中有形象,正当它有形象时,却不知道从哪里来,所以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既然视觉和听觉都无法得到,所谓幽冥深远之物,又哪里能找到边际呢?说它是无,它却能使万物显现微妙;说它是有,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形体。太虚的形象,似有而实无,造化由此产生,万物由此萌发;太虚之物,似无而实有,风雷由此产生,霜露由此降下。有了形象,物的名称才确立;有了物,又因至精而产生。它幽深而深远,寂静而沉默;无中生妙有,包藏万化的根本,隐藏太虚的精华,蓄积自然的诚信。因此万类由此产生,三才由此完备。《广成子》说:“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追究到人的自身:心是恍惚之宫,肾是杳冥之府;心藏神,肾藏精,一身的精神都寄寓在恍惚之中。所以说“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所谓精,能够经纬万方,在一身中具有微妙作用;在丹道中称为大药,在《易》中称为中孚。万般变化不能使它迁移,自然之理不能使它改变;它是微妙中的微妙,真实中的真实,感应它就立即响应,所以能够春季生长、秋季肃杀,从未有差错。把它落实到自身,祖炁便飞腾,往来运行,回黄转赤;它的运行合乎时机,所以说“它的精微非常真实,其中有信实”。何氏说:过去有位通晓玄理的人论述本章说,万物不是寻常之物,精也不是寻常之精。天因此得以清,地因此得以安宁,人因此得以灵明。能够抱守玄理、专守于一,从杳冥中求精,从恍惚中求物,使形神通达,就同道合真了。所谓象、物、精,都在恍惚杳冥之中,是无中有;既说“它的精微非常真实”,又说“其中有信”,便是说并非全然无有,而是无中有有。○吴氏说:先儒所谓“冲虚寂寞之中没有形迹,而万有森然具备”,说的就是这个。从现在追溯到古代,它的名号始终不消失,用来阅历万物的本始。我凭什么知道万物本始是这样呢?凭的就是这个。吕氏说:从上古直到今天,它清湛地永存,随着时势显现作用;本来没有名称,只是勉强称它为真精。它历经千古而不动,俨然是一性长存;静观天地间万物,明察生死的终始,所以说“从古到今,它的名号不消失,用来阅历万物的本始”。然而万物本始的变化日日流逝、从不停息,凭什么知道万物所禀受的情形呢?也只是由于道所达到的境界。道幽深恍惚,常在而不消失,所以能够顺应变化而成就治理,就是这样。○何氏说:这个道先于天地而生,却不以此为久远;长存于上古,也不以此为衰老。它虽然常常无名,而名号却不会消失;这就是首章所谓“常名”的名,也是所谓“常道”的道。静观万物本始自行显现。“甫”是美的意思;“众甫”就是万物完全的美,因为它们用来完备于道。所以说,恬淡无极,而众多的美都随之而来;这是天地的道,也是圣人的德。凭什么知道万物本始是这样呢?凭的就是这个,也就是凭此道。“阅”万物本始,如同阅览天下义理的“阅”,都有经历、历验之意。○林氏说:道的名号存在于古今,一日也不能离开;万种善行都由此产生。“众甫”就是众多的美,“阅”就是经历、历验;万善往来,都出自此道。所谓“凭此”,指的就是道。○吴氏说:“不去”是长存不灭的意思;“阅”同于“历”,是经历的意思;“甫”是美;“众甫”就是万有。万有之美都会随着时势变化消灭,只有大德由道中产生,从古至今不随变化而灭亡,永远存在。然而万物的变化消灭竟然如此无常,我凭什么能够知道呢?凭的就是孔德恒常之道来认识它。《道德真经集义》第三卷完。《道德真经集义》第四卷 盱江危大有编集
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吕氏曰:圣人钩深致远,动必循理,理之所在,天下莫能与之较也。以谓治性者,莫若明心,全身者,莫若远害,是以屈曲才能,出处语默,随顺其宜,与物无竞,不亏大全,故能成其无争之德,故曰曲则全。聪达明察,晓辩诸物,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其直如矢,其端若弦,常且委蛇同波,类尺蠖之未伸,屈伏而不有其直,斯可谓大直矣,故曰枉则直。川谷洼下,则水就之,虽欲不盈,不可得也。於己谦虚,则众德归之,故曰洼则盈。至人支离其德,弊薄其身,大白若辱,质真若渝,则天下乐推而不厌,其道日新矣。《杨子》:或问新弊何如?新则袭之,弊则益之,然可谓日新其德,不为外物之弊者矣,故曰弊则新。夫道不贵繁,闻见之多不如其守之约也,易则易行,简则易从,易简得则天下之理得矣。摄生之士,少思少虑,少欲少念,持而勿失,则得之矣,故曰少则得。人情好胜,以多为贵,盖道不欲多,多则杂而扰,路多歧则亡羊,学多方则丧道,治身之道多思则神散,多机则智沉,非所以抱一也,故曰多则惑。○何氏曰:此章首言曲则全,末言全而归,於以见天然混全之道,如川谷之於海,不以万折而妨其东也。道初非曲所能强全,特以其本全之天外,以曲成其物者耳。要知天地大全,皆备於我,与物委蛇,以同其波,为斯世不得直行其道也,何尝违道干誉,如后世见恶之曲者哉。如是则四方均齐,道本直也,外以枉全之,六虚周流,道本盈也,外以洼全之,谦受益也。长古不老,道本新也,外以弊全之,晦而明也。少则得,一也。多则惑,杂也。《列子》: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道。○林氏曰:能曲而后能全,能枉而后能直,能洼而后能盈,能弊而后能新,能少而后能多,此皆能不足而后能有余,能真空而后能实有之意,少则得,多则惑,只是少则多三字,又铀绎作两句也。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吕氏曰:一者人之真性也,道之所言一者,亦有数种,不可不知也。有道之一,无一之一也。有神之一,真一之一也。有炁之一,一无之一也。有水之一,天一生水之一也。此言抱一者,乃真一之一也。知一者无一之不知,昔黄帝往峨眉山见天真皇人曰:请问真一之道,天真皇人曰:此道家之至重,其经上帝秘在五城之内,吾闻之经曰:一在北极太渊之中,前有明堂,后有绛宫,巍巍华盖,金楼穹窿,此真一之大略也。夫言北极太渊之中者,言真一所居之神室也,乃在两耳交通之穴前,明堂后,玉枕上,华盖下,绛宫即泥丸,天帝,上一赤子之所居也,谓耳属肾,故曰北极太渊之中也。《西升经》:子得一,万事毕,知而行之,乃可为修真之法式,故曰抱一为天下式。○何氏曰:圣人抱一为世法式,一者道所自生,乃混然天全者。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吴氏曰:自见犹云自炫,明谓智之明。不自见者,用晦而明也。自是犹云自贤,彰谓明之,彰不自是者,暗然而日彰也。夸其功曰伐,功谓事之成绩,负其长曰矜,长谓能之过人。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而以夫惟不争终之,四者皆不争之喻也。○林氏曰:不自见,不自是,不自矜,皆是不有其有之意,我既无所争於天下,又何争之有。○李氏曰:不自见以下,皆戒盈劝谦之义也。谦下故无争,无争则全其本也。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吴氏曰:曲则全三字,盖古有是语,而老子述之以为此章首句。章内抱一为纲,曲则全以下五者,夫惟不争以上五者,凡十事为目。皆曲则全一句所可该也,故重述之於章末,而曰古人所谓曲则全者,岂是虚为此言而无实哉,盖以其诚实能全,而遂以全之效归之。○董氏曰:盖老子述而不作,以谓曲则全等语,皆古文也。此申其言之不妄者,劝之深也。使学者果能明曲枉之道,则道大全实,皆归诸己矣。道乃人之固有,故云归,言复其初也。
译第二十二章 委曲反而能保全,弯曲反而能伸直,低洼反而能充盈,破旧反而能更新,少取反而能得到更多,贪多反而会迷惑。吕氏说:圣人探究深奥、达到远方,行动必定遵循义理;只要义理所在,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同他争胜。治理性情,没有比明心更好的;保全自身,没有比远离祸害更好的。因此使才能有所屈曲,出仕或退处、发言或沉默,都顺应适宜的时机;不与万物争竞,不损害全体,所以能成就不争的德,所以说“委曲反而能保全”。聪慧通达、明察善辩,能够通晓万物;受遗弃也不怨恨,困厄穷乏也不忧闷;正直如箭,端正如弦,却常常委蛇随波,像尺蠖尚未伸展,屈伏而不自以为正直,这才可以称为大直,所以说“弯曲反而能伸直”。川谷低洼,水就会流向那里;即使想不充盈,也不可能。对自己谦下,众多的德便会归附于他,所以说“低洼反而能充盈”。至人使自己的德显得支离,使自身显得弊薄;极其洁白却像蒙受污辱,质朴真实却像有所改变,于是天下乐意推举他而不厌弃他,他的道也日益更新。《杨子》说:“有人问,新的和破旧的怎样呢?新的就承袭它,破旧的就增益它。”这样便可以说他的德日日更新,不会因外物破败,所以说“破旧反而能更新”。道不以繁多为贵,听闻见识很多,不如守持简约;容易则容易实行,简约则容易遵循,掌握了易简,天下的道理也就掌握了。养生之士少思少虑、少欲少念,持守而不丧失,就得到它了,所以说“少取反而能得到更多”。人的情性喜欢争胜,把多当作可贵;但道不希望繁多,繁多就会杂乱而扰动。道路岔路太多就会走失羊,学习方法太多就会丧失道;修治身心时思虑过多,精神就会涣散,机心过多,智慧就会沉沦,这不是抱守于一的方法,所以说“贪多反而会迷惑”。○何氏说:本章开头说“委曲反而能保全”,末尾又说保全而归于自身,由此可见天然混全之道,就像川谷归于大海,不会因为历经万折而妨碍它向东流。道起初并不是靠委曲才能强行保全,只是凭借其本来完整的天性,在委曲中成就万物罢了。要知道天地的大全都具备于我;与万物委蛇相处、随同它们的波流,是因为在这个世间不能直接推行自己的道,哪里曾违背道理去求取声誉,像后世所说的那种令人厌恶的曲意逢迎呢?这样,四方均齐,道的本体本来是直的,只是外在以弯曲来保全它;六虚周流,道的本体本来是盈满的,只是外在以低洼来保全它,因为谦下就能受益;亘古不老,道的本体本来是新的,只是外在以弊旧来保全它,晦暗之后便会显明。少就是得到,因为归于一;多就是迷惑,因为流于杂。《列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走失,学者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道。” ○林氏说:能够委曲,然后才能保全;能够弯曲,然后才能伸直;能够处于低洼,然后才能充盈;能够处于破旧,然后才能更新;能够少取,然后才能得到更多。这些都表示,先能承认不足,之后才会有余;先能达到真空,之后才能实际拥有。“少则得,多则惑”,只是把“少则多”三个字又[原文疑似有误]推演为两句。因此圣人抱守于一,把它作为天下人的法式。吕氏说:“一”是人的真性。道家所说的“一”有几种,不可不知道:有“道之一”,即无一之“一”;有“神之一”,即真一之“一”;有“炁之一”,即一无之“一”;有“水之一”,即“天一生水”之“一”。这里所说的“抱一”,就是“真一”之“一”。知道一,就没有什么一不知晓。过去黄帝到峨眉山见天真皇人,说:“请问真一之道。”天真皇人说:“这是道家最为重要的道,它的经书由上帝秘藏在五城之内。我听到经文说:‘一在北极太渊之中,前有明堂,后有绛宫,巍巍华盖,金楼穹窿。’这是真一的大概情形。所谓在北极太渊之中,是说真一所居的神室,在两耳相通的穴位之前、明堂之后、玉枕之上、华盖之下;绛宫就是泥丸,是天帝、上方一位赤子所居之处。因为耳属于肾,所以说在北极太渊之中。”《西升经》说:“你得到一,万事就完毕;知道它并实行它,才可以作为修真的法式。”所以说“抱一,把它作为天下人的法式”。○何氏说:圣人抱守于一,把它作为世间的法式。“一”是道所由以产生的东西,是混然完整的天性。不自我炫耀,所以反而明智;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显明;不自我夸耀功劳,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夸,所以反而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吴氏说:“自见”就是自我炫耀;“明”是智慧明达。不自我炫耀,是以晦藏而显明。“自是”就是自以为贤;“彰”是显明。不自以为是,是默然处下而日益显彰。夸耀自己的功劳叫作‘伐’;‘功’指事情的成就。自恃才能胜过别人叫作‘矜’;‘长’指才能超过常人。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最后以‘正因为不争’作结,这四点都是不争的譬喻。” ○林氏说:不自我炫耀、不自以为是、不自我矜夸,都是不把自己所拥有的据为己有的意思;我既然不与天下争,又有什么可争的呢?○李氏说:从“不自见”以下,都是戒止自满、勉励谦下的意思。因为谦下,所以没有争;没有争,就保全了根本。古人所说的“委曲反而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归还给自身。吴氏说:“委曲反而能保全”这三字,大概古代本来就有这句话,老子只是把它记述下来作为本章首句。本章以“抱一”为纲领,“委曲反而能保全”以下五项,以及“正因为不争”以上五项,共十件事,都是条目;它们都可以由“委曲反而能保全”一句概括,所以在章末再次申说:古人所谓“委曲反而能保全”,难道是虚假地说说而没有实际吗?正因为确实能够保全,所以把保全的效果归还给它。○董氏说:老子只是述说古语而不创作,像“委曲反而能保全”等话,都是古文。这里再次说明这些话并非虚妄,是在深切地劝勉人。假使学习者果真能够明白委曲、弯曲的道理,那么道的大全和真实,都将归于自身。道本来就是人所固有的,所以说“归”;意思是恢复自己的本初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