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吴氏曰:致,至之而至其极处也。虚谓无物,外物不入乎内也。极,穷尽其处也,守,固内御外,如守城之守。静谓不动,内心不出乎外也。笃,力不倦也。○吕氏曰:虚之又虚,神得其居,静之又静,神得其正,列子:静也虚也,得其居也。《西升经》:人能虚空无为,非欲於道,而道自归之。○何氏曰:列子或谓子奚贵虚,曰:虚者无贵也,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也。故曰虚者道之常。今至虚且极,则性太空矣。故曰静者万物之始,今守静且笃,则心永寂矣。性空心寂,自然道生,虚极生神,静极生觉矣。於此可以坐观物化,而不化於物者矣。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吴氏曰:作,动也,植物之生长,动物之知觉,皆动也。复,返还也。物生由静而动,故返还其初之静为复。植物之生气下藏,动物之定心内寂也。○吕氏曰:且万物之并作,兆於和气,发於无形,观其复也,反於杳冥,归於自然,至人体自然之妙· 用,犹天地之於万物,作者动,复者静,斡旋枢机,运炼元和,含养胎息,则真炁来复,返本还元矣。○何氏曰:列子有生者,有生生者,又曰:有生则复於不生,圣人妙见作复之理,观物之出於机者,必入於机,故吾不与之俱盈,观物始於艮,必终於艮,故吾静而不与之俱往。复也者,谓归於道而常存也。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吴氏曰:芸芸,生长而动之貌,凡植物春夏则生气自根上达於枝叶,是曰动。秋冬则生气自上而返还,下藏於根,是曰静。天以此气生而为物者,曰命,复於其初生之处,故曰复命。○吕氏曰:万物皆作於性,类草木之根也,出乎震,见乎离,说乎兑,劳乎坎,终归於其根也。夫草木枝在上,根在下,人则不然,四肢在下,根在上,即泥丸宫是其根也。《黄庭经》脑神精根字泥丸,乃帝真之灵域,精神所聚处也。人能内观於此,则万神自集,万气咸臻,胎仙成矣。故曰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夫至士造道,必始於穷理,次之以尽性,终之於复命,未有不穷理尽性而能至於复命者也。今夫明白四达,穷其理也。至虚极,守静笃,尽其性也。广成子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必静必清,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长生则命乃复矣。○李氏曰:政虚静笃,复命归根,纯是神妙,若向这里具只眼,一生参学事毕。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林氏曰:得至复命处,乃是常久而不易者。能知常久不易之道,方谓之明。人惟不知此常久不变之道,故有妄想妄动,皆失道之凶也。知常则其心与天地同大,何物不容,既能容矣,则何事不公。王天下者,即此公道是也。以公道而王,则与天同矣。天即道也,故曰王乃天,天乃道。久,常也,人能得此常道,则终其身无非道也,又何殆之有。何氏曰:夫惟知时物代谢之为常,则盈虚消息之理得,而不察察於细,故曰常乃容。知美恶是非可容,则荡荡无偏,故曰容乃公。至公无私,则公之道即王道也。至大无外,则王之道即天道也。悠久不息,则天之道即常道也。道历千万世而无弊,何殆之有。此虚静之极功也。○吴氏曰:殆谓危其身也,按殆字从歹,训危训将训近,凡字从歹者,多是死之义也。殆者危而将近於死也。没犹终也。
译第十六章 使虚空达到极点,守持寂静而深厚。吴氏说:“致”是达到,并达到它的极点;“虚”是没有外物,外物不进入内心;“极”是穷尽其境地;“守”是固守内在、抵御外来,如同守城的守;“静”是不动,内心不向外驰逐;“笃”是用力而不疲倦。吕氏说:虚了又虚,精神就得到它的居所;静了又静,精神就得到它的正位。《列子》说:静就是虚,虚就是得到它的居所。《西升经》说:人能够虚空无为,不向道有所欲求,道自然会归附于他。何氏说:《列子》有人问:“您为什么看重虚?”回答说:“虚没有什么可贵,并不是这个名称本身可贵;没有什么比静更好,也没有什么比虚更好。静就是虚,虚就是得到它的居所。” 所以说,虚是道的常态。如今达到虚而且达到极点,本性就广大如太空;所以说静是万物的开始。如今守静而且深厚,内心就永远寂静。本性空虚,内心寂静,道自然生成;虚达到极点就生神,静达到极点就生觉。由此可以安坐而观察万物变化,却不被万物所改变。万物一齐生长,我从中观察它们如何复归。吴氏说:“作”,就是运动。植物的生长、动物的知觉,都属于运动。“复”,就是返回。万物的生长由静而动,所以返回到最初的静态,就叫作复。植物的生气向下潜藏,动物的心神安定而归于内在的寂静。吕氏说:万物一齐生长,起始于和气的征兆,发端于无形;观察它们的复归,就是返回幽深冥暗之处,归于自然。至于人体自然的妙用,也如同天地对于万物一样:生长者是动,复归者是静;运转枢机,运行炼养元和之气,含养胎息,于是真炁复归,返回根本、还归元初。何氏说:《列子》说,有“生者”,有“生生者”;又说,有生就会复归于不生。圣人微妙地洞见生发与复归的道理:观察万物从机要处出来,必定还要进入机要处,所以我不与万物一同盈满;观察万物开始于艮,必定终止于艮,所以我安静而不与万物一同流转。所谓复,就是归于道而长久存在。万物纷纷生长,各自都复归到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吴氏说:“芸芸”,是生长而运动的样子。各种植物在春夏时,生气从根部向上通达枝叶,这叫作动;在秋冬时,生气从上面返回,向下潜藏在根部,这叫作静。上天凭借这种气使万物生长,称为命;返回到最初生发的地方,所以叫作复命。吕氏说:万物都从本性中生发,如同草木的根;从震而出,在离显现,在兑喜悦,在坎劳作,最后仍归于自己的根。草木的枝在上、根在下;人却不同,四肢在下,而根在上,泥丸宫就是人的根。《黄庭经》说脑神精根,字为泥丸;那里是帝真的灵域,也是精神聚集的地方。人若能向内观照这里,那么万神自然聚集,万气都来临,胎仙就形成了。所以说,万物纷纷生长,各自复归于自己的根。至人造诣于道,必定先从穷究事理开始,其次尽其本性,最后归于复命。从来没有不穷理尽性却能够达到复命的。如今所谓明白四达,就是穷究事理;达到虚静的极致,守持静定而深厚,就是尽其本性。广成子无所视、无所听,抱神守静;务必静,务必清,你的神将守护形体,形体于是长生;长生之后,命才得以复归。李氏说:“政虚静笃、复命归根”,全是神妙之理。若能在这里具备一只慧眼,一生参究学习的事情就完成了。复命叫作常,知道常道叫作明。不知道常道,任意妄作就会遭凶。知道常道就能包容,能包容就公正,公正就能为王,为王就合于天,合于天就合于道,合于道就长久,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林氏说:能够达到复命之处,就是恒常长久而不改变的境界。能够懂得恒常长久、不改易的道,才称得上明。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这种恒常不变的道,所以产生妄想、妄动,这些都是失道所招来的凶险。知道常道,心就与天地一样广大,还有什么不能包容?既然能够包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公正对待?统治天下的人,所依据的就是这种公道。以公道为王,就与天相同了;天就是道,所以说“王乃天,天乃道”。“久”就是常。人能够得到这个常道,那么终其一身无不合于道,又有什么危险呢?何氏说:只有知道时序和万物代谢是常道,才能懂得盈虚消长的道理,因而不在细节上苛察,所以说“常乃容”。知道美恶是非都可以包容,胸怀就广大而没有偏私,所以说“容乃公”。极端公正而无私,公道就是王道;极其广大而无所不包,王道就是天道;绵延长久而不止息,天道就是常道。道经历千万世也不会衰败,又有什么危险呢?这就是虚静的最高功效。吴氏说:“殆”是使自身处于危险之中。按“殆”字从“歹”,训释为危险、将要、接近;凡是从“歹”的字,多有死亡的含义。“殆”就是危险而将要接近死亡。“没”如同“终”,就是结束。
第十七章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侮之。信不足,有不信。吕氏曰:太上者其教无为,其治无进,与道同体,无上可加,故曰太上。虽有其位而不自尊,不尚贵,任物自然,各安其所,若华胥之国,则天下不闻治而自治,人虽知有其君,而谓帝力於我何有。《周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故曰太上下知有之。且上古之世,民结绳而用,巢居穴处,不知四时岁月推迁,可谓至治矣。伏羲神农氏作,民始耕而食,织而衣,趋於仁义礼乐,毁誉之说着焉。为君者泽加於民,被其仁者则视之如父母,怀其义者誉之如日月,亲誉之理愈彰,则於上古之道日愈远矣。《南华经》曰: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是也。故曰其次亲之誉之。后世治出变诈,仁义失,礼乐废,愚智相欺,天下衰矣,未免道之以政,齐之以刑,示其威令,使民僶而从之,故民不畏威而化为欺罔,民欺罔则侮上之心生矣,故曰其次畏之侮之。五常者以信为主,鲁语云:民无信不立,信全则天下安,信失则天下危。傥焉文质相胜,得丧相随,权诈聿兴,欺罔并起,此信之不足也。信既不足,则民有不信之心生焉,所谓周人作誓而民始叛是也。故曰信不足有不信。○林氏曰:太上,言上古之世也。下,天下也。上古之世,天下之人,但见有君而已,而皆相忘於道化之中,及其后也,民之於君始有亲誉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畏惧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玩侮之意。此言世道愈降而愈下也。上德既衰,诚信之道有所不足,故天下之人始有不信之心,此商人作誓而民始叛,周人作会而民始疑之意。○何氏曰:圣人在上,怀道不言,而泽及万物,官府若无事,朝廷若无人,无劳役,无冤刑,天下莫不仰上之德,当是时知有君而不知其它,如鱼相忘於江湖时也。此太上之道也。其次,大道废有仁义,则与天下相亲相誉於礼乐之中,如鱼相呴濡时也。又其次则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而天下始畏於法令之下。又其次则法立而奸生,令行而诈起,而民始罔上行私,疾视其上,而玩侮於后矣。此如鱼相吞噬时也。庄子古之明大道者,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赏罚最居其后,正有见乎此。世道愈降如江河,固难复望帝力何有於我之世,而伯王道杂,人心随之,遂有爱畏敬慢之变,皆起於上之人,诚信不足以感人以至此极也。又曰:必我不足於信,而后人有不吾信。○李氏曰:太上以下不能无为,亲之誉之,不言之教也,畏之者刑禁也,侮之者上失信也,上失信於民,则民不信。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李氏曰:犹兮其贵言,不言之教也。不言之教,无为而成,刑不试而民自服也。至於功业成遂,还淳返朴,则亲誉畏侮皆志矣。百姓安居乐俗,忘其所自,故曰谓我自然。○何氏曰:圣人所以豫兮犹兮以言为重,而不敢事声色之化民也,必得不言之教无为之为,功成事遂,自然之化,使民赞美而不自己者,乃所以救世变於无穷也。○吕氏曰:太古之化,无为之理,不言之教而已,其贵言也如此,《易》曰: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则知圣人一言而为天下之法,自知其言之可贵,是以损之又损,默之又默,犹贵其言未尝轻发,今之人徒贵其言,亦虚文也,故曰犹兮其贵言。有道之君,使民日改月化,迁善远罪,安居乐俗,垂拱而视,天民之阜,淳化之风可复,功既成,事既遂,百姓咸谓得其自然之道也。
译第十七章 最上等的君主,百姓只知道有他。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誉他。再次一等的,百姓畏惧他、轻侮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任他。吕氏说:“太上”,是说最上古的时候。他的教化实行无为,治理不显进取,与道同体,没有什么可以再加在他之上,所以叫作“太上”。虽然处在君位,却不自尊自贵,不崇尚尊贵;任凭万物自然发展,使各自安居其位。就像华胥之国,天下人不知道有治理,却自然得到治理;百姓虽然知道有君主,却说“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周诗》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所以说“太上下知有之”。况且上古之世,百姓结绳记事,居巢穴而生活,不知道四时和年月的推移,可以说是治理达到极致。伏羲、神农氏兴起后,百姓开始耕种来获取食物,纺织来制作衣服,逐渐趋向仁义礼乐,于是毁誉的说法显现出来。做君主的恩泽施加于百姓,被其仁德感化的就把他看作父母,怀有其义的人就像赞美日月一样赞美他;亲近和赞誉的道理越明显,就越远离上古的道。 《南华经》说:“舜有膻行,百姓悦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说“其次亲之誉之”。后世的治理产生了变诈,仁义失落,礼乐废弃,愚者和智者彼此欺骗,天下衰败了;于是不得不以政令引导百姓,以刑罚整齐百姓,显示威令,使百姓勉强顺从。因此百姓不但不畏惧威令,反而变得欺骗蒙蔽;百姓一旦欺罔,上面就生出轻侮之心,所以说“其次畏之侮之”。五常以信为主。《鲁语》说:“人民没有信用就不能立足。”诚信完备,天下安定;信用丧失,天下危险。倘若文饰与质朴互相胜过,得失相互跟随,权谋欺诈兴起,欺骗蒙蔽一同发生,这就是诚信不足。诚信既然不足,百姓就会生出不信任的心,这就是所谓周人制作誓约而百姓开始叛离。所以说“信不足,有不信”。林氏说:“太上”,是指上古时代。“下”,是天下的意思。上古时代,天下人只看见有君主而已,全都在道的教化中彼此忘我。到了后来,百姓对君主开始有亲近和赞誉之意;再后来,开始有畏惧之意;又后来,开始有玩弄和轻侮之意。这说明世道越来越衰落。上德已经衰微,诚信之道有所不足,所以天下人开始生出不信任之心。这就是商人制作誓约而百姓开始叛离、周人制作盟会而百姓开始怀疑的意思。何氏说:圣人在上,怀抱大道而不言语,恩泽却遍及万物;官府好像没有事情,朝廷好像没有人;没有劳役,没有冤屈的刑罚。天下没有人不仰慕君上的德行。在这种时候,人们只知道有君主,却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就像鱼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一样。这就是太上的道。次一等时,大道废弃而有了仁义,便在礼乐之中与天下人相亲相誉,如同鱼相互吐沫润湿。再次一等时,政令苛察,百姓困乏,天下开始畏惧法令。再下一等时,法律确立而奸邪产生,命令施行而欺诈兴起;百姓开始欺骗君上、营私舞弊,厌恶地看待君上,后来便玩弄、轻侮君上。这就如同鱼相互吞食。庄子说,古代明白大道的人,道德已经彰明,仁义次之,赏罚居于最后,正是对此有所见。世道像江河一样越来越下降,本来难以再期待有“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的时代;霸道、王道混杂,人心也随之变化,于是有了爱、畏、敬、慢的变化,全都起因于上位者的诚信不足,以至达到这种地步。又说:一定是我对人缺乏诚信,然后别人才会不信我。李氏说:从太上到后面的各种情形,都是不能无为的表现;亲近、赞誉,是不言之教;畏惧,是刑罚禁令;轻侮,是君上失信。君上对百姓失信,百姓就不再相信君上。他慎重啊,珍视自己的言语。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如此。李氏说:“他慎重而珍视言语”,就是不言之教。不言之教,无为而成事,不必施用刑罚,百姓自然服从。到了功业完成、事情办妥,社会返还淳朴时,亲近、赞誉、畏惧、轻侮全都消失了。百姓安居乐俗,忘记这一切从何而来,所以说“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如此”。何氏说:圣人所以谨慎迟疑、把言语看得很重,是因为不敢依靠声色来教化百姓;一定要得到不言之教、无为之为,使功业完成、事情办妥,以自然的教化让百姓赞美它,却不知道这不是出于自己的作为,这才是挽救世道变化于无穷的办法。吕氏说:太古时代的教化,只是无为之理和不言之教而已;它如此珍视言语。《易》说:“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由此可知,圣人的一句话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他自己知道言语可贵,所以不断减损、又不断沉默,谨慎珍视言语,从不轻易发出。如今的人只是表面上看重言语,也不过是虚文,所以说“他慎重而珍视言语”。有道的君主,使百姓日渐改变、月月化育,迁向善而远离罪过,安居乐俗;君主垂衣拱手而观察,天下百姓富足,淳厚教化的风气得以恢复。功业已经成就,事情已经完成,百姓都说这是得到自然之道的结果。
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林氏曰:大道行,仁义在其中,仁义之名立,则道渐漓矣,故曰大道废,有仁义。譬如智慧日出,而后天下之诈伪生。○吴氏曰:前章下知有之者,大道也。亲之誉之者,仁义也。畏之侮之者,智慧也。自大道而一降再降,已是三等,智慧又变为大伪,则共有四等。然大道废而后有仁义,则其变犹稍缓,智慧出遄有大伪,则其变为甚亟。○吕氏曰:大道者,太古无为之道也。大道之隆,仁义行於中,民用之而不知,其为道耳,圣人之学,先道德而后仁义,世俗之学,先仁义而后道德,殊不知阴阳者天之道,刚柔者地之道,仁义者人之道,其仁义初未尝离於道,而道亦何尝弃於仁义,奈何后人执於仁义为定令,遂使朴素之道微,而蒙蔽之害生焉,曾未若绝仁弃义,返本还元,造乎自然,则道不废矣。故曰大道废有仁义,智慧起於仁义,盗贼起於贫穷,仁义隐则智慧生,智慧生则大伪出,智不足则继之以伪,故曰智慧出,有大伪。○何氏曰:《庄子》至德之世,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是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由是而观之,仁义忠信之名不立,而有其实,所以为至德之世,大道之行也。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林氏曰:六亲不和,而后有孝子之名,国家昏乱,而后知有忠臣之名,此二句皆是譬喻。○吴氏曰: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苟尊卑长幼各由其道,而无有不和,则子孝者乃其常分,不知其为孝也。瞽叟不父,嚣傲,参会然后知有大舜之孝子。国谓君之国,家谓臣之家,君臣上下,各由其道,而无有昏乱,则臣忠者亦其常分,不知其为忠也。商受不君,奸回群聚,而后知有三仁之忠臣。○李氏曰:接上章亲誉畏侮之义,与其国乱显忠臣,不若无为民自化。○吕氏曰:夏桀立而龙逢彰,商纣亡而比干显。
译第十八章 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兴起之后,才有大伪。林氏说:大道流行时,仁义已经包含在其中;一旦树立仁义的名目,道就渐渐流失,所以说“大道废,有仁义”。这就像智慧出现以后,天下的欺诈虚伪才产生。吴氏说:前一章所说百姓只知道有君主,指的就是大道。亲近、赞誉,指的是仁义;畏惧、轻侮,指的是智慧。从大道降下一等、再降一等,已经有三种层次;智慧又变化为大伪,就共有四种层次。然而,大道废弃以后才有仁义,这种变化还比较缓慢;智慧出现以后很快就有大伪,这种变化就非常急剧。吕氏说:大道,就是太古时代无为之道。大道兴盛时,仁义在其中流行,百姓使用它却不知道这就是道。圣人的学问以道德为先、仁义为后;世俗的学问以仁义为先、道德为后。却不知道阴阳是天之道,刚柔是地之道,仁义是人之道。仁义本来从未离开道,道也何曾抛弃仁义?只是后人执着于把仁义当作固定的法令,于是使朴素之道衰微,蒙蔽的祸害产生。还不如断绝仁、抛弃义,返回根本、还归元初,达到自然,这样道就不会废弃。所以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起于仁义,盗贼起于贫穷;仁义隐没,智慧产生;智慧产生,大伪出现;智慧不足,就接着用虚伪来补足,所以说“智慧出,有大伪”。何氏说:《庄子》所说至德之世,行为端正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义,彼此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仁,诚实却不知道把它叫作忠,适宜得当却不知道把它叫作信。因此有所行动却不留下痕迹,有所作为却不流传后世。由此看来,仁义忠信的名目没有树立,却具备了它们的实际,这就是至德之世,也就是大道流行的时代。六亲不和,才有孝子慈亲;国家昏乱,才有忠臣。林氏说:六亲不和以后,才有孝子的名目;国家昏乱以后,才知道有忠臣的名目。这两句都是比喻。吴氏说:六亲,就是父子、兄弟、夫妇。如果尊卑长幼各自遵循自己的道,而没有不和,那么儿子孝顺本来就是常情,不会特别知道这是孝。瞽叟不尽父道,嚣傲又傲慢,舜出现以后,才知道有大舜这样的孝子。国,是说君主的国家;家,是说臣下的家。君臣上下各自遵循自己的道,没有昏乱,那么臣下忠诚也只是本分,不会特别知道这是忠。商纣不能尽君道,奸邪之人聚集以后,才知道有三仁这样的忠臣。李氏说:联系上一章亲近、赞誉、畏惧、轻侮的意义来看,与其等到国家混乱才显出忠臣,不如实行无为,使百姓自然受到教化。吕氏说:夏桀即位,龙逢的忠烈才显明;商纣灭亡,比干的忠节才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