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吕氏曰:夫时之泰也,庶民昌,四海治,兵戈息,民多务本,户竞田桑,粪治田畴,虽有良马无所用之,不谓之有道而何。时之否也,百事疲,灾异生,强暴相凌,彼疆我界矣,其守而争夺之端起矣,戎马交驰,集於战地,故阴阳自此闭塞,品汇自此夭阏,不谓之无道而何。夫一身者,一天下也,《南华经》野马也,尘埃也,是以马而喻气也。扬子云:气也者,适善恶之马也,盖气即道也,道即炁也,自一炁以生万物,气之所生,万物柔弱而生,气之所去,万物坚强而死。却者反也,走者运也,运其精气,泝流直上,补其脑血,粪其根本,以养其身,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已之天下无道,则忘本逐物,心动意躁,其息自奔,上有重楼,浩浩而出,下有金龟,续续而泄,日以心斗,六贼生於郊境矣。○何氏曰:天下植有道之君,则不以兵强天下,而以务农重谷为本,故却善走之马,而惟粪治其田畴,不舍内以事外。传曰:粪除先人之弊庐,粪除皆修治意。无道之世,戎马生於郊,駧駧牡马,在垧垧之野。郊本言畜马之地,彼以是妨农业者,则可戒也。○按吴氏澄所注本,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下有车字,言有道之世,不相侵伐,故善走之马不以服戎车,而退却贱用之,以服粪车而粪田也。诸家并无车字,惟晦庵《朱子语录》有之,张衡《东京赋》云:却走马以粪车,是用老子全句,吴氏本自有理,学者不可不知也。罪莫大於可欲,咎莫大於欲得,祸莫大於不知足,故知足之足,常足。林氏曰:战争之事,皆自欲心之始,欲心既萌,何时而足,惟得是务,所以为罪为祸为咎也。惟知足者以不足为足,则常足矣。此又发明前章知足不辱之意。○吴氏曰:罪谓愆恶咎祸,皆谓灾殃,而祸重於咎,得陇又望蜀,此不知足也。○李氏曰:曰罪曰咎曰祸,皆欲心所致,故结语云知足常足,知足者贫亦乐。
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何氏曰:老子语文子曰:精神发於内,神气动於天,专言精神可以前知也。○李氏曰:不出户,知天下,言有道之士知内不知外,知内不知外,则无所不知,见内不见外,则无所不见,若只知外见外,而忘其内者,知见浅狭矣。○吴氏曰:天下万物万事之理,皆备於我,故虽不出户,而遍知之矣。天道者万理之一原,内观而得,非如在外之有形者,必窥牖而后见也。不知其皆备於我者,必出至一处而后知此一事,故出弥远而知弥少,乌能不出户而知天下哉。○林氏曰:天下虽大,人情物理一而已矣。虽不出户,亦可知,虽阴阳变化,千古常然,虽不窥牖亦可见。若必出而求之,则足迹所及所知能几,自力所及,所见能几,用力愈劳,其心愈昏,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何氏曰:知人不以忖度,而以道知,见天不以揣摩,而以道见。人即我也,我即天也,使必待出户窥牖,则是舍心而外驰也。精神不足,知见奚足,於道何有,《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於此。又曰: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不行不见不为,而能知能明能成,自然之道也。○林氏曰:不行而自至,不求见而自明,不为而自成,圣人之道,其为用如此,《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即此义也。○吴氏曰:不待行处而已,如遍至其处,故能悉知天下之事,不待窥见此物而后能明其理,故不窥牖而见天道也。不为而成,言上二句之效验,惟其不行而遍知万事,不窥而洞见一原,故不待有所作为,而事无不成完也。
译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时,战马退下来用于粪田;天下无道时,战马就在郊野繁殖。吕氏说:时运通泰时,百姓兴盛,四海安治,兵戈止息,百姓多从事农业,家家争相经营田地和桑蚕,积肥治理田畴;即使有良马也无处使用。不称为有道,还能称什么?时运闭塞时,各种事情疲敝,灾异发生,强暴者相互欺凌,彼此疆界分明,守卫和争夺的端绪便兴起了;战马交相奔驰,聚集在战地。因此阴阳从这里闭塞,万物从这里夭折阻滞。不称为无道,还能称什么?人的一身,就是一个天下。《南华经》说的野马、尘埃,也是这样,所以用马来比喻气。扬子云说:气,是驱使善恶的马;气就是道,道就是炁。万物由一炁产生;气所生之处,万物柔弱而生;气离去之处,万物坚强而死。“却”是退回,“走”是运行。运行精气,使它逆流直上,补养脑中之血,培固根本,以此养身,所以说“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若天下无道,便忘记根本而追逐外物,心动意躁,呼吸自然奔散:上面有重楼之气浩浩然外出,下面有金龟之气连续不断地泄漏;每天都以心争斗,六贼便在郊境产生了。何氏说:天下若有奉行道的君主,就不会凭借武力逞强于天下,而以务农、重视粮食为根本,所以使善于奔驰的马退下来,只用来积肥治理田畴,不舍弃内在根本而去经营外在事务。传中说:“粪除先人的破旧房舍。”其中“粪除”都有修治的意思。无道的时代,战马在郊野繁殖;牡马在旷野中奔驰。郊野本来是畜养马匹的地方,如果因此妨碍农业,就值得警戒。○考察吴氏澄所注的版本,“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下面有“车”字。意思是,有道的时代彼此不侵伐,所以善于奔驰的马不用于驾战车,而退而降为低等用途,用来驾粪车、积肥田地。各家版本都没有“车”字,只有晦庵《朱子语录》中有。张衡《东京赋》说“却走马以粪车”,这是采用老子的完整句子。吴氏的版本自有道理,学者不可不知道。罪过没有比放纵可欲之心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求所得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所以,把知足当作满足,就永远满足了。林氏说:战争之事,都从欲望之心开始。欲心一旦萌发,什么时候才会满足?只知追求所得,因此造成罪、祸和过失。只有知足的人把不足当作满足,才会永远满足。这又阐明了前章“知足不辱”的意思。○吴氏说:罪,是过愆和罪恶;咎、祸,都指灾殃,而祸重于咎。得到陇地又想得到蜀地,就是不知足。○李氏说:说罪、说咎、说祸,都是欲心造成的,所以结语说“知足常足”。知足的人即使贫穷也快乐。第四十七章 不出门户,便能知道天下的事;不窥视窗户,便能看见天道。越是向外走得远,知道的反而越少。何氏说:老子对文子说:精神从内在发出,神气与天相应;专门说精神,是说凭借精神可以预先知晓。○李氏说:“不出户,知天下”,是说有道之士知内而不知外。知内而不知外,反而没有什么不知道;见内而不见外,反而没有什么不能见。若只知外、见外而忘记内在,所知所见就浅薄狭窄了。○吴氏说:天下万物、万事的道理,都具备于我身,所以即使不出门户,也能普遍知晓。天道是万理的共同本源,通过内观便能得到,不像外在有形之物,必须窥视窗户以后才能看见。不知道万理都具备于自己的人,必定要走到某个地方以后才能知道某一件事,所以走得越远,知道的越少。这样怎么能不出门户而知道天下呢?○林氏说:天下虽然广大,人情和物理却只有一个道理。即使不出门户,也可以知道;即使阴阳变化千古不变,也可以不窥视窗户而看见。若一定要出门寻求,脚步所到之处能知道多少?凭自身力量所能见到的又有多少?用力越劳苦,心就越昏昧,所以说“越是向外走得远,知道的越少”。因此圣人不行动便能知晓,不观看便能明察,不刻意作为便能成就。何氏说:认识人,不靠揣测,而靠道来认识;观察天,不靠推求,而靠道来观察。人就是我,我就是天。若一定要等到出户、窥牖以后才知见,就是舍弃内心而向外奔逐。精神不足,知见怎能充足?与道又有什么关系?《易》说:“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寂静而不动,一旦感应,便通晓天下的事情。”不是天下最神妙的东西,谁能做到这样?《易》又说:“只是因为神妙,所以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这就是不行、不见、不为而能够知、明、成就,是自然之道。○林氏说:不行动而自然到达,不求见而自然明白,不作为而自然成就;圣人的道,其作用就是如此。《易》说“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就是这个意思。○吴氏说:不必等到行走到某处,却好像已经遍至各处,所以能完全知道天下的事;不必等到窥见某物以后才明白它的道理,所以不窥视窗户也能看见天道。“不为而成”,是说前两句的效验:正因为不行走却能遍知万事,不窥视却能洞见共同本源,所以不必等到有所作为,事情也没有不能成就的。
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何氏曰:千日学慧,不如一日学道,非学自学,而道自道也。学则开於知见,积而后成,道则忘其知见,本来混成。学所以求道,博所以反约,勤修无为,悟真道成,先益而损,由有入无,既损而损,虽无亦无,乃合道真,此无为妙境也。老子语文子曰:所谓无为,非谓迫之不应,感之不动,坚滞而不流,谓其循理而举事,因时而立功,任下责成,举过无事,此乃无为而无不为之事。○李氏曰:不出户,知天下,内知也。其出弥远,外事也。故次之以为学。日益言为学者求其增益,为道者事事减损。《易》曰: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正谓此也。至於无忿可惩,无欲可窒,以至无为,则万民化而天下归往矣。○吕氏曰:至人损之又损,是非俱泯,寂然不动,以至於无为,守性之真,体道之原,与天地合德,造化同功,然后炼大梵祖炁,飞肘后金精,胎闭纳息,回风混合,灌漱元泉,此皆无为而无不为也。○倪氏曰:为学日益,贵博也。为道日损,贵约也。先博而后约,先益而后损,不益则安所取约,徒益而不损,则博反惑矣,是故学者道之筌蹄,道者学之归宿也。孔子曰:多学而识之,学之益也。一以贯之,道之损也。既损之,又加之以损,损之至也。损之至则无所为矣。虽无为则实无所不为,此无为之所以贵,若止於无为,不能无所不为,则涉於虚无,非所谓道也。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何氏曰:无心於事,无事於心,虽天下之大,吾何容心焉。昔圣人之得天下,此自然之道也。如尧之黄屋非心,舜禹有天下而不与,此皆行乎其所无事。若有事於天下,是有心也。经曰:为者败之,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无为,而天下治,此也。此古人不以天下易此道,而每言取天下之戒者,深戒不知道者,将以天下为足贵於道也,岂知无为无事,自然之道哉。○林氏曰:取天下必以无心,有心者反失之,三代之得天下,何容心哉。因当时战争之俗借以为喻,其言亦足以戒。无事有事,即无心有心也。○吴氏曰:无事者无所事,即无为也。因言取天下者,亦止是无为,盖德盛而天下自归之也。若必用志用力,而有作为之事,则何足取天下哉。○李氏曰:苟或妄有作为,则民乱而难治,故曰不足以取天下。
译第四十八章 求学每天增加,求道每天减少。减少了又减少,以至于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何氏说:学习智慧千日,不如学习道一日;并不是学自学、道自道。求学会开启知见,积累以后才成就;求道则忘掉知见,本来混然一体。学习是为了求道,博学是为了返回简约;勤修无为,悟得真道而成就。先增加后减少,由有进入无;既减少又减少,虽然到了无,却连“无”也无了,才合于道的真实。这就是无为的妙境。老子对文子说:所谓无为,不是遇到逼迫也不回应、受到感动也不行动,僵滞不流动;而是遵循道理办事,依据时机建立功业,把任务交给下属并责成其完成,有过错也不妄加干预。这才是无为而无不为。○李氏说:“不出户,知天下”,是内在的知。“越是向外走得远”,是外在的事务。所以接着说“为学”。“日益”是说求学的人追求增加;“为道”则是件件减损。《易》说:“山下有泽,损。”君子因此惩戒愤怒,遏止欲望,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到了没有愤怒可惩、没有欲望可遏,以至于无为时,万民就受到教化,天下自然归附。○吕氏说:至人不断减损,是非都消泯,寂然不动,以至于无为;守住本性的真实,体察道的本源,与天地合其德,与造化同其功,然后炼大梵祖炁,飞肘后金精,胎闭纳息,回风混合,灌漱元泉;这些全都是无为而无不为。○倪氏说:“为学日益”,贵在广博。“为道日损”,贵在简约。先广博而后简约,先增加而后减损;若不增加,凭什么取得简约?只是增加而不减损,广博反而会造成迷惑。所以求学是求道的筌蹄,道是求学的归宿。孔子说“多学而识之”,是求学的增加;“一以贯之”,是道的减损。既然减损了,又进一步减损,便是减损到了极点。减损到极点,就无所作为了。虽然无为,实际上却无所不为;这就是无为可贵的原因。若只停留在无为,不能无所不为,就会陷入虚无,不是所谓的道。取得天下,通常要凭无事;等到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何氏说:对事务没有心机,心中也没有事务;天下这样广大,我哪里还要存什么心呢?从前圣人取得天下,就是遵行这种自然之道。例如尧的黄屋并非出于私心,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这些都是在无事之处行事。若对天下存心经营,就是有意作为。经中说:“妄为就会失败;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任意作为。以无为来作为,天下就能治理。”说的就是这个。古人不肯用天下交换此道,却每每以“取天下”为戒,是深切告诫不懂道的人,不要把天下看得比道更可贵;哪里知道无为无事才是自然之道呢?○林氏说:取得天下必须凭无心;有意求取的人反而会失去它。三代取得天下,哪里容得下私心呢?这是借当时战争的习俗来作比喻,这句话也足以作为警戒。“无事”和“有事”,就是“无心”和“有心”。○吴氏说:“无事”就是没有所事,也就是无为。这里说取得天下,也只是无为而已,因为德行盛大,天下自然归附。如果一定要用心用力,去做有意经营的事情,又哪里足以取得天下呢?○李氏说:如果妄自有所作为,百姓就会混乱而难以治理,所以说不足以取得天下。
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吕氏曰:天本无心於物,因物见天之心,是以虚而能受,静而能应,如鉴对形,以彼妍丑,如谷应声,以彼巨细,初无他心,何常心之有。苟卿曰: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是以譬诸己焉。渊默寂淡,能应能定,不将不迎,和其光,同其尘,大齐物我,而未尝异於物,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李氏曰:上章云无事取天下,故次之以圣人无常心,所谓无常心者,随机应变,不逆民物之情,故百姓遵圣人之言,行圣人之行,从圣人之化,天下同一心也。○何氏曰:圣人心若太虚,何常之有,其常心者,天下之心而已。○政和注:圣人之心虚而能受,静而能应,如镜对影,以彼妍丑,如谷应声,以彼巨细,何常之有。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吕氏曰:夫善否相非,诞信相讥,善与不善,信与不信,世俗之情,自为同异耳。故有好善之心者,圣人不违其性,辅之以上善,使必成其善。苟有不善者,亦因以善待之,善不善在彼,而吾所以善之者,未尝渝也。百行无非善,而天下莫不服其化,德之厚矣。故有好信之诚者,圣人不夺其志,辅之以大信,使必成其信。苟有不诚之心者,亦因以信待之,而吾所以信之者,未尝变也。万情无非信,而百姓确然无不信,德之至矣。夫至人者是非一政,真伪两忘,美亦善之,恶亦善之,常善救物而无弃物,可亦信之,否亦信之,常善救人而无弃人是也。○何氏曰:大凡善者吾善之,不善者未必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未必信,此常人之心也,未是德善德信事也。圣人德与天地参,天地无私覆载,日月容光必照,圣心浑乎以物我为一也,故能善人之不善,信人所不信,彼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吾一以自然之道待之,《书》曰: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何善何否。语曰:不逆诈,不亿不信,何信何诞。有孚显若,下观而化,此也。《庄子》: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此也。○林氏曰:善不善在彼,而我常以善待之,初无分别之心。子曰:苟志於化矣,无恶也。与此伺。信不信在彼,而我常以信待之,初无疑间之心。子曰:不亿不信,亦此意也。其曰吾亦善之,吾亦信之者,非以其不善为善,不信为信也,但应之以无心耳。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吕氏曰:圣人体道合变,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旁礴万物,浑其心而同其尘,顺其性而同其化,未始自为取含,天下一心,浑浑然无所分别,无善无恶,无信无伪,真一不二,待之以道,故曰圣人之在天下,蝶蝶为天下浑其心。○ 林氏曰:惵惵者,不自安之意,圣人无自矜自足之心,故常有不自安之意。浑其心者,浑然而不露圭角,此心浑然所以无善不善,信不信之分也。注其耳目者,人皆注其视听於圣人,而圣人皆以婴儿待之,故曰皆孩之。此无弃人之意也。
译第四十九章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吕氏说:天本来对万物没有私心,却因万物而显现天心;因此虚空而能容受,安静而能回应,像镜子对着形体,任凭对方美丑显现;像山谷回应声音,任凭对方大小传来。它本来没有别的心,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心呢?苟卿说:天下没有两种道,圣人没有两种心,所以把自己比拟于万物。圣人深沉寂默、淡泊宁静,能回应也能安定,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和光同尘,使物我同等,从未与万物相异。因此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李氏说:上章说以无事取得天下,所以接着说圣人没有固定的心。所谓无常心,就是随机应变,不违逆百姓和万物的情性。因此百姓遵循圣人的言语,实行圣人的行为,接受圣人的教化,天下便同一条心。○何氏说:圣人的心像太虚一样,哪里有固定不变可说?所谓常心,不过就是天下的心。○政和注:圣人的心虚空而能容受,安静而能回应,像镜子对着影子,任凭对方美丑显现;像山谷回应声音,任凭对方大小传来,哪里有固定的心呢?善良的人,我以善相待;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相待,这就是以德成就善。守信的人,我以信相待;不守信的人,我也以信相待,这就是以德成就信。吕氏说:善与不善相互非难,真实与虚妄相互讥刺;善与不善、守信与不守信,只是世俗情态自行造成的同异罢了。所以,对有向善之心的人,圣人不违背他的本性,辅导他达到上善,使他一定成就其善。即使有不善的人,也仍以善相待;善与不善在对方,而我用善待他的态度从未改变。百般行为都没有不是善的,天下没有不服从这种教化的,这是德行深厚。对有诚信之心的人,圣人不夺取他的志向,辅导他达到大信,使他一定成就其信。即使有不诚实之心的人,也仍以信相待;我用信待他的态度从未改变。各种情感都没有不是信的,百姓坚定而无不信服,这是德行达到极点。至人对是非采取同一原则,对真伪都忘却;美好的也以善相待,丑恶的也以善相待,常常善于救助万物而不遗弃任何物;可以相信的也相信,不可以相信的也相信,常常善于救助人而不遗弃任何人,就是这样。○何氏说:通常来说,善人我以善相待,不善之人未必以善相待;守信者我以信相待,不守信者未必以信相待。这是常人的心,还不是“德善”“德信”的事情。圣人的德与天地并列。天地无私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容纳一切光明而必定照耀;圣人的心浑然把物与我看作一体,所以能以善待不善之人,以信待不被信任之人。即使他们相互非难善恶、相互讥刺真伪,我仍一概按照自然之道对待他们。《书》说:“选取那些修养好的人,也选取那些或许没有修养好的人;任用他们的善良,以率领那些或许不善良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善、什么不善?”《论语》说:“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不守信,哪里还有什么诚信、什么虚妄?”有诚信而显明,下面的人就会观察并受到教化,说的就是这个。《庄子》说:“喜欢它是一,厌恶它也是一;一是一,不一也是一;合一就与天为伴,不一就与人为伴。”说的也是这个。○林氏说:善与不善在对方,而我始终以善相待,最初就没有分别之心。孔子说:“如果立志于教化,就没有可憎恶的。”与这里的意思相同。诚信与不诚信在对方,而我始终以信相待,最初就没有猜疑离间之心。孔子说“不凭空推测别人不守信”,也是这个意思。所谓“我也以善相待”“我也以信相待”,不是把不善当作善、把不信当作信,只是用无心去回应罢了。圣人处在天下时,总是忧惧不安地为天下混合同一其心;百姓都把耳目集中在圣人身上,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婴儿看待。吕氏说:圣人体察道而合于变化,没有主观臆断、没有必然要求、没有固执、没有自我;广大地包容万物,使自己的心浑然一体并与尘世相同,顺应万物本性而与万物同受教化,从不自私自取。天下同一条心,浑浑然没有分别,没有善恶、没有诚信虚伪,真实纯一而不二,以道来对待万物,所以说“圣人之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林氏说:“惵惵”是不自安的意思。圣人没有自我骄矜、自以为满足的心,所以常有不自安之意。“浑其心”,是说浑然一体而不露棱角;心浑然一体,所以没有善与不善、信与不信的分别。“注其耳目”,是说众人都把视听集中在圣人身上,而圣人都把他们当作婴儿对待,所以说“皆孩之”。这就是不遗弃任何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