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吕氏曰:江海之王百谷者,谦卑处下,虚以待之,无为为求,而百川自然来也。由此观之,卑损之为道也大矣,人身以脐间下丹田为气海,乃五脏六腑生气之本,一万三千五百息之源,十二经脉之祖,人能谨守下丹田气海,守之不间,则百关之气自然朝之。○何氏曰:江海不让细流,故能成其大,自有王百谷气象,然非强为大也。水无分东西而分於上下也,海居下则百谷斯朝宗矣,经曰: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於江海,此道何道也,圣王知雄守雌也。○林氏曰:百谷之水皆归之於江海,江海为百谷王之尊,而乃居百谷之下,此借物以喻,自卑者人高之之意。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乐推而不厌。吕氏曰:圣人能体谦下之道,将欲处人之上,故必先以其言下於人者,知满之必招损也。故言则谦柔,名则孤寡,以下於物,而盛德日崇,大宝弥固,自然为物所推而居於上矣,将欲首出庶物,必先身谦言逊,退在人后者,盖谨身顺道,不以先物,故能为物所推,而处於先矣。故曰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故能处人之上而不以为重,其从之也轻。处物之前而不以为害,其利之也众。不重故不轻,不利故不害,利害轻重,付之自尔,其何容心哉。故天下共黄老清静之化而无厌者,以其谦卑之德所至,故天下乐推而不厌。上学之士,天下自然钦敬,上於人,先於人,谦光而尊,德之所致,何厌之有。○何氏曰:圣人心如太虚,道如天地,以柔静待天下,又何欲焉。欲上人,欲先人,示人以可则可效,顺人情而言之也,圣人何心哉。人皆取福,己独曲全,故处民之上而彼不以为重,而压己自下者,人高之也。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故处民之前而彼不以为害,而伤身自后者,人先之也。托小包大,志弱事强,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常情所恶而忌者,变为乐推,无复厌教。○吴氏曰:以言下之,谓卑屈其言而不尊高,以身后之,谓退却其身而不前进,然此皆圣人谦让之盛德,非有心於欲上人欲先人,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林氏曰:圣人非欲上人先人而后为此也,其意盖谓虽圣人欲处人上人先,犹且如此,况他人乎。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吕氏曰:圣人常以虚为身,以无为心,心形既定,物孰可争。《书》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此之谓也。夫至人者忘其耳目,遗其肝胆,消殒万缘,泯绝身世,和以天倪,与物委蛇,而天下孰与争乎。○何氏曰:人心天理,可以道感,不可以力争也。以其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所守者约而服从者众,理也。老子尝语文子曰:圣人欲贵於人者,先贵人,欲卑人者先自卑。
译第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的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川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吕氏说:江海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谦下处低,虚静地等待百川,不妄为而有所求,百川便自然汇聚而来。由此看来,谦下退让作为道,意义是很大的。人的身体以脐间下丹田为气海,是五脏六腑产生生气的根本,是一万三千五百息的源头,也是十二经脉的祖本。人若谨慎守持下丹田气海,守持不间断,百关的气就会自然朝向那里。何氏说:江海不拒绝细小的水流,所以能成就其广大,自有成为百川之王的气象;但它并不是强行使自己广大。水并不分别东西,却以高下为分别;大海处在低下之处,所以百川都来朝宗。经书说:譬如道存在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一样。这里所说的道,是什么道?就是圣王懂得显现雄强却守持雌柔的道。林氏说:百川的水都汇归江海,江海尊为百川之王,却处在百川之下。这是借物作比喻,说明人若自处卑下,别人反而会推尊他。所以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必定先在言语上谦下于人;想处在人之前,必定先把自身置于人后。因此处在人之上,百姓不会感到沉重;处在人之前,百姓不会感到受害。所以天下乐于推举他而不厌弃他。吕氏说:圣人能够体行谦下之道,想处在人之上,所以必定先在言语上谦下于人,知道自满必定招致损失。因此言语谦柔,名分上自称孤、寡,处在万物之下,而盛大的德行日益崇高,重要的地位更加稳固,自然被万物推举而处在上位。想在万物之先,必定先使自身谦逊、言语退让,退居众人之后;这是因为谨慎修身、顺应道理,不把自己置于万物之前,所以能够被万物推举而处于前面。因此说: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必定先在言语上谦下;想处在人之前,必定先把自身置于人后。这样处在人之上却不以为沉重,人们追随他也轻松;处在万物之前却不使人感到受害,人们从中得到的利益也多。不使人感到沉重,所以也不使人感到轻忽;不使人受害,所以也不会造成损害。利害、轻重都任其自然,哪里还容得下私心呢?所以天下共同接受黄老清静的教化而不厌倦,是因为谦卑之德达到的结果。上等的学道之士,天下自然敬仰;处在人上、在人先,却以谦逊增光而尊贵,这是德行所带来的,有什么可厌倦的呢?何氏说:圣人的心如太虚,道如天地,以柔静对待天下,又有什么欲求呢?所谓想处在人之上、在人之前,是示范给人可以遵循、可以效法的原则,顺应人情这样说罢了,圣人哪里有这种私心?人人都求取福分,唯独自己委曲求全,所以处在百姓之上,百姓不觉得沉重;自己压低处在下位,别人反而推尊他。人人都求取实有,唯独自己取虚静,所以处在百姓之前,百姓不觉得受害;自己损抑退后,别人反而推举他。以小处承载大处,志向柔弱而事业强盛,常常宽容万物,不削弱别人;人们通常厌恶、忌惮的,反而变成乐于推举,再也不会厌弃这种教化。吴氏说:所谓在言语上谦下,是使言辞卑屈而不尊高;所谓把自身置于人后,是退让自身而不争先。但这些都是圣人的盛大谦让之德,并不是有意要处在人之上、在人之前。读者不可拘泥于文辞而损害原意。林氏说:圣人并不是因为想处在人之上、在人之前,才这样做;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即使圣人想处在人上、在人先,尚且还要如此,何况其他人呢?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吕氏说:圣人常以虚静作为自身,以无为作为内心;心与形既已安定,万物还有什么可争的呢?《书》说:“你只要不自夸,天下就没有谁同你争能;你只要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谁同你争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人忘掉耳目,遗忘肝胆,消除一切牵累,泯灭身世之念,和合于天道的自然,与万物顺势周旋,天下还有谁能同他争呢?何氏说:人的内心与天理,可以用道感化,不能用力量争夺。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他所守持的简约,而服从他的人众多,这是合乎道理的。老子曾对文子说:想使自己在人上尊贵,先使别人尊贵;想使别人处于卑下,先使自己处于卑下。
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吕氏曰:夫道旷然无形无名,充遍万物,虽有而若无,其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肖似於物,道亦物尔,而何足大哉。○董氏曰:若有所肖似,则同於一物,何足为大也。○何氏曰:圣人以玄德自持,不欲见贵於世,宜其天下亦以为博大,无所肖似。夫惟大则混混冥冥,人不可得而名,如有所肖似,则细行之人尔。肖,似也。○林氏曰:一本於谓我下添道字,其细下添也夫字,皆误也。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吕氏曰:人能抱道持身,有如持宝,固当爱护持守而不失也。所履践者有三,体仁博施,爱育群生,慈也,节用厚人,不耗於物,俭也,不为事始,和而不倡,不敢先也。至人保持三宝者,广度众苦,衣被万物,慈之至也。俭视听则神不荡,俭言语则气不耗,俭嗜欲则心不摇,此养生之至宝也。能后其身,谦光自隆,故曰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何氏曰:圣人不以珠玉为宝而所宝惟道,何道也,慈俭后三者之道也。匹夫抚剑疾视,是则好勇者,细人自逞之气,而我以慈为宝,小器塞门反坫,是则好广者,细人自侈之见,而我以俭为宝也,名利都府,众人所驰,是则好先者,细人自矜伐以为能,而我以不先为宝。○吴氏曰:持谓守之而不失,慈谓柔弱哀悯而不刚强,俭谓寡小节约而不侈肆,不敢为天下先,谓谦让退却而不锐进,持此三宝,故虽大而似不肖也。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吕氏曰:知谦和柔弱能胜刚强,顺化有情曰慈,遂可以言勇,知节俭为可贵,用之不可既曰俭,遂可以言广,知先人后己可以克己复礼,惟仁是与,遂可为器用之长。夫刚强则易挫,慈柔则不可敌,慈也者,不刚而勇,俭爱精气,神明不劳,而我道弥广,未尝先人,故乐推不厌,遂成法器之主,故曰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世俗则不然,舍弃慈仁,将为勇义,费气轻生,不能保啬节用,崇奢尚侈,伤财害民,反招匮乏,无谦退之心,有刚强之志,好处物先,耻居人后,皆非长生大道之术,乃丧身之具尔。故曰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林氏曰:器,形也,成器即成形也,凡在地之成形者,我皆为之长,故曰成器长。今人舍慈而用其勇,舍俭而用其广,舍后而用其先,此非保身之道也,故曰死矣。○吴氏曰:舍谓不用,不用慈俭退后之宝,而刚强以为勇,侈肆以为广,锐进以求为先,则将不能保其生,皆死之徒也。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吕氏曰:且慈兵入於敌境也,则人知有所庇矣,不践禾稼,不穴丘墓,不践积聚,不焚屋室,则人人悦之,何必陈兵以战,野而后胜,重门击柝,以为守固哉。故天道福善祸淫,善人自天佑之,开其心志,使之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为之卫矣,至人能守慈勇以战世缘,则万邪不能入,千魔不敢干,其道日固,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故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林氏曰:战交物而动也,犹《庄子》曰:与接为构,日与心斗也。守犹《庄子》纯气之守也,人能以慈为主,则外可胜物内可自守,前言三宝,此举其一,能慈则二者在其中。○吴氏曰:慈者生之道,仁之德,为三宝之首,故此以下专言慈之一宝,而二宝在其中矣。慈者人人亲之如父母,岂有子而敌其父母,攻其父母者哉。故以慈而战则人不忍敌,是能胜也,以慈而守则人不忍攻,是能固也。纵有来敌来攻之寇,人之助其父母者多,亦必能胜能固,或人力不逮,天亦救助之而不令其败且溃,天之所以救助之者,以其能慈而救护之也。○李氏曰:慈之一字战则胜,守则固,仁者无敌,真勇也。
译第六十七章 天下都说我广大,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像某种事物,那早就变得细小了。吕氏说:道广大无形无名,充满遍及万物,虽实际存在却像不存在;它与万物没有一点相似,这正是它广大之处。如果道像某种事物,道也就只是某种事物罢了,又哪里值得称为广大呢?董氏说:如果有所相似,就等同于某一个具体事物,哪里足以称为广大呢?何氏说:圣人以玄德自守,不想在世俗中显得尊贵,所以天下把他看作广大无边、无所相似,也是适宜的。正因为广大,所以混混沌沌、幽深冥暗,人不能给它命名;如果它有所相似,就只是行为细小的人罢了。“肖”就是相似。林氏说:有一本在“谓我”下面增添“道”字,在“其细”下面增添“也夫”二字,都是错误的。我有三件宝物,把它们珍爱并守持好。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吕氏说:人能够抱持道、守持自身,就像守持宝物一样,当然应当爱护、守护而不使它丧失。所履行的有三件事:体行仁德、广施恩惠、爱护养育众生,这是慈;节省用度、厚待他人,不在物质上耗费,这是俭;不首先发动事情,和顺而不倡导争先,这是不敢为天下先。至人守持三宝,广泛救度众苦,使万物得到覆盖养育,这是慈到了极点。节制视听,精神就不会动荡;节制言语,元气就不会耗损;节制嗜欲,内心就不会摇动,这是养生的至宝。能够把自身置于人后,谦逊的光辉自然增盛,所以说:我有三宝,珍爱并守持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为天下先。何氏说:圣人不把珠玉当作宝物,所珍视的只是道。什么道呢?就是慈、俭、退后三者的道。普通人抚剑怒视,这就是好勇,是浅薄之人自我逞强的气势;而我以慈为宝。器物塞满门户、陈列满堂,这就是好广大,是浅薄之人自我奢侈的见解;而我以俭为宝。名利如同都会府库,是众人奔逐的所在;这就是好争先,是浅薄之人自我夸耀、把它当作才能;而我以不争先为宝。吴氏说:持,就是守持而不丧失;慈,就是柔弱怜悯而不刚强;俭,就是减少、节约而不奢侈放纵;不敢为天下先,就是谦让退避而不锐意争先。守持这三件宝物,所以虽然广大却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慈,所以能够勇;正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正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首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后而只求争先,那就要死了!吕氏说:懂得谦和柔弱能够胜过刚强,顺应教化而有情意,叫作慈,于是可以说是勇;懂得节俭可贵,用之不尽,叫作俭,于是可以说是广大;懂得先人后己,能够克制自己、复归礼义,只与仁相合,于是可以成为万物器用的首长。刚强容易受挫,慈柔则不可战胜;慈是不刚强而有勇。俭省并爱惜精气,神明就不劳累,而我的道更加广大;从不处在人前,所以人们乐于推举而不厌弃,于是成为法器之主。所以说,正因为慈所以能勇,正因为俭所以能广,不处在天下人之前所以能成为器长。如今世俗却不是这样,舍弃慈仁而求勇义,耗费元气、轻视生命;不能保守节约、节制用度,崇尚奢侈,伤害财物和百姓,反而招来匮乏;没有谦退之心,却有刚强之志,喜欢处在万物之先,以居人后为耻。这些都不是长生大道的方法,而是丧身的工具。所以说:如今舍弃慈而求勇,舍弃俭而求广,舍弃退后而求争先,死定了。林氏说:“器”就是形体;成为器,就是成为形体。凡是地上已经成形的事物,我都成为它们的首长,所以说“成器长”。如今人们舍弃慈而使用勇,舍弃俭而追求广大,舍弃退后而争先,这不是保全自身的道,所以说“死了”。吴氏说:“舍”就是不用。不用慈、俭、退后三宝,却以刚强作为勇,以奢侈放纵作为广大,以锐意进取求得领先,这样将不能保全生命,都是走向死亡的人。以慈心作战就能胜利,以慈心守卫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会用慈来保卫他。吕氏说:慈兵进入敌境,就会使人知道有所庇护:不践踏庄稼,不挖掘坟墓,不践踏积聚的财物,不焚烧房屋,那么人人都会喜悦,哪里还需要陈列军队作战,进入旷野后再求胜,设置重门、敲击梆子来使守备牢固呢?所以天道使善者得福、使淫邪者受祸,善人自然得到上天保佑;上天开启他的心志,使他无不慈爱。无不慈爱,万物就会替他防卫。至人能够守持慈勇来应对世间的牵缘,那么万种邪气不能侵入,千般魔障不敢侵犯,他的道日益坚固。这是因为天道不偏爱亲近谁,却常常帮助善人。所以说:以慈作战就能胜利,以慈守卫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以慈来保卫他。林氏说:“战”是与外物交接而发动,就像《庄子》所说:“与外物接触而发生纠葛,日日同自己的内心争斗。” “守”就像《庄子》所说的守持纯一之气。人能够以慈为主,对外可以胜过万物,对内可以守护自身。前面说三宝,这里只举其中的慈;能够慈,另外两宝也包含在其中了。吴氏说:慈是生命之道,是仁的德行,为三宝之首,所以以下专门讲慈这一宝,而另外两宝也包含在其中。慈爱的人,人人都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哪里会有儿女去敌对、攻击自己的父母呢?所以以慈作战,人们不忍心与之为敌,这就能胜利;以慈守卫,人们不忍心进攻,这就能稳固。即使有敌人来侵犯,人们中帮助自己父母的多,也一定能够取胜、守固。假如人力不足,上天也会救助他,不让他失败溃散。上天之所以救助他,是因为他能够慈爱,上天也以慈来救护他。李氏说:慈这一个字,用于作战就能胜利,用于守卫就能稳固。仁者无敌,这才是真正的勇。
第六十八章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何氏曰: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周宣王备礼以聘之,观形懦夫也。宣王曰:尔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断秋蝉之翼。王曰:吾之力能裂犀角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其弱,汝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曰:善哉王之问也,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於天下,而六亲不知,以其未尝用其力故也,今臣之名闻於诸侯,是臣违师之教,彰臣之能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善为下者不武,槩事见矣。《庄子》:市南仪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此不怒者善战,不争者善胜也,韩信解广武君之缚,东向师事之,问燕齐之策,此善用人者为下也。古之善为士者,不怒而威於斧钺,不战而屈人兵,则有道存,故有人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吴氏曰:古者车战,为士谓甲士三人在车上,左执弓,右执矛,中御车,掌旗鼓,皆欲其强武,战卒七十二人,在车下,将战必激发其勇,与所敌争雄而取胜。慈者之用兵,则不以此为善也。士不欲其强武,战不欲其夺怒,胜敌不待与之较力,兵刃不施,彼将自屈,古之智能。○林氏曰:四者之善,皆不争之用也。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何氏曰:不争之德,仁不以勇也。用人之力,群策屈群力也。配天古之极,天道不争而善胜,自古以固存,道合其极。○林氏曰:以其不争之德可以配天,可以屈群力,用天下,自古以来无加於此,故曰古之极。○李氏曰:不争之德,用人之力,皆仁慈之谓,故曰配天。以此修身,则形存而寿永也。○柴氏曰:惟善则合上古立极之道,故曰配天古之极。
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何氏曰:吾不敢为主而为客者,是所谓应兵也,故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无敌,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愤兵,兵愤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於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老子尝以语文子,今言不敢为主而为客者,主先而客应之,非得已。不敢进寸而退尺者,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慎之至也,而非怯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也。○吕氏曰:古之有言兵略者,必以先举为主,后应为客也。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且圣人之兵,沉机密用,虽有敌至,我则坐观其变,随变而应,迫而后起,不得已而后动,若轻动者所谓轻敌也。大抵有意於争,争之未必胜,无意於争,争之未必负,机谋进止,其亦有待焉。至人应世,一视一听,一语一笑,万缘交接,皆谓之魔也。战胜之决,不敢为主之先倡,俨然若客,常居静定之中,精神不乱,进寸则有敌,退尺则无争,故曰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以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何氏曰:兵之常势,行有行阵,攘有手臂,扔有对敌,执有兵徒,而乃一无有焉,如无手行拳,又如枕席上过师,不战而屈人兵之意,所以然者,重而不轻也。扔,引也,如攘臂而扔之扔,扔古本并从才,音同,有挥敌意。○河上公曰:彼遂不正,为天下贼,虽欲行诛之,不成行列也,虽欲大怒,若无臂可攘也,虽欲扔引之,若无敌可扔也,虽欲执持之,若无兵可持也。○林氏曰:此皆兵家示怯示弱,以误敌之计。扔,引也,引敌致师也。如此用兵,方有能胜之道也。轻敌而自矜自眩,则必至於丧败。○王弼本仍作扔。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抗兵相加,哀者胜矣。何氏曰:勿曰何害,其患甚大,此轻敌之戒,祸之大者。圣人以慈为宝,而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今对敌而轻用其锋,以求胜於天下,则是先自丧其道之宝矣。故两兵相遇,哀矜者胜,故曰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俱死,以慈战则胜,一言而三军,如挟纩吮疽,而士卒父子争死,夫谁与敌。此章言兵不可轻用,而不用为之大用,有出于兵之外。○吴氏曰:行三军者,临事而惧,不敢轻敌也。轻敌则轻战,以致杀人而丧吾慈宝矣,祸莫大焉。虽未进战,然一有轻敌之心,则以有杀人丧宝之渐,故曰几丧吾宝。抗,举也,哀者慈心之见,而天人助之胜也。○苏氏曰:两敌举兵相加,而吾出於不得已,则有哀悯杀伤之心,哀心见而有天人助顺之胜矣。○林氏曰: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则非哀者矣,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
译第六十八章 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取胜的人不争斗,善于任用人的人甘居其下。何氏说:公仪伯凭借力气闻名诸侯,周宣王备办礼节聘请他,见到他的外表却像个懦夫。宣王问:“你的力气怎么样?”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天螽斯的腿,能够截断秋蝉的翅膀。”宣王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角制的皮革,能够拖动九头牛的尾巴,还嫌自己的力气弱;你以力气闻名天下,又是为什么?”公仪伯说:“大王问得好。我的老师有一位商丘子,力气天下无敌,而六亲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未使用过力气。如今我的名声传到诸侯之间,是我违背老师的教诲,彰显自己的能力。可见我的名声并不是因为力气大,而是因为能够使用力气。”善于处下而不逞武力,大致可由此看出。《庄子》说:市南仪僚玩弄弹丸,便化解了两家的灾难;孙叔敖安睡并手执羽扇,郢人便放下武器。这就是不发怒而善战、不争斗而善胜。韩信解开广武君的捆绑,面向东方以师礼侍奉他,询问攻取燕、齐的策略,这就是善于用人而甘居其下。古代善于做将士的人,不发怒却有斧钺般的威严,不交战却能使人的兵力屈服,这是因为存有道。所以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吴氏说:古代车战时,所谓士,是车上的三名甲士:左边的人拿弓,右边的人拿矛,中间的人驾车并掌管旗鼓,都希望他们强悍勇武。车下的战卒有七十二人,开战前一定激发他们的勇气,同敌人争强取胜。慈爱之人用兵,并不把这些当作善于用兵。士不以强武为贵,作战不以激发怒气为贵,战胜敌人不等待同敌人较量力气;兵刃尚未施用,对方就会自行屈服,这才是古代的智慧。林氏说:这四种善,都是不争之道的运用。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使用众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合、古来最高的原则。何氏说:不争的德,就是以仁德而不逞勇力;使用众人的力量,就是汇集众人的谋略、使众人的力量屈服归用;与天相合、古来最高的原则,是说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自古以来凭此牢固存在,合乎道的最高原则。林氏说:凭借不争的德,可以与天相合,可以使众人的力量屈服,可以役使天下;自古以来没有比这更高的,所以说是古来的最高原则。李氏说:不争的德、使用众人的力量,都是仁慈的意思,所以说能够与天相合。用这个道理修身,就能使形体长存,寿命长久。柴氏说:只有善才能合于上古建立最高原则的道,所以说“与天相合、古来的最高原则”。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主动进攻而宁作客军,不敢前进一寸而宁退后一尺。何氏说:我不敢主动进攻而宁作客军,就是所谓应兵,所以说,救乱诛暴叫作义兵;用兵合乎义的就无敌。敌人加害于己,迫不得已而兴兵,叫作应兵;应敌而起的兵能够取胜。为小事争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愤兵;愤怒而起的兵必败。贪图他人的土地财宝,叫作贪兵;贪兵必破。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兵必灭。这五种说法,老子曾经告诉文子。如今说不敢主动而宁作客军,是因为主军先发动,客军只是应敌,实在出于不得已。不敢前进一寸而退后一尺,是见到可乘之机才前进,知道困难就退却,这是谨慎到了极点,并不是怯懦;面对事情有所畏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吕氏说:古代谈论用兵策略的人,必定把首先发动进攻的一方称为主军,把后来应敌的一方称为客军。主,是制造事端、主动发动的一方;客,是回应敌人的一方。况且圣人用兵,深藏机谋,秘密运用;即使敌人到来,我们也只是静观变化,随着变化应对,受到逼迫之后才起兵,迫不得已之后才行动。轻率行动,就是所谓轻敌。大致说来,有意争斗,争斗未必胜;无意争斗,争斗未必败;进退的机谋,也各有所等待。至人应对世事,一看一听,一言一笑,万般缘事相互接触,都把它们看作魔障。决定战胜的关键,是不敢首先主动倡导,不敢主动进攻,庄重地像客军一样,常处于安静坚定之中,精神不乱。前进一寸就会有敌,退后一尺就没有争斗。所以说:用兵有言,我不敢主动而宁作客,不敢进一寸而退一尺。因此,行动却如同没有行阵,挥击却如同没有手臂,牵引却如同没有敌人,持守兵器却如同没有兵器。何氏说:用兵通常有行军布阵,挥击要有手臂,牵引要有敌手,执持要有兵众,但这里却说一概没有,像没有手却行拳,又像在枕席上调动军队,含有不战而使敌军屈服的意思。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稳重而不轻率。“扔”是牵引的意思,如同“挥臂而扔”的“扔”。“扔”字古本都从“才”,音相同,有挥击敌人的意思。河上公说:敌人如果顺遂而不正,就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即使想行诛伐,也不能列成行阵;即使想大发怒气,也像没有手臂可以挥动;即使想牵引他,也像没有敌人可以牵引;即使想执持他,也像没有兵器可以执持。林氏说:这些都是兵家故意示弱示怯、用来迷惑敌人的计策。“扔”是牵引的意思,即牵引敌人、招致交战。这样用兵,才有能够取胜的道理。轻视敌人而自我夸耀、自我炫示,必定会导致失败。王弼本仍然作“扔”。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宝物。两军对抗交战,心怀哀悯的一方能够取胜。何氏说:不要说这有什么危害,这种祸患非常大;这是对轻敌的警戒,是祸患中最大的。圣人以慈为宝,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以慈来保卫他。如今面对敌人却轻率地使用锋芒,想胜过天下,这就是先自行丧失道的宝物。所以两军相遇,心怀哀悯的一方胜利。因此说:把士卒看作爱子,才可以和他们同生共死;以慈作战就能胜利。一句话能使三军同心,如同给人夹上温暖的衣物、为人吮吸疮毒,士卒便会像父子一样争相赴死,还有谁能与之为敌呢?本章说用兵不可轻率,而不轻率用兵正是更大的用兵,其中有超出兵法本身的道理。吴氏说:统率三军的人,面对事情有所畏惧,不敢轻视敌人。轻视敌人就会轻率作战,以至于杀害他人并丧失自己的慈宝,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即使尚未进兵交战,只要一产生轻敌之心,就已经有杀人、丧失宝物的渐进趋势,所以说“几乎丧失我的宝物”。“抗”就是举起、交战。“哀”是慈心的表现,天与人都会帮助他取得胜利。苏氏说:两方敌军举兵相加,而我方出于不得已,于是怀有哀悯杀伤的心;哀悯之心显现出来,就会得到天人与之相助、顺势取胜。林氏说:击鼓声震响,士卒踊跃用兵,就不是哀悯的一方了。本章全是借战争之事来比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