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乐全集二

乐全集卷六     宋 张方平 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27 段

政体论臣尝读汉书,至鼂错之事,惟错谋防宏远,达于权义,有致主经世之志,戮于奸谗之口,而史氏不能褒发其忠,更讥以变古易常之说,臣窃愤厉,反覆较错,凡所辨议,悉国家危事乱经,将以图安建治,皆合霸王之轨,不可不正迁之谬讥,尝试论之:古不可变耶?则是三代无革敝救失之理,而汉所用法,当循亡秦也。忠恭之异,尚质文之殊,用礼不相袭,乐不相沿,固三王之罪矣。用寛大革苛惨,固髙祖之过矣。夫以文景之世,追视汉初之政,沿革既多,岂错先尝变易哉?稽迁防意,则是顚而弗扶,危而弗持,兴亡倚天,成败推数,括囊结舌,浮沈容身者,为智矣。此乃夫子深鄙,以为焉用彼相,可为具臣者也。故论者称迁是非谬于圣人,其斯诚矣。益使后人务苟且而恶立事,贵因循而重改作,沮有心之鋭,为无功之辞,其于教义不重亏欤?臣尝论之:夫为邦之道,有制有权,制为之本,权为之势,节之以礼,行之以信,齐之以刑,断之以义,此不可易之法。故为之制,长则萦之,短则引之,重则损之,轻则益之,此不可常之理。故为之权,其不可易者,不为艰危急卒而变之;其不可常者,不为安宁平泰而慢之。其本正,虽危必安;其势倾,虽治必乱。然人之大情,危必思安,治必防乱,均乎二者,处权为难,非通才达义,适时知变者,孰能与于此乎?《易》曰:变则通,通则久。故乐而不乱,复而不厌之谓道。夫事远必▯,法久必衰,原其始初,各有云设,时迁俗易,迹在理非。圣人执权,盍即回革,使天下之耳目常新,万务之本源必正。彼立法垂制,不在人君乎?言为典型,动为律度,苟无愆于大义,宁一取乎旧章?在商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在周宣王,聿求贤臣,忧勤戒愼,以振絶緖,嘉靖庶邦,并建中兴之业。夫岂悉履汤武之迹哉?在汉孝武,引拔俊乂,文艺隆。起武功,震耀雄材大畧,为汉盛主。又岂咸践文景之教哉?且事苟便俗,岂惮乎解▯而更张?政苟戾时,何固乎守株而求滞?故夫不知达权推变之理,而牵易常循旧之説者,是拘生腐儒,按文泥俗,凝塞治道。此圣智之所常患者也。臣敢旁采世务,仅若小敝者列之,以禆万分焉。立政之本在信命令臣闻制天下之动者,主乎一;齐天下之众者,存乎信。王言惟作命,百官承式,兆民从乂。其难其愼,惟新厥德。天下至大也,兆庶至众也,民心至动也,万务至烦也。统之有宗,防之有元,使众而不惑,繁而不乱,非信何以一之?故曰: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育焉,惟其信之谓也。故王者居上以制下,宅中而图大,虑善而动,非礼勿言。动则可法,法必可以继;言则可行,行必可以复。赏罚政命,纪律条贯,惟事事乃其有备,非信何以成之?傅説曰:惟口起羞,言教令轻发,所以召乱。帝舜曰:惟口出好,兴戎,谓王者之言,天下善恶所系也。故凡为人上,自一话一言,罔不戒慎;一动一静,罔不寅畏。又况设为法制,布于四方之大者欤?《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故命令者,国之纲纪,政之隄防。纲纪一弛,则万目随解;隄防一倾,则横流莫制。故令必信,则上得其正,下安其事;令不信,则吏侮乎法,民慢其禁。▯虽防于安静之初,害必大于急虞之际。且匹庶而无信,众必弃之;士而无信,友必疎之;卿大夫而无信,家必败;王者而失信,天下必危。故人可以去食而无信不立,三军可以夺帅而非信不行为国之本,为政之经,信为大也。比见朝廷诏令,或寻即迁改,或久而自废。吏易之而奉行不固,民忽之而苟慢多违。揆大体而论之,此损政之深者。葢国家切于求理,急于听受,一人唱之即行,一人沮之即止,本末故为枘凿,前后自相矛楯,是使民无所措手足,而多犯于有司者也。臣伏愿自今,凡诸臣有请创端、厘旧事、干大政,必集议而后行。于下多方,必一定而无变,略其毛细,简其苛芜,勿以辩言乱旧经,勿以小忠害大德。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自然民协于中,四方风动,畴敢复慢?孰不悦,从。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慎厥初,图有终。惟明明后,邦其永孚于休。政理之要在广言路

译《政体论》我曾经读《汉书》,读到鼂错的事迹时,总认为鼂错的谋略宏大深远,通达权变和义理,有辅佐君主、治理天下的志向,却被奸邪谗佞之徒污蔑杀害;史官不能褒扬阐发他的忠心,反而又用改变古制、变更常法的话讥刺他。我私下对此愤懑不平,反复考察鼂错的言论,他所辨析议论的事情,都是国家的危机和治乱的根本,目的是谋求安定、建立治理,无不符合成就霸王事业的法则,不能不纠正司马迁错误的讥评。现在试着论述如下:古制难道不可以改变吗?如果不可以,那么夏、商、周三代就没有革除弊病、挽救过失的道理,而汉朝所采用的法制也应当沿袭亡秦旧法。忠厚恭谨有所不同,崇尚质朴和文饰也有差别;礼制不能相互完全承袭,音乐也不能一味沿用,这难道反而成了三代之君的罪过吗?以宽大政策革除苛刻残酷,难道也是汉高祖的过错吗?况且从文帝、景帝时代回头看汉初政治,沿袭和改革已经很多,难道都是鼂错先行改变的吗?考察司马迁的意思,他认为遇到倾覆却不扶持,遇到危险却不挽救,把兴亡归于天命,把成败推给气数,闭口不言、随波沉浮以保全自身,才算明智。这正是孔子深深鄙弃的态度,认为这种人不过是“何必用那个人作卿相”,只能做一个具备职位而无所作为的臣子。所以评论者说司马迁的是非判断违背圣人,这确实如此。更何况这样会使后人只图苟且、厌恶建立功业,重视因循、害怕改革,挫伤有志之人的锐气,制造毫无功用的言辞,这对于教化和义理,岂不是损害很大吗?我曾经这样议论:治理国家的道路,有一定的制度,也有权宜的变通;制度是根本,权宜是形势。用礼来节制,用信用来推行,用刑罚来整齐,用义理来决断,这是不可改变的法则。因此制定制度时,长的就使它有所约束,短的就加以伸展,过重的就减损,过轻的就增益,这是不能固定不变的道理。因此运用权宜时,那些不可改变的原则,不能因为危急仓促就改变;那些不可拘泥常规的措施,也不能因为安宁太平就怠慢。根本端正,即使危险也终将安定;形势倾覆,即使一时治理也终将混乱。然而人的普遍情感是遇到危险便思求安定,处于治平便预防混乱;要均衡这两方面而处置权宜之策非常困难,不是通达才识、明白义理、能够适应时势而知变的人,谁能参与其中呢?《易经》说:变通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所以乐而不乱、反复而不厌倦,才叫作道。事情久远必然产生弊病,法令长久必然衰败;考察它们最初制定时,各有当时的筹划,后来时代迁移、风俗改变,表面虽仍存在,实际道理却不相同。圣人掌握权宜,为什么不立即回头改革,使天下人的见闻常常更新,使各种事务的根源必然端正?制定法令、垂示制度,难道不在君主吗?说话成为典范,行动成为法度,只要不违背大义,为什么一定要全盘取法旧章?商代中宗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天命,自己衡量如何治理百姓,恭敬戒惧,不敢荒废安逸;周宣王积极求取贤臣,忧劳勤勉而谨慎戒惧,以振兴断绝的事业,嘉美安定各邦,同时建立中兴功业。他难道全都照搬商汤、周武王的旧迹吗?汉孝武帝选拔俊杰,文治才艺兴盛;振兴武功,显耀雄才大略,成为汉代盛世君主。他难道又全部践行文帝、景帝的旧教吗?事情只要有利于时俗,难道还怕解开旧弦而重新调整?政令只要违背时势,为什么固守成规、像守株待兔那样停滞不前?所以,不懂得通达权变、推求变化的道理,却被拘泥常规、因循旧法的言论牵制,便是拘守成见的腐儒,只会按字面、泥风俗,使治理之道凝滞闭塞。这正是圣明智慧之人一向忧虑的事。我斗胆旁取世间事务,只把其中像小弊病的列举出来,用来稍稍补益万分之一。建立政治的根本在于使命令得到信守 我听说,控制天下各种行动,关键在于统一;整齐天下众人,关键在于信用。君王的话就是命令,百官承受法式,百姓服从治理。发布命令越困难,越要谨慎,唯有不断更新自己的德行。天下极其广大,百姓极其众多,民心变化极快,各种事务极其繁杂;要统摄它们必须有根本,要防范它们必须有主导,使众多而不迷惑,繁杂而不混乱,除了信用还能凭什么使它们统一?所以说:德行专一,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德行二三其心,行动没有不凶险的。上天有什么言语吗?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只是因为它始终守信罢了。因此君王居于上位来制约下属,居于中央来谋划大事,思虑周善而后行动,不合礼的事不说。行动可以成为法则,法则必须能够继承;言语可以施行,施行必须能够反复验证。赏罚、政令、纪律和条理,都要在每件事上预先准备好;没有信用,凭什么完成它们?傅说说:“言语会招来羞辱”,意思是教令轻率发布,便会招来混乱。帝舜说:“言语可以产生善,也可以兴起战争”,是说君王的话,关系着天下的善恶。因此凡是身居上位的人,从一句话到一句话,没有不戒慎的;一举一动、一静一动,没有不敬畏的。何况制定法制并布告四方这样重大的事情呢?《尚书》说:“谨慎发布你的命令,命令发出就只许实行,不许反悔。” 所以命令是国家的纲纪,是政治的堤防。纲纪一旦松弛,所有纲目就会随之解散;堤防一旦倾毁,横流便无法控制。因此命令必可信守,上位者才能端正,下属才能安于职事;命令不可信守,官吏就会轻侮法令,百姓就会轻慢禁令。弊病虽在安静初期尚未显露,灾害必将在紧急忧患之时扩大。普通百姓如果没有信用,众人必然抛弃他;士人没有信用,朋友必然疏远他;卿大夫没有信用,家族必然败亡;君王失去信用,天下必然危险。所以人可以舍弃食物,却不能没有信用;三军可以失去统帅,却不能没有信用;信用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是施政的常道,信用最为重要。近来我看到朝廷诏令,有的刚发布不久就改动,有的过了很久便自行废弃。官吏轻视它们,奉行便不坚定;百姓忽略它们,苟且怠慢而多有违犯。从大体上衡量,这是损害政治最深的事情。大概国家急于求得治理,急于听取意见,一人倡议便立即实行,一人阻止便立即停止;根本和枝节因此互相抵牾,前后也彼此矛盾,使百姓无所适从,并且常常触犯有司。我恭敬地希望从今以后,凡是群臣提出创立新事、整治旧事、涉及重大政务的建议,必须集体议论后才实行。对于下属提出的各种意见,必须确定下来而不轻易改变;略去细碎末节,简化烦琐芜杂的规定;不要用巧辩的言语扰乱旧有经制,不要以小的忠诚损害大的德行。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没有经过询问的谋划不要采用,使万姓都说:“君王的话多么伟大!”又说:“君王的心志是多么专一!”这样民心自然协和于中,四方受到风动感化,谁还敢再轻慢?谁会不喜悦、不服从?唉!不思虑,怎么会有收获?不去做,怎么会成功?谨慎对待开始,谋划好结局。只有圣明的君主,国家才会永远获得福善。治理政治的要领在于广开言路

臣闻趋利违害,去危图安者,世之大情;遗身徇时,忘家存国者,人之难事。故夫从容于舒逸,眷恋乎富贵,泥乎情之乐者,举世而是;感激乎忠义,顾重乎名节,处乎事之难者,絶世而希。哲后兴王,深惟此理,故开怀接纳,勤心率励,无言不受,择善而从。竒策远猷,必加酬赏;犯顔忤意,曲为矜容。愚浅者固在恕中,疎诞者姑置度外。如鉴之照,各尽其众;形如衡之平,无爽乎一物。揔羣智以为智,因众心而为心,通其情伪,分其邪正,而君人之道举矣。伊尹曰:「匹夫匹妇弗获自尽,人主罔与成厥功。」盘庚曰:「无敢伏小人之攸箴。」此则询于刍荛,下及庶贱者也。况于士民乎?况于卿大夫乎?臣闻之: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政事有阙,必访旁议。《诗》曰:「惟彼二国,其政不获;惟此四国,爰究爰度。」晋文听舆人之诵,克兴霸功;子产采乡校之谤,卒成善政。众所善者,我则行之;众所恶者,我则改之。政以无瑕,事以合义,是为国者之药石,为政者之凖量也。譬之庶人治一家之政,其里人邑子有见其田莱不辟,家事不脩,则勉之以敦业厚生,劝功利用之说;见其羞服玩用不中礼,起居出入不以时,则诫之以制节谨度,周身啬用之善。居常则励之以孝悌和睦之美,缓急则展之以救赒分劳之助者,是必其族姻亲爱,意在相厚者也。其有语焉不以义,游焉不以时,间诱其子弟使不循于法,离谍其仆妾使不亲其上,是必素尝仇恨,或挟奸伺便有所利之者也。彼为一家之长者,将孰悦焉?是必悦其相厚者,谓有益其家也;是必怨其仇而利之者,谓有损其家也。今为天下乃不然,忠良而相厚者,飜以为怨;谗邪而利之者,飜以为悦。是固不若庶人之治一家,能审损益之正矣。呜呼!歴代之昏君暴主,不能自入于道德之门者,可知之矣。由其臣有利之者欤?歴代之乱臣贼子不能自立于忠孝之路者,可知之矣。由其主有召之者欤?故君臣之诚不尽,则天下之患必生理之然矣。臣窃惟陛下体干刚之德,奋震耀之断,奬拔孤介,听纳下议。帝尧之询于众,大禹之不自矜,成汤之从諌弗咈,文王之徽柔懿恭,道兼前王,光被四表。小臣愚鄙,安足以识圣德之大者?然尝览载籍,颇识理乱之道。见乎英叡之君,忠正之臣,恭寅戒慎,咨嗟相戒,莫不以博采下言,周知众情,而兴治德。骄佚之主,奸利之下,阿谀顺欲,牵合迎意,莫不以壅遏忠直,渐取衰敝,而至危乱。故深愿陛下掲日月之明,无幽蔀而不照;广江海之度,无涓流而不纳。秕稗不以近俗而见弃,葑菲不以下体而不采。招来谠论,以广听德音。汉魏相白,去尚书副封,以防壅蔽,而宣帝得以知万机之防,为汉明主。唐太宗躬勤政理,明于聼受,着司门式云:“其无门籍人有论奏者,皆令监门司马引对,不许闗碍。”又制大臣入论事,辄令谏官同入,或对问之言有亏理道,随即诤之。此唐文帝致太平之本也。臣闻人之才有通塞,识有浅深。诤而合义,自为深益;诤或非当,第可置之。故《春秋传》曰:“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顺祀,叛者五人。”去者,谓三谏不从,去之以礼,此谏而是者也。叛者,谓谏不合道,去不以义,此谏而非者也。是故臣之论事,容有当否,在人主明择其善,可从而从。若乃辟忌讳之门,断謇谔之路,公为蔽拒之意,以沮忠义之心,臣虽甚愚,窃所不取。伏愿陛下览成汤、盘庚之令典,考汉宣、唐文之善制,务进有心之士,时闻造膝之对,益为寛大,配洪覆于上穹,不自聪明,托视听于四逺,以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务,则七世之庙传裕于无疆,蒸民之生率同于庆赖矣。姑息之赏臣闻惟名与器,君之重柄;信赏必罚,国之大经。故以德诏爵,度材居位;计劳赋禄,量罪议刑,百王之通制也。二典、三谟、五诰、众誓,《春秋》一王之法,《周官》六典之训。功懋懋赏,其义同归。故车服以庸,二帝所以褒德;衣裳在笥,有商所以礼贤。爰及成周,具存彜制。寰内卿士,甸外侯伯,则有九仪之命,以异尊卑之数;八柄之法,以驭予夺之权。其好赐匪颁之式,盖所以将宴喜之厚意,非尊宠大臣者也。昔者周公辅成王,致太平,既营洛宅,社于新邑。庶邦冢君骏奔咸觐,召公欲因大防,显周公之功,乃出取币,入以王命锡之,才束帛尔。则知圣人尚德贵礼,不黩货利,训天下以恭俭而已。及王室衰乱,战国纷扰,兵拏祸结,务相吞胜,竞为赏法以激用命。故秦设武功爵二十级,以授战士;齐立赐金之令;

译我听说,趋利避害、离开危险谋求安定,是世人的共同情感;舍弃自身、顺从时势,忘却家庭、保全国家,却是人们难以做到的事情。因此从容享受安逸、留恋富贵、沉溺于情欲快乐的人,天下到处都是;为忠义而感奋、重视名节、处在艰难事务中的人,却世所罕见。明智的君主、兴盛的君王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敞开心怀接纳意见,勤勉用心率先激励,无论什么话都接受,择取善言而听从。奇策远谋,必定加以酬赏;即使冒犯容颜、违背心意,也委曲宽容。愚昧浅陋的人本来就在宽恕之中,疏远放诞的人也姑且置于法度之外。像镜子照物一样,使众人都能尽情表达;像秤衡一样平正,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偏差。汇集群体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凭借众人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通晓真情和虚伪,分辨邪正,那么君临天下的道理就全具备了。伊尹说:“一个平民男女不能尽情表达意见,君主就无法和他们共同成就功业。”盘庚说:“不敢隐藏小民所提出的规劝。”这就是向樵夫询问,意见下达至平民贱民。何况士人百姓呢?何况卿大夫呢?我听说:屋顶漏水,下面的人最先知道;政事有缺失,必须访求旁人的议论。《诗经》说:“那两个国家,政治不得成功;正因为这样,四方诸国才来考察谋划。” 晋文公听取民众的歌谣,终于成就霸业;子产采纳乡校中的讥谤,最终建立良好政治。众人认为好的,我就实行;众人认为坏的,我就改正。政治因此没有瑕疵,事情因此合乎义理,这就是治国者的药石,也是施政者的准则。譬如平民治理一家事务,乡里人和同乡子弟看见他田地荒芜、家事不修,就勉励他专心事业、厚实生计,劝他努力做事、追求功利;看见他穿衣、服饰、器物不合礼制,起居出入没有时节,就告诫他节制欲望、谨守法度,周全自身、节省费用。平日便用孝悌和睦的美德勉励他,遇到缓急便向他表现救济周助、分担劳苦的情意,这一定是族人姻亲和相互爱护之人,心意在于使他家族厚实。若有人说话不合义理,游荡不合时宜,暗中诱导他的子弟使他们不遵循法度,离间挑拨他的仆妾使他们不亲近主人,这一定是平素曾有仇恨,或怀着奸心等待机会以谋取利益的人。那位一家之长将会喜欢谁呢?必然喜欢那些彼此厚待的人,认为他们有益于家庭;必然怨恨那些怀仇而谋利的人,认为他们会损害家庭。如今治理天下却不是这样:忠良而彼此厚待的人,反而被当作怨家;谗邪而从中谋利的人,反而受到喜爱。这样看来,竟还不如平民治理一家,能够审察利弊的正道。唉!历代昏君暴主不能进入道德之门,原因可以知道了,难道是因为他们的臣下有人从中取利吗?历代乱臣贼子不能站在忠孝的道路上,原因也可以知道了,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君主有所招致吗?所以君臣之间的诚信不能充分实现,天下的祸患必然产生,这是事理的必然。我私下认为陛下具有刚健如天的德行,振奋而明断,奖拔孤高正直之士,听取并采纳下属的意见;像帝尧询问众人,大禹不自夸,成汤听谏而不违拗,周文王柔和美善、恭敬有德,兼有前代君王的道德,光辉照耀四方。小臣愚昧鄙陋,哪里足以认识圣德的广大?然而我曾经浏览史籍,颇知治乱的道理。看那些英明睿智的君主、忠贞正直的臣子,恭敬谨慎、互相咨询告诫,没有不因广泛采纳下情、周知众意而兴起治道和德行的。骄纵安逸的君主、奸邪逐利的臣下,阿谀奉承、顺从欲望、牵强附会、迎合心意,没有不因为阻塞压制忠直之言而逐渐衰败,直到危乱。所以我深切希望陛下发扬日月般的明察,没有幽暗隐蔽之处不被照见;扩大江海般的气度,没有涓滴细流不予接纳。不要因为秕糠稗草近于世俗便抛弃它们,也不要因为葑菲生长在低处便不予采摘。招来正直的言论,以扩大听取善言的德行。汉代魏相上书,要求取消尚书的副封,以防止信息闭塞,汉宣帝因此能够了解各种机要,成为汉代的明主。唐太宗亲自勤勉治理政事,善于听取意见,制定司门的法式说:“没有门籍而有论奏的人,都命令监门司马引见对答,不许阻碍。”又制定制度:大臣入朝议论政事时,总让谏官一同进入;如果回答和询问中有违背义理的地方,谏官便立即争辩。这是唐文宗达到太平的根本。我听说人的才能有通达和闭塞,见识有深浅。争辩而合乎义理,自然大有益处;争辩如果不恰当,也只需搁置不采纳。所以《春秋左氏传》说:“鲁文公违背祭祀次序,有三人离去;鲁定公顺从祭祀次序,有五人叛离。”所谓离去,是说三次进谏而不被听从,便按礼离开,这是进谏正确的;所谓叛离,是说进谏不合道义,离去也不合义理,这是进谏错误的。因此臣下议论政事,可能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处,关键在于君主明察选择其中的善言,能够听从的就听从。若是打开忌讳的大门,截断正直进谏的道路,公开表现出蒙蔽拒绝的意图,以挫伤忠义之心,即使臣非常愚昧,私下也不赞同。恭敬希望陛下观察成汤、盘庚的良好法令,考察汉宣帝、唐文宗的善政制度,努力进用有志之士,时时听取近前面奏的意见,更加宽大,像上天覆佑万物一样,不自以为聪明,把视听寄托于四方远近,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完成天下的事务;那么七代祖宗的宗庙就能流传无穷,百姓的生活也都能共同享受福庆。姑息性的赏赐 我听说,名分和器物,是君主的重要权柄;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是国家的大法。因此按照德行授予爵位,衡量才干安排官位;计算功劳给予俸禄,衡量罪行议定刑罚,这是历代君王共同的制度。《二典》《三谟》《五诰》以及众多誓辞,《春秋》所体现的王道法则,《周官》六典的训诫,都说明了这一点。“功劳大就给厚赏”,道理完全相同。因此用车服表示功勋,是二帝褒奖德行的办法;把衣裳放在箱中,是商代礼遇贤人的办法。到了周代,古代常制全都保存下来。王畿以内的卿士、甸服以外的侯伯,都有九仪的命数,用来区别尊卑等级;又有八柄的法则,用来掌握授予和夺取的权力。至于优厚赏赐、分别颁赐的制度,大概是用来表达宴饮喜庆的深厚情意,并不是用来尊宠大臣的。过去周公辅佐成王,使天下达到太平;营建洛邑之后,在新都建立社坛。各国诸侯急速赶来朝见,召公想借大典显扬周公的功劳,于是出去取来束帛,进来以王命赐给周公,不过是一束帛罢了。由此可知,圣人崇尚德行、重视礼制,不滥用财货,只是用来教导天下恭敬节俭而已。到了王室衰微、天下混乱,战国纷争,兵祸交结,各国致力于互相吞并争胜,竞相制定赏赐制度来激励士卒效命。因此秦朝设置二十级武功爵,用来授予战士;齐国制定赐金的法令;

魏行给复之制,以首争首而享苴茅,连从约衡,至取封君,干赏蹈利,遂以成俗。乃至楚汉歴世之王,各乘间衅,互行窥图,得之为英杰,失之为奸叛,莫不威之以斧钺,宠之以轩冕。是犹鬻贩买卖之道,刼质诱畧之术,岂先王尊教化、褒功德、法天秩而制礼之意欤?至于唐氏,天宝幽陵之乱,建中奉天之逼,而爵赏刑罚穷矣。财赋不足以颁赉,而职官之赏行焉;职官不足以补授,而检试之号立焉。吏胥舆皂,假春坊宪署之秩;卒旅冗校,僣三公八座之称。彜章荡然,官纪大紊。五代相蹂,乱靡有定,呴濡姑息,务相加厚。奸臣骄将,磨牙择肉,指帑藏为外府,视藩岳为别第。人君之御国,如燕巢幕上,固无暇刬深固之▯迹,立宏逺之规摹也。伏惟我有宋之集灵命而宅天极也,经纶屯昧,削平乱畧,丕冒无外,缉熙光明。故歴世之相轥轹,所以为我而驱除。苟众政之有因循,固宜鉴彼而创艾。臣窃见赏典之谬,姑息之轨,犹有存焉,疑朝廷俟议者之所发也。善乎前贤之论。爵赏也,以为立国之道,惟义与权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德为轻。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者,则存乎其义;至于叅虚实、揣重轻、消息盈虚,使人不倦者,则存乎其权。专实利不济之以虚,则耗匮而物力不给;专虚名不副之以实,则诞漫而人情不趋。故国家之制,赏典、锡赉、财赋、秩廪,所以裁实也;差号、品异、章服,所以饰虚也。秩之载于甲令者,有职事官焉,有散官焉,有勲官焉,有爵号焉。其宰务而受俸者,以序才能,以位贤德,此所谓施实利而寓之虚名者也。其勲、散、爵、号,大抵止于服色、资廕而已,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此所谓假虚名而佐其实利者也。虚实交相养,故人不黩;赏轻重互相制,故国不废权。彼夫胥吏、台舆、部曲、卒校,虽执简曳绶,而无贵异之实,假名虚号,而无揔摄之柄。罪不足以论赎,徭不足以庇复。于下则在无丧无得之际,于国则有亏名害义之深。是故损上之虚,益下之实,固权收利政之大方。子曰:“必也正名乎?”夫岂惟名之不正而已哉?固有理之重者,臣请备言焉。自天下乂宁,四鄙不耸,人安其业,逾三十年,是国家全盛之时,公私丰余之日,而帑廪乏兼年之积,闾巷有半菽之民,得非由为费也广,故为敛也重乎?以是观之,设不幸遐陬有蜂蚁之扰,连境有水旱之沴,边徼有立功之众,郡县有施劳之人,虚名先尽于无事之初,实利不足于有为之际,临危而画发,机已晚矣。且兵骄将惰,无甚于今,未尝竭股肱扞患难,而号列功臣;未尝识亭障出营垒,而赏盈私囊。作法于治,敝犹不救治,而无法何救?艰难方今,可谓乘治作法之期,是宜悉去五代姑息之失,而乃虚实之用已竭,权义之制未立,此臣辄用感愤者也。臣闻众之去就,视乎君心;事之重轻,系于国制。重之则众斯慕,轻之则人必畧。故明主之为。国譬犹执权衡,谓其可以轻重乎?天下之事,制众之去就也。慎惜之,斯重矣;泛用之,斯轻矣。今虚名之在人,可谓泛而轻者,授之既不以为宠,罢之固不足为怨,而乃不加意慎惜,作法贵重,谋所以为佐实利而用者。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管子曰:「密事端则上神。」自古明君良臣讲议道理,未有不以轻重消息之术为政者也。若其守一定之制,昧通久之变,过时失防,后徒噬脐,乃以动众为虞,易常为戒。若是而能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者,臣不敢知也。恩贷之罚臣闻洪范三德,平康正直,言用正直之德以治平康之世也。盖刚柔并用,威惠相济之谓正直。刚而不柔,则非绥怀之道;惠而罔威,则成姑息之▯。且子产有寛猛之説,而谓寛则使民易犯,不若猛以为政;荀卿有轻重之论,而谓轻则令人无畏,不若重之近理。夫子产仁人,荀卿正士,其言刑法,乃后寛而尚猛,是重而非轻。彼岂乐苛惨而贵杀伐哉?诚审乎治法之宜尔也。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何谓平世?主尊臣卑,本重末轻,朝无权强,士无伪行,民笃其业,食节用时,乐事劝功,尊君亲上,风俗敦厉,礼义兴行,纲纪文章脩整淳重,此之谓平世。其有不及此者,未得谓之平也。且夫以一国之法,譬一身之治平,则致养疾必攻焉。安佚舒泰而不以时发伸宣导,则必有壅滞虚实之疾生焉。发伸宣导既失其节,疾焉而不时攻,延属于腠理,浸淫乎血脉,而又怠于针熨煎剂之救,滋入乎膏肓,则虽扁鹊之技,雅无施矣。

译魏国实行免除徭役赋税的制度,以斩获首级来换取首级,以享受苴茅之封;后来合纵连横,甚至取得封君爵位,竞相追求赏赐和利益,终于形成风俗。直到楚汉以来历代君王,各自乘着间隙和嫌隙,互相窥伺图谋;得到时称为英杰,失去时称为奸叛,无不以斧钺威胁,以车服冠冕宠用。这就像商贩买卖的办法、劫持人质诱骗掠夺的手段,难道是先王尊崇教化、褒奖功德、依据天命秩序制定礼制的本意吗?到了唐代,天宝年间幽陵发动叛乱,建中年间奉天受到逼迫,爵赏刑罚的制度已经穷尽。财赋不足以用来赏赐,便授予职官作为奖赏;职官也不足以补授,便设立检校、试授等名号。小吏、胥吏、舆夫、皂役,借用春坊、宪署的官秩;士卒、冗员和低级军官,僭越使用三公、八座的称号。常法荡然无存,官纪极为混乱。五代相互践踏,祸乱没有一定,彼此以抚慰姑息为事,务求加厚恩惠。奸臣骄将磨牙择肉,把国库看作自己的外府,把藩镇和名山大川视为别业。君主治理国家,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之上,本来就没有空闲铲除深固的弊病、建立宏远的规制。我恭敬地想到,我大宋汇集神明的天命而居于天极,筹划治理昏乱,削平乱局,广大覆盖天下内外,继承光明事业。所以历代相互践踏争斗,正是替我们驱除祸害。如果各种政事仍然因循不改,本来就应当以他们为鉴而改正。我私下看见,赏赐制度的错误、姑息迁就的旧规仍有保存,恐怕是朝廷等待议论的人所提出的。前代贤人的议论说得好:爵位和赏赐,是用来建立国家的道路;义理和权宜,是诱导人的方法;名声和利益,是诱导人的手段。名声接近虚名,但对于教化很重要;利益接近实际,但对于德行较轻。凡是裁定是非、建立法制,关键在于义理;至于参验虚实,衡量轻重,调节盈亏,使人能够不懈怠,关键在于权宜。只专门给予实际利益而不以虚名辅助,就会耗尽财物,物力不足;只专门给予虚名而没有实际利益相称,就会空泛荒诞,人心也不会趋附。因此国家的制度中,赏典、赏赐、财赋、俸禄,是用来裁定实际利益的;等级名号、品秩差别、章服,是用来装饰虚名的。载入甲令的秩禄,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那些主持政务而领取俸禄的人,是按才能排次、按贤德定位,这叫施予实际利益而寄寓于虚名之中。勋官、散官、爵位、名号,大体只关系到服色和资荫,用来驾驭崇贵之人、辨别功劳,这叫借助虚名来辅助实际利益。虚名和实际利益互相滋养,所以人们不会滥用;赏赐的轻重互相制约,所以国家不会失去权柄。那些胥吏、台舆、部曲、卒校,虽然手持简牍、拖着绶带,却没有尊贵显异的实际地位,只是借用虚名,没有总摄事务的权柄;犯罪不足以论赎,服徭役也不能因此得到免除。他们在下层处于无所损失、也无所得益的状态,对于国家却有损害名分、伤害义理的深重后果。因此减少上层的虚名,增加下层的实际利益,本来就是收拢权力、取得治理利益的大原则。孔子说:“一定要先正名吧!”难道只是名分不正而已吗?其中还有更重要的道理,请允许我详细说明。自从天下安定,四境不惊,百姓安居乐业,超过三十年,正是国家全盛、公私富足的时候,可是国库粮仓却缺乏连年积蓄,街巷中还有只能分食半菽的百姓,难道不是因为费用支出太广、所以征敛太重吗?由此看来,假如不幸偏远地区发生蜂蚁般的小扰乱,接连的州境遭遇水旱灾害,边境有建立功劳的军队,郡县有施行劳绩的人,那么虚名在无事之初就已经耗尽,实际利益到了有所作为之时又不足,临到危急才谋划,时机已经晚了。况且军队骄纵、将领懈怠,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他们还没有竭尽力量抵御患难,却已经列入功臣之号;从来没有见过修筑亭障、出营垒的官员,却能使赏赐充满自己的私囊。按照治国之道制定法令,弊病尚且不能救治;如果连法令都没有,又靠什么来救治呢?如今正值艰难之时,可以说是乘着治理国家、制定法令的时机,正应当全部革除五代姑息养奸的弊端;然而虚实之术已经用尽,权宜与义理的制度尚未建立,这正是臣动辄感慨愤懑的原因。臣听说,众人的去留取舍,要看君主的心意;事情的轻重缓急,取决于国家的制度。重视它,众人就会仰慕;轻视它,人们就一定会怠慢。所以英明的君主治理国家,譬如手持秤锤和秤杆,难道不是为了权衡轻重吗?天下的事情,正是用来决定众人去留取舍的。谨慎爱惜它,它就显得重要;泛泛使用它,它就显得轻贱。如今虚名授予在人们手中,可以说是泛滥而轻贱的东西;授予它,既不认为是恩宠,罢免它,本来也不足以成为怨恨,可是却不加意谨慎珍惜,制定法令时不使它显得尊贵重视,不谋求把它作为辅助实际利益的手段来使用。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遵循,却不能使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管子说:“使事情的端绪严密,上位者就会显得神明。”自古明君良臣讲论议定治国道理,没有不把权衡轻重、消长进退的办法用于政治的。如果死守一成不变的制度,不明白通达长久之变,错过时机、失去防备,事后只能徒然后悔,却把惊动众人视为忧患,把改变常法作为戒忌;像这样却想通达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臣实在不敢知道能否做到。恩赦与刑罚 臣听说,《洪范》所说的三种德行中,所谓平康、正直,是说用正直的德行来治理太平安康的时代。所谓正直,大概就是刚柔并用、威严与恩惠相互配合。只有刚强而没有柔和,就不是安抚怀柔的办法;只有恩惠而没有威严,就会形成姑息养奸的弊端。况且子产有宽缓和严猛的说法,认为宽缓会使百姓容易触犯禁令,不如用严猛来施政;荀卿有轻刑和重刑的论说,认为刑罚轻了会使人没有畏惧,不如加重刑罚更合乎道理。子产是仁人,荀卿是正士,他们谈论刑法,都是先说宽缓而推崇严猛,是主张重刑而不是轻刑。他们难道喜欢苛刻残酷、以杀伐为贵吗?实在是审慎考察了治国用法的适宜与否罢了。《尚书》说:“威严胜过恩爱,确实可以成功;恩爱胜过威严,确实不能成功。”什么叫太平时代?君主尊贵、臣下卑微,根本重要、末节轻微,朝廷没有权势强大的臣下,士人没有虚伪的行为,百姓专心于自己的产业,饮食有节制、用度合时宜,乐于办事、勤于建功,尊敬君主、亲近上级,风俗敦厚而奋发,礼义兴盛流行,纲纪和典章修明整齐、淳厚稳重,这才叫太平时代。凡有达不到这些条件的,不能称为太平。况且把一个国家的法制比作一个人的调养,那么要使身体得到调养,疾病必定要及时攻治。安逸舒适而不按时发散、伸展、宣导,必然会产生气血壅滞、虚实失调的疾病。发散、伸展、宣导既失去节度,患病后又不及时攻治,病邪延伸到腠理,逐渐侵入血脉,又懒于用针灸、艾灸、汤剂来救治,渐渐深入膏肓,即使有扁鹊的医术,也实在无从施展了。

然初由恃乎安佚舒泰故也。故刑罚者,因循之药石;保息者,承平之粱肉。已平而用刑罚,是以药石致养;因循而复保息,是以粱肉攻疾也。臣实愚憃,不达理要,窃揆时政,属累盛之世,治用中典,德化醇醲,仁泽深厚,民颇流靡,事或恩贷。其尤著者,罚用于下而不用于上,赏行于上而不行于下。若不整厉衘策,箝勒鞬辀,则且和銮失节,偾突败御矣。昔舜因天讨,有四罪之诛;汤制官刑,着十愆之诫;周官八议,具议贵之辟,盖谓请谳于王。礼曰:「刑不上大夫」,盖谓不亏伤其体,皆非谓不入罚科也。故内则有放夺杀刺之典,外则有绌爵削地眚伐之制。汉氏之法则有免罢谪徙、完舂输作之令。是故爵位者,天下之砥石,先王所以厉世磨钝。贤则处之,不贤则避之;才则用之,罪则罚之。自古驭臣之通制也。古者位重则忧大,禄厚则责深今也,位重则无忧,禄厚则免责。故臣曰:罚用于下而不用于上,赏行于上而不行于下也。臣伏愿陛下英威发断,髙明深烛,鉴前王之治轨,访良臣之忠议,更立大训,裁其过幸。赏苟在功,不以疎近而殊赏;罚诚有罪,不以尊卑而异罚。如此则国典正于上,官制立于下,贻范永世,见英主革敝立制之明焉。谨论。

乐全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七     宋 张方平 撰

刍荛论

主柄论夫人君宅海域之位,以据辰极之尊,摄天地之政,以主名器之重,言为法令,动为制度。其所以藏身之固者,赏罚二柄而已。故万邦黎献,共为臣仆,义勇投命,贤杰效智。挟艺能者,怀爵禄而毕力;暴威武者,顾斧钺而死心。巍巍乎南面而临天下,人用畏戴。由私有二柄而公用之也,是谓天之大宝,必由受命而得;是谓国之利器,亦以假人而失。故明主诫慎视听,感发寤寐,以求道德之老,忠信之臣,贤正之才,慈惠之士,以与居处,以与图议。严恭祗畏,奉若天命,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及后佚王荒宁,耽慢狎昵,邪慝果行,喜怒匪勤,惟易柄用。下失有失之闺阃,有失之阍寺,有失之廊庙,有失之藩方。原失之初,率由近始,虽得于外,奸必在中。故柄在藩方,其耳目必在廊庙;柄在廊庙,其腹心必在阍寺;柄在阍寺,其肘腋必在闺阃。盖情款密者,则机隙易伺;凭丽重者,则指擿难及。伏戎于莽,犹可虞;伏戎于门,不可虞也。至乃后族戚里,为虺蜴之宅;北司内省,为豺狼之窟;台司公府,为穽槛之地;庶邦列都,为斧锧之塲。四方相仇,烝民殄瘁,得非由上失其正而下罹其害者哉?歴代败乱,覆车一轨。观夫僻君失驭,强臣得政,盖由厚味腊毒,宴安稔慝。谓箧椟已固,扃鐍不足严;谓垣墉既修,闗楗可以弛。

译然而,疾病起初正是由于依赖安逸舒适造成的。因此,刑罚是治疗因循姑息的药石;保养休息是太平时代的美食。已经太平了却使用刑罚,是用药石来调养身体;因循姑息之后又继续保养休息,是用美食来攻治疾病。臣实在愚昧,不通晓其中的要旨,私下揣度当前政事,正值盛大累积的时代,治理采用适中的法典,德化醇厚,仁爱恩泽深厚,但百姓颇为流荡懈怠,事情有时又受到恩赦宽免。尤其明显的是,刑罚施用于下级而不施用于上级,赏赐施行于上级而不施行于下级。如果不整顿严厉地驾驭缰策,钳制勒束车驾,那么就将车铃失去节奏,车马冲撞而败坏驾驭了。从前舜顺应上天的讨伐,诛杀了四个罪人;商汤制定官吏刑法,列出十种过失作为警戒;《周官》规定八种议刑,具备议论贵族罪刑的法令,大概都是说要请王裁决。《礼记》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大概是说不损伤其体面,并不是说他们不列入刑罚的范围。因此,对内有流放、夺爵、诛杀、刺字等法典,对外有贬黜爵位、削减封地、责罚征伐等制度。汉代的法令则有免职、罢官、贬谪、迁徙以及免除肉刑而使人舂米、服劳役的规定。所以爵位官职,是天下人的磨刀石,是先王用来激励世人、磨砺庸钝者的工具。有贤能就让他居其位,没有贤能就避开不用;有才能就任用,有罪过就惩罚。这是自古驾驭臣下的通行制度。古代官位越重,忧患越大;俸禄越厚,责任越深。如今官位越重,反而没有忧患;俸禄越厚,反而可以免除责任。所以臣说:刑罚施用于下级而不施用于上级,赏赐施行于上级而不施行于下级。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发扬英明威严,果断裁决,以高明深远的洞察力明察一切,鉴察前代君王治理国家的轨迹,访求良臣的忠贞议论,重新树立大的训典,裁抑过分的侥幸。赏赐如果确实依据功劳,就不要因关系疏远亲近而给予不同的赏赐;刑罚如果确实因为有罪,就不要因尊卑不同而施以不同的刑罚。这样,国家的典章在上面端正,官吏制度在下面确立,给后世留下永久的规范,使人看见英主革除弊病、建立制度的明智。谨此论述。《乐全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七    宋张方平撰 《刍荛论》《主柄论》君主处在统治天下的地位,居于北极星般尊贵的位置,掌管天地的政事,主持名位和器物这些重大权柄;说话就是法令,行动就是制度。他用来牢固掌握自身权力的,不过是赏罚两种权柄。因此,万国的贤人都共同做臣仆,义士勇士愿意献出生命,贤能杰出的人贡献智慧。怀有才艺能力的人,想着爵位俸禄而竭尽力量;逞强施威的人,顾忌斧钺刑戮而死心效命。君主巍巍地面南而立、统临天下,人们因此既畏惧又拥戴。这是因为他私自掌握两种权柄而公正地使用它们。这叫作上天的重大宝物,必须由于承受天命才能得到;这也叫作国家的有利武器,一旦借给他人就会丧失。因此,明君谨慎对待听闻,日夜感发警醒,寻求有道德的老臣、忠信的臣子、贤正的人才、慈惠的士人,与他们共同居处,共同谋划议论。他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奉行上天的命令;授官不涉及私人亲近之人,只看才能;赐爵不涉及品德恶劣之人,只看贤能。到了后来,放纵的君王荒废政事、沉溺安逸,耽于轻慢亲昵,邪恶奸佞肆意而行,喜怒反复无常,只求轻易地使用权柄。下属因此失职:有的失误发生在闺阃,有的发生在阍寺,有的发生在廊庙,有的发生在藩方。追究祸患最初的根源,往往都从亲近之处开始;即使表面上从外部获得权力,奸邪也必定先在内部滋长。所以权柄在藩方,耳目必定在廊庙;权柄在廊庙,心腹必定在阍寺;权柄在阍寺,肘腋之患必定在闺阃。大概关系越亲密,机密的空隙就越容易被窥伺;凭借宠爱和显贵越重,指斥揭发就越难以触及。在荒草中埋伏兵戎,尚且可以防备;兵戎埋伏在门内,就无法防备了。以至于后妃的亲族成为毒蛇蝎子的巢穴,北司内省成为豺狼的窟穴,台司公府成为设置陷阱的地方,各地诸侯和都城成为刑戮的场所。四方彼此仇杀,百姓困苦不堪,难道不是由于上面失去正道、下面遭受祸害吗?历代的败乱,倾覆的车子总是走同一条旧路。看那些偏邪的君主失去驾驭之术、强臣掌握政权,大概都是由于沉溺于美味和腊毒、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