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十二 宋 张方平 撰
刑法论臣闻昔在成周,惟厥文王克明德慎罚,武世忿生亦式谨由狱。周公制六典,盖以礼正其本,刑防其末,弼成五教,民协于中。爰及成康,乃至措而不用。夫子曰:“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曰:“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故叔向以为三辟之兴,皆叔世也。汉自文景之后,朝廷立大制度,行大诛赏,辄防诸儒断以经义,亦能议事以制,尊君卑臣,辨是与非,其论优大。故三王而下,汉道为粹。东都之后,法稍烦密,南北异俗,不胜其敝。噫!世失其道,民散久矣。其本先弱势,安得长?故世虽平而易危,国虽盛而易败,由乎制度不素立,礼义不在人。譬诸大厦岿然而柱石不固,岂支久之势?万目参然而纲维不缉,固必紊之道。为国而礼法不脩,其何以致理?近在唐时,礼刑烦杂,礼既频年而数革,法或一代而再脩。贞观、显庆,遽立异同之制;永徽、开元,则有前后之格。诸儒立异,互出胷臆,法吏迎合,旋为轻重。竒请它比,盈于几阁。自明习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县承用者駮陷,愚惷于亡辜,罗元元之不逮。其咎由乎格令之烦多,故奸吏得以因缘为市也。我太祖皇帝既大一统,恤刑辟之多滥,始制郡国立司冦之官。太宗更置审刑众职,以覆天下之狱。先皇复置提防刑狱之任,以分部四方,申下民之枉,察羣吏之违。是皆圣人竭情尽心,哀矜轸恤之防也。自陛下临御区极,钦恤庶慎,急深故之罪,寛纵出之罚。宣室决事,明过汉宣;太官减膳,仁胜唐文。有惨怛之爱,有忠利之教,其可谓盛德矣。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善人为国,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我有宋之在宥,天下逾八十年,一统无外,清宁治平,德教加于蒸民,其陶化益深矣。然刑未能措,狱系尚蕃,其故何由?盖礼失于正本,令急于防末,上之笼货物渔财利之路多,筦▯封占之门众,间之以权豪。富人依公法为私奸,侵剥黎民,吏务因循,或引赃贿,不能抑强扶弱,狱犴不平,是以小民业蹙穷而思滥为盗贼,窳伪以偷免饥寒。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夫不原民之所以获罪,而赏吏之能发奸而得其情,是犹大开栏牢,髙张罻罗,举鸟兽之获而归功于弋猎之师者也。故夫吏者,举法令而检非违,牧民而导之以善者也;而乃苛刻者巧弄而髙下其心,简放者忽畧而鄙俗其事,不才固为猾吏所卖,才者或为豪人所买,求进者防文曲致以附防上意,养望者宥故末减以取悦众心,家自为评,人执所见,至有罪均而轻重殊,罚科同而浅深异。比一切之▯,皆归乎民。诚愿朝廷观法周汉之旧,深议礼刑之中,损游商兼并之业,益节其靡汰之费,稍寛利路以优齐民,删定律令,芟其蕃异诋欺文致毛细之法,一皆蠲除,务从省约,使易遵守。为大宋一典,颁用乎天下,岂徒当世之利,固亦无疆之法也。臣言虽濶畧不该时术,岂不近乎清源正本之论欤?其时所尤急系朝政之得失、人伦之厚薄者,畧举于下,冀以正其大纪焉。诏狱之弊臣闻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夫刑者,治之末路也。然古帝明王所以辅德教,非必刑人、杀人、劓刖人而后为刑也。故舜称臯陶曰:「汝作士,明于五刑,以弼五教,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民恊于中,惟兹臣庶,罔或干予正时,乃功懋哉。」而臯陶归美于帝曰:「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寛,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此言君能以德抚民,臣能将顺其美,乃大明服,致时雍熈,故至于无为而治也。三代之王,歴世治主,孰不慎求理官之良,以决刑法之平哉?在周文王则曰:「罔攸兼于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武则蘓公式罚,穆则甫侯训刑。西汉则释之、定国以寛平名于文宣之朝,东都则郭躬、陈宠以矜恕称于明章之际。
译刑法论。臣听说从前周成王时代,只有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刑罚;武王时代也谨慎地处理狱讼。周公制定六典,大概是用礼端正根本,用刑防范末流,辅助完成五教,使百姓合乎中正。到了成王、康王时期,甚至可以把刑罚搁置而不用。孔子说:“用刑罚来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心;用礼来整治百姓,百姓有羞耻心并且归服。”又说:“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会适当。”所以叔向认为,三种刑罚的兴起,都是衰世的现象。汉代自文帝、景帝以后,朝廷建立重大制度,施行重大诛罚和赏赐,往往让诸儒依据经义裁断,也能议论政事、制定制度,尊重君主、抑制臣下,辨明是非,他们的论议高明而宏大。因此三王以来,汉代的治道最为纯粹。东汉以后,法律逐渐繁琐严密,南北风俗不同,无法胜任其弊病。唉!世道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根本先已衰弱而势力强盛,怎么能长久?所以世间即使太平也容易转危,国家即使强盛也容易败亡,原因在于制度没有预先建立,礼义没有存于人心。譬如高大的楼厦巍然耸立,但柱石不坚固,难道是能够长久支撑的形势吗?众多的网目虽然交错,却没有纲维来整理,当然是必然紊乱的道路。治理国家而不修明礼法,凭什么达到治理呢?近代唐朝时,礼制和刑法繁杂,礼制几年一改,法律有时一代之内还要修订两次。贞观、显庆年间,仓促制定了彼此不同的制度;永徽、开元年间,又有前后不同的法格。诸儒争立异说,互相出自胸臆;执掌法律的官吏迎合人意,随即把刑罚定得或轻或重。奇特的奏请和援引其他案例,堆满了几案和楼阁。即使精通法律的人也不能全部看遍,因此郡县承用这些法律时便互相驳杂而陷入错误,愚昧地使无罪者死亡,使百姓受到罗织而不能幸免。其过失是由于法格、命令过于繁多,所以奸吏得以借机利用,从中交易取利。太祖皇帝统一天下后,怜悯刑狱过多而滥用,开始制定郡国设置司寇官的制度。太宗又增置审刑的各种职官,来复核天下的狱案。先皇又设置提点刑狱的职任,分管四方,申理下民的冤屈,察究群吏的违法。这些都是圣人竭尽感情和心力、哀怜体恤百姓的措施。自陛下登临帝位以来,敬慎怜恤百姓,严办深重旧罪,宽缓放免刑罚。您在宣室决断政事,明察超过汉宣帝;太官减少膳食,仁德胜过唐文宗。您有悲悯深切的爱民之心,有忠诚而有益的教导,可以说是盛大的德行了。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要经过一代之后,仁德才会形成。”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百年就可以消灭残暴、停止杀戮。我大宋施行宽仁之政,天下超过八十年,四海统一,清明安宁,德教加于百姓,陶冶教化更加深入了。然而刑罚仍不能搁置不用,监狱中的囚犯还很多,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礼制失去了端正根本的作用,法令却急于防范末节;上层堵塞货物流通、渔取财利的道路很多,管理专卖、封禁侵占的门径也很多,又有权贵豪强从中干预。富人依仗公法进行私下的奸邪活动,侵夺剥削百姓;官吏只求因循,有的还牵引赃贿之事,不能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狱讼不公平,所以小民生业困窘贫穷,便想不顾法度去做盗贼,以虚弱欺诈来苟且逃避饥寒。孔子说:“古代懂得法律的人,能够省察刑罚的根本;如今懂得法律的人,只是不放过已经犯罪的末节。”不追究百姓所以犯罪的原因,却奖赏官吏能够揭发奸恶、取得实情,这就像大开栏牢,高高张起罗网,捕获鸟兽后把功劳归给射猎之人一样。因此官吏本应执行法令、检举违法,治理百姓并引导他们向善;但有的苛刻之人巧于玩弄权术,任意改变轻重;有的宽纵之人疏忽轻慢,把政务当作鄙俗小事。不才之人固然会被奸吏欺骗,有才能的人有时也会被豪强收买;求取进用的人,甚至曲解文辞来迎合上意;沽名养望的人,宽宥旧过、减轻刑罚来取悦众心。各家各自作出评判,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见解,以至于罪行相同而轻重不同,刑罚条文相同而深浅各异。种种弊病,最后全都归害于百姓。我诚恳希望朝廷考察周、汉的旧法,深入讨论礼制和刑法的中正之道,削减游商和兼并的行业,增加节制奢靡浪费的费用,稍稍放宽谋利的道路以优待平民,删削订正律令,铲除其中繁多、互异、诋毁欺诈、罗织文辞和琐细苛刻的条文,一律删除,务求简省约略,使人容易遵守。制定一部大宋统一的法典,颁行天下,这难道只是有利于当世,也必将成为无穷久远的法则。臣的话虽然疏阔简略,不完全符合当时的权术,难道不接近于清理源头、端正根本的议论吗?其中当时尤其急迫、关系朝政得失和人伦厚薄的事项,略举在下面,希望用来端正国家的大纲。诏狱的弊端。臣听说刑罚不适当,百姓就会手足无措。刑罚,是治理国家的最后手段。然而古代圣明帝王用来辅助德教的刑罚,并不一定非要刑讯、杀戮、割鼻、断足之后才算刑罚。所以舜称赞皋陶说:“你担任士官,要明白五刑,用来辅助五教;希望由我来治理刑罚,更希望达到无刑。百姓合于中正,只要这些臣民没有谁触犯我的正法,这就是功劳盛大啊。”皋陶又把美德归于帝王说:“帝王的德行没有过失,以简约治理下民,以宽仁统御众人;刑罚不牵连后代,赏赐延及后世;过失即使很大也可以宽宥,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要施刑;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就从重;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失于不当。爱好生灵的德行,浸润了民心,因此百姓不会触犯官府。”这些话是说,君主能够用德行安抚百姓,臣下能够顺承并发扬这种美德,于是百姓大为明白而服从,达到时世和谐,所以最终可以达到无为而治。三代以来的帝王、历代的治世君主,谁不慎重选求善于治理狱讼的官员,以判决刑法是否公平呢?周文王时说:“不要专意兼理众多狱讼,各种谨慎之事,只在于有司和牧民的长官。”武王时有苏公式讲明刑罚,穆王时有甫侯训示刑法。西汉有张释之、于定国,以宽平著名于汉文帝、汉宣帝朝;东汉有郭躬、陈宠,以怜悯宽恕著称于汉明帝、汉章帝时期。
凡人主存虑于钦恤,则有司尽心于谳当。夫刑者,有淫有滥,有破家覆族,人命之所系,可不重欤?夫刑者,有生有杀,有乱邦危国,主柄之所在,可不慎欤?未有不由寛慈惠和以得众,未有不由惨虐酷毒以失民。立官选才,蔽要处当,两造备具,五辞简孚,小大之情,鳏寡无盖,一成之法,三尺具存。而舞文巧诋之人,曲致希合之吏,犹或髙下其手,轻重在心,钩摭锻磨,罔用灵制。又况多张网穽,旁开诏狱,理官不得而议,廷臣不闻其辨,事成近习之手,法有二三之门哉?是人主示天下以私,而大柄所以失于下,乱所由生也。汉唐之覆车轨迹犹在,汉有乱政而立黄门北寺之狱,唐有乱政而起神策北军之狱,二辟之兴,皆▯世也。夫凡强臣擅命,女君临朝,率多作为刑狱,以威制天下,而官有二辟,流虐尤甚,济其贼害,鸱义奸宄,夺攘矫防,诬染善良,屠陷吉士,邪枉炽结,寃横棼沦,惟诈惟内,惟货惟来。汉自党事之起,芟夷俊乂,邦国殄瘁,朝野分离。泯泯板荡而至頽亡,唐自晚节,虽将相大狱亦成于阍寺,更复罗灭豪人,没取财货。
书云:“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言当先絶乎赇赂也。于后南北乖刺,民庶怨愁,陵迟郁否,以成危乱。故知刑罚者,人主大柄,天下公器,非所以假人者也。法一倾而上下危矣。我国家袭仁重熙,明德慎罚,震曜干断,具严天威,平康正直,审用中典,惟良折狱。何择非人?慎测浅深之量,必附寛平之比。忠爱恩惠在人骨髓,可谓祥刑寛法,率人无滥矣。然顷歳王府鞫狱,或以中人临讯,有司承防,颇复侵急于时,识者惧履霜之渐,已有寒心者矣。而陛下神断英发,天德刚健,威福不假,雷霆自然逺暨。躬揽万机,首为辨洗,斥逺招权之孽,摈去隂佞之猾,明明棐常,白日开照。可谓立法垂制之大智,聪明叡武之英主哉。臣愚伏愿陛下显示明制,垂戒无穷,俾刑罚之权非有司不得专,无容自外干预,庶属于五极咸中有庆,永贻百世监于我祥刑。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
译凡是君主存心于敬慎怜恤,主管司法的官员就会尽心审理得当。刑罚关系到有人受生有人被杀,关系到国家混乱、邦国危亡,是人命所系,怎么可以不慎重呢?刑罚是君主权柄所在,关系到有生有杀、邦国安危,怎么可以不谨慎呢?没有不凭借宽厚慈爱、惠和仁政而得到众人的,也没有不由于惨酷暴虐而失去百姓的。设置官职、选用人才,务求遮蔽私情而处置得当;双方供词完备,五种辞证简明可信;无论大小案件,鳏寡之人的冤屈都不能被遮蔽;一成不变的法律,三尺之法典都完整存在。然而舞文弄法、巧于诋毁的人,曲意迎合、希求合意的官吏,仍有时任意改变刑罚轻重,把轻重放在心中,钩取罗织、锻炼成罪,完全不遵守法制。更何况如果多设罗网陷阱,另外开启诏狱,使审理案件的官员不能议论,朝廷大臣听不到辩白,事情落到近臣手中,法律又有两三套不同的门径呢?这就是君主向天下显示私意,也正是大权所以失落于下、祸乱所以产生的原因。汉、唐覆亡的车辙还在:汉代因政治混乱而设置黄门北寺之狱,唐代因政治混乱而兴起神策北军之狱。这两种刑狱的兴起,都是衰败时代的现象。凡是强臣擅自发号施令、女主临朝执政,大多设置刑狱来威制天下;而官府另有两套刑狱,流毒暴虐尤其严重,助长他们的残害。鸱义奸宄之徒,劫夺盗窃、矫饰作伪,诬陷牵连善良,屠杀陷害贤士;邪曲枉法之事炽盛纠结,冤屈横祸纷乱沉沦,只有欺诈、内应、财货和来往关系可以通行。汉代自从党锢之祸兴起,铲除贤能俊杰,国家困苦,朝廷内外分裂。政治昏乱不明,终于衰败灭亡。唐代自晚期以来,即使将相所涉的大狱,也由宦官造成;还进一步罗织杀灭豪强,没收夺取他们的财货。《尚书》说:“掌管狱讼,不在于穷尽威势,只在于穷尽财货。” 这是说,应当首先断绝贿赂。后来南北背离乖争,百姓怨恨忧愁,逐渐衰败郁结,终于形成危乱。因此可知,刑罚是君主的大权,是天下的公器,不是可以借给他人使用的东西。法律一旦倾斜,上下都会危险。我国家承袭仁德,重熙累洽,彰明德行、谨慎刑罚,施展刚断,具备严肃的天威;使天下平康正直,审慎采用中正的刑典,只让贤良之人审理狱讼。怎么会选用非其人的官员呢?慎重测量罪情的深浅,必定附合宽平的判例。忠诚、爱护和恩惠深入人的骨髓,可以说是刑罚吉祥、法律宽平,使人归向正道而不滥刑了。然而近年王府审理案件,有时让宦官亲临审讯,有司承受其意旨,颇又对囚犯侵凌急迫;有见识的人担心这会成为履霜之渐,已经感到寒心了。陛下英明果断、神采焕发,天德刚健,威福不假手于人,雷霆般的威势自然远播。您亲自总揽万机,首先辨明并洗雪冤屈,斥退远离那些招权纳贿的奸孽,摈除阴险谄佞的奸猾,使光明正大的常道显明,如同白日照耀。可以说是制定法律、垂示制度的大智慧,是聪明睿智而勇武的英主了。臣愚昧地希望陛下显示明确的制度,垂戒无穷,使刑罚之权不是有司不得专擅,不容许外部势力干预;这样或许能使受五刑之教的人都合乎中正而获得福庆,永远给百世留下以我朝祥善刑法为鉴戒。诗说:“使人民和顺,使贤人和顺,从上天接受禄福。”
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夫受天之休,为民之福,德之甚盛,其惟慎刑乎?不孝之刑臣闻五刑之属三千,其罪莫大于不孝。周官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不孝于其亲,有能忠于其君者乎?有能睦于族姻者乎?有能义于朋友者乎?夫如是,何有于民哉?故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王者张官布宪,训民作极,必择仁义之士,慈惠之师,所以教育元元,导之以善,使民庄事而效法之也。若其身悖德礼,义愆庭闱,忠顺两亏,何以事上?涖官行法,民何则焉?故汉制郡国察举,板其行状,首曰:生事爱恭,防没如礼。此汉之取士,先其行之道也。夫亲莫亲于父母,爱莫爱于妻子。臣向覩邸报,窃见臣寮至有弃其母而不养,闻其没而不丧,或糟糠之伉俪,才仕宦而遣之,伤化败伦,岂有甚此?且禄仕贵乎逮养孝思,至于终身,故累茵而坐,更起思亲之感。三年之防未报,免怀之重,同爨有服缌之恤,旧馆有出涕之哀。况昊天之劬劳,授我身之形气,因心所至,葢自然之义。慈跬步不忘,岂俟牵于礼律?奚衣冠之同处,曽蛮夷之不如?相彼虎狼,尚知母子之爱。惟是枭蝮不禀隂阳之和,伤时人伦,污我王道。且律文子詈父母者罪死,今夫生不养而没不哀,岂特一詈为恶之重乎?况不孝之刑,十恶之首,非赦宥所解。臣谓必正丛棘之戮,肆诸市朝,投不毛之乡,御乎魑魅。及闻乎有司议辟,但止乎停官罚金,臣窃怅然,惜赏刑之失也。伏以天下冠裳士人,鲜全孝友之行,率以宦游,或缘婚媾,遂营卜乎田宅,辄轻去乎坟墓,苟思择利而处,罔念首丘之仁。古者氏族各有流源,闾里系乎图版,一则宾举自乎乡里,一则忠孝考乎阀阅。转徙侨寓,盖由乱离,方我治朝,宜从土断,岂有无故而去父母之国,独善而委兄弟之亲?臣实见之,比比而是,流俗相习,弗以怪时议为常,不以讥节义,所以陵迟民德,所以亏薄,此其玷陛。下之风教败,理世之体道坏,法侵纪。其损至大臣,伏乞应食禄之人,父母在,别无兄弟迎养而不养,没而匿不丧。父母在,或因仕宦别营田业,虽父母亡没,而乡里有宗族坟墓,辄于别所立产而居者,无问贵卑,并当削其官爵,投弃遐徼。虽经霈泽,不在原释。诸当保任者,必先列此数条于举状,同赃私法,连坐之。其父母俱亡,未▯而求官,虽有明条,率多冒犯。臣欲乞应居忧服阕,叙官日,委自本乡及所居州郡官吏保明,委已毕▯,即得与除叙。如此则中庸之人,当循礼而后动,不义之子,亦畏法而知惧。上敦王化,下厚人伦,固治道之本也。官刑之滥臣伏以先帝勤恤有邦,明慎庶狱,故内置审刑之职,以覆天下之辩;外布提防刑狱之司,受民词牒,使侵枉无辜之人有所诉告,得察举州县二千石以下羣吏,一道百城,纠摄千里。其选任甚重。夫吏民之讼,州县不得其情,而能复于外台者,固鲜矣。外台不为受,则已矣。乡鄙之民,有能至于肺石者乎?是故天下常有寃人,常有滞讼。今之有是司,是为民,更开取直之一门矣。岂非国家尽心于小大之狱者欤?然今各所部,广者至数十郡,而按行封域,不许分途,故终歳巡歴不逾一再。穷乏之民投讼,既不能远就;疑滞之系有滥,或不能尽闻。臣愚以为逐路可立▯于道里之中,一人行,一人处。行者察郡县之治,处者受吏民之讼,使讼者有常适,治者有所惮。又臣比见州县羣吏,有以刚介忤长吏,及为众所恶忌者,或以防犯下狱,遂致非命【臣往岁风闻亳州有以职官知卫真县黎德润者,狷介不善事上官,尝以事忤长吏,遂捃摭其防罪,摄取将推。徳润惧不免,逃逸将赴都自诉,本州遣爪牙士逐至襄邑县,获之,械而至州下狱,捶辱备至,竟无罪状可按。诸吏惧其得出而有辞也,讽狱官絶其食而死。及奏按法寺议,辟止罚金,仍复旧任,勅下而德润死矣】臣愚以为应州县吏抵罪而当系鞫者,本属州县,列其犯状以闻,提防刑狱司本司摄取劾焉。其应对辨者,移州追遣。夫官吏抵罪,既非常有,处者一人可以讯之矣。或就系者积三人以上,即报白,行者还同鞫焉。如此则长吏虽有凶暴之人,而下吏不罹枉滥之酷。夫郡政之舒惨,由长吏之仁暴。其有贪残自用,蔽昏昧理,倚法以削,恣情无惮,则是流虐被境,人孰敢遏?虽有掾佐,地卑而势弱,葢亦徒展螳蜋之臂;虽有介贰,事同而力亚,孰肯轻犯豺狼之口?故多容容自守,循循引避,不倡和者难。矣,能持执者鲜哉?
译《尚书》说:“一人有福庆,亿万百姓都依赖他。” 接受上天的福佑,成为百姓的幸福,德行极其盛大,难道不就在于慎重使用刑罚吗?不孝之刑。臣听说五刑所属的罪名共有三千种,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周官司徒依据乡里的八种刑罚纠察万民,第一种就是不孝之刑。对自己的父母不孝,能够忠于君主吗?能够和睦族亲姻亲吗?能够合乎义地对待朋友吗?如果这样,怎么能治理百姓呢?所以说,侍奉父母孝顺,忠诚之心才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君王设置官职、颁布法令,教导百姓树立准则,必定选择仁义之士、慈惠之师,用来教育百姓,引导他们向善,使百姓庄重地行事并以他们为榜样。假如这些人的自身违背德礼,在家庭中有亏于义,忠诚和孝顺两方面都做不好,凭什么侍奉上级?到任做官、执行法令,百姓又拿什么作榜样呢?所以汉代制度规定郡国察举人才,列明其品行事状,第一项就说:活着侍奉父母,爱护恭敬;父母去世,丧葬合乎礼制。这就是汉代选取士人,首先重视品行的原则。亲人没有比父母更亲的,所爱没有比妻子儿女更爱的。臣近来看到邸报,私下发现臣僚中竟有人抛弃母亲而不奉养,听说母亲去世却不服丧;又有些原本贫贱时同甘共苦的妻子,刚一做官便把她休弃。这种伤害教化、败坏人伦的事,哪里有比这更严重的?况且做官取得俸禄,贵在能够及时奉养父母、终身保持孝思,所以坐在重重铺设的褥垫上,也会再次产生思念父母之感。三年服丧尚未报答父母的恩德,免不了怀抱深重的哀思;同灶而食的亲族有服缌麻之哀,旧日居所也有流泪的悲痛。何况苍天有养育之劳,赐给我们身体形气,顺着内心自然产生孝亲之情,大概是出于人性的自然义理。慈爱父母,哪怕只走半步也不忘,哪里还要等到礼法牵引才知道呢?同为衣冠之族,却还不如蛮夷吗?看看虎狼,尚且知道母子之爱。只有枭、蝮之类不禀受阴阳和气,伤害人间伦常,玷污我们的王道。况且法律规定,子女辱骂父母,罪当处死;如今活着不奉养、死后不哀悼,难道仅仅一次辱骂的恶行能比得上这种严重程度吗?况且不孝之刑位列十恶之首,不是赦免宽宥所能解除的。臣认为,必须依正法施行丛棘之刑,把罪人陈尸于市朝,流放到不毛之地,使其与魑魅为伍。可是后来听说有司议定刑罚,只停止官职、罚金而已,臣私下感到惆怅,痛惜赏罚失当。臣又想到,天下身穿冠裳的士人,很少能完全具备孝友的品行,大多因为出仕远游,或者由于婚姻关系,于是经营置买田宅,轻易离开祖先坟墓,只顾选择有利之地居住,完全不念狐死首丘的仁义。古代氏族各有源流,乡里关系记在图籍上:一方面,宾客荐举出自乡里;另一方面,忠孝品行考察于门第。迁徙寄居,大概是由于乱离;正当我朝政治清明,理应按土断法确定户籍,哪里有无故离开父母之国,只求独善而抛弃兄弟亲情的道理?臣亲自见到这种事,比比皆是;流俗互相沿袭,不以此为怪,时论反而习以为常;也不讥刺这种损害节义的行为。这正是民德逐渐衰败、人伦日益薄弱的原因,也是玷污陛下教化的地方。这样一来,下层的风俗教化就败坏了,治理天下的根本道理也坏了,法律侵害纲纪。其损害非常大。臣恳请:凡享受俸禄的人,父母在世时,若没有其他兄弟迎养父母却不奉养;父母去世后,却隐瞒不服丧;父母在世时,有的因做官而另行经营田产,即使父母已经去世,而乡里仍有宗族坟墓,却偏偏在别处置产居住的,无论贵贱,都应削夺其官爵,流放到边远地区。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在赦免范围之内。凡应当保举任用的人,必须先在举荐文状中列明以上几条;如同赃罪一样依法处理,并实行连坐。父母都已去世,尚未下葬便求取官职,虽然已有明文规定,却往往有很多人冒犯。臣希望凡居丧服满、应当叙复官职之日,委托本人乡里以及所居州郡的官吏共同保明,确实已经完成安葬,然后才准许授官叙用。这样,中等资质的人也会遵循礼法后再行动,不义的子弟也会畏惧法律而知所恐惧。上面可以敦厚王化,下面可以厚重人伦,这本来就是治理之道的根本。官刑的滥用。臣恭敬地认为,先帝勤劳体恤国家,明察谨慎地处理各类狱讼,所以在朝廷内设置审刑官职,复核天下的刑狱;在外设置提点刑狱的官司,接受百姓的诉状,使受到侵凌、冤枉的无辜者有地方申诉告发,并得以察举州县二千石以下的群吏,遍及一道百城,纠察治理千里。它的选任十分重要。官吏百姓发生诉讼,州县不能查得实情,而能够再向外台申诉的,本来就很少;外台如果不接受,那就更不用说了。乡村偏僻之地的百姓,有谁能到达肺石前申诉呢?所以天下常有冤屈之人,常有滞留未决的诉讼。如今设置这样的官司,正是为了百姓,又开辟了一条取得公正的门路。这难道不是国家对大小狱讼都尽心尽力吗?然而如今各个所辖区域,广大者达到几十个郡,而巡按边界时又不许分路而行,所以一年巡历不过一两次。贫困的百姓前来诉讼,既不能远道前往;有疑难滞留的案件,其中或有滥刑,也可能不能全部被听闻。臣愚昧地认为,各路应当在道路适中的地方设置一处官署,一人巡行,一人留守。巡行者考察郡县治理,留守者接受官吏百姓的诉讼,使诉讼者有固定的投诉之处,使治理地方的人有所畏惧。臣又近来看到州县群吏,有人因为刚直耿介触犯长官,或者被众人厌恶忌恨,有时便以违犯禁令为名把他下狱,最终导致非正常死亡。【臣往年听说亳州有一个以职官身份知卫真县的黎德润,为人耿介,不善于奉承上级,曾因事情触犯长官,于是长官搜罗牵强的罪状,拘捕他准备审讯。德润害怕不能免罪,逃走准备到都城自行申诉。本州派遣爪牙之士追赶到襄邑县,把他抓住,戴着刑具押送到州府下狱,鞭打凌辱无所不至,最终却没有可以查验的罪状。各位官吏害怕他获释后进行申辩,便唆使狱官断绝他的饮食,使他饿死。等到奏报交付大理寺议定,判决只是罚金,仍恢复原职,但诏令下达时德润已经死了。】臣愚昧地认为,州县官吏获罪、应当拘系审讯的,本来属于州县管辖的案件,应列明其犯罪情状上报,由提点刑狱司本司拘捕、审讯、弹劾。需要对答申辩的,就移交州府追究遣送。官吏获罪本来不是常有的事,留守之官一人就可以审讯;如果被拘系者积累到三人以上,就应上报说明,由巡行之官返回共同审讯。这样,长官即使有凶暴之人,下属官吏也不会遭受冤枉滥刑的酷害。郡政是宽舒还是惨酷,取决于长官是仁慈还是暴虐。如果长官贪婪残暴、任性专断,昏庸蔽塞而不明事理,倚仗法律剥削百姓,放纵情欲而无所顾忌,那么流毒暴虐遍及辖境,谁敢阻止?即使有属官辅佐,地位低、势力弱,也只能徒然施展螳臂;即使有副贰官员,职事相同而力量稍弱,谁肯轻易触犯豺狼之口?所以大多只能苟且自守,谨慎退避;不倡导、不附和就很难,能够坚持操守的人实在很少。
又况以中人而居下位,罕不迎风而迎意者也。近如蕲州王防正之奸暴,林宗言之侵辱,其可知矣。且宗言朝士,防正员外官,叙固相亚,埓守宰未为逺絶,以地居控辖,摧屈至然,又况尊卑不侔,位貌相邈者乎?死为宜矣。故臣请官吏抵罪当系者,付提防之司劾焉,则庶乎尽情之实,免锻链之枉,诚用刑之一益也。吏为奸赃臣闻周典小宰以六计弊羣吏之治,曰:亷善,亷能,亷敬,亷正,亷法,廉辨。治行虽异,同主于亷。惟亷而后能平,平则公矣。不亷必有所私,私则法废,民无所措手足矣。不才而能亷,止乎听理,不能尽情枉直,不能察防,然其身正,下不容大奸为害,差小。才而不亷,故必立威慑,下贪残流虐,舞文倚法,举枉措直,其身不正,其下因缘为市,困穷孤弱无告为害大矣。不才而能亷,虽于事不明,其自持必善。有明察之上提其纲领,其尤昏者抑为易去。才而不亷,必显立干办之效,隂搆自固之术,行伪而坚,顺非而泽,谄谀承望,善事上官,腹心爪牙各有施设,非贯盈天败则国诛莫及。故歴代之法,吏为奸赃,其罪特重,非赦宥所及,无洗涤之理。然诸犯者相继有焉,得非上下相蔽匿,以苟安自全为事?亷刺尚因循,无纠奸擿伏之效。且今保任之法,赃罪同坐,所以累其心,使知顾重。然中人之性,易以荡迁,一为利欲所移,鲜全始终之节。积累年纪,屡更官秩,举官坐累,终不得免。今其州县之吏,地居摠摄,提转之任职在澄清,而又纲目相维,臂指相用,耳目相接,政事相成。与夫保任于累嵗之前,遥隔乎千里之外,较其疎密,势不同言。今夫令宰有酷黩之迹,而守倅纵不考騐;守倅有贪虐之政,而亷刺隐不上闻。及其事暴逺流盈贯自败,罪止不察,厥罚至轻。且州县之有恶吏,为民庶之所厌苦,虽謡言大播,而实状无彰,欲证其成,必询于众,故牓署集民,使得告发。然庸人畏缩,避其辨敌,甘心侵枉,犹不自明。而顷年诏书复加禁止,此诚朝防寛大,不欲操切羣下发扬隐私,臣窃有惑焉。阔畧乎一人而恣之暴害乎一县一州之众,使鳏寡孤独困穷寃抑者无告,此臣所以惑也。县吏抵罪,而州受不察之罚;州吏犯法,而亷刺得不督之诛。夫其败则有相及之谴,罪有迹。而不听其纠发,此臣所以惑也。而诏防更训,以必告乃下之。言夫爵赏在前,罪诛在后,而不知劝,何告之从?此臣所以惑也。臣伏愿更降明防,追前诏勿行使亷刺得举其职,以考羣吏之治,益复督励,务絶奸贪,以清庶政,以惠疲氓。凡统摄之司,犹保任之法,赃罪同坐,以重其累,以令宰及守倅,以守倅及亷刺,其余联事之职,以是为凖也。夫去恶者,犹农之去草,芟夷蕰崇之,絶其本根,所以蕃良稼也。国之去恶吏,检察弃逐,之所以显良士,育良民也。又臣比见败吏,率以其恶子弟外交匪人,引入赇遗。夫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父为不义,子当争之。又况陷父于恶者哉?父为士弃,子与士齿,殆非劝励之道也。臣伏请应以赃暴废者,其子弟初或预闻,宜锢终身,勿听仕进。如此则父爱其子,子谏其父,其心益累所顾重矣。古所谓以刑止刑,为此道也。昔汉丞相邴吉,耻以奸私按吏;后汉司徒袁安,不以赃罪锢人。夫二汉之时,朝尚清议,士贵名节,赃吏不锢,固自沦弃,故二公得以寛德自裕也。今风俗流溢,共务奢汰,闾巷无守志之士,绅行乏循道之人,不严官制,何以立法?犹乎御駻突而不厉乎衔防,且奔踶而冲蹶矣。故抑强扶弱,自合仁义之道;损上益下,乃为施生之理;救时之弊,安人之本,其惟诛锄恶吏也欤?
谨论
乐全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三 宋 张方平 撰
刍荛论
译何况身份中等而处在下位的人,很少有不迎合风势、迎合上意的。近来如蕲州王防正的奸诈暴虐、林宗言所受的侵凌侮辱,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况且宗言是朝廷士人,防正是员外官,官阶本来相近,与州郡长官的地位也并非相差悬殊;在这种地位相近的情况下,尚且被压制屈辱到如此地步,更何况尊卑不同、地位声望相差悬殊的人呢?那就死定了。所以臣请求:官吏获罪、应当拘系的,交付提点刑狱司弹劾审理,这样或许能查尽真实情况,避免锻炼罗织的冤枉,实在是施用刑罚的一项益处。官吏作奸贪赃。臣听说周代典制中,小宰用六种标准考核群吏的政绩,说的是:廉洁而善治,廉洁而有才能,廉洁而恭敬,廉洁而正直,廉洁而守法,廉洁而明辨。政绩行为虽然不同,共同的根本都在廉洁。只有廉洁才能公平,公平才会公正。不廉洁必定有所偏私,有私心法令就会废弛,百姓便会手足无措。不才而能廉洁,只能做到听理断案,不能完全弄清曲直,不能察究隐微;但自身端正,属下就不敢容纳大奸大恶为害,危害较小。有才能却不廉洁,必定建立威势,震慑下属;属下贪婪残暴,流毒虐民,舞文弄法,倚仗法律,把曲枉当作正直;上司自身不正,属下便借机牟利,使贫困、孤弱、无处申诉的人受到巨大危害。不才而能廉洁,虽然对事务不够明察,但自我操守必定良好;有明察的上司提挈纲领,最昏庸的人也会受到抑制而容易罢黜。有才能而不廉洁,必定显出办理事务的功效,暗中构筑巩固自身的手段;行为虚伪而坚决,顺从错误而加以粉饰,谄媚逢迎上司,善于侍奉长官,心腹和爪牙各自有所安排。除非罪恶贯满而天理败露,否则国家的诛罚也无法触及他。所以历代法律规定,官吏作奸贪赃,罪行特别严重,不在赦免宽宥范围内,也没有洗刷罪名的道理。然而各种犯赃的人接连不断,难道不是上下互相包庇隐瞒,把苟且安稳、自求保全当作要务吗?负责监察的官员尚且因循苟且,没有纠察奸恶、揭发隐伏的功效。况且如今保举任用的制度规定,赃罪要连累保举者同罪,是为了使他们心存顾忌,知道慎重。然而普通人的性情容易动摇迁变,一旦被利欲改变,很少有人能保持始终如一的操守。罪行积累多年,官职屡次更换,保举官员也因而受连累,最终却不能免除。如今州县的官吏,地位处在总摄政务的中心;提点、转运等官职以澄清吏治为职责,而且纲目互相维系,臂膀手指互相配合,耳目互相连接,政事互相成就。这与多年前相隔千里的保举制度相比,关系的疏密、势力的强弱完全不同。如今县令、县宰有残酷贪污的迹象,而州守、通判即使放纵不加考验;州守、通判有贪暴虐民的政绩,而廉访、刺史却隐瞒不向上报告。等到事情败露、恶行远播、罪恶贯满而自行败亡时,罪责只追究没有察觉,处罚极轻。况且州县有恶吏,是百姓所厌恶痛苦的;即使民谣广泛流传,实际罪状却没有彰明。想要证明其罪行,必须询问民众,所以张榜于官署,召集百姓,使他们能够告发。然而庸常之人畏缩退避,害怕与恶吏争辩,甘心承受侵凌冤枉,仍不敢自行申明。近年诏书又加以禁止,这确实是朝廷宽大,不愿急切地让下属官员公开揭发隐私;但臣私下对此很困惑。难道可以对一个人宽略,却任由他残暴地危害一县一州的百姓,使鳏寡孤独、困穷冤屈的人无处申诉吗?这正是臣感到困惑的地方。县吏获罪,州官却受到没有察觉的处罚;州吏犯法,廉访、刺史却可以免受督察失职之诛。恶行败露本来会有互相连累的谴责,罪状也有迹可寻;既然如此却不准他们纠察揭发,这正是臣感到困惑的地方。诏令反复训示,必须有人告发,才会下令处理。可是爵禄赏赐在前,罪罚诛戮在后,却不知道如何劝勉,又凭什么去告发?这正是臣感到困惑的地方。臣恭敬地希望陛下重新颁下明确禁令,撤回前诏,不再执行,使廉访、刺史能够履行举发职责,考察群吏的治理,进一步督促激励,务必断绝奸贪,以清明各项政务,惠及疲困的百姓。凡是统摄下属的官司,也应实行与保举制度相同的办法,赃罪连坐,以加重其牵累:县令连及州守、通判,州守、通判连及廉访、刺史;其余共同办理政务的官职,也以此为准。除去恶人,就像农夫除草一样,要把繁茂的杂草全部铲除,断绝其根本,才能使良田里的庄稼繁盛。国家除去恶吏,进行检察、罢黜、驱逐,也是为了彰显贤良之士,养育善良百姓。臣又近来看到,败坏的官吏往往让品行恶劣的子弟与奸邪之人交往,引入贿赂馈赠。父亲有能直言规劝的儿子,自己就不会陷入不义;父亲做不义之事,儿子应当劝谏他,何况反而使父亲陷入罪恶的人呢?父亲因罪被弃置,儿子却与士人同列,这实在不是劝善惩恶的办法。臣恭请:凡因贪赃暴虐而被罢黜的官吏,如果他的子弟起初也曾参与或知情,应终身禁锢,不许出仕进用。这样,父亲会怜爱子弟,子弟会劝谏父亲,他们心中就会更加顾忌,更加重视后果。古人所谓用刑罚来制止刑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前汉丞相邴吉以审查奸私官吏为耻;后汉司徒袁安不因赃罪而禁锢他人。两汉时期,朝廷还崇尚清议,士人重视名节,贪赃官吏即使不被禁锢,也会自行被社会抛弃,所以两位公卿能够以宽厚的德行自我宽裕。如今风俗泛滥,人人都致力于奢侈浪费,里巷中没有守志之士,士大夫中缺少遵循正道的人;如果不严整官制,凭什么建立法度?这就像驾驭烈马突奔却不把嚼环和缰绳磨利,它还会奔跑踢踏、冲撞跌倒。因此抑制强者、扶助弱者,本来就符合仁义之道;减少上层所得、增加下层利益,才是施行生养之理;挽救时弊、安定百姓的根本,难道不就在于诛除铲去恶吏吗?谨此论述。《乐全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三 宋张方平撰。刍荛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