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十
礼乐论臣闻昔在帝舜,命伯夷秩宗,以典三礼;命防典乐,以教胄子。爰及夏商,制作损益,不相沿袭。周监二代,文物全备,事为之制,曲为之防,数度纪律,具于六典。于是教化浃洽,狱讼衰息。后之孱王,其所守者,惟祭与号,而天下尚知宗周,以其典礼攸出,根本所系。虽齐桓、晋文立威定霸,必挟王命以令四方,犹赐胙而下拜,请隧而不许。降及末世,韩魏之分晋,田氏之得齐,咸因诸侯请命于周,有封籍于文武之庙,而后敢正名称,爵通于天下。则知疆域之大,士民之众,甲兵之强,威势之盛,不可以犯典礼之重也。不然者,以齐、晋之视安烈,匹夫擒之尔。后至战国,兵连祸结,九法尽斁,三纲咸解,诸侯先焚削旧礼之篇籍,而遂僭用王章焉。然而维持邦国八百余年,虽危不亡,将絶复续,非礼何以存之?汉初承秦,灭学荡无条贯,叔孙通采拾遗散,草蕝仪法,而后君臣之位正,郊祀之礼脩,宗庙以尊朝廷,以严治道,克兴暴乱不作。至于设官分职,纲纪天下,本末条理,教民成俗,使诸侯轨道,咸归于极则,未暇也。孝文接统治致太平,贾谊劝上宜定制度,兴礼乐,而时将相大臣皆介胄武人,不知治体,沮寝其议。汉氏当文景之世,可谓盛矣,百姓乐业,家给人足,五都之货殖,七迁之豪举,驱扇浮靡,汰荡亡度,闾阎之僭乃过彻侯。夫以文帝之恭俭务德,具王道,而防者所不至于王,一息尔。其失由乎富庶而不能教也。逮乎武帝,招延材▯,其文章仪物,信美哉,而制度典礼终不克建,于后兵刑齐用,财货益急,向非叔孙之法维持之,殆矣。由是言之,叔孙氏之功垂于汉,不在萧、曹之下也。中兴之后,稍复増缉,立明堂、灵台、辟雍、小学,行宗祀养老之礼。和安之世,渐以陵迟,桓、灵不君,王制大坏。厥后吴、魏异政,南北殊俗,世用多故,文献不足。唐平隋乱,太宗因开皇五礼脩。正颁行,显庆之初,异同遽起,开元之末,讨论甫定。窃详《周官》凡制度施设,悉系之羣职,人存则法举,上脩则下存。事为典常者,则谓之礼;不恭其事者,辄董以刑。表里相成,本末为用。经国治民,同条共贯。汉、唐作者有异于是,徒能类其篇目,而不属诸典司,止具乎朝廷之仪,不该乎天下之务。吏民约束,乃别着乎刑书。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夫训民正俗,不在乎礼典,而在乎刑书,此乃备其末而废其本,纵其初而要其失。故后王之道,所以异乎三代者也。我国家接衰唐之絶绪,承五季之纰政,德厚流光,海防大定,为承平者逾六十年。宜乎必世后,仁可以胜残去杀,然风俗犹未归厚,刑罚尚颇繁密。故由礼乐未明,数制未立,王道有所壅而不备者也。考定钟律,序正雅颂,布明诏于天下,诫庶民之僭忒。此固朝廷深维治世之本,欲清教化之原,思纳人于轨物者也。臣闻之,《书》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言先以典礼教民,而不专用乎法也。是故禁于未发之谓礼,救于已失之谓刑。禁于未发者,谓大为之防,使无越者;救于已失者,谓养成其俗而后革之。子曰:「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是故设法而革于既失,不若立礼以防于未然也。今小大之吏,凡理民之术,莫不以簿书督责为急务,文巧苛深为善职。聚敛侵渔,集以为功;剥刻贫民,竭其膏血。锥刀毫忽,人尽争之。此乃驱之使相吞食,逼之使为盗乱,又何暇孝友礼义之劝,亷耻逊让之贵乎?故夫知理化之大体,稍能使民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所能知者。今凡羣臣之上,计议条令之下,四方非刑名之科,即财利之事。民不闻乎德教,而惟利与刑之闻。故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苟取一切,无忧深思逺之虑,由乎所以渐引其心术者末也。方今圣主励精于上,贤辅讲导于下,兆民安业,四夷来庭。是可以辟九筵而布政,立圜水而宣德,益广天下之庠序,俾习射乡之礼,隆雅颂之声。分命大臣,集诸儒硕士,因前圣之遗制,考旧礼之沿革,定慤当之一说,以折衷于诸家,芟其繁重,以便遵用。自国家损益之法,至吏民等级之度,成皇家之大典,立百世之宏规。且王者受命,必有制作,是故质文互变,忠恭殊尚,改正朔,易徽号,别服色,异器械,所以新天下之耳目,振旧物之頽废。又况礼乐之大,固无沿袭之理矣。今天下学士所习者,前代之余制;廷列羣臣所引者,往朝之故事。我大宋继天而王,久旷大仪,小臣鄙愚,窃怀愤怅。盖太平之期难值,英哲之主间出,臣不胜踊跃于下,以至率然不量,僭陈大议,葢为明时重惜也。谨采末论,稍近乎政教之本者,存数条焉。
译礼乐论 臣听说,昔日帝舜任命伯夷掌管宗伯之职,主持三礼;任命夔掌管音乐,教育贵族子弟。到了夏、商两代,礼乐制度有所增减,不相沿袭。周代借鉴夏、商二代,典章文物完备,事务都有制度,细节都有防范,度数法纪全都载于六典。于是教化普遍融洽,诉讼减少而停止。后世衰弱的君王,所能守住的只有祭祀和名号,但天下仍然知道尊奉周朝,因为典章礼制都由周朝产生,国家根本系于其中。即使齐桓公、晋文公树立威势、成就霸业,也一定要借助周王的命令号令四方;仍然接受周王赐予的祭肉并下拜,请求增加祭祀规模却不获允许。到了后世末期,韩、魏分割晋国,田氏夺取齐国,也都因为诸侯向周王请求命令,在周文王、武王的宗庙中取得封册,然后才敢正定名号,使爵位通行于天下。由此可知,疆域广大、士民众多、甲兵强盛、威势隆盛,都不能侵犯典礼的尊严。否则,以齐、晋那样的实力来看,安、烈二王也不过如同普通人一样可以被擒获罢了。后来到了战国,战争连绵、祸乱交织,九种法则全被败坏,三纲全部解体;诸侯先焚毁、削除旧礼的篇籍,随后便僭越使用天子的礼制。然而周朝维持国家八百多年,虽危而未亡,将要断绝时又重新延续,若不是礼制,凭什么保存下来?汉初承接秦朝,学术被毁,制度荡然无统绪;叔孙通搜集散失的遗制,草创礼仪法度,随后君臣的名位才端正,郊祀的礼仪才修复,宗庙因此尊严,朝廷因此庄重,治国之道得以振兴,暴乱也没有发生。至于设置官职、分掌职务,以纲纪治理天下,使事务有本有末、有条有理,教导百姓形成风俗,使诸侯遵循正道而都归于最高准则,这些还来不及实行。汉孝文帝承继统绪,治理天下达到太平;贾谊劝告皇帝应当确定制度、兴起礼乐,但当时将相大臣都是武人,不懂得治国的根本,于是阻止搁置了他的建议。汉代在文帝、景帝时期,可以说很强盛了,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富足,五都的商业财富增长,七国旧贵族争相显赫,竞相鼓动浮华奢靡,放纵过度,民间的僭越竟超过彻侯。以文帝恭敬节俭、致力于德治,已经具备王道条件来看,他距离真正施行王道只差一步。其失误在于富裕之后却不能施行教化。到了汉武帝,招揽延请才智之士,文章礼仪和器物制度确实很美,但制度典礼始终没有真正建立;后来兵刑并用,财货征求更加急迫,如果不是叔孙通的礼法维持局面,汉朝几乎危险了。由此说来,叔孙通对汉朝的功劳,不在萧何、曹参之下。中兴以后,礼制逐渐恢复增补,建立明堂、灵台、辟雍、小学,实行宗庙祭祀和养老之礼。和帝、安帝时期,国势渐渐衰落;桓帝、灵帝不能履行君道,王制大为败坏。此后吴、魏政治不同,南北风俗殊异,世道多故,文献又不足。唐朝平定隋末乱局,太宗因袭开皇年间制定的五礼加以修订、校正并颁行。显庆初年,礼制的异同突然发生争论;到开元末年,讨论才刚刚确定。我私下详细考察《周官》,其中凡是制度和设施,都分别归属于各项官职;有人才在位,法令才能推行;上位者修明制度,下位者才能保存。凡是成为国家常规的事务,就称为礼;不恭敬办理这些事务的,便用刑法加以督责。礼和刑表里相成,本末相互发挥作用;治理国家、管理百姓,条理相通、贯串一致。汉、唐制定礼法,却与此不同,只是能够仿照礼制篇目的类别,却没有把它们归属各主管官署,只具备朝廷仪式,而不涉及天下政务;对官吏百姓的约束,另行写在刑书中。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整治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之心。’用来教训百姓、端正风俗的东西,不在礼典而在刑书,这是只完备末节而废弃根本,只放纵事情开始时的弊端,却在事情失败时强行追究。所以后世君王的治道不同于三代,原因就在这里。我朝接续衰败的唐朝绝绪,承受五代紊乱的政局,德泽深厚,四海大致安定,成为太平之世已经超过六十年。按理说,经过几代之后,仁德应当能够战胜残暴、废除杀戮;然而风俗仍未归于淳厚,刑罚还相当繁密。这是因为礼乐尚未彰明,制度多未建立,王道有所阻塞而不完备。如今考定钟律,整理端正雅乐颂歌,向天下发布明确诏令,告诫百姓不要僭越违犯。这本来就是朝廷深深考虑治理天下的根本,想要澄清教化的源头,使人归入规范和法度。臣听说,《尚书》说:‘伯夷降下典礼,使百姓受到刑法约束。’这是说先用典礼教导百姓,而不是专门使用法律。因此,在过错尚未发生之前加以禁止,叫作礼;在过错已经发生之后进行挽救,叫作刑。在过错未发生前禁止,是大力设置防范,使人不越界;在过错已经发生后挽救,是先养成既有风俗,然后再加以改革。孔子说:‘用礼乐引导百姓,百姓就会和睦。’所以,等到过错已经发生才设法革除,不如在尚未发生时建立礼制加以防范。如今大小官吏,凡是治理百姓的方法,无不把查阅文书、督促责罚当作急务,把玩弄文书、苛刻深刻当作称职;聚敛侵夺百姓财物,以此积累功劳;剥削刻薄贫民,榨尽他们的血汗。哪怕锥刀尖端那样微小的利益,也人人争夺。这是在驱使人互相吞食,逼迫人做盗贼作乱,又哪里有时间劝勉孝友礼义、尊重廉耻谦让呢?所以,懂得治理教化的大体,稍微能够使百姓回心转意、向往正道的人,大多不是庸俗官吏所能理解的。如今群臣上奏的内容、朝廷下达的计议条令,四方事务不是刑名法术,就是财利之事。百姓听不到德教,只听到利益和刑罚。因此法律一颁布,奸邪便产生;命令一下达,欺诈便兴起。如果只图一时取得结果,没有深谋远虑,都是因为用来逐渐诱导人心的只是末节。如今圣明的君主在上精励勤政,贤能的辅臣在下讲论教导,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夷狄前来朝见。这正可以开设九筵来发布政令,建立辟雍环水来宣扬德化,进一步扩充天下学校,使人学习射礼和乡饮酒礼,振兴雅乐颂歌之声。应分别命令大臣,召集诸位儒学硕士,根据前代圣人的遗制,考察旧礼沿革,确定切实恰当的一种说法,综合各家意见而取其中道,删去繁重部分,使之便于遵行。从国家损益制度,到官吏百姓等级的法度,制定成皇家的大典,建立流传百世的宏规。况且君王接受天命,必定有所制作,所以质朴与文饰相互变换,崇尚忠诚与恭敬各有不同;改变历法正朔,更换徽号,区别服色,改易器械,都是为了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振兴旧有事物的衰败。何况礼乐这样的重大制度,本来就没有一味沿袭的道理。如今天下学士所学习的,是前代遗留下来的制度;朝廷群臣所引用的,是过去朝代的故事。我大宋承接天命而称王,重大的礼仪已经长期废缺。臣微末鄙陋,私下对此十分愤懑惋惜。太平之期难以遇到,英明贤哲的君主偶尔才出现,臣在下面不胜踊跃,以至于仓促间不自量力,冒昧陈述重大建议,实在是因为对明时盛世深为珍惜。谨慎地选取其中较接近政治教化根本的议论,保存数条如下。
学校臣闻古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夫其造育俊选,以成官材,是立政之基也。上贤崇德,正君师,父兄之尊,是设教之本也。合射习乡,脩揖让,▯歌之节,是礼乐所成也。养老合语,享孤念功,是仁义所起也。出师受成,执讯反告,是庙堂之严也。选习材能,以助祭事,是宗祊之重也。盖三王四代盛德之世,上自天子,外及诸侯,其所以化民成俗之道,未有不以学为先也。周官曰:「州长春秋以礼防民,而射于州序;党正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文王世子复载诸侯羣吏养老之事,此则州乡列国庠序之礼,咸与太学同制矣。周衰天下大乱,干戈日用,而列国之学犹存,故《子衿》刺其不脩,左氏美其不毁也。汉文翁首建黉舍于蜀郡,仲舒次发太学于京师,而公卿大臣、名儒隐德,咸有门徒弟子,横经传道,书名录牒,或数千人。至于东都,学士寖盛,故在两汉,其政事本于经术,其议论依于王制,朝有名教之劝,士笃去就之行。及桓灵失御,奸乱滔天,王纲解絶,民劳板荡,而赖正人持教,义士奋拯支坏,持颠更延余厯,虽腥德已塞于上,而清议不败于下,岂非教学之功,渍染深厚之所致欤?江左晋氏,范▯立庠序于豫章,庾亮起讲舍于鄂渚,然倡而不和,絶而不续,寻复废圯,诸生解散。以是而观,时之风政,其可知也。惟我治朝,据宸立极,丕冒出日,同文一轨,鸟言鴂舌,知诵简册之言,髽首卉裳,咸袭端甫之服,奎壁有烂,河洛发祥,文物炳然,硕儒挺出,故学校落俶乎濉涣,续兴乎郏鄏,摹规大于齐魏,▯诵闻乎江浙,乐善之吏经营其阙,民悦献力,不令景从,庠序之制,班班然且遍乎郡国矣。自非朝廷以道德风示,四方以礼义熏袭齐民,又安得不言而化,如草偃风,若是之速乎?然臣闻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周典以本俗,六安万民。其一曰联师儒,记曰:「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人知重学。」今学宫盛立,而师位尚虚,诸生抱经侐然无主。时敏厥脩,虽得乐羣之所,必有正业,曷取函丈之间?且夫百工众伎,必有师匠;缁黄所聚,辄立师长。况夫学者,为国造士,使民兴仁,所传者累圣之格言,所习者先王之正道。师教不立,学乃虚器。夫三代而下,治道淳优,儒雅尊博,莫如二汉。自文武之世,屡下诏书,勤命郡国,劝使立学,而终不能兴。自余歴世,小雅荡然,故弗论矣。今天下承文明之化,庠序脩立,乃盛于两汉。朝廷宜遂成其善意,乐以成之。顾同不急之务,视之弗笃,岂国家尊道育材之意哉?间者近甸数郡之学,虽为除乎讲官,旋复縻以吏职,揽簿领之不暇,何图籍之能精?且国家奄有万邦,吏贠至众,山泽津途,百家之聚,锥刀可敛,必遣王官。惟是胶庠,王道所在,顾一士之廪禄废,▯政之本原,岂朝廷贵教化而贱货利之意欤?臣愚以为,宜委清望近臣,上从朝列,下逮选曹,举经术笃行之士。凡立学州郡,悉为选官,依其资任,优其稍禄。夫张官布职,散剧系时,畧之则轻,属之则重,贵之则人必同趋,简之则众斯共薄。事无大小,柄其事则权归;任无髙卑,委其任则效立。臣愚以为,欲使师礼严重,道训尊立,在乎使之专治学政,主领学徒,勤良者旌而异之,悖惰者简而黜之。及宾兴之时,必叅以学官之论,其尝简黜者弗在烝髦之选,其尝旌异者必预充庭之贡。而命外台察诸学之官,其尤通博于讲议,励精乎教育,能得学士自逺方至者,上之特赐奬谕,或有赐焉。太学贠缺,即以充选。且制使才名之士,不歴学官者不得入乎馆阁,入馆阁者必先歴乎学官,犹近制先倅郡而后得补宪台三院也。如此则清流美士在乎学矣,自然。师道尊,而教立;士业成,而行脩;礼义达乎闾巷,德化渐乎州里。国获良才之用,民得善吏之庇。三纲以正,五教用成;弦诵闻乎四方,道德行于天下矣。车服臣闻为国以礼,莫大乎制度。制度诚立,则上下之分定,尊卑之序别,争夺之患塞,僭乱之害除。夫如是,其理天下,犹示诸掌乎?
译学校 臣听说,古代的君王建立国家、统治百姓时,把教育放在首位。古代的学校制度是: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培养造就俊秀人才,使他们成为可供任用的官员,这是建立政事的基础。尊重贤者、崇尚德行,端正君师和父兄的尊位,这是设置教育的根本。集合举行射礼、学习乡饮酒礼,修习作揖谦让和弦歌的节度,这是礼乐所成就的。养老聚会谈论,宴享孤独者,慰问有功者,这是仁义所由兴起的。出兵时接受成功报告,战后擒获俘虏回来报告,这是朝廷威严的表现。选拔学习有才能的人,辅佐祭祀事务,这是宗庙祭祀的重要性。大概三王四代德行昌盛的时代,上至天子,外及诸侯,他们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没有不把学校放在首位的。《周官》说:‘州长在春秋两季用礼防范百姓,并在州序举行射礼;党正用礼聚合百姓,在序中举行饮酒礼,以端正年龄尊卑的位次。’《文王世子》又记载诸侯和群吏养老的事情。这说明州乡和列国学校的礼制,都与太学采用同一制度。周朝衰微,天下大乱,战争天天发生,但列国的学校仍然存在,所以《子衿》讥刺郑国学校不修治,《左传》赞美郑国学校没有毁弃。汉文翁首先在蜀郡建立学校,董仲舒随后在京师兴办太学;公卿大臣以及有名望、德行高尚的儒者,都有门徒弟子,横陈经书,传授道理,登记在册的有时达到数千人。到了东汉都城洛阳,求学之士渐渐兴盛。因此两汉时期,政事以经术为根本,议论依据王制;朝廷有宣扬名教的劝导,士人坚定地践行出处进退。等到桓帝、灵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奸邪祸乱滔天,王朝纲纪解体断绝,百姓困苦,国家动荡;幸而依靠正直之人坚持教化,义士奋力拯救将倾的国家,扶持危局,延续残存的国运。虽然上层已经充满腥秽的德行,下层的清正议论却没有败坏,这难道不是教育功效深厚浸染所造成的吗?江左的晋朝,范宁在豫章建立学校,庾亮在鄂渚兴办讲舍,但倡导者少,响应者少,后来中断而不再延续,很快又废弃毁坏,学生纷纷解散。由此看来,当时的风俗和政治就可想而知了。只有我朝治世,居于帝王之位,盛大覆盖四方,天下文字制度一统;连鸟语般的蛮夷语言,也知道诵读简册上的话;结发髻、穿草衣的人,都穿上端甫式的衣服。奎宿、壁宿光彩灿烂,河洛显现祥瑞,文物制度光明显著,博学大儒杰出而起。因此学校在濉水、涣水一带开始兴盛,在郏鄏继续兴起;规模制度超过齐、魏,弦歌诵读之声传到江浙。乐于行善的官吏经营修建学校的缺失,百姓乐意出力,不待命令便像影子随形一样响应,学校制度已经清楚地遍布郡国。若不是朝廷用道德向天下示范,四方用礼义薰陶整齐百姓,又怎么能达到不言而教化、如同风吹草偃那样迅速呢?然而臣听说,一个集市要建立市场平准制度,一部书卷也必须配备老师;周代典制以此作为端正风俗的根本,用来安定万民。其中第一项是联合师儒。《礼记》说:‘求学的道理中,尊敬老师最难做到。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术才受到尊重;道术受到尊重,然后人们才知道重视学习。’如今学校大量建立起来,但教师的职位仍然空缺,学生抱着经书茫然无主。即使他们时时勤勉修习,虽然有同学相聚的地方,也一定要有正规的学业,怎么能离得开师生相处的讲席呢?况且各种工匠技艺,都必须有师傅;佛道徒众聚集的地方,也总要设立师长。何况学校的作用,是为国家造就人才,使百姓兴起仁德;所传授的是历代圣人的格言,所学习的是先王的正道。教师教育不能建立,学校就只是空架子。三代以来,治国之道淳厚优良、儒雅之士尊贵博学,没有比两汉更盛的了。自文帝、武帝时期,朝廷多次下诏,勤勉命令郡国劝导建立学校,却始终不能兴盛。其余历代以来,小雅之道荡然无存,所以不再讨论。如今天下承受文明教化,学校修建成立,甚至超过两汉,朝廷应当完成这番美好愿望,乐于促成它。只是把它同其他不急迫的事务等同看待,对此不够重视,难道符合国家尊崇道术、培养人才的本意吗?近来京城附近几个郡的学校,虽然任命了讲官,不久又被吏职牵累,忙于处理文书簿册,哪里还有时间精通经籍呢?况且国家全部拥有天下,官员人数极多,山林湖泽、渡口道路以及百家聚集的地方,哪怕是锥刀般微小的利益也可以征敛,都必须派遣朝廷官员。唯独学校是王道所在,却因为一个士人的廪禄被废弃,就废坏政治的根本,这难道是朝廷重视教化而轻视货利的本意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委派有清望的近臣,从朝廷官员直到选曹官员,荐举经术精深、品行笃厚的人。凡是设立学校的州郡,都任命专门的学官;按照资历任职,优厚其俸禄。设置官署、分布职务,有的分散繁剧事务,有的联系时政;轻视它,职位就低微;归属它,职位就重要;尊重它,人们一定共同趋向;简慢它,众人就会共同轻视。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掌握其职权,权力就归于他;职务无论高低,只要委任其责任,就会建立功效。臣愚昧地认为,想使师道受到尊重、教育得以确立,关键在于让学官专门治理学校事务、主管学生;勤奋善良者予以表彰并加以区别,悖逆懒惰者记过并罢黜。到了宾兴选士时,必须参考学官的评议;曾被记过罢黜的人不得列入选拔俊才之列,曾受到表彰的人一定参与充任朝廷贡士。又命外台考察各学校的官员;其中学问特别通博、精心致力于讲学教育、能够使远方学士前来求学的,上报朝廷,特别赐予奖谕,或者另加赏赐。太学有员额空缺,便用这样的人补充选任。还应制定制度:有才名的人没有历任学官,不得进入馆阁;进入馆阁的人,必须先历任学官。这就如同近来的制度,先在郡中任副职,然后才可以补任御史台三院的官职。这样一来,清正有才的士人自然都会集中到学校。师道受到尊重,教育便能建立;士人的学业有成,品行便能修养;礼义传播到民间,德化渐渐遍及州里。国家得到优秀人才的任用,百姓得到良吏的庇护。三纲因此端正,五教因此完成;弦歌诵读之声传遍四方,道德在天下推行。车服 臣听说,以礼治理国家,没有比制度更重要的。制度真正建立,上下尊卑的分别就确定,贵贱长幼的次序就分明,争夺的祸患就会堵塞,僭越叛乱的危害就会消除。若能如此,治理天下岂不就像把事情呈现在手掌上一样容易吗?
传曰:「夫名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在《易·节卦》象曰:「节以制数度,议德行。」若夫以德诏爵,以才居位,是为议德行;名位不同,礼亦异数,是为制数度。故《虞书》曰:「车服以庸。」又曰:「五服五章哉。」《周官》则有五仪九命,以正诸侯之位,以等诸臣之爵。自国家封方之度,宫室门庭之式,宗庙祭祀之法,賔客交接之道,钟鼔羽籥之列,几筵俎豆之数,冕服圭籍佩组之饰,车乗旂斿缨就之制,牢积飨食之品,祼酢问劳之节,惟事事乃其有制,而后邦国有伦也。是故观其采章,则人望而畏;辨其文纪,而众不敢黩。有德者一物可以旌赏,有功者一辞可以宠荣。王者南面而治,惟名与器而已。汉世车服颇存周旧,自士已上帯裳冠舄,而皆乘车以马为騑服,异其轮辐衡轭轓幰帷裳,以彰等级之度。自江左至隋,仪物未替,而中原永嘉之后,兵燹接迹,先王典礼防乱无遗。元魏、髙齐増为竒诡,舆裳制度于古无说。隋氏一统,稍复旧仪,车服等衰,差为四品,有常服、公服、朝服、祭服。其三公朝服,进贤三梁冠,绛纱单衣,白纱中单,皂领褾,白练裙襦,绛蔽膝,革带金饰钩防,方心曲领,绅带玉镖剑,山▯玉佩,紫绶乌皮舄,笏用象牙。乗车油幰,朱网。是时内外百官,文物有序,贵贱士庶,较然殊别。至炀帝,数事廵幸,屡兴师役,百官行从皆服袴褶。始诏随车驾涉远者,皆戎衣,以五色表贵贱焉。唐侍臣服令虽畧,比隋制盖陪祭服,飨元防大事乃具服。其防见进对,折上巾,紫襕袍,环帯鞶囊,佩乌皮靴而已。始有乗马之服,葢车不复御矣。相承至今焉。臣闻古先圣人制礼之意,为冠冕以庄其首,为履舄以重其趋。行步则有冲牙之声登车则有和鸾之节,是故斯须而必在礼矣。夫貂而骑,赵武灵所制之服也。靴,戎履也;合袴,防服也。
译《左传》说:‘名分用来产生礼,礼用来体现政,政用来端正百姓。’ 因此政事成就,百姓就会听从。名分制度一旦改变,便会产生混乱。《易经·节卦》的象辞说:‘节制用来规定数量和法度,评议人的德行。’按照德行颁授爵位,按照才能安排职位,这就是评议德行;名分和职位不同,礼制的等级也各有差等,这就是规定数量和法度。所以《虞书》说:‘车服用来表彰功劳。’又说:‘五种服饰,五种纹章啊。’《周官》则设有五仪、九命,用来端正诸侯的地位,区分群臣的爵位。国家分封疆土的制度,宫室门庭的式样,宗庙祭祀的规矩,宾客交往的礼法,钟鼓羽籥的排列,几筵俎豆的数量,冕服、圭璧、簿籍、佩绶的装饰,车乘、旌旗、马缨和车饰的制度,牢牲、积储、宴食的品级,灌鬯、酬酒和慰劳问候的节度,凡是各种事务都有制度,然后国家才有伦序。因此观察服饰纹章,人们就会望而敬畏;辨明礼制文书和法纪,众人就不敢亵渎。有德的人,一件器物就可以用来表彰赏赐;有功的人,一句话就可以使他获得宠荣。君王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所凭借的不过是名分和器物罢了。汉代的车服还保留不少周代旧制,从士以上都穿衣裳、戴冠、穿鞋袜,而且乘车,以马作为副马;车轮、辐条、车衡、车轭、车厢、车帷和车衣各有不同,用来彰明等级。自江左到隋代,礼仪器物没有废替;但中原自永嘉以后,战争火灾接连发生,先王的典章礼制和防范秩序荡然无存。北魏、北齐把车舆服饰增饰得奇异诡怪,车舆衣裳的制度在古代没有依据。隋朝统一天下,逐渐恢复旧有礼仪;车服等级大致分为四品,有常服、公服、朝服、祭服。三公的朝服是进贤三梁冠、绛纱单衣、白纱中单、皂色领和衣缘、白练裙襦、绛色蔽膝、带金饰钩的革带、方心曲领、绅带、玉镖剑、山玄玉佩、紫色绶带、乌皮鞋,笏用象牙。乘坐油幰车,车上张朱网。当时内外百官的文物制度都有次序,贵贱士庶区别十分清楚。到了隋炀帝,多次巡游,屡次发动军役,百官随行都穿袴褶。开始下诏规定,跟随车驾远行的人都穿戎装,并用五种颜色区别贵贱。唐代侍臣服饰的法令虽然简略,比起隋制大概只保留陪祭服;在飨宴、元日朝会等大事时才穿正式礼服。平日进见奏对,只戴折角上巾,穿紫色襕袍,系环带和鞶囊,穿乌皮靴而已。于是开始有骑马服饰,大概是车已经不再使用了。这个制度相沿至今。臣听说,古代圣人制定礼制的用意,是制作冠冕来庄重头部,制作履舄来使行走庄重;行走时有冲牙相击的声音,登车时有和鸾相应的节奏,所以片刻之间也必须处在礼法之中。戴貂冠并骑马,是赵武灵王制定的服饰。靴子是戎人的鞋,合裆裤是戎人的服装。
传曰:「弃衮冕而南冠以出,不亦简彜乎?」尊卑无章,民何效焉?苟曰便而已矣,天下庸得不驰骋而狂惑者欤?今郊祀大礼,天子驾玉辂,而王公百辟皆法服骑从,此礼之尤失者也。臣观汉仪,虽守令之卑,皆有从车。唐景龙中,皇子将行释奠于太学,有司草仪注,从臣皆衣冠乗马,时议者以为:「马本用于军旅,戎服而乗,贵于便习;长裙广袖,纡组鸣玉,非马上所宜。」其议遂寝。况国之盛礼,天下所观,是宜示之以尊卑,显之以秩序,而使辅相之重,杂于驺骑之羣,岂所以彰朝廷之尊严者哉?又巾履靴笏,自公卿大臣以为朝服,而卒校胥史为制一等。其罗縠绮纨,织文絺绣,自人君至于庶人,同施均用。其居室器玩之汰,则豪人大贾逾于贵戚。臣闻《周官》曰:「以仪辨等,则民不越。」臣愚以为宜约前世之礼文,详定方今之制度。大臣复依汉、晋乘车驷马,増异冠服;卿大夫士以品式差降之,贵则备物,卑则畧焉。其卒校胥史,盍稍撙省其制,令有所殊异,不相疑杂,则上下不相防,朝廷之道尊等级自隆,居然崇陛之象,纪章自辨,无复假器之讥矣。僭俗臣闻古先圣人,其制民之法详矣。始则经土立井,分邻画伍为比,闾族党之法,保受救赒之议,辨之以四业,任之以九贡,以同风俗,以齐丰寡,将以敺之趋本,励之无游,故使不畜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不蚕者不帛,不树者不椁,不绩者丧无缞。犹虑敺而励之未从也,又为罚焉。故使宅不毛有里布,田不耕出屋粟,民无职事出夫家之征。惰游弃本者,缟冠素纰,垂绥以耻之。已事其事矣。又惧其侈而慢也,故使虽富不异服,无故不食珍,纳币无过五两,合亲不逾一肉,老少异粻,长壮殊役。则是衣服饮食,防祭嫁娶之事,莫不为之法制矣。而后家有塾,党有庠,遂有序,比为之长,闾为之胥,教训敦勉,绳非纠怠,是以民之生业均平,而国之礼义兴起矣。自秦氏毁井田,立阡陌,赏励货殖,宠纵兼并,至有专地跨于丘甸,笼利占乎山泽,强弱相伏,富贫相役,四维尽弃,淫刑以逞,王道荡坏,遂不可复。其流虐遗▯,葢至今焉。于后天下或合或离,承运立统,凡十七姓。平国治世,惟汉与唐,以文景之盛,德文明之英才,朝廷之政既脩,天下之俗已泰,民知自重,刑辟希省,可谓既富庶而教之之时也。不能图建远猷,为之制节,故其丰大及身而已。天宝之败,仍亲取焉。今我治朝一统寰域,日出月入,咸被声教,自稚及耋,不知惊扰,导之以礼乐,渐之以德义,作法于治,今实其时。然天下务穑寡而游冗烦,末俗逸而诚农困,通货贸迁者倅骑从后,坐防射利者大第相倚,食享列鼎,服备四时,曲堂便房,妓妾夹侍,四方新异,咄嗟毕到,与夫躬执耒耜,寒耕暑耘,水旱忧于前,租庸逼于后,奴妾不售,沟壑为家,其劳逸如何哉!臣闻周官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夫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死生贫苦,人之大恶。故欲恶者,人情之大端,而制节者,理人之大柄。民知分限,规绳之不可逾。则贪夺僭侈之心息,仁义亷让之意兴。是故王道之端,必自制节始也。其在《易》履卦之象,则曰:「履以辨上下,定民志。」故知上下诚辨,则民志斯定;民志诚定,则暴乱侵争之患何由作乎?向者颁下明诏,诫天下服用之尤僭者,而靡流之俗知劝矣。夫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理教之当以渐成也。臣闻孝悌本于朝廷,礼义始乎京师。在《诗》晋国之篇,以为其民忧深思远,犹有陶唐氏之遗风,故系之《唐风》。且陶唐之不为政久矣,其德教在民,虽百世而不易,非以其尝所临治被化尤淳者乎?今京师者,宫室所在,王教所先,宜乎其风俗敦厚质固,以表正万邦,使八纮取则,远人知慕。是当以道德为富,而不以繁华为盛。今乃子女玉帛多于郢国,鱼龙橦索过乎汉都,雕饰淫巧之器,奇衺纤靡之服,陈鬻于市,流于四方,诈伪奸欺,聚为渊薮,亏损皇道,荧乱民心。臣愚以为,宜益条节,务从朴素,事为之制,物为之法,掩塞末路,摧省游人。其兼并豪猾,僭上剥下为蠧,犹多,宜深撙约,使循律度,勿令侵急小人以奉无厌之欲,则天下之鳏寡孤独,困穷无告者,得一息之寛矣。雅乐
译《左传》说:‘抛弃衮冕,戴着南冠出逃,岂不是简慢礼法吗?’ 尊卑没有章法,百姓还效法什么呢?如果只说便利就可以了,那么天下人难道不会奔驰放纵、陷入狂乱迷惑吗?如今举行郊祀大礼,天子驾着玉辂,而王公百官都穿着礼服骑马跟从,这是礼制中最严重的失误。臣考察汉代礼仪,即使地位低下的郡守县令,也都有随从车辆。唐景龙年间,皇子将要到太学举行释奠礼,有关部门草拟仪注,规定随从臣僚都穿戴冠服骑马。当时议论者认为:马本来用于军旅,穿戎服骑马,贵在便利熟习;长裙宽袖、缠绕组带、佩玉作响,都不适合骑马。这项议论于是被搁置。何况国家盛大的礼仪,是天下所观看的,正应当向人们显示尊卑,彰明秩序;却让辅相这样的重臣混杂在骑马侍从之中,难道是彰显朝廷尊严的办法吗?又如头巾、鞋履、靴子和笏板,从公卿大臣到朝服的服制,却同卒、校、胥、史采用同一等级。罗、縠、绮、纨以及织文、絺绣等服饰,从君王到百姓都同样使用。至于居室和器物玩好方面的奢侈,豪强富商甚至超过贵戚。臣听说《周官》说:‘用礼仪辨别等级,百姓就不会越界。’臣愚昧地认为,应当约取前代礼制,详细制定当今制度。大臣恢复依照汉、晋制度乘车驾驷马,增加有区别的冠服。卿、大夫、士按照品级制度逐级降低规格;地位尊贵的,器物制度完备;地位卑下的,礼制从简。至于卒、校、胥、史,何不稍微裁减节省他们的服制,使其有所区别,不至于彼此混杂难辨?这样上下就不会互相僭越,朝廷的道统受到尊崇,等级自然更加明确;整个朝廷显现出崇高台阶的气象,礼制纹章各自分明,也就不再有借助器物而遭讥讽的问题了。僭越风俗 臣听说,古代圣人约束百姓的方法十分周详。开始时丈量土地、建立井田,划分邻里、编成伍比,制定闾、族、党等组织制度,建立保民互助、救济周恤的办法;用四种职业区分百姓,用九种贡赋安排征收,以统一风俗,调节贫富,使他们趋向农业根本,勉励他们不要游荡。因此,不养牲畜的人祭祀没有牲畜,不耕田的人祭祀没有黍稷,不养蚕的人不能穿丝帛,不植树的人死后不能用棺椁,不纺织的人丧服中没有麻带。还担心仅仅驱使和勉励仍不能奏效,于是又设置刑罚:住宅周围不种树的,要缴纳里布;田地不耕种的,要缴纳屋粟;百姓没有职业的,要缴纳夫家之征。懒惰游荡、抛弃农业根本的人,给他们戴白色冠帽、系白色帽带,让飘垂的带子成为羞辱。这样已经督促他们从事本业。又担心他们奢侈而傲慢,所以规定即使富有也不能穿不同等级的衣服;没有正当理由不得吃珍贵食物;纳聘礼不得超过五两;婚配不得超过一块肉的礼数;老人和年轻人吃不同的粮食,壮年和长者承担不同的劳役。这样一来,衣服饮食、祭祀婚丧等事情,没有不规定制度的。然后家中设塾,党中设庠,遂中设序;比设长,闾设胥,对百姓进行教训、敦促和勉励,纠正过错、惩治懒惰。因此百姓的生业均衡,国家的礼义得以兴起。自秦朝毁坏井田、开辟阡陌,奖励经商致富,纵容兼并,到后来有人占有横跨丘陵田野的土地,有人垄断山林湖泽的利益,强者压制弱者,富人役使穷人,维系社会的四种根本全被抛弃,滥用刑罚以逞威,王道彻底败坏,再也无法恢复。这种流传下来的暴虐和遗留的弊病,大概一直延续到今天。此后天下有时统一、有时分裂,承受天命建立统绪的,共有十七个姓氏。能够平定国家、治理天下的,只有汉、唐;到了文帝、景帝的盛世,德行文明、人才英俊,朝廷政治已经修明,天下风俗已经安定,百姓懂得自重,刑罚稀少简省,可以说正是富裕之后施行教化的时候。可是他们不能谋划建立长远的方略、制定节制制度,所以财富强盛只能延续到自身这一代。天宝年间的败亡,最终还是自己招致的。如今我朝治理天下,统一整个四海,日月所照之处都受到声教,从幼儿到老人,都不知道惊扰不安;用礼乐引导他们,用德义浸润他们,建立治理天下的法则,现在正是时候。然而天下从事农耕的人少,游荡闲散的人多;末流风俗安逸,真正务农的人困苦。那些从事贸易、搬运货物的人,车马相随;坐在店铺中射取利益的人,高楼大宅相连;他们饮食陈列鼎器,服饰四时齐备,厅堂曲折、内室便利,歌妓姬妾左右侍奉,四方新奇物品片刻之间都能送到。与那些亲自拿着耒耜,冒着寒冷耕作、顶着暑热除草,前面忧虑水旱灾害,后面又受租税劳役逼迫,奴婢妾媵卖不出去,只能以沟壑为家的人相比,他们的劳苦和安逸差别多么悬殊啊!臣听说《周官》用制度和尺度教导节制,百姓就知道满足。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死亡、贫穷、困苦,是人的最大厌恶。因此欲望和厌恶,是人情的根本;加以节制,是治理人的最大权柄。百姓知道界限,明白规矩准绳不可逾越,贪夺、僭越和奢侈的心思就会平息,仁义、廉洁和谦让的意念就会兴起。因此王道的开端,必定从建立节制制度开始。《易经》履卦的象辞说:‘履礼用来辨明上下,安定百姓的心志。’所以可知,上下真正分明,百姓的心志就会安定;百姓的心志真正安定,暴乱、侵犯和争夺的祸患又从哪里产生呢?先前朝廷颁下明确诏令,告诫天下服饰器用中最为僭越的现象,于是奢靡流行的风俗知道劝止了。齐国经过一次变革可以达到鲁国,鲁国再经过一次变革可以达到王道,这是说治理教化应当逐步形成。臣听说,孝悌的根本在朝廷,礼义从京师开始。《诗经》歌咏晋国的篇章,说晋国百姓忧虑深、思虑远,还保留陶唐氏的遗风,所以把它归入《唐风》。况且陶唐氏不亲自执政已经很久了,但他的德教还留在百姓中,即使百世也不会改变,难道不是因为陶唐氏曾经亲自治理、使这里受到的教化特别淳厚吗?如今京师是宫室所在、王教首先施行的地方,理应使风俗敦厚质朴坚实,成为端正万邦的表率,使八方都取法于此,使远方之人知道仰慕。这里应当以道德作为富足,而不应以繁华作为盛大。如今京师女子、玉帛之物多于郢国,鱼龙杂戏、橦索杂技超过汉代都城;雕饰过度、奇巧淫靡的器物,奇异邪僻、纤弱靡丽的服装,陈列在市场上出售,流传到四方;欺诈虚伪、奸邪欺骗之事聚集成渊薮,损害皇家的正道,扰乱百姓的心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进一步分条制定节制,务求遵从朴素;每件事情都规定制度,每种物品都制定法则,堵塞追逐末利的道路,裁减游手好闲之人。兼并土地的豪强奸猾、向上僭越、向下剥削百姓而成为祸害的人仍然很多,应当深加约束,使他们遵循法律制度,不让他们侵害逼迫小民来满足无休止的欲望。这样,天下鳏寡孤独、困穷无所依靠的人,才能得到片刻宽缓。雅乐
臣闻人函隂阳五行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心术所形,随感而动,动而无节,则必有淫佚诈伪之心,勃乱暴慢之事。是以圣人立礼以文其外,作乐以理其中,发于咏歌律吕,播于金石管▯,调雅正之声,导生气之和,全其天理,起其善心,而不使邪气僻情得接焉。古之天子、诸侯、卿大夫无故不彻乐,士无故不去琴瑟弦歌,雅颂之音洋洋乎流于族党乡州之中,民共闻之,莫不油然有易直子谅之心,慈爱肃庄之意,是以天下和悦,礼义有序。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谓其感人之深也。教化治世之要,必本于礼乐焉。乃自周衰,王道丧败,礼坏乐散,诸侯各溺所好,异国殊俗,而郑衞燕赵秦齐楚越淫过凶嫚傲辟促数之声作,断弃先王之乐,用变乱正声。秦汉已还,承习备用,魏晋南北兵祸烦多,杂之以巴吴,揉之以滛哇,耳目荧溃,心志骄放。古者所以兴礼,后世更用致乱焉。其雅声金奏,虽世议完补,然登歌下管,既非宾飨所用,崇牙树羽,徒为备物之设,惟于郊庙击拊成礼而已。间者伏闻朝廷招集诸生,考正雅乐,葢国家深维治本,脩起頽废,上以尊宗庙,下以美风俗者也。臣诚愚鄙,不达乐意,窃思有以仰赞盛事,少裨景化者。臣闻昔在帝舜,命防典乐,教胄子,周官大司乐掌成均之学政,至于师胥瞽蒙,皆用有道德通教化者世其官业,通其精义,故能用之祭享而鬼神格,施之朝廷而君臣正,展之律吕而阴阳和,作之庠序而万民协。汉氏叙得人之盛,而协律在乎儒雅质直之列。又汉制卑者之子不得舞宗庙之酎,取二千石至闗内侯适子方为舞者。歴代而下,乐府令丞多用士人。臣伏见太常乐工率皆市井闾阎屠贩末类,猥恶污浊,杂居里巷,国有大事,辄集而教之,礼毕随散,则其艺安得而详,业安得而精?防慢三灵,诬黩典礼,岂人君防奉天地祖宗之意乎?今夫执技以事上者,厯象则有司天之监,医药则有翰林之署。其琴弈书画一艺之防者,莫不厚赋廪稍,间防好赐,聮翩美仕,朱紫垂章者,亚肩于朝。其太乐诸工,真古者大夫士之职也。所习者,先王所以风化天下,交接天人之具。用则天子斋戒被法服,仪典咸具,而后设之。是其于邦国之礼,诚重矣。而乃蓄养之至薄,▯习之至简,曽不得齿乎医卜杂艺之末,以霑一命之荣。是以人望太常之门,径趋而过矣,又何暇一倾耳乎钟磬之音者欤?今幸得朝廷兴起古道,较定钟石。臣谓宜特立太乐署,畧依司天监为之,官次秩序,补用知钟律之士,以充其选。择衣冠之后,或设为官廕若汉太常弟子为立选者,如太庙斋郎、室长之制,领属太常,使专▯习焉,以奉郊庙之飨,以尽孝恭之诚。其天下有学校庠序之所,使得备金石之乐,春秋释奠,行乡射之礼,则奏焉,以风示天下,化民广教,则庶乎神人接洽,上下恭顺,正四气之和,奋至德之光,民知乡方而人伦清矣。谨论。
乐全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二 宋 张方平 撰
刍荛论
译臣听说,人承受阴阳五行之气,具有喜怒哀乐的情感;内心的情状表现出来,随着外物感触而发动,发动却没有节制,就必然产生淫逸、欺诈、虚伪的心思,发生悖乱、暴虐、傲慢的事情。因此圣人制定礼来文饰人的外在行为,制作乐来调理人的内心;让情感发于咏歌律吕,传播于钟磬管弦,调和雅正的声音,引导生命之气的和谐,使天理得到保全、善心由此兴起,不让邪气和偏僻的情感得以接近。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停止音乐,士人没有特殊原因也不离开琴瑟弦歌;雅乐颂歌的声音洋洋流布于宗族、乡里、州党之间,百姓共同听到它,无不油然而生平易正直、慈善诚信的心,以及慈爱、肃敬、庄重的意念。因此天下和谐喜悦,礼义秩序井然。所以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了。’这是说音乐感动人的力量深厚。教化百姓、治理天下的关键,必定以礼乐为根本。自周朝衰微以后,王道丧失败坏,礼制破坏、音乐散失;诸侯各自沉溺于所好,不同国家形成不同风俗,于是郑、卫、燕、赵、秦、齐、楚、越等地淫靡、过度、凶暴、傲慢、邪僻、急促繁杂的声音兴起,抛弃先王的音乐,用变化混乱正声。秦、汉以后,承袭并使用这些音乐;魏、晋、南北朝战争祸乱频繁,又夹杂巴、吴之乐,揉合淫靡之声,使人的耳目受到迷惑败坏,心志变得骄纵放荡。古人兴设礼乐,原本是为了治理国家,后世反而常借此造成混乱。雅乐中的钟鼓金石之声,即使世人议论修补,也只是勉强完备;然而登歌、下管既不是宾礼飨礼所用,崇牙、树羽也徒然作为器物陈设,只在郊庙中击拊奏乐、完成礼仪罢了。近来我听说朝廷召集诸生,考订正雅乐,大概是国家深知治国的根本,想整顿兴起衰废的礼乐,对上尊崇宗庙,对下美化风俗。臣实在愚昧鄙陋,不能通晓乐理,私下思量,希望有所仰助,以赞成这一盛举,稍稍补益光明的教化。臣听说从前帝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周官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教育政务,至于乐师、胥、瞽、蒙等职,也都任用有道德、通教化的人世代承袭其职业,通晓音乐的精微义理,所以能用于祭祀宴享而使鬼神来临,施行于朝廷而使君臣关系端正,展开为律吕而使阴阳调和,施用于学校而使万民协和。汉代记述人才盛多,而协律之官都在儒雅质直之士之列。又按汉代制度,卑贱之人的子弟不得参加宗庙酎祭的舞蹈,必须选用二千石官员至关内侯的嫡长子,才可充任舞者。历代以来,乐府令、丞大多任用士人。臣私下看见太常的乐工大都来自市井里巷,是屠夫、商贩等末流之人,卑鄙污浊,混杂居住在民间巷里;国家有大事,便临时召集他们教习,礼仪结束后随即散去。这样一来,他们的技艺怎么能详熟,专业又怎么能精通呢?这难道不是轻慢天地人三灵、亵渎典章礼仪,哪里是人君奉行天地祖宗之意呢?如今那些凭借技艺侍奉皇上的人,观测天象有司天监,医药有翰林院。至于琴、棋、书、画等一技之长的人,无不厚给俸禄,间或还得到优厚赏赐,接连获得美好仕途、身披朱紫官服的,几乎肩挨着肩站在朝廷上。太乐署的各位乐工,实际上正是古代大夫、士所担任的职务。他们所学习的,是先王用来教化天下、沟通天人的工具。使用他们时,天子要斋戒、穿法服,仪式典章全都具备,然后才能陈设乐舞。可见他们对于国家礼制,实在十分重要。然而如今对他们的蓄养极其微薄,教习安排极其简略,竟不能与医卜杂艺之末流相提并论,获得一命之官的荣耀。因此人们望见太常署的门径,便径直走过,又哪里有闲暇倾听钟磬之声呢?如今幸而朝廷兴起古道,考订钟磬石磬之乐。臣认为应当特别设置太乐署,大略依照司天监的体制办理,按照官员的次序和品秩,补用懂得钟律的人充任官员。选择世代有官位的子弟,或者仿照汉代太常弟子作为入选资格的办法,设置官荫,实行如太庙斋郎、室长那样的制度,隶属太常,使他们专门学习音乐,用来奉行郊庙祭享,尽到孝敬恭谨的诚心。天下凡有学校、庠序的地方,都应使它们具备金石之乐;春秋举行释奠礼,举行乡射礼时,就演奏这种音乐,以此向天下显示礼乐,用教化广泛教育百姓。这样或许可以使神人与人相互交接融洽,上下都恭敬顺从,调正四时之气的和谐,振发至德的光辉,使百姓懂得归向正道,人伦关系清明。谨此论述。《乐全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二 宋张方平撰。刍荛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