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十六 宋 张方平 撰
论乐者,天地之命论【此下六论,景祐元年应茂材异等科,秘阁同日试】夫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生,而静者之谓性,感物而动者之谓情。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极,荡而不返,天理将灭焉。夫欲平六志之邪,复五常之正,使之动而不悖,发而中节,非乐何以和之?故《礼记》曰:“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人情所不能免者,其为是与?”故听其雅颂之音,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羽旄,习其屈伸俯仰,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进退得齐焉。夫人内和顺康易,则暴慢之心不入;外恭肃庄恪,则怠易之色不形。外肃恭而体平,内和顺而志正,阳而不散,隂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虽甚盛德,何以尚此?如是则骄佚诈伪之萌,悖乱竒衺之事,无从起矣。此固非制令之所可齐,条教之所能诏,其感也得之情性,其发也合乎自然。故曰:“乐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纪,不亦善人心之深乎?”昔圣人之防,其情可言矣。盖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比节,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乐作乎耳目之前,感应乎心知之外。故作之朝廷宗庙,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肃;作之族党乡里,长幼同聼之,则莫不和顺;作之闺门之中,父子兄弟同聼之,则莫不和亲。君臣肃,长幼顺,父子亲,三者天下之大教也。乐作乎此,而教成于彼,非天地之命,其孰能至是乎?夫命也者,不待乎谆谆而谕之而后为命也,有自然之道焉,之谓也。夫瓦、丝、匏、革之音,清浊疾徐之序,干旌行缀之列,钟吕周疏之节,此岂乐之云乎?将外之饰者尔。至有宣导顺气,辅成正心,应之如四时,均之如风雨,涤畅乎血脉,浸涵乎肌肤,不使放淫邪虑得接乎心术,近之一身,远而化诸天下,一由中和之道,此为得乎天地之命,乃乐之本情者也。是以圣王尚之,言教之大者,必曰乐云。谨论。
圣王处民瘠土论维昔先王疆理天下,均别地域,莫不井衍沃之土,标敦卤之壤,辨其物性,审其产利,以制地贡,以令地职,分休易三等之地,为上中错出之赋,岂固务劳敝于民乎?而《国语》载文伯母之言曰:「圣人之处民也,择瘠土而处之,劳其民而用之,是以能长有天下,不亦异诸?」圣人敺民安乐之意,夫亦有激而言者,请试论之。盖王者之制民也,分其四业,列其九职,皆所以励之,敦本朂之无游。然而所以去本而赴末,苦南亩而甘市井者,常为利之所牵焉。甘利而已,常心不固,于是乎放邪流僻,诈伪骄汰,无所不至,乱是用作,更相争夺,至抵于辟。将惩其甚,宁俭无僭,故曰:「瘠土之民,劳劳则善心生;沃土之民,佚佚则防善,防善则恶心生。」故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沃土之民不材,佚也。且民之函血气,心智之动,畜喜怒好恶之情,夫惟贤知之明,为能性其情而自勉于善,中人以下习则逺矣。不足则约,约斯固,固斯淳,淳斯念善,是善生于不足也。有余则泰,泰斯慢,慢斯骄,骄斯近恶,是恶生于有余也。是以圣人知其然也,思所以制节之道,为之均其生业,使之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虽富不异服,无故不食珍,纳币不过五两,合亲不逾一肉。至于婚姻祭祀居室之礼,莫不为之节文。夫然后民罔有逾矩败制,而后知廉耻礼义之道,无争陵鬬辨之讼矣。愚谓文伯之母为此言也,将以激其子,无使入于惰慢,而知勤俭之为令德。尔不然,天下之大,四海之富,岂无尚义之民?是岂尽得瘠土而处之者乎?亦在为之上者制礼以节之而已。故曰:其言抑有激焉。谨论。
译论 音乐,是天地的命论【以下六篇论,乃景祐元年应茂材异等科时,秘阁同日考试的文章】人承受天地中正之气而出生,安静不动叫作性,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变化叫作情。外物感动人的情况无穷无尽,人的喜好和厌恶也没有止境;如果任其放纵而不回头,天理就要消灭了。要想平息六志中的邪念,恢复五常的正道,使人的行动不违背正理,情感的发露合乎节度,不用音乐又凭什么来调和它呢?所以《礼记》说:“音乐,是天地的命令,是中和的纲纪,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东西,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所以聆听雅、颂的乐声,人的志意就能得到舒展;执持干、戚、羽、旄等舞具,练习屈伸俯仰,容貌就能显得庄重;按照舞队的行列和位置行动,配合节拍和节奏,进退就能整齐。人内心和顺、安康、平易,暴戾傲慢的心思就不会进入;外表恭敬、严肃、庄重、谨慎,懈怠轻慢的神色就不会显现。外表严肃恭敬而身体平和,内心和顺而志意端正,阳气舒展而不涣散,阴气收敛而不闭塞,刚强之气不暴怒,柔和之气不怯弱。即使有极盛的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状态呢?这样一来,骄纵放逸、欺诈虚伪的萌芽,悖乱奇邪的事情,就无从产生了。这本来不是制定命令所能整齐的,也不是条文教令所能告诫的;它的感化来自人的情性,它的发露合乎自然。所以说:“音乐,是天地的命令,是中和的纲纪,不是最能深入人心的善物吗?” 从前圣人用来防范人情的道理,是可以说明的。音乐,是心的活动;声音,是音乐的外在表现;文采、配合和节拍,是声音的装饰。君子先发动根本,使心中有音乐,然后再治理它的外在形式。音乐在耳目之前奏起,却在人的心智之外产生感应。所以在朝廷和宗庙奏乐,君臣上下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谐肃敬的;在宗族、乡里奏乐,长幼共同聆听,就没有不和顺的;在内室之中奏乐,父子兄弟共同聆听,就没有不亲爱的。君臣肃敬,长幼和顺,父子亲爱,这三者是天下的大教化。音乐在这里奏起,教化在那里完成;如果不是天地的命令,还有什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所谓命令,并不是一定要反复恳切地教导说明之后才叫命令,而是说其中有一种自然的道理。瓦、丝、匏、革等乐器的声音,清浊快慢的次序,旌旗和舞队行列的排列,钟吕宫调疏密的节拍,这些难道就是音乐本身吗?不过是它外在的装饰罢了。至于能够宣导和顺之气、辅助形成端正之心,像四时一样相应,像风雨一样均匀,洗涤畅通血脉,渐渐浸润肌肤,不让放纵淫邪的思虑接近心术;近则作用于一身,远则教化天下,始终遵循中和之道,这才是得到了天地的命令,才是音乐的本来情实。因此圣王尊崇音乐,凡是谈到教化中重大的事情,必定说到音乐。谨此论述。圣王处置百姓于瘠土论 从前先王划分治理天下,均衡区别各地,无不把肥沃丰饶的土地、敦厚贫瘠的土壤标记出来,辨别它们的物产性质,审察它们的生产利益,据此制定土地贡赋,规定土地职役;把休闲、变易等三等土地分开,作为上、中等土地交错征收赋税,难道本来就是专门想要劳苦损害百姓吗?可是《国语》记载文伯的母亲说:“圣人安排百姓,选择瘠土让他们居住,使他们劳作并使用他们,因此能够长久拥有天下,不是很奇怪吗?”圣人驱使百姓安于劳作的意思,这话大概也是有所激发而说的,请让我试着论述它。大凡君主治理百姓,把他们分为四种行业,排列为九种职事,都是为了激励他们,敦促他们重视根本,不使他们游荡。然而百姓之所以舍弃根本而奔赴末业,以田亩劳作为苦、以市井生活为乐,往往是被利益牵引的缘故。只知贪爱利益,平常的心志就不能坚定,于是放纵邪行、流于偏僻,欺诈虚伪、骄纵奢侈,无所不至;祸乱因此发生,彼此争夺,甚至触犯刑法。将要惩治这种过分行为,宁可俭朴也不使人僭越,所以说:“瘠土上的百姓,劳苦不息就会生出善心;沃土上的百姓,安逸不止就会防遏善心;防遏善心就会生出恶念。”因此,瘠土上的百姓没有不向往仁义的,是因为劳苦;沃土上的百姓不能成材,是因为安逸。而且人都含有血气,心智会活动,蓄积着喜怒好恶的感情,只有贤明有智慧的人,才能使自己的感情合乎本性并自我勉励向善;中等人以下,一旦习惯于安逸就会远离善道。生活不足就会有所约束,有约束就能坚定,坚定就会淳厚,淳厚就会想到善,这说明善产生于不足。有余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怠慢,怠慢就会骄傲,骄傲就会接近恶,这说明恶产生于有余。因此圣人知道这个道理,便思考节制的方法,为百姓均衡安排生活产业,使他们向上足以奉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即使富有,也不穿与身份不同的服饰;没有特殊理由,不吃珍贵食物;纳聘礼不过五两,结亲不超过一块肉。至于婚姻、祭祀、居室的礼仪,也无不为他们制定规矩。这样之后,百姓就不会逾越规矩、败坏制度,也就懂得廉耻礼义的道理,不会有争强凌弱、斗殴争辩的诉讼了。我认为,文伯的母亲说这些话,是为了激励她的儿子,不让他陷入懒惰怠慢,知道勤劳节俭是美好的德行。否则,天下如此广大,四海如此富饶,难道没有崇尚仁义的百姓吗?难道他们都是因为被安置在瘠土上才如此的吗?也只是在上位的人替他们制定礼制加以节制罢了。所以说:她的话大概是有所激发的。谨此论述。
治乱刑重轻论王者法天之震曜杀戮而为威,狱刑罚法天之生殖长养而为温慈惠和。此德刑之本,然而刑罚世轻世重,惟齐非齐。故周官有三典之法,吕刑有五罚之用,随时立制,固不同道。而荀卿之言:“犯治之刑固重,犯乱之刑固轻。”其义何耶?请得论之。荀卿之发此论也,葢言象刑之事,以为治世不当有象刑尔。故其言曰:“治古不用刑邪?”是象刑固不用矣。治古犹有犯刑者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乃非所以为治之道也。愚以为象刑之说,固不可以为训。荀卿之言,抑未足以折中,是皆过犹不及之辞也。治古之不当有象刑,则明矣。而荀卿以为“犯治之刑固重”,亦不察矣。夫先王之致理也,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故礼以立其本,信以行其令,仁以全其恕,义以断其宜,训之以廉让,成之以节文。故为冠婚嘉事之制,以重其成人之礼;为之祭祀共养之道,以长其孝爱之心;为之贵贱等级、采章文物之数,以严其奉上之诚;为之聘享宴好、揖让登降之仪,以笃其交接之义;为之乡射辞让之法,以序其恭睦之分;为之歌乐仪节之则,以保其和易之性。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礼矣。有一不由此者,且得谓之治世乎?犹惧民之未尽至于善也,故求圣哲之上、明察之官、慈惠之师、忠信之长,以临牧之,以训导之。是故百姓无动而不遇于善矣。有一不由此者,且得谓之治世乎?夫如是,又何重刑之有?故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皆在叔世三辟之兴也,非治古之事也。舜典曰:“象以典刑。”益稷曰:“臯陶方施象刑惟明。”皆为法象之意,又何墨幪、艾鞸、澡婴、菲履、赭衣、不纯之谓哉?自汉武、公孙、平凖、刘向皆引以为言,何亦不思之甚乎?而荀卿先矫其説,抑未能折之以中,故不行于汉氏诸儒。故愚曰:二家之説过犹。不及者也,其为是乎?谨论。
治地莫善于助论古之制国家者,上则有宗庙羣神之祀,下则有朝廷百官之给,故所以制财用之节,其取于民必有制也。孟子言三代之事曰:「夏后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皆什一之法。」而谓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嵗之中以为常。周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则是虽周亦助也。盖三代之道,夏后寡怨于民,不求备于下,民未厌其亲;商人求备矣。而孟子举治地之善,以助为得其义,何在?请试论之。夫什一而籍天下之中正也,多乎则大桀、小桀,少乎则大貉、小貉。故井田之制,一夫百亩,八夫为井,共治一夫之地以为公田。助者,借也,言借民之力以治之也。地之腴确,嵗之饥穰,此乎取之不择焉尔。故曰:「私田稼不善则非吏,公田稼不善则非民。」羣祀之粢盛于是乎出,事之供给于是乎节,国之经入于是乎在,民之蕃庶于是乎起,谷禄于是乎平,政教于是乎均。故曰:「什一行而颂声作矣。」彼夫贡者,校数嵗以为常,不计乎地之腴确,嵗之饥穰,则是履亩之道也。春秋书宣公初税亩,以其择诸善者取之,故君子讥公以为于民已悉矣。是故君子之作事也,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则是先王之取于民也节矣。所以能节取于民也者,盖有道焉:节用无防,啬费无小,不贵异物,贱用物,不作无益,害有益,念四方惟正之供,则戒盘游之佚;悯小人作业之劳,则絶侈过之奉。嵗杪而防,量入为出,如此则能节取于民矣。记曰:「时使薄敛,所以劝庶民也。」故民趋其本,农狎于野,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丰年乐于盈羡,饥年免于转亡,于是乎乐事劝功,尊君亲上,廉让之义立,争夺之患息,敺而从化也,易矣。何脩而至乎此?得不由治地之法善也哉。
译治乱刑重轻论 君主效法上天震动显耀、诛杀万物的一面来建立威势,狱刑罚法则效法上天生殖、成长、养育万物的一面来体现温厚慈惠和平。这是德政和刑罚的根本;然而刑罚在不同世代有轻有重,表面相同而实际并不相同。所以《周官》有三典之法,《吕刑》有五种刑罚的运用,随时制定制度,本来就不完全遵循同一道理。荀卿说:“在治世犯法,刑罚本来就重;在乱世犯法,刑罚本来就轻。”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让我加以论述。荀卿提出这个观点,大概是在说象刑之事,认为治世不应当有象刑。所以他说:“上古治世难道不用刑吗?”象刑本来就是不用的。上古治世难道还有触犯刑法的人吗?如果这样,那么杀人者不处死,伤人者不施刑,就不是治理国家的道理了。我认为象刑的说法本来不能作为法则。荀卿的话,也没有达到恰当平衡,都是过分或不及的说法。治世不应当有象刑,这一点是明白的;但荀卿认为“在治世犯法,刑罚本来就重”,也没有考察清楚。先王达到大治,处理事情依据议论和裁制,而不专靠刑罚,是害怕百姓产生争斗之心。因此用礼确立根本,用诚信推行政令,用仁爱保全宽恕,用义来判断适宜与否,用廉洁谦让教导他们,用礼节文饰成就他们。所以制定冠礼、婚礼等吉庆之事的制度,以加重成年礼的意义;制定祭祀和供养的规范,以增长孝敬亲爱的心;制定贵贱等级、彩色徽章和礼仪器物的数量,以严肃奉事上级的诚意;制定聘问、享礼、宴饮交好以及揖让升降的仪节,以笃厚交往相接的义理;制定乡射中辞让的法则,以安排彼此恭敬和睦的关系;制定歌乐仪节的规则,以保持和易的性情。因此君子没有一件事不处在礼中。有一件事不依循礼制,还能称作治世吗?还担心百姓没有完全达到善的境界,所以寻求圣明睿智的上士、明察的官员、慈惠的老师、忠信的长官,来面对并治理他们,教导引领他们。因此百姓没有一举一动不遇到善。有一件事不依循这些,还能称作治世吗?既然这样,又哪里需要重刑呢?所以夏代有乱政,才制定禹刑;商代有乱政,才制定汤刑;周代有乱政,才制定九刑,都是末世兴起的三种刑法,并不是上古治世的事情。《舜典》说:“以象征性的刑罚施行常典。”《益稷》说:“皋陶正施行象刑,只在于明察。”这都是取法象征之意,哪里是说墨面、蒙头、艾灼耳鼻、剃发、穿菲草鞋、穿赭色衣服、不穿全色衣服呢?自汉武帝以来,公孙弘、《平准书》以及刘向都引用这些话来立论,为什么竟然也不思考得这样严重呢?荀卿首先纠正了这种说法,但又不能用恰当的道理来折中,所以没有被汉代诸儒所采用。因此我说:这两家的说法都是过分或不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谨此论述。治地莫善于助论 古代制定国家制度,上面有宗庙和群神的祭祀,下面有朝廷百官的供给,所以制定财物用度的节制时,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必定有一定的制度。孟子谈三代的事情说:“夏后氏每五十亩纳贡,商人每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人每百亩实行彻法,都是十分取一的制度。”又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也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核算若干年中的收成,取其平均作为常数。周诗说:“雨水降到我们的公田,随后也降到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这样看来,即使周代也实行助法。大概三代的道理是:夏后氏对百姓少有怨言,不向下层要求事事完备,百姓还没有厌弃亲近之情;商人则要求完备了。但孟子举出治理土地的好办法,以助法为合乎义理,原因在哪里?请让我试着论述。十分取一,是从天下取其中正的标准;超过它,就是大桀、小桀;少于它,就是大貉、小貉。因此井田制度规定:一夫一百亩,八夫为一井,共同耕治其中一夫的土地作为公田。所谓助,就是借,意思是借用百姓的力量来耕治公田。土地肥瘠不同,年成丰歉不同,按照助法征取时并不加以区别罢了。所以说:“私田收成不好,不是官吏的过错;公田收成不好,不是百姓的过错。”群神祭祀所需的谷物由此产生,政事供给由此得到节制,国家固定的收入由此确立,百姓的繁衍由此兴起,谷物俸禄由此得到均平,政令教化由此得到调和。所以说:“十分取一的制度实行,歌颂之声就会兴起。”至于贡法,是核算数年收成取其平均作为常数,不考虑土地肥瘠和年成丰歉,这就是按田亩征收的办法。春秋记载宣公开始按亩征税,因为他选择其中较好的土地来征取,所以君子讥刺宣公,认为他对百姓已经搜刮尽了。因此君子做事情,施行时取其宽厚,办事取其中道,征收依从轻薄,这就是先王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的节制。能够节制向百姓征取的原因,大概是有道理的:节省用度而不设防止节约的界限,吝惜费用而不认为小数目可以忽略;不看重奇异物品,轻视无用之物;不做无益之事,不损害有益之事;想到四方只供给合乎正道的物品,就戒除盘游宴乐的放纵;怜悯百姓劳作的艰辛,就断绝奢侈过度的供奉。年终考核收支,量入为出,这样就能节制向百姓征取。记载说:“按时役使百姓,减轻赋税,是用来劝勉普通百姓的。”所以百姓趋向根本事业,农民安于田野;向上足以奉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丰年因粮食有余而快乐,荒年也能免于流转死亡。这样,人们乐于做事、勉力成业,尊奉君主、亲近上级,廉洁谦让的道义得以确立,争夺的祸患得以平息,驱使百姓归从教化,也就容易了。要经过怎样的修治才能达到这种境地?难道不是由于治理土地的方法好才做到的吗?
禘尝治国之本论夫治国之本,莫急于礼。礼有六体,莫重于祭。祭之大,莫大于禘尝。此其商人之礼乎?《记》曰:“祭有四:礿、禘、尝、烝,四时之事也。”禘,阳之盛;尝,隂之盛。古者于禘也,发爵赐服,顺阳义也;于尝也,出田邑,发秋政,顺隂义也。故尝之日,发公室,示赏也。草艾则墨,未发秋政,则民莫敢草。故曰:“禘尝,礼之盛也,治国之本也。”夫治国之本,莫大于赏罚。赏罚诚得,治国其犹指掌乎?古之明君,爵有德,赏有功,必发爵禄于太庙,示不敢専也。禘为夏祭,阳气用事,故人君顺时长育,因祭发赏,上以明应天之序,下以昭尊祖之义。德义之盛,由禘而见之矣。《传》曰:“始杀而尝,为秋祭,少隂用事,助隂始杀,可以断薄刑,决小罪。”故曰:“草艾则墨”,言既尝则可以发秋政矣。夫赏以春夏,罚以秋冬,顺夏禘而发爵禄,因秋尝而决小刑。赏则以厚,罚则以薄,此先王劝赏而畏罚之意也。故曰:“禘尝为治国之本,其斯之谓与?”是故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为君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义者何谓?明赏罚之情而已。事者何谓?行赏罚之节而已。是以人君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有赐;将罚,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厚赏则士劝,薄罚则民服,政是以和,教是以成,以是而治国,其与几何矣?夫其厚赏薄罚之意,由禘尝而见之矣。故曰:“禘尝,治国之本也。”至于后王,犹举其典,则有顺景风而行封爵,候鹰击而疏囚系,抑禘尝之防欤?至于周之四时有事,则春曰祠,夏曰礿,而以禘为三年之合祭焉。为祭之名虽异,施政之实盖一。顺是而下,虽百世,其所以制治之意,求其应天时而顺人欲之道,顾何以易此乎哉?
三公为乡老论盖圣王之建官分职,化民治俗之道,至矣!内之朝廷,外之乡遂。朝廷之尊,莫如三公;乡遂之师,莫如乡老。故《周官》乡老二乡,则公一人,以领州党族闾比之属焉。其安扰邦国之道,请广其义云。先王制爵位,以处贤德异等,仪而章贵贱,则有公卿大夫士焉。二公分监天下,曰二伯;一相处乎内,三公之位也。葢论道经邦,揔方而议,佐王制治,燮和天人。故曰天子之宰,通乎天下,重之至也。若其中立六卿之事,外与六乡之教,其要为民,是以属之乡焉。王置六乡,三公分领之,故曰二乡则公一人,所以协比其闾里,使知孝友睦婣任恤救赒之义,劝导其井野,使知稼穑树艺世事学业之道。贤者能者,则行宾兴之礼,而献于王。冠者幼者,则必执贽以见,而听其教。饮酒于学,则众知长幼之节;习射于序,则众知辞让之贵。蜡则教民敦啬之事,社则教民报本之法。故夫序人伦,正风俗,美教化,立道义,其必由乡老。而且民惟邦本,固于有政,后非民曷戴?邦非民曷立?是以王政之详,自夫家起,州为之长,党为之正,族为之师,闾为之胥,比为之长。尊主其要,卑治其细。大则分地职,奠地守,而行教法;小则正地比,任地事,以待政令。以至稽其众寡,与其施舍,辨其老幼,分其贵贱,以听政役,以待军旅,以共吉凶,以诏诛赏。是以上下能相亲睦,礼义浃洽,其化不肃而成矣。三代之道既衰,井田之制斯坏,不修州党族比之政,而为阡陌涂巷之法,尊奬游末,宠纵兼并,分职乏仁义之师,牧民无慈惠之长。善无劝,而恶无沮,壮者暴而老者遗,争鬭辩讼之狱繁,侵夺欺凌之患起,仁义之道自此絶矣。葢古之哲王所以用贤贵德,非以为一人之利,将万民之为利尔。古之君子所以居位行道,非以为一身之谋,将万民之为谋尔。是以尊于朝而政成于上,教于乡而化行于下,犹衣服之有冠冕,水木之有本源,故曰:王政之详,必自夫家始。则三公为乡老之义,其在是矣。
译禘尝治国之本论 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礼更急迫的;礼有六种体制,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祭祀之中,没有比禘祭、尝祭更大的。这是商人的礼制吗?《礼记》说:“祭祀有四种:礿、禘、尝、烝,是四时的祭祀。”禘祭,是阳气盛大之时;尝祭,是阴气盛大之时。古代举行禘祭时,授予爵位、赏赐服饰,以顺应阳气生长的义理;举行尝祭时,发放田邑、发布秋季政令,以顺应阴气肃杀的义理。所以尝祭这一天,打开公室库藏,表示赏赐。草木长成便可割取,秋季政令尚未发布时,百姓不敢割草。因此说:“禘祭、尝祭,是礼制盛大的体现,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治理国家的根本,没有比赏罚更重要的。赏罚如果确实恰当,治理国家大概就像伸手指点手掌一样容易吧?古代贤明的君主,给有德者爵位,给有功者赏赐,必定在太庙中颁发爵禄,表示不敢独自专擅。禘祭是夏祭,阳气主宰时令,所以君主顺应时令使万物生长,借祭祀发布赏赐;对上是为了彰明顺应上天的次序,对下是为了昭示尊奉祖先的义理。德行和义理的盛大,由禘祭显现出来。《左传》说:“开始杀伐而举行尝祭,这是秋祭;少阴主宰时令,帮助阴气开始肃杀,可以据此断决轻刑、判定小罪。”所以说:“草木长成便可割取”,意思是举行尝祭以后便可以发布秋季政令。赏赐在春夏施行,刑罚在秋冬施行;顺应夏季禘祭而颁发爵禄,凭借秋季尝祭而判决轻刑。赏赐要厚重,刑罚要轻缓,这是先王鼓励赏赐、使人畏惧刑罚的意思。所以说:“禘祭、尝祭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因此,明白其中义理的是君主,能够办理其中事务的是臣子。不明白其中义理,作为君主就不完备;不能办理其中事务,作为臣子也不完备。所谓义理是什么?只是明白赏罚的实情罢了。所谓事务是什么?只是实行赏罚的节度罢了。因此君主将要赏赐时,就增加膳食;增加膳食就会有赏赐。将要施罚时,就不设盛馔;不设盛馔就撤去音乐。厚重地赏赐,士人就受到勉励;轻缓地施罚,百姓就心悦诚服;政事因此和谐,教化因此完成。用这种方法治理国家,还会有什么困难呢?厚赏薄罚的意思,由禘祭、尝祭显现出来。因此说:“禘祭、尝祭,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至于后世的君王仍然举行这些典礼,也有顺应景风而封爵,等候鹰开始搏击而疏理囚禁,这难道不是禘祭、尝祭所体现的防范意义吗?至于周代四时的祭祀,春季叫祠,夏季叫礿,而把禘作为三年一次的合祭。祭祀的名称虽然不同,施行政令的实际大概是相同的。顺着这一原则推及后世,即使经历百代,先王制定治理制度的用意,寻求顺应天时、满足人欲的道路,难道还会改变吗?三公为乡老论 圣王设置官职、划分职掌,用来教化百姓、治理风俗的方法,已经完备了!在内有朝廷,在外有乡遂。朝廷中最尊贵的,没有比三公更高的;乡遂中的师长,没有比乡老更重要的。所以《周官》说,乡老掌管二乡,每二乡设公一人,用来统领州、党、族、闾、比等组织。关于他们安定、抚慰邦国的道理,请让我进一步阐发其中意义。先王制定爵位,使贤德不同等级的人各得其位;用礼仪彰明贵贱,于是有公、卿、大夫、士。两位公分掌监察天下,称为二伯;一位宰相居于朝廷之内,这就是三公的职位。大概他们要论说治国之道、治理国家,总揽各方事务并参与谋议,辅佐君王制定政令,调和天地人。所以说,天子的宰辅,关系通达天下,其地位极其重要。至于三公在内主持六卿的事务,在外参与六乡的教化,他们的要务都是为了百姓,因此把乡的事务交给他们。君王设置六乡,三公分掌其事,所以说每二乡设公一人;他们用来协调比邻乡里的关系,使百姓懂得孝、友、睦、婣、任、恤、救、赒的道义,劝导他们治理田野,使他们懂得耕种收获、树木种植、世代事务和学习事业的道理。贤能的人,就举行宾兴之礼,推荐给君王;成年者和年幼者,也一定拿着礼物来拜见,听受教诲。在学校饮酒,众人就知道长幼的礼节;在序中学习射箭,众人就知道辞让的可贵。举行蜡祭,就教百姓敦厚节俭;举行社祭,就教百姓报答根本。所以,理顺人伦、端正风俗、美善教化、树立道义,都必定要依靠乡老。而且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政权要依靠百姓才能稳固;后来若没有百姓,谁来拥戴君主?国家若没有百姓,凭什么建立?因此王政的详密安排,从夫家开始;州设置长官,党设置正官,族设置师,闾设置胥,比设置长。尊贵者主持要务,卑下者治理细事。大的方面,划分土地职事,安定土地守则,推行政教;小的方面,核定土地邻比,承担土地事务,以等待政令。一直到考察人口多少及其施舍,辨别老幼,区分贵贱,以便听候政役,准备军旅,供给吉凶之事,发布诛罚和赏赐的命令。这样上下就能彼此亲近和睦,礼义充分融洽,教化不用严厉督促也能成功。三代的道路衰落以后,井田制度随之败坏;不再整治州、党、族、比的政令,而改行阡陌、道路和巷里的制度;尊崇奖掖游荡末业,宠纵兼并之家;分掌职事的官员缺少仁义之师,牧养百姓的长官没有慈惠之心。善行无人劝勉,恶行无人阻止;壮年人横暴,老年人被遗弃;争斗辩讼的案件增多,侵夺欺凌的祸患兴起,仁义之道从此断绝。古代贤哲君王之所以任用贤能、尊重德行,并不是为了一个人的利益,而是为了使万民都获得利益。古代君子居于职位、推行道义,并不是为自身谋划,而是为万民谋划。因此,在朝廷中地位尊贵,政事便在上面成功;在乡里施行教化,风俗便在下面推行。这就像衣服有冠冕、水木有根源一样,所以说:王政的详密安排,必定从夫家开始。三公担任乡老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
归狱论春秋贤季友。季友实鲁之贤公子,为公室辅,国人是宜。当庄公之末,内难数作。僖叔比庆父,而友杀之。庆父贼子般,而友不讨。论者皆以友为得亲亲之道。愚特疑焉。案左氏,庄公疾,问后于叔牙。对曰:「庆父材。」问季友,对曰:「臣以死奉般。」公曰:「向者牙曰庆父材,成季使以君命命僖叔,使鍼季酖之。」及子般即位,共仲使圉人荦贼子般于党氏。成季奔陈。及闵公立,季氏归而不讨也。故齐仲孙曰:「不去庆父,鲁难未已。」既而共仲使卜齮贼闵公于武闱。又案公羊氏説:庄公末年,公子牙不称弟杀也。曷不言刺之?季子之遏卒恶也,不以为国狱,缘季子之心而为之讳尔。庄公病,召季子曰:「吾将焉致乎鲁国?」季子曰:「般也存,君何忧焉?」公曰:「牙谓我鲁一生一及,庆父也存。」季子曰:「夫何敢?是将为乱。」和药而饮之曰:「公子从吾言而饮此,则必可以无为天下戮笑,必有后于鲁国。」饮之而死。公子牙今将尔,辞曷为与亲杀者同?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诛不得辟兄,君臣之义也。不直诛而酖之,行诛乎兄,隐而逃之,使若以疾死,亲亲之道也。杀公子牙今将尔。季子不免,庆父贼君,何以不诛?将而不免,遏恶也。既而不可及,因狱有所归,不探其情而诛焉,亲亲之道也。恶乎归狱?归狱仆人邓扈乐。庆父使乐贼子般,然后诛乐而归狱焉。季子不变也。夫僖叔之与共仲,皆成季之兄牙也。诛之仲也,行之季子推亲亲之道,戮其罪之著者可也。象日谋杀舜,舜即天子位而封之有庳。管蔡挟商奄以乱王室,周公其弟也而诛之。故谋而未发,与乱之既形,罪有较也。且叔牙以比庆父而死。夫庆父之为臣也,而贼其君;为弟也,而贼其兄之子。季子反无讨而归狱乎?微者卒使庆父再发难,而终自毙焉。亲亲之道,此可谓正欤?晋灵公之死也,赵盾位为正卿,反不讨贼,而史以弑君之罪加。之季子虽亡,而越竟;苟避恶名而归,不讨罪去盾。几何而公羊子又以归狱于下为得亲亲之道,而美之。使人迹其事,为奸利之名。故歴世践而为之者,相继也。抑归狱之为效矣!呜呼!季友败法于前,公羊子失辞于后,而后之人又继其恶,而莫之正其説也。故论著之。
赵鞅论春秋定之十三年秋,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冬,晋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晋赵鞅归于晋。《公羊》《谷梁》传曰:“此叛也,其言归何?以地正国也。”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士吉射。荀寅与士吉射者,君侧之恶人也。曷以叛言之?无君命也。愚读《春秋》二传至是,而未尝不疚心焉。夫二子之说《春秋》,信长于诫劝,然与圣人之用心为异。圣人之言,所以辞微而防远者,岂故迂为之哉?盖亦使人可以取法,而不可为利也。譬之天日,可望也,而不可亲也。今二子托事立辞,虽意主于诫,而反为奸乱之津歧,权诈之凖迹。故自诛错而来,称兵构祸,以逐恶正国为名者,皆迹赵鞅之事也。且晋自景公而下,公室卑弱,六卿富强,政出多门,渐以衰乱。及此范氏、中行氏之乱,而赵鞅实为祸首焉。案《左氏》之説,初赵鞅以不忍小忿而杀邯郸午,故午子稷以邯郸叛。午,荀寅之甥,而荀、范、吉射之姻也。故范、中行氏助邯郸而伐赵氏之宫,赵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而韩、魏与范、中行相恶。荀跞欲因乱以为利,故跞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祸者死。今三臣始祸,而独逐赵鞅,刑不均矣。请皆逐之。”故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公以伐范、中行氏,弗克。二子遂伐公,败而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故鞅归于绛。若其取晋阳之甲,逐君侧之恶人,而以地正国之事,盖二子之寓言者。且智伯以三臣同罪,独逐鞅为刑不均,故范、中行逐焉,而韩、魏独以赵氏为请,是亦不均矣。鞅由韩、魏而得归,尚何国之能正?夫范氏、中行氏,晋国之世卿名族矣。考寅、吉射事君之素,而恶无所载,尚何君侧之恶之谓?自赵氏之归,而晋国无嵗不用兵,竞与韩、魏并智氏三分晋国而有之。唐叔之祀,用殄焉。其祸始乎此也。且使后世权诈者袭其迹而为之,故由二家之书,实粉泽之也。愚见其言不可为法,而适为。奸雄之利,故曰异乎圣人之用心者,其谓此也夫。
译归狱论 《春秋》称许季友为贤。季友确实是鲁国贤能的公子,辅佐鲁国公室,国人也认为这样做合宜。庄公末年,国内多次发生祸乱。僖叔与庆父相近,季友便杀了僖叔。庆父杀害了公子般,季友却没有讨伐他。评论者都认为季友这样做是得到了亲亲之道。我却特别对此表示怀疑。考察《左氏传》,庄公病重时,向叔牙询问继承人之事。叔牙回答说:“庆父有才能。”庄公又问季友,叔牙回答说:“我愿以死奉立公子般。”庄公说:“先前叔牙说庆父有才,成季便派人以国君的命令命僖叔用毒酒杀死叔牙。”等到子般即位,共仲派马夫荦在党氏杀害子般。成季逃奔陈国。等到闵公即位,季氏回国,却没有讨伐庆父。所以齐国的仲孙说:“不除掉庆父,鲁国的祸难就不会停止。”后来,共仲又派卜齮在武闱杀害闵公。又考察《公羊传》的说法:庄公末年,公子牙不称“弟”而说“杀”,为什么不说“刺杀”呢?这是因为季子阻止了最终的恶行,不把它作为国法之狱,而是顺着季子的心意替他隐讳罢了。庄公病重,召见季子说:“我将把鲁国交给谁呢?”季子说:“般还在,君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庄公说:“叔牙说我鲁国的继承规矩是兄终弟及,庆父也还在。”季子说:“他怎么敢呢?他将要制造祸乱。”于是调和毒药让叔牙饮下,说:“公子如果听从我的话饮下此药,就一定可以避免被天下人耻笑,而且鲁国必定还有后代。”叔牙饮药而死。如今说公子牙将要作乱,为什么对他的处理却同于亲亲者杀亲呢?君亲之间一旦有作乱的意图,既已显露意图就应当诛杀。诛杀叔牙而不回避兄长,是君臣之义;不直接诛杀而用毒酒,实际上是对兄长实行诛杀,却隐瞒此事并逃避,使人看起来像是因病而死,这是亲亲之道。说公子牙将要作乱。季子没有免除庆父的罪责,庆父杀害国君,为什么不诛杀他?因为他已有作乱意图却未能免祸,这是为了遏止恶行。后来事情已经无法追究,便借助诉讼归罪于他人,不追究实际情状而加以诛杀,也是亲亲之道。把罪归给谁?归给仆人邓扈乐。庆父派乐杀害子般,于是诛杀邓扈乐,把罪责归到他身上。季子的做法始终没有改变。僖叔与共仲,都是成季的兄长公子牙。诛杀其中的共仲,是季子实行亲亲之道;推究亲亲之道,杀掉罪行显著的人,也可以说是适当的。象曾经谋划杀舜,舜即天子位后却把他封在有庳。管叔、蔡叔挟持商奄来扰乱王室,周公是他们的弟弟,却仍然诛杀了他们。所以,谋划而尚未发动,与叛乱已经形成,罪行是有差别的。况且叔牙因为与庆父相近而死。庆父作为臣子,却杀害自己的国君;作为弟弟,却杀害兄长的儿子;季子反而不讨伐他,把罪归给别人吗?小人最终使庆父再次发动祸乱,而庆父最后也自取灭亡。所谓亲亲之道,这能说是正确的吗?晋灵公死后,赵盾身居正卿之位,反而不讨伐弑君者,史官却把弑君的罪名加在他身上。季子虽然逃亡,却越过国境;如果只是为了躲避恶名而归国,却不讨伐罪人,就会同赵盾一样。为什么公羊先生又把罪归给地位卑下的人当作亲亲之道而赞美它呢?这会使人循着这种做法,把奸诈谋利作为名声。历代践行这种做法的人因此相继出现。可见把罪归给下人的做法确实产生了这种后果!唉!季友在前面败坏法度,公羊先生在后面失于措辞,后世之人又接续他们的恶行,却没有人纠正这种说法。因此我写下这篇论说。赵鞅论 《春秋》定公十三年秋,晋国的赵鞅进入晋阳反叛。冬,晋国的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反叛。晋国的赵鞅回到晋国。《公羊传》《谷梁传》说:“这本来是叛乱,为什么说‘归’呢?因为凭借晋阳这块土地来整治国家。”赵鞅取用晋阳的兵甲,驱逐荀寅、士吉射。荀寅和士吉射,是国君身边的恶人。为什么要说他们“叛乱”呢?因为没有国君的命令。我读《春秋》二传到这里,没有一次不痛心。二位先生解释《春秋》,确实长于劝诫,但他们的用心却与圣人不同。圣人的言辞之所以含蓄而防范长远后患,难道是故意迂曲地这样做吗?大概是为了使人能够取法,却不能借此谋利。譬如太阳,可以仰望,却不能亲近。如今二传借事立言,虽然意在劝诫,反而成了奸诈叛乱的通路和权谋欺诈的准则。所以从诛杀晁错以来,凡是发兵制造祸乱、以驱逐恶人和整治国家为名的,都是效法赵鞅的事。况且晋国自景公以下,公室卑弱,六卿富强,政令出自多个方面,逐渐衰败混乱。到范氏、中行氏作乱时,赵鞅实际上成为祸乱的首要人物。考察《左氏传》的说法,当初赵鞅因为不能忍受小小的忿怒而杀了邯郸午,所以邯郸午的儿子稷便据邯郸反叛。邯郸午是荀寅的外甥,也是荀氏、范氏、士吉射的姻亲。所以范氏、中行氏帮助邯郸氏攻打赵氏的宫室,赵鞅逃到晋阳,晋国人包围晋阳,而韩氏、魏氏又同范氏、中行氏互相憎恶。荀跞想趁乱谋利,所以对晋侯说:“君王命令大臣,最先制造祸乱的人处死。如今三位大臣首先制造祸乱,却只驱逐赵鞅,刑罚不均。请把他们都驱逐。”于是荀跞、韩不信、魏曼多奉国君之命攻打范氏、中行氏,没有取胜。二氏于是攻打晋侯,战败后逃到朝歌。韩氏、魏氏替赵氏求情,所以赵鞅得以回到绛地。至于所谓取晋阳兵甲、驱逐君王身边的恶人、凭晋阳整治国家等说法,大概都是二传借此寄托的言辞。况且智伯以三位大臣同罪为由,说只驱逐赵鞅便是刑罚不均;后来范氏、中行氏被驱逐,而韩氏、魏氏却只替赵氏求情,这同样是不均。赵鞅是由于韩氏、魏氏才得以回归,还能整治什么国家呢?范氏、中行氏,是晋国世代显贵的卿族。考察荀寅、士吉射平日侍奉国君的情况,并没有记载他们有什么恶行,又怎能说他们是国君身边的恶人呢?自赵氏回归以后,晋国没有一年不动兵,最终同韩氏、魏氏一起与智氏瓜分晋国而占有它。唐叔的祭祀也因此断绝了。晋国的祸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况且这还会使后世行权诈的人沿袭这种做法,所以二传的书实际上是在替这种行为粉饰。我看出它们的言论不能作为法则,却恰好成为奸雄谋利的凭借,所以说它不同于圣人的用心,大概指的就是这个吧。
祭仲行权论事诸侯,其国重;佐王者,天下正。不顾小利而败大体,君可易也;社稷不可亡,也是之谓忠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不能固存,亦不从于乱,是之谓具臣。怀苟且之安,挟观望之虑,回惑持贰,以全宠禄,是之谓奸臣。是故忠于社稷者,何事非君?徒爱君者,不必利社稷;逢君恶者,亡国矣。此公羊氏所以贤祭仲,以为知权者,由是欤?《春秋》桓十一年书:“宋人执郑祭仲,突归于郑。”公羊曰:“祭仲,郑相,不名者,贤其知权也。”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权之所设,舍死亡无所设。行权有道:自贬损以行权,不害人以行权,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为也。古人之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夫郑弱,宋强势,不可拒也。已当国而就执,谋无所出也。以弱而当强,以无谋而敌有备,郑且危矣。忽虽欲勿出,势得勿出哉?突虽欲勿入,势得勿入哉?祭仲秉国之权,内不及谋,而外虚死,是无益于君,而徒自损其国也。故必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缓则突可故出,忽可故反。后五年书:“郑伯突出奔蔡,世子忽复归于郑。”则祭仲之谋效矣。《易》曰:“巽以行权。”子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权之时义,大矣。”君子行之所以辅正道,小人行之所以成诈利。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簒也。”至乃三卿之分晋,田氏之得齐,新莽之盗汉,孟德之迁许,三马之移魏,二桓之逼晋,是皆挟一人而令天下,发诈机而弄神器。失之为奸叛,得之为英雄,假伊周之名,行羿浞之事者矣。嗟乎!公羊子之贤祭仲于祭仲之心,则可;然而君子恶其启端于后世也。杜説《左氏》曰:“不称行人,听迫胁以逐君,罪之也。”《谷梁子》曰:“死君难,臣道也。今立恶而黜正,恶祭仲也。”《春秋》之义,有托始之贬,有原情之责。圣人将以示教诫,明大法,实不始恶,犹托始焉。今祭仲以陪臣事小国,立君,出君。权皆在已贻之后人,难为法矣。若夫贬一人,激来世,防奸之渐,夷乱之阶,是亦圣人忍小幸,示大公之防也。祭仲之贬,请从二家之説。
译祭仲行权论 侍奉诸侯,使本国得到尊重;辅佐天子,使天下归于正道。不顾小利而败坏大局,国君可以更换,社稷却不能灭亡,这才叫忠臣。国君在位,便与国君共存;国君灭亡,便与国君共亡;不能使国家稳固存续,也不跟随国家陷入混乱,这叫具臣。贪图苟且的安逸,怀抱观望的忧虑,反复疑惑、心怀两端,只为保全自己的宠禄,这叫奸臣。因此,忠于社稷的人,侍奉谁不是国君?只是爱护国君的人,却不一定有利于社稷;迎合国君的恶行,就会使国家灭亡。这就是《公羊氏》赞许祭仲、认为他懂得权变的原因吗?《春秋》桓公十一年记载:“宋人拘执郑国的祭仲,突回到郑国。”公羊说:“祭仲是郑国的相,却不称他的名字,是赞美他懂得权变。”所谓权变,是什么呢?权变就是违背常经,然后能够取得善果。权变只有在面临死亡时才可以使用。实行权变有原则:通过自我贬损来实行权变,不伤害别人来实行权变;杀人来使自己生存,牺牲别人来使自己保全,君子是不做的。古人中懂得权变的,祭仲所实行的权变就是这样。郑国弱小,宋国势强,不能抵抗。祭仲已经掌握国政而被拘执,实在无计可施。以弱小对抗强大,以没有谋略对抗有准备,郑国将要危险了。忽即使想不出去,形势允许他不出去吗?突即使想不回来,形势允许他不回来吗?祭仲掌握国家大权,对内来不及谋划,对外又白白送死,这对国君没有益处,只会使国家徒然受损。因此一定要听从他的安排,就可以使国君由死转生,使国家由亡转存。稍稍拖延一段时间,突就可以故意出逃,忽也可以故意回国。五年后《春秋》记载:“郑伯突逃亡到蔡国,世子忽又回到郑国。”这就说明祭仲的谋略奏效了。《易经》说:“以巽顺来实行权变。”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走正道,却不可以同他一起懂得权变。权变在适当时机中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君子实行权变,是为了辅助正道;小人实行权变,却是为了成就欺诈和私利。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至于三卿瓜分晋国,田氏取得齐国,新莽篡夺汉朝,孟德把汉献帝迁到许都,三马氏夺取魏国,以及二桓逼迫晋国,这些都是挟持一个人来号令天下,发动欺诈的机关来玩弄国家神器。做不成就是奸臣叛徒,做成了就是英雄;借用伊尹、周公的名义,实行后羿、寒浞的行径。唉!公羊先生如果只是从祭仲本人的内心来赞美祭仲,那还可以;然而君子厌恶的是他为后世开启了这种做法。杜预解释《左氏传》说:“不称作行人,是因为听任宋国逼迫胁持郑国而驱逐国君,这是在责备祭仲。” 《谷梁子》说:“国君遭难而死,这是臣子的正道。如今却立恶人而废黜正统,这是责备祭仲。”《春秋》的义理中,有借一件事作为贬抑开端的做法,也有推究情由而责备的做法。圣人将要借此显示教诫、彰明大法,即使恶行实际上不是从某人开始,也仍然把他作为开端来贬斥。如今祭仲以陪臣身份侍奉小国,拥立国君,驱逐国君,权力全在自己手中,给后人留下了难以效法的先例。至于贬斥一个人,以警醒后世,防止奸邪逐渐滋长,堵塞祸乱的阶梯,这也是圣人忍受小小的侥幸、显示大公之心以作防范的办法。关于祭仲的贬斥,请采用《公羊传》《谷梁传》二家的说法。
汉功臣论汉髙祖起沛入关,王蜀汉还,破三秦,与楚人争天下,血战五年,卒灭项氏。其贤杰之从君者众矣。有若萧、曹者,为之腹心股肱,以固其根本;有若良、平者,运筹帷幄,以出竒制胜;有若韩、彭者,统兵帅众,以尅国擒敌;有若哙、歙者,披坚执鋭,以御侮捍难;有若随、郦者,凭轼结纼,以驰説诸侯。有周纪之忠节,以坚人心;有陵、勃之方厚,以荷重事。及其既定乎天下也,则奉春论都,以安其居;稷嗣制礼,以定其位;律令以具,章程以立。虽日不暇给,规模博远矣。大雅曰:「无竞惟人。」汉所以集大命而成丕业者,其信有人哉!自髙祖之世至歴代之士,论汉初之功臣者,辄曰:「是其得三杰,而酂侯功次第一。」以愚论之,在汉之初定论功之时,则酂侯宜无与让;在歴世之议者,则未之思也。以愚论之,汉氏之功臣,叔孙氏不在良、平之下矣。夫髙祖自布衣提三尺剑,起于大泽之中,顚危艰险不济者数矣。厯数有在,人多归之:忠者守,知者虑,勇者战,辩者説。以其寛仁大度,不忌不克,故天下之材咸为之用,卒以有成。及项氏之亡,羣臣诸将皆野人武士,与帝同起畎亩之中,素常差肩等夷者,一旦而为之君臣,其心不能卒服,乃至酒諠殿上,拔剑奋击。当是时也,乱在顷刻,变在须臾。虽萧、曹之忠良,平之谋,英、彭之勇,随、郦之辩,顾无所施矣。叔孙氏一创朝仪,而悍夫慑,勇夫服,不施威刑,不烦训令,君尊臣卑,上下肃定。宗庙以严,朝廷以庄,位分以叙,贵贱以别。髙祖乃始叹天子之贵焉。在成周多士矣,然其成文武之业,致太平之功者,终在周公。而周公所以致太平之迹,乃具于六典之法。懿夷下衰,王室微弱,后王所守惟祭与号,而天下尚知宗周,以其邦秩国典纲本所系。虽齐桓、晋文立威定霸,必挟王命以令诸侯,犹赐胙而下拜,请隧而不许。降及末世,韩、魏之分晋,田氏之得齐,咸因诸侯请命于周,有封籍于文武之庙,而后敢正名称爵,通于天下。则知疆域之大,士民之众,甲兵之强,威势之盛,不可以犯典礼之重也。不然者,以齐、晋之视,安烈匹夫,擒之耳。至战国兵拏祸大,诸侯先窃焚削旧礼之篇籍,而遂僭用王章焉。然其维持邦国八百余年,虽危不亡,将絶复续,非礼何以存之?汉自孝惠之继立,其大臣旧将北面于孺子之前,慑然无敢有异望者。及吕氏以妇人临国,坐闺帷之中以制天下,彼陵、勃辈输力服事,葢束于朝廷之仪而迫于大义也。及光武中兴,三辅耆旧再见汉官仪,至或感泣,识者固以知其能复汉祚矣。由是言之,则知叔孙之于汉子孙所赖者也。彼攻城野战,出竒画策,特决功于一日尔。周典司勲氏辨臣之六功,有国功,有民功,有战功者,若叔孙氏,其可谓有国功者欤?愚故曰:汉氏之功臣,叔孙氏不在良、平之下矣。
乐全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巻十七 宋 张方平 撰
译汉功臣论 汉高祖从沛县起兵,进入关中,称王于蜀汉,回来后攻破三秦,与楚人争夺天下,浴血奋战五年,最终消灭项氏。跟随君主的贤能杰出之士很多。有像萧何、曹参这样的,成为他的心腹和股肱,巩固国家根本;有像张良、陈平这样的,在帷幄中筹划计谋,出奇制胜;有像韩信、彭越这样的,统率军队、指挥众人,攻克国家、擒获敌人;有像樊哙、郦商这样的,身披坚甲、手执锐器,抵御侮辱、捍卫危难;有像随何、郦食其这样的,凭轼而坐、系好缰绳,奔走游说诸侯。有周勃、纪信那样的忠贞节义,来坚定人心;有陈平、陵?那样的方正厚重,来承担重大事务。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奉春君刘敬议论建都,使汉高祖的居处安定;叔孙通制订礼仪,使尊卑地位确定;律令完备,章程建立。虽然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但规模宏大而深远。《大雅》说:“没有什么能胜过人才。”汉朝之所以承受上天的大命而成就伟业,确实是因为有这些人啊!从高祖时代到历代士人,评论汉初功臣时,总是说:“汉高祖得到了三位杰出人才,而酂侯的功劳排在第一。”依我看来,在汉朝刚刚平定、评定功劳的时候,酂侯确实没有人可以与他争;但历代评论者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依我看来,汉朝的功臣,叔孙通并不在张良、陈平之下。汉高祖从平民起身,提着三尺长剑,在大泽中起兵,多次处于颠危艰险、几乎不能成功的境地。由于气数有所归属,众人纷纷归附他:忠诚的人为他守卫,聪明的人为他谋划,勇敢的人为他作战,善于辩说的人为他游说。凭借他宽仁大度、不嫉妒他人、也不以不能取胜为忌的品德,所以天下的人才都能为他所用,最终取得成功。等到项氏灭亡,群臣诸将都是乡野之人和武士,原本同高祖一起从田野起兵,平日里彼此地位相当;一旦成为君臣,他们的心却不能立即服从,以至于在殿上喧闹饮酒,拔剑奋击。当时祸乱就在顷刻之间,变故就在须臾之中。即使有萧何、曹参的忠良,陈平的谋略,英布、彭越的勇武,随何、郦食其的辩才,也都无从施展了。叔孙通一创立朝廷礼仪,强悍的人便畏服,勇武的人便顺服;不施用威刑,不烦劳训令,君主尊贵、臣下卑下,上下秩序肃然安定。宗庙因此严肃,朝廷因此庄重,职位等级因此有序,贵贱因此分明。高祖这才开始感叹天子的尊贵。成周时代人才很多,然而成就文王、武王的功业、实现太平功绩的人,最终还是周公。而周公实现太平的制度,又完备地体现在六典之法中。懿王、夷王以后,王室逐渐衰弱,后来的君王所能守持的只是祭祀和名号,但天下仍然知道尊奉周朝,是因为国家的秩序和典章纲纪的根本仍系于周。即使齐桓公、晋文公建立威势、平定天下而称霸,也一定要挟持周王的命令来号令诸侯;他们仍然接受周王赐予的祭肉后下拜,请求开通隧道安葬,周王却不答应。到了末世,韩氏、魏氏瓜分晋国,田氏取得齐国,也都因为诸侯向周王请求命令,在文王、武王的宗庙中取得封赏的文书,然后才敢确立自己的名号和爵位,向天下通行。由此可知,疆域广大、士民众多、铠甲兵器强盛、威势兴盛,都不能侵犯典礼的重大性。否则,凭齐国、晋国的力量,视安陵这个匹夫为无物,捉拿他就是了。到了战国,兵争加剧、祸患扩大,诸侯先偷偷焚毁、删削旧礼的篇籍,随后就僭越使用天子的章法。然而周礼维持邦国八百多年,即使危急也没有灭亡,几乎断绝又重新延续,不是礼制凭什么保存它呢?汉朝自孝惠帝继位以后,汉初大臣和旧将都面向年幼的皇帝北面而立,战战兢兢,不敢产生异心。等到吕氏以妇人身份临朝治国,坐在闺帷之中控制天下,陈平、周勃等人尽力服事她,大概是受朝廷礼仪约束,也迫于大义。等到光武帝中兴汉朝,三辅的老臣旧族再次见到汉朝官仪,有的甚至感动流泪,有见识的人本来就能由此知道他有能力恢复汉室的国运。由此说来,就知道叔孙通是汉朝子孙所依赖的人。那些攻城野战、出奇谋划策的人,不过是在一日之间决定功劳罢了。周朝掌管司勋的官职辨别臣子的六种功劳,其中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安定百姓的功劳、征战的功劳。像叔孙通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吧?所以我说:汉朝的功臣,叔孙通并不在张良、陈平之下。《乐全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七 宋张方平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