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七 宋 张方平 撰
倒鐏授盗,脱辀自絶。及姧防窃弄,包藏结衅,蚁漏坏堤,炬遗燎原。合抱自毫末之萌,履霜为坚氷之渐。以我刀锯而威之,以我衣裳而诱之,皆其心腹。虽平勃之谋,无以遏产禄之势;蕃武之重,不能正甫节之恶。谢安作相,弗敢阻南郡之九锡;尉迥为将,莫可正隋公之受遗矣。故《周书》八柄,惟王行爵禄罪诛之事;《洪范》三德,惟辟有玉食威福之专。是二柄者,人主所自固,生民所寄命,也可不慎也乎?故略着前代治乱危亡之迹,以为鉴焉。后妃臣闻礼始乎大婚,诗首于闗雎,易曰「正家而天下定」,故啻喾之立四妃,虞舜之嫔二女,涂山配禹,简娀启商,周自古公王季姜任、太姒世德相载,故文王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夫三代之制,后妃嫔御,皆所以助厘阴教,赞成内治,阃外之事,非所预闻。自秦芈后始摄朝事,以弟魏冉当国任政,故范雎以为「秦独有穰侯,天下不知有王也」。及汉吕氏因惠帝之早世,乗间挺起,干据帝座,阴阳错位,根干倒植,末涂沦溃,几迁运厯。孝成即祚,委政王氏,皇緖中防,正统三絶,外家昌大,执权四世,而东朝寿考,为之宗主。至于新莽,遂盗神器。逮乎东京,孝安之后,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地深帷幄,礼间外朝,莫不衡柄归于父兄,诏令专于阍寺。于是有利幼之立,忌贤之难,邪谋阴策,以图自固,匪人乗间,又牵牛而蹊田,正士悼心,思投防而忌器,害家凶国,滥觞有渐,近如唐时,大帝孝和,武韦之乱,庙社危絶,仅续如线。春秋之义,君子大居正,虽嗣王继厯,幼冲缵服,而犹朝政緫听乎冢宰,师傅保乂乎上躬,则阿衡专美于有商,周公勤劳乎王家,其人也。故三代之道,无后妃预政之理。汉自诸吕之乱,大臣议所立,而先择外家之贤者,以定大计,故孝文之入继,抑由薄氏仁良之故。及武帝机识超远,深谋独断,顾命金霍克隆,基图诚雄杰英主哉。魏文帝鉴东京之覆辙,立后世之长緖,亦尝作为戒誓,其事可法。夫六宫之位,稽诸昏义,则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之数。其在周礼,则世妇、女御职存而数阙,盖明君子不苟于色,有妇德则择以充位,无则阙之矣。自姬室衰陵,诸侯僭纵,秦并六国,迁其后宫,恣用汰心,益崇爵号。汉自文景务循俭德,奕世累盛,而至武元,选纳益广,嬖幸用烦,至乃掖庭三千,増级十四,是以人君耽娱佚之乐,起骄怠之感,倦。勤废政乱,是用长唐景龙之孽,天宝之败,是皆始于女德也。夫其初皆恃当世之平宁,因天下之全盛,罔思生民作业之劳,不念四方惟正之供,沈溺留连,渐至蠧▯。女谒干乎王度,奸防窃乎事权,帑藏以淫费而耗竭,赏刑以私昵而谬滥,召祸当日,垂鉴后人,良可哀也。
译宴饮而滋长奸恶。他们以为箱柜已经坚固,锁闭不必再严密;以为墙垣已经修缮,门闩可以松弛。倒置酒尊交给盗贼,脱去车辕自行断绝。等到奸邪防蔽、暗中玩弄权术,包藏祸心、结下仇衅,蚂蚁造成的漏洞毁坏堤坝,遗留的火炬终将燎原。合抱的大树从毫末的萌芽开始,脚踏霜冻是坚冰逐渐形成的征兆。用自己的刀锯去威胁他们,用自己的衣裳去诱惑他们,他们全都已经成为心腹之患。即使有平勃那样的谋略,也无法遏制吕产、吕禄的势力;即使有蕃武那样的重臣,也不能纠正甫节的罪恶。谢安任宰相,也不敢阻止南郡接受九锡;尉迥出任将领,也没有人能够纠正隋公接受遗命。因此,《周书》所说的八种权柄,只有君王可以施行授爵、赐禄、定罪、诛杀等事;《洪范》所说的三种德行,只有君主可以专擅美食、威严和恩福。这两种权柄,是君主用来巩固自身统治的东西,也是百姓寄托生命的所在,难道可以不慎重吗?所以我简略记述前代治乱危亡的踪迹,作为鉴戒。后妃 臣听说,礼从大婚开始,《诗经》以《关雎》开篇,《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会安定”。所以帝喾设置四位妃子,虞舜娶二女为妃,涂山氏配偶于禹,简娀生契而开启商朝;周朝从古公、王季以及姜任、太姒,世代承载德行,所以文王能够以身作则于妻子,并治理家邦。三代的制度中,后妃、嫔御都是用来辅助整治阴教、协助完成内政的,宫门之外的事情,不是她们应当参与听闻的。秦代芈后开始干预朝政,让弟弟魏冉掌握国家、主持政事,所以范雎认为:“秦国只有穰侯,天下都不知道有秦王了。”到汉代,吕氏趁惠帝早逝,乘机崛起,侵据帝位,阴阳秩序错乱,根本与枝干倒置,到了末路便沦败溃灭,几乎改变了国运。汉孝成帝即位后,把政权交给王氏,皇统中途受到阻隔,正统三次断绝,外戚家族昌盛壮大,掌握权力达四代,而东朝太后长寿,成为他们的宗主。到了新莽,终于盗取了帝王神器。及至东汉,孝安帝以后,外戚拥立了四位皇帝,临朝听政的有六位皇后;她们深居帷幄之中,礼制又隔绝外朝,无不把权柄归给父兄,把诏令专托于阍寺。于是出现了偏爱幼主而忌恨贤能的祸患,施行邪谋密策以图自固;小人乘隙而入,又像牵着牛践踏田地一样造成更大破坏,使正直之士忧心痛惜,想投鼠忌器般有所行动却又顾虑牵连,最终祸害家庭、凶危国家,祸乱的源头渐渐形成。近代如唐朝,唐大帝、孝和帝时期,武氏、韦氏之乱,使宗庙社稷危急断绝,仅如一线相续。《春秋》的义理认为,君子最重要的是居于正道。即使继承帝位的君王年幼,刚刚即位,也应当由冢宰总理朝政,由师傅保卫辅佐君身;这样的人,商朝有阿衡,周朝有勤劳王室的周公。因此,三代的政治原则中,没有后妃参与政事的道理。汉朝自诸吕之乱后,大臣商议拥立谁为帝,先选择外戚中贤能的人来确定大计,所以孝文帝入继帝位,也 partly由于薄氏仁厚善良的缘故。到武帝时,才识机谋高远,深思熟虑而独断专行;顾命大臣金日磾、霍光能够使国基谋略兴盛,武帝确实是雄杰英主。魏文帝鉴戒东汉覆亡的旧辙,为后世确立长久的基业,也曾制定戒誓,这件事值得效法。关于六宫的职位,考察《昏义》,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的数目。按照《周礼》,世妇、女御的职名存在而具体人数缺载,大概是表明君子不随便沉溺女色,有妇德才选择充任其位,没有合适的就空缺。自姬周王室衰败,诸侯僭越放纵;秦兼并六国后,迁取各国后宫,任意纵情享乐,更加尊崇后妃爵号。汉代文帝、景帝致力于遵循俭朴的德行,几代累积而兴盛;到了武帝、元帝时,选纳后宫更加广泛,宠幸之人日益增多,甚至后宫有三千人,增加等级十四等。因此君主沉溺于娱乐安逸的快乐,产生骄纵懈怠之心,最终懒于勤政,废弃政事而导致混乱。这就是唐代景龙年间的罪孽和天宝年间的败亡,都是从妇德失范开始的。起初都依仗当时天下太平、国势全盛,没有想到百姓从事生产的劳苦,也不顾四方百姓恪守正道所缴纳的贡赋,沉溺流连,逐渐发展到弊病深重。妇人的请托干预王法,奸邪之徒暗中窃取事权,国库因过度挥霍而耗尽,赏罚因偏爱亲昵而错乱滥施;当日招来的祸患,足以垂示后人,实在令人悲哀。因此考察历代治乱的踪迹
是故考歴代治乱之迹,览彤史得失之论,择善违失,可举而言。若夫戒慎失政之方,保全外戚之道,则莫若赋之禄而使就第,教之学而使循礼,傅之以儒雅笃行之士,而絶其便僻险伪之交,示之以恭让俭德之赏,而惩其慢游僭汰之好,以义节之,是谓宠之以恩,骄之是谓祸之。梁窦无噍类于汉,武韦不遗育于唐,是可戒矣。若夫体乾坤之法,正闺闱之治,则莫若登选良姓之种,采纳衣冠之緖,屏卑贱之妖色,斥猥防之淫行,叙进婉顺之德,崇近清闲之性,雨露均施,照临无颇,以资昊天悠久之无疆,以取文王百斯之善庆。
译,阅读彤史关于得失的论说,选择善行、避开过失,可以举出一些来说明。至于戒慎后妃失政、保全外戚的方法,不如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宅第;教导他们学习,使他们遵循礼法;给他们安排儒雅笃行之士作师傅,断绝他们与邪僻险诈之人的交往;向他们显示恭敬谦让、节俭守德者可以得到的赏赐,惩罚他们慢游僭越、奢侈放纵的嗜好,用义理和节制约束他们。这叫作用恩惠宠爱他们;若反而使他们骄纵,便是为他们招来祸患。梁朝的窦氏在汉代没有留下活口,武氏、韦氏在唐代也没有留下后代,这些都足以作为警戒。至于遵循乾坤的法则、端正宫闱的治理,不如选取良好姓氏的后代,接纳世代仕宦的衣冠家族,屏退卑贱妖媚的美色,斥退猥亵淫荡的行为,依次进用柔婉顺从的德行,尊崇亲近清静闲雅的性情,使恩泽如雨露般均匀施予,光明照临而没有偏颇,以此辅助昊天长久无疆的福命,取得文王那样众多的善庆。
若夫保邦求理之法,节用安人之善,则莫若省其品号,罢虚授之廪禄,放其游冗,节徒费之羞服,裁用度以寛民力,息旷怨以除沴气。是故治世贤王之修身正家,爱民经国之道,莫先于此也。已宦者臣闻三代之制,凡在君侧,皆卿大夫士。夏商之世,未闻有宦者。周官虽有阍人之职,止乎掌王宫中门之禁,稽出入时啓闭,扫门庭而已,非所以预政令、揔权务者也。周道衰微,官纪紊乱,而寺人巷伯稍见乎诗传。至于秦汉,列为近职,然帷幄亲密之地,省闼左右之任,宣受诏命,陪从舆辇,自诸常侍、谒者之职,多为士人儒者之选。自武帝临御,长久留连盘娱,数燕游乎后庭,颇疎隔乎朝士,故请奏机事多由宦者而始得政矣,遂为两京丧败之基焉。东汉自孝安之后,继以女主临朝,阴势相乗,中官遂大专断国命,掌握衡轴,贤才死于钩党,黎民▯于涂炭,三纲错乱,四海飜离,害徧生灵,毒满区夏。而桓帝乃始比超悺于伊旦,灵帝方更指让忠为翁母,书传所载覆亡之迹,未若桓灵之际也。唐太宗定制,内省官阶不得逾四品,而其数不及百员,但分掌五局及在閤门守御,黄衣廪食而已。后明皇缵御,崇重宫臣,乃至爵为国公,门施棨防,中官之数遂及三千,则有衔命四方,监军诸道,宣传密防,主当要务,诣一郡至一军,诛索货赇,必千万计,摇动天下,紊乱朝经。内则思艺为林甫之腹心,外则璆琳为禄山之耳目,以至养成祸变,倾覆基祚。于后肃宗有辅国之逼,而不得全父子孝慈之性;代宗为元振所掣,而不能庇将相股肱之臣;德宗自山南蒙尘而还不欲武臣典亲兵,乃置两中尉分掌左右神策、天威等军,而委宦者主之,由是禁卫兵权之重,悉归于中官矣。兰锜将臣,藩岳戎帅,自其蓄育由之遣置,威福之柄,非复天子所执。元和神武之功犹不书▯,昭愍童昏之乱宜难自全。士良虎视于太和之朝,令孜鸮张于干符之后,逮其季世,王室如燬,南北朋比,中外乖疑,内则隂邪恶类秉枢机,外则险贼奸人居相位,争权交噬,刺骨相复,故崔昌遐辈。连结强帅,向导全忠,本为自援之谋,遂成移国之祸。是非一朝一夕之故,所由来者渐矣。或曰:「三代而下,一统承平之治国,惟汉唐焉,而其颠覆丧败之祸同由此。迹歴世则不然,何欤?」臣对曰:「是惟一统承平之治国,而后同此柄也。何欤?」曰:「夫为国者,不在外难,必有内忧。自非圣人,孰能戒慎乎?无患忧惕于既安,当其一统为大,无艰虞之急,承平久治,有骄汰之志,匪勤惟懈,逸欲是寻,几务宻猷,委之近习,大臣从容而议,存大体而畧细故。憸人窥伺其隙,乗机防而窃事权,故▯积于甚防,慝生于所忽,此汉唐之所以乱也。」夫魏氏至于江左,疆事外扰,朝廷多虞,虽有暴慢之君,荒残淫僻,危窘毙灭,势不得长嬖佞姧孽,旋亦夷殛,故上权之坠于下也,无滋蔓深固之势,抑时有缓急,其间不足容乎因循之暇尔。臣故曰:「是惟一统承平之治国,乃同此祸也。」噫!▯之来也,既久矣,其亦奈何?姑可取戒乎?汉桓灵之事,勿使预乎刑狱,以免其诬染善良之虐乎?姑可取戒乎?唐明皇之事,勿使衔命出使,以省其怖动郡县之威乎?姑可取戒乎?肃代德之事,勿使侵盗军旅,以收其把握天下之柄乎?是三者不失,则人君之所以据图御世,士大夫之所以输忠事主,烝民之所以宅生托命,可以保全而不陷于非道矣。宰司臣闻天下之事,政无小大,系在庙堂。有图议而后有得失,有得失而后有治乱,有治乱而后有安危,有安危而后有存亡。善议政者,不使有失;善正失者,不成于乱;善救乱者,不及于危;善图危者,不至于亡。诚使庙堂之上,协忠将救,敷求俊哲,列于庶位,惟事事乃其有备,戒慎出令,无从匪彜。善始虑终,惟正之念,又恶乎危之至哉?是故人谋诚得,不牵乎天时;国法既脩,不推乎厯数。当其治法有猷,庶邦嘉靖,王道正直,民用平康,则收功在人,推美乎政。及乎危而弗持,颠而弗扶,典废于上,民乱于下,则归非于数,贻咎于天。是不亦近乎善则称人,过则称天者乎?古之君子,善则称天,过则称人。禹稷之赞尧舜,则引天之命;汤武之诛辛癸,则斥人之罪。盖天降灾祥在德,而吉凶不僭在人。已则作孽,何天之怨?
译至于保全国家、追求治理的方法,以及节省费用、安定百姓的善政,不如削减后妃的品级名号,停止虚授官职所领取的俸禄,遣散游荡闲散之人,节省徒然耗费的羞服,裁减用度以宽解民力,平息长期的怨恨以消除灾异之气。因此,太平时代贤明君王修身正家、爱民治国的道路,没有比这些更优先的了。完。宦官 臣听说,三代的制度中,凡是在君主身边任职的,都是卿、大夫、士。夏商时代,没有听说有宦官。周官虽有阍人的职务,也只掌管王宫中门的禁令,按时考察出入、开启关闭门户,打扫门庭而已,并不是让他们参与政令、总揽权务。周朝的政治衰微、官纪混乱以后,寺人、巷伯才渐渐见于《诗经》和传注。到了秦汉,宦官列入近侍职位;但在帷幄亲密之地、宫禁内省左右的职务中,传宣接受诏命、陪从车驾的,从诸常侍、谒者等职务看,多数仍由士人儒者担任。自武帝临朝以后,长期留恋游乐,屡次在后庭宴饮游玩,很是疏远隔绝朝廷士人,因此请奏机密政事多由宦官首先传达,宦官于是逐渐掌握政权,终于成为东汉、西汉两朝丧败的根基。东汉自孝安帝以后,又接连有女主临朝,阴私势力相互凭借,于是宦官大肆专断国命,掌握朝廷枢轴;贤才死于党锢之祸,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三纲错乱,四海离散,祸害遍及生灵,毒害充满天下。然而桓帝竟开始把曹节、王甫比作伊尹、周公旦,灵帝又反而把忠臣称作翁母;史书所载覆亡的迹象,没有比桓帝、灵帝时期更严重的了。唐太宗制定制度,内省官员的品阶不得超过四品,人数也不满百人,只分别掌管五局以及在閤门守卫防御,穿黄衣、领取廪食而已。后来明皇继承帝位,崇尚重用宫廷宦官,甚至封爵为国公,门前设置棨戟,宦官人数于是达到三千人;他们奉命出使四方,监视各道军队,传布密令,主持重要事务,到了一个郡或一支军队,便索取财货,动辄以千万计,震动天下,扰乱朝廷常法。对内,思艺是李林甫的心腹;对外,璆琳是安禄山的耳目,终于养成祸变,倾覆国基。后来肃宗受到李辅国的逼迫,不能保全父子之间孝慈的天性;代宗被程元振牵制,不能庇护将相这些股肱之臣;德宗从山南蒙受播迁之辱回来后,不愿让武臣掌管亲兵,于是设置左右神策、天威等军的两位中尉,分别掌管两军,并把军权交给宦官。由此,禁卫军权的重要部分全都归于宦官。掌管兰锜的将臣、镇守藩岳的军帅,从培养任用到遣派安置都由宦官决定,威福之柄不再由天子掌握。元和年间的神武功业尚且没有写入史册,昭宗、愍帝时期幼弱昏乱的祸患自然难以自保。仇士良在太和朝廷上如虎视眈眈,田令孜在乾符以后如鸱鸟张翼;到了唐朝末世,王室如同被焚毁,南北相互结党,中外彼此猜疑。对内,阴险邪恶之徒掌握枢机;对外,凶险奸贼占据相位,争夺权力、相互吞噬,彼此报复,直刺骨髓,所以崔昌遐等人…… 他们结交强大的藩镇,向朱全忠提供引导,原本是为了自我援助的谋划,最终却酿成了移易国统的祸患。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祸患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有人问:“三代以后,统一而太平地治理国家的,只有汉、唐;而它们颠覆丧败的祸患都同样由此而起。考察历代却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臣回答说:“正因为是统一而太平地治理国家,后来才会有同样的权柄祸患。为什么呢?”回答说:“治理国家,外面没有忧患,必定会有内部忧患。若不是圣人,谁能始终戒慎呢?在安定以后没有忧患警惕之心,正当统一成为大局、没有艰难忧患的急迫时,长期太平、治理日久,便产生骄纵奢侈的意志,不勤勉而只懈怠,追求安逸欲望,把机要政务和秘密谋划交给近侍,大臣从容议论,只保存大体而略去细节。奸邪小人窥伺其中的空隙,乘机窃取事权,所以弊病积累到极深处,奸恶产生于被忽视的地方,这就是汉、唐所以发生乱亡的原因。”魏朝直到江左,边疆事务不断受外部侵扰,朝廷多有忧患;即使有凶暴傲慢、荒淫偏邪的君主,处境危急困顿、最终覆灭,也势必不能长久宠信奸佞邪孽,他们很快也会被铲除诛灭。因此上面的权力即使落到下面,也没有滋长蔓延、根深蒂固的形势;或者当时常有缓急变故,其中没有容许因循苟安的余暇罢了。所以臣说:“正因为是统一而太平地治理国家,才会有同样的祸患。”唉!弊病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又能怎么办呢?姑且可以取来作为警戒吗?汉桓帝、灵帝时期的事情,不要让宦官参与刑狱,以免他们诬陷牵连善良之人的暴虐,可以取来作为警戒吗?唐明皇时期的事情,不要让宦官奉命出使,以减少他们恐吓震动郡县的威势,可以取来作为警戒吗?肃宗、代宗、德宗时期的事情,不要让宦官侵夺军队事务,以收回他们把持天下权柄的机会,可以取来作为警戒吗?这三点如果不失误,那么君主据守国家图籍、驾驭天下的办法,士大夫输诚尽忠、侍奉君主的办法,百姓安居生存、托付生命的办法,就都可以保全,不会陷入不合正道的境地。宰司 臣听说,天下的事情,无论政务大小,都取决于朝廷。有谋划议论之后,才有得失;有得失之后,才有治乱;有治乱之后,才有安危;有安危之后,才有存亡。善于议政的人,不使事情发生过失;善于纠正过失的人,不让它发展成混乱;善于挽救混乱的人,不让它达到危急;善于谋划应对危急的人,不让它走到灭亡。如果朝廷之上能够协力尽忠、共同救治,广泛求取俊杰贤哲,安排在各个职位上,凡事都有准备,发布命令时戒慎,不从事违背常道之举;善于从开始谋划到最后,始终只想着正道,又怎么会有危急到来的情况呢?所以人谋确实得到充分运用,就不会把责任推给天时;国家法制已经修明,就不会把责任推给历数。当治理之法有谋略,诸侯国安定,王道正直,百姓因而平安康乐时,功劳应归于人,美誉应推给政治。等到国家危急却不扶持,倾覆却不搀扶,上面废弃典章,下面百姓作乱,却把过错归给命数、把罪责遗留给上天,这不是近似于善事归功于人、过错归罪于天吗?古代君子相反,善事归功于天,过错归咎于人。禹、稷赞美尧、舜,就引用上天的命令;汤、武诛伐辛、癸,就斥责人的罪过。大概天降灾祥取决于人的德行,而吉凶并不会错乱地降临,关键在人。既然是自己造孽,为什么要怨恨上天呢?
前世远矣,略弗复论。近取诸唐,则天宝幽陵之叛,兴元奉天之逼,广明邛蜀之幸,干符豳岐之迁,是皆衅起庙堂,祸归邦国者矣。夫庙堂之上,有得失,有治乱,有安危存亡;有爵有赏,有显荣宠利者;有兵有刑,有毁家覆族者。且主德成于弼直,国体正于臣邻。不有英睿之君,聪明之德,安能照奸而显忠?不有仁义之臣,忠亮之志,安能协恭而底乂?是故帝王之道,莫大乎平心而御物;辅相之德,莫先乎图大而致主。有平心之度,故能通天下之志,而不专偏听之惑;有图大之虑,故能以天下为心,而不急树私之计。盖人君偏听,则启谗慝之门;人臣树私,则开朋比之路。俾夫奸谀进身之贼,称于人主之侧;游説规利之士,谍于大臣之门。君有蔽忌之心,臣行倾夺之计。如是,则国安得而治,政安得而和?是天下之大祸也。故君以臣为体,臣以君为心。道充乎神宇,则美畅乎四肢;患结乎肤革,则忧及乎诸虑。是以臣各献其忠,则君受其效;国先泰于上,则家蒙其福,由是言之,故知偏听者,召乱之本;树私者,理末之术。使君行此道,臣知此説,天下其有不治者乎?藩镇臣闻议者曰:「唐失御于藩帅,至于一道百城,跨制千里,列郡长吏出其所署,戮二千石而不请,专地继世,仅如战国。自安史起衅,河北非王土,德顺姑息,河南皆防壤。章武勤劳夙夜,拔材练谋,极力十年,粗夷险阻。懿僖之后,寖防益削,朱氏兼领十镇,遂行窥逼而受终矣。五代圯坏颠危相逐,皆由强诸侯拥重兵而夺取焉。及我太祖之受命也,天谋神机,风雷变动,创艾前▯,谋建长防。于是不爱乎节钺,多命乎帅臣,权分而势自轻,外与而内实取。于后诸侯入觐,渐留不遣,方面都府牧伯之位,更除士大夫而僚吏掾佐,悉天官选补,塞觊望之蹊隧,覆奸乱之巢穴。故四圣累盛,六纪于兹,寰海乂宁,不震不扰,门无闗键,岂烦击柝之虞?蓄无扃鐍,安容胠箧之变?可谓藏身之固,置器于安,规摹之深逺也乎?」臣闻而论之曰:「唐自天宝之乱,天下剖裂,至我朝太平兴国,擒刘继元,静并汾,而天下始大一统。生民离锋镝之祸,伏惟祖宗之大功盛德,无与较焉。然三王之善制不能无敝,百世之长轨难以遐御。故自古无乱国而有乱君,有治人而无治法,利害倚伏,势数之常。幽厉享文武之国,桓灵继髙光之法,弃彜败典,昵邪远正,周汉宫庙鞠成榛莽。夫歴世始王,创基垂裕,莫不鉴前之败,深思经久。其为秦谋者,盖见三代之继皆由诸侯,于是有废五等之画;为汉计者,盖见秦无盘维之固,孤而易危,于是有郡国杂建之策;魏晋之议者,盖见陈项之事,黄巾之扰,乗州邑之无备,遂溃漫而不制,于是有都督持节之命。皆所以诫覆辙,遏乱略,坚凿契以抵欹坏,平衡石而均重轻。然其负舟而趋,迁鼎奄有者,则又不常在存;借世家抚宅疆宇者矣。故闾左戍卒,攘臂以亾秦族;泗水亭长,提剑而启汉祚;光武以书生起宛,曹公以孝亷去谯,司马氏无凌俭之众,宋髙」祖乏敦温之势,欢泰出偏禆之防。隋文因戚里之重,及其乘隙定业,势归事济,备物九锡,建国立台。比夫西伯以二分而事纣,小白奉四履以勤王,体迹殊矣。是故鞅斯罢侯置守之筭徒见其辐毂运动之劳。谊错强干弱枝之论,盖昧于皮毛附丽之本。至于天乙之后,王室数衰,每及贤王,九琛复防。周厉之削,宣王中兴。秦天下一家,二世遽灭。恶在乎郡县而安也?且唐之授厯几三百年,内难四兴,外冦三作。大帝、孝和祸稔帷薄,宪宗、昭愍毒由宫臣。其范阳之乱,奉天之逼,虽安、泚为之戎首,而甫、杞实其祸胎。恭惠不君,纪律亏替,私昵执钧衡之柄,阍寺专帷幄之谋。于是患结安南,兵连徐土,发邛、蜀之役,构云、代之衅。恭定继立,王纲已解,半天之下,巢、让之所涂炭。自陜以东,权儒之所践食,禁旅为蒲人所歼,邠师以襄王僣命。原其祸孽,都由令孜。是故唐之倾危,不自藩镇,皆自萧墙之内也。向使明皇勤恤无怠,开元之初,神武励精,常若建中之始。懿皇绍称,克守大中之政,则范阳、泾帅乗何衅而犯顺?岭表、彭门因何隙而啸聚?譬之瘣木,蠹由中生;譬之累棊,势从上坠。故知治乱本乎法度,兴亡系乎时君。御得诸道逺,可以賔絶俗;抚乖乎方近,不能保宫室。彼方州者,闗柅动静,臂指伸缩,制不在外而在中矣。且夫我太祖之以睿武拯天下,则有经纶恢定之畧,驾驭威怀之术。我太宗之以英文继大业,则有缉熙抚宁之道,裁节画一之制。我真宗之以至仁缵丕图,则有寛冲恭睦之德,持盈保成之方。维其拨乱守文,理致小异,然皆主威独运,国命自制,政不容于姑息,思不假于近习。
译前代的事情相隔久远,略过不再讨论。近取唐代来说,天宝年间幽陵的叛乱,兴元年间奉天的危逼,广明年间邛、蜀的幸乱,乾符年间迁徙到豳、岐,这些都是祸衅从朝廷兴起、祸患归于国家的事。朝廷之上,有得失,有治乱,有安危存亡;有爵位、赏赐和显达荣耀、宠爱利益;也有兵权、刑罚以及毁家灭族的祸患。况且君主的德行成就于辅弼正直,国家的体统端正于臣下和邻近辅佐之臣。如果没有英明睿智的君主、聪明洞察的德行,怎么能够照察奸邪、显扬忠良?如果没有仁义的臣子、忠诚明亮的志向,怎么能够协力恭敬而达到治理?因此,帝王之道没有比平正内心、驾驭万物更重要的;辅相的德行没有比谋划大事、使君主达到治理更优先的。有平正内心的气度,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而不陷入偏听的迷惑;有谋划大事的思虑,所以能以天下为心,而不急于树立私人的谋划。君主偏听,就会打开谗言奸邪的大门;臣子树立私党,就会开辟朋比为奸的道路。于是奸诈谄媚、求进身的贼徒,就会在君主身边得势;游说谋利之士,就会在大臣门下刺探。君主怀有被蒙蔽、猜忌的心,臣子施行倾轧争夺的计谋。这样一来,国家怎么能够得到治理,政事怎么能够和谐?这是天下的大祸。所以君主把臣子当作自己的身体,臣子把君主当作自己的心。正道充满精神气宇,美好之气就会畅行四肢;忧患结聚在皮肤肌肉之间,忧虑就会影响各种思考。因此臣子各自献上忠诚,君主就能得到他们的功效;国家先在上层安泰,臣民家庭也会蒙受福泽。由此说来,便知道偏听是招致混乱的根本,树立私党是治理末流的办法。假使君主实行这条道路,臣子明白这个道理,天下还有不能治理好的吗?藩镇 臣听说议论者说:“唐朝在藩镇将帅那里失去驾驭之权,以至于一道之内有百座城池,跨越千里实行控制;各郡长官都由藩镇自行任命,诛杀二千石官员也不请示朝廷;土地专由一方占有、世代相传,几乎如同战国时代。自安史起兵作乱,河北不再是天子之土;德宗、顺宗姑息养奸,河南也都成为藩镇防区。宪宗章武帝夙夜勤劳,选拔人才、训练谋略,竭尽力量十年,才大致扫平险阻。懿宗、僖宗以后,国势渐渐衰弱,朱氏兼领十镇,于是进行窥伺逼迫,最终接受唐朝的终结。五代倾颓危亡接连发生,都是因为强大的诸侯拥兵自重而夺取帝位。等到我太祖奉天受命时,运用上天般的谋略和神妙的机智,如风雷变化,创伤前代弊病,谋划建立长久的防范制度。于是并不吝惜节钺,多任命统帅,分割权力,势力自然减轻;表面给予外部权力,实际上把权力收归朝廷。后来诸侯入朝觐见,逐渐把他们留在京城而不遣返;各地都府、牧伯的职位,改由士大夫担任,僚吏掾佐也全由天官选补,堵塞他们觊觎权力的道路,覆灭奸乱的巢穴。因此四位圣主相继兴盛,至今已有六纪,天下安宁,不受震动扰乱,门户无需关闭,难道还需要担忧夜间击柝吗?财物没有锁闭,怎会容许有撬箱盗窃的变故?这可以说是巩固自身、把器物安置在安全之处,规划深远了吧?” 臣听到这些话后评论说:“唐朝自天宝之乱起,天下分裂;直到我朝太平兴国年间擒获刘继元、平定并汾,天下才开始大一统。百姓脱离刀兵之祸,祖宗的巨大功德,实在没有什么可以与之相比。然而三王的良好制度也不可能没有弊病,百世通行的长久轨道也难以永远驾驭。因此自古以来,只有乱世的国家而没有天然乱的君主,只有能治理的人而没有永远不变的治法;利害相互依存,正是形势和命数的常态。幽王、厉王享有文王、武王留下的国家,桓帝、灵帝继承高祖、光武制定的法度,却抛弃常道、败坏典章,亲近邪恶、疏远正直,周、汉的宫庙都变成了荒草丛生之地。历代君王开始建立王业、开创基业、给后世留下福泽,无不鉴戒前代失败,深思如何使制度长久。替秦国谋划的人,看见三代相继覆亡都由于诸侯,于是提出废除五等爵制的谋划;替汉朝筹划的人,看见秦朝没有盘结维系的牢固基础,孤立而容易危亡,于是制定郡国并建的策略;魏、晋时代议论国政的人,看见陈胜、项羽的事情和黄巾之乱,都是乘州郡没有防备而迅速溃散蔓延、无法控制,于是制定都督持节的任命。这些都是为了警戒覆车旧辙、遏制乱世谋略,坚固契约以抵抗倾覆,平整秤石以调节轻重。然而那些负舟而行、迁鼎而骤然占有天下的人,又并不总是能够长存;借助世家大族来安抚住宅和疆土的人也是如此。所以闾左的戍卒,挽起袖子就灭亡了秦族;泗水的亭长,提剑而开启了汉朝国运;光武帝以书生身份从宛地起兵,曹公以孝廉身份离开谯县;司马氏并没有凌厉俭约的民众,宋高祖也缺乏敦厚温和的势力,宇文化及却从偏将的防区中兴起。隋文帝凭借外戚亲里的重要地位,等到乘隙建立功业,形势归附、事情成功,备具九锡礼物,建立国家和台省。和西伯以天下三分之二的势力仍侍奉纣王、小白拥有四境土地却奉勤王之事相比,事体和行迹完全不同。因此,商鞅废除诸侯、设置郡守的谋划,只看见车轮和车毂转动的劳力;贾谊、晁错关于加强中央、削弱枝属的论说,大概不明白皮毛依附根本的道理。至于天乙之后,王室屡屡衰弱,每当贤王出现,九鼎又重新稳固。周厉王时削弱,宣王中兴;秦朝天下归一,二世很快灭亡。郡县制在哪里能保证安定呢?况且唐朝承受国运将近三百年,内部祸乱四次,外部寇乱三起。大帝、孝和帝的祸患在帷薄之内酿成,宪宗、昭愍帝的毒害由宫廷近臣引起。范阳的叛乱、奉天的危逼,虽然安禄山、朱泚是发动战争的首恶,但杜甫、卢杞实际促成了祸胎。恭宗、惠宗不能成为合格君主,纪律于是亏败废弛;亲近之人掌握权衡大权,阍寺专擅帷幄谋划。于是安南结成祸患,徐地战事接连;发动邛、蜀的战役,构成云、代的冲突。” 恭宗、定宗相继即位时,王朝纲纪已经解体,天下一半都成为黄巢、尚让涂炭之地。自陕州以东,成为权儒践踏吞食之所;禁军被蒲州人消灭,邠州军队又借襄王的僭越命令行事。追究这些祸乱的根源,全都在田令孜。因此唐朝的倾覆危亡,并不是由藩镇造成的,而是由宫墙内部造成的。假如明皇勤于体恤百姓而不懈怠,始终保持开元初年的状态;武宗神武奋发,始终如建中初年那样励精图治;懿宗继承帝位,能够守住大中年间的政治,那么范阳、泾原的将帅凭什么借着什么祸衅来犯上?岭表、彭门的势力又因什么空隙聚众作乱?譬如有病的树木,蛀虫是从内部生长的;譬如层层堆叠的棋子,倾坠的势头是从上面开始的。所以知道,治乱的根本在于法度,兴亡取决于当时的君主。驾驭各道,远方可以宾服、断绝异俗;安抚近处如果违背方略,连宫室也不能保全。那些各地州镇,是控制动静、如臂使指、伸缩自如的关键;制度的控制不在外部,而在中央。况且我太祖凭借睿智勇武拯救天下,有经略安定、恢弘平定的谋略,有驾驭控制、威严怀柔的办法;我太宗凭借英明文德继承大业,有光明治理、安抚安定的道路,有裁制节度、划一制度的法令;我真宗凭借至仁继承大业,有宽和谦冲、恭敬和睦的德行,有守成保盈的办法。他们虽然在平定乱世、守护文治方面所处理的事情略有不同,但都由君主独自运转威权,国家命令由中央自行制定,政事不容姑息,思虑不借助近臣。
此所以髙拱南靣,子孙无疆之法也。主上烁震耀之精,体干刚之德,揽威福二柄以照临四表,剸制无牵忍之爱,采拔罔卑逺之隔,广谋以明听,受独断而絶浸润。此其上所以建皇极,下所以绥天下者,彼郡县之制,苟曰不虞,岂朝廷之所恃者乎?谨论。乐全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八 宋 张方平 撰
刍荛论
选举论臣闻设官,所以共理;择才,所以任官。夫位、职、禄三者,官之纪也;德、才、劳三者,人之分也。度德居位,量才赋职,计劳诏禄,兴王所以治;德不称位,才不任职,劳防禄重,衰世所以乱。惟君司牧兆庶,惟理乱在庶官,惟贤惟能,其难其慎。古先明王育才考德之道,至矣。周之取士,爰始庠塾,郷老举秀茂而宾其礼,司徒教行艺而升诸学,乐正品俊造而进其名,司马辨官材而定其论,而后天官执其柄而诏其爵,内史书其贰而制其禄,司士掌其版而知其数,小宰平其计而▯其治。葢其官人之法,如是之详。汉之取士,亦始郷邑,自干佐曹史见拔,州郡复辟,公府更举髙第,始出除吏。其郡国所送孝秀,或公车延召,诸罢职待诏者,悉居三署,光禄嵗察四行、茂材、亷吏,方补用焉。至于魏氏,疆宇分蹙,兵戎罹乱,衣冠侨转,陈羣立九品之法,而选举始滥,中正定髙下以署品,吏部据升降而授任。其后法虽益坏,议者纷起,而终不能革,歴六代而至隋,中正始罢。夫进士科者,设自隋炀緜于唐,而我循之,可谓浸淫而蕃大矣。为业益浮,入仕益易。唐考贡士之制,专委有司,嵗第殊鲜,虽升名王府,而未阶仕牒,再试于吏部,有屡斥焉。其中格者,补畿赤丞尉尔;其不中格者,或例赴选曹之集,从事藩侯之府,必外效有着而真命始加。我太祖之初受命也,王畧犹梗,人物葢希,进士登科,嵗无十数,抑于时文法阔畧,吏员简疎,尝闻郡自牧长而下,或数员而已。爰及太宗,治致泰平,教风寖盛,丕冒出日,一统无外,且喜天下英俊尽入彀中,始亲御便殿以临试贡士,博于采拔,务尽乎人材,待以不次,骤升乎美仕【国初进士甲科授司冦或幕职,官兴国之初始授等甲京朝官倅大郡,或即授直馆者,进士中第多至七百人,后遂为例至今】兴国已降,遂为常规。然凡诸为士之民惟此为干禄之路,儒术治国,诚王道之大经;文艺起家,固儒林之盛选。是以天下学士靡然向风,非惟道化所陶,抑由宠利所诱也。夫子曰:「以言取人,必极其言而考言弥华于道。」所以绅行乏稽古之识,端甫鲜经时之论,涖官少称职之吏,临事无仗义之节,风俗有流薄之损,朝廷成抡选之滥,岂不由乎易取而骤用之乎?此张衡所以深愤嫉于汉日,杨绾所以议革废于唐年。且三王之道不能无▯,故董仲舒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夫周之造士,论材始乎庠序;至汉而兴亷举孝,自诸乡里;至顺帝,凡三百年,而左雄建议诸生试章句,文吏课牋奏而为限年之格。又百年,而魏陈羣设九品官人之制;又三百年,而隋文立志行脩谨、清平干济之目;次及炀帝,更制进士词赋之科。此皆歴代举选之道,因时之宜,更救其失,犹三代忠质文之政,以革敝易化者也。伏惟朝廷取贤敛才之方,故亦并开数路。惟是进士最广而甚夷,鼎司台席之崇,玉署金闺之彦,更处乎馆殿,参布乎台省。国之纲纪,民之君师,百辟众官其清涂要地者,何莫由斯而起欤?虽名臣辈出,而淆滥为多,其故由乎取之泛也。以周汉育士之详,而不能尽善良,又况采一日之伎,昧素定之价,若之何责以无滥也欤?夫以唐世之制,专委有司者,则利在乎才者必不遗;▯在乎启奔驰之径,而平素者绌焉。以今日之法则,利在乎使人循道以求,已▯在乎得者不必才,才者不必得,而劝励之教怠焉。其利害相形之理,思所以折之,必有短长矣。至如儒术之防削,思所以振重之;士节之陵迟,思所以兴起之;皆国家教化之端,王政之本,聊用窥测以着于篇。凡资任子弟,▯名国子监,立格试业,补用论。臣闻古有四民,皆世其业,则象贤世禄,为古之道。然三王世代,必教诸学,艺成德就,乃辨材而官之。故舜命防典乐,教胄子;夏氏大小之学,商人左右之序,皆所以教国子也。周官大司乐,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王太子、王子、羣后之世子、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造焉。崇以诗书之教,诏以德行之媺,干羽▯诵。凡学必时,脩六礼以节其性,明七教以兴其德。比年考校,至于大成,然后论材定位而官使之。汉制,中二千石、九卿得任子弟为郎,或没于刺守,名绩流着,亦蒙恩典,录其后嗣。凡三署郎,悉属光禄勲,更直宿卫,嵗察亷茂,举四行,才迹优显,始防选举,铨居髙第,方出补长丞。下自魏晋,迄于唐朝,臣寮有功利及民,劳效在国,始被恩泽,赐一子官,褒励劝赏,其义甚大。
译这就是君主高高拱手面南而治、使子孙享有无穷福泽的法则。当今皇上发出光耀震动的精气,体现乾刚的德行,掌握威严与恩福两种权柄来照临四方;裁断事务不受牵制,也不因无原则的仁爱而迟疑;选拔人才不因地位卑微、距离遥远而有所隔绝;广泛谋议以明察听闻,实行独断而杜绝渐进浸润的谗言。这样,上面可以建立皇极,下面可以安抚天下;至于郡县制度,即使说它能够防备意外,难道是朝廷真正可以依靠的吗?谨此论述。《乐全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八 宋张方平撰 《刍荛论》《选举论》臣听说,设置官职,是为了共同治理;选择人才,是为了让他们担任官职。职位、职掌、俸禄三者,是官制的纲纪;德行、才能、功劳三者,是人的等级依据。衡量德行来安排职位,估量才能来授予职掌,计算功劳来颁定俸禄,这是兴盛王朝用来治理国家的办法;德行不配职位,才能不能胜任职掌,功劳微薄而俸禄过重,这是衰世发生混乱的原因。只有君主主管万民,只有治理和混乱取决于各级官吏;选用贤能,是多么困难、多么需要谨慎的事。古代先王培养人才、考察德行的方法,周密极了。周朝选取士人,从乡学、家塾开始;乡老举荐秀异茂盛的人,以宾礼相待;司徒考察教化和六艺,使他们升入学校;乐正评定俊秀成材者,进上姓名;司马辨别适合做官的人才,确定评议;然后由天官掌握任官大权,颁定爵位;内史记录副本,制定俸禄;司士掌管名册,掌握人数;小宰核平计簿,考核治理。它任用官员的方法,就是这样详密。汉代选取士人,也从乡邑开始;从县令属吏、佐吏和曹史中选拔人才,州郡再次征召,公府又推举成绩优异者,才出仕授官。郡国送来的孝廉、秀才,有的由公车征召;那些罢职等待诏命的人,都居于三署;光禄每年考察四行、茂材、廉吏,才补任使用。到了魏代,疆域分裂收缩,兵乱不断,士大夫四处迁徙,陈群制定九品官人法,于是选举开始泛滥;中正评定高下,按品级署任;吏部依据升降授予官职。后来制度虽然更加败坏,议论者纷纷出现,却始终不能改革,历经六代到了隋朝,中正制度才开始废止。进士科由隋炀帝设置,延续到唐代,而我国也沿用它,可以说逐渐浸染发展而日益扩大了。士人所从事的学业越来越浮薄,入仕也越来越容易。唐代考察贡士的制度,专门委托有关官司办理,每年评定出来的很少;即使在王府中登名,也还没有取得仕籍,还要再到吏部考试,并且有人屡次被斥退。其中合格者,只补任京畿赤县的丞、尉;不合格者,有的按惯例赴选曹参加集试,或到藩侯府中任职,必须在外任上有显著成绩,才开始正式授官。我太祖刚受命时,王朝的谋略尚未完全推行,人才大概很少;进士登科,每年没有十多人。当时文法宽疏简略,吏员也很少,曾听说郡中从牧守、长吏以下,有时只有几名官员。到了太宗时期,治理达到太平,教育风气逐渐兴盛,盛大的教化如太阳普照,天下一统而没有边外;又高兴天下英俊都被收入网罗之中,于是开始亲临便殿主持贡士考试,广泛选拔,务求尽用人才,破格任用,使他们迅速升入优良职位。【国初进士甲科授司寇或幕职,官制到兴国初年才开始授予等甲京朝官、较大郡的副职,有的立即授予直馆;进士中第者多达七百人,后来遂成为定例,至今如此。】兴国以后,便成为常规。然而天下凡是读书求仕的人,都把这看作求取俸禄的道路;以儒术治理国家,确实是王道的大原则;凭文章技艺起家,本来也是儒林中的优选。因此天下学士纷纷趋向这条道路,不只是受到道德教化的陶冶,也有受到荣宠利益诱惑的原因。孔子说:“只凭言语取人,一定要把他说的话推究到底,考察那些言语是否只是文饰而背离道理。”因此,士大夫的品行缺少考察古道的见识,端正严肃的人少有经世应时的议论,任官者少有称职的官吏,临事时没有依仗义理的节操,风俗有流于浅薄的损害,朝廷形成选拔泛滥的局面,难道不是由于容易录取、又骤然任用他们吗?这就是张衡在汉代深感愤恨的原因,也是杨绾在唐代建议改革废止的原因。况且三王的治道也不可能没有弊病,所以董仲舒把它比作琴瑟失调,弊病严重时就必须拆开重新调弦。周代造就士人,评议才能从庠序开始;到了汉代,兴起察举廉吏、孝子,从各地乡里选取;到了顺帝时,经过三百年,左雄建议考察诸生的章句,考核文吏的笺奏,作为限定年资的标准;又过了一百年,魏代陈群设置九品官人制度;又过了三百年,隋文帝列出志行修谨、清平干济等科目;后来隋炀帝又制定进士词赋科。这些都是历代举荐选拔人才的方法,顺应时势的需要,不断改变以挽救弊病,就如同三代分别崇尚忠、质、文的政治,以革除弊病、改变风俗教化一样。臣恭敬地认为,朝廷收取贤才、聚集人才的方法,因此也同时开设了几条途径。只是进士科最为宽广而且最容易,鼎司台席上的显贵、玉署金闺中的才俊,都从馆阁和殿省中产生,分布于台省。国家的纲纪、百姓的君师以及百官群吏中清要显达的职位,哪一个不是由此起步的呢?虽然名臣接连出现,但混杂滥取的情况也很多,原因在于取士过于宽泛。周、汉培养士人的制度如此详密,尚且不能全都得到贤良,更何况只考察一日的技艺,忽略平素确定的品评,又怎么能要求没有泛滥呢?唐代制度专门委托有关官司办理,其好处在于有才的人必定不被遗漏;弊端在于开启奔走请托的门路,使平日没有门路的人受到排斥。按照今天的法制,好处在于使人遵循正道来求取功名;弊端在于被录取的不一定有才,有才的不一定能被录取,于是劝勉激励的教化松弛了。比较这些利弊、思考折中的办法,必定各有长短。至于儒术衰微,应该思考如何振兴并提高其地位;士节衰落,应该思考如何使其振作;这些都是国家教化的开端、王政的根本,姑且用自己的见闻加以窥察,写在篇中。凡是凭借资荫任用的子弟,隶名于国子监,制定等级,考试学业,并议论补授任用。臣听说,古代有士、农、工、商四民,都世代承继自己的职业;因此仿效贤者、世袭俸禄,是古代的制度。然而三王时代,世家子弟也一定要接受学校教育,等到技艺成熟、德行成就之后,才辨别其才干并授予官职。所以舜命令后夔掌管典乐,教育贵族子弟;夏代有大小两种学校,商代有左右两序,都是用来教育国子。周官中大司乐掌管成均的制度,以治理国学的政教,并集合全国的子弟:王太子、王子、诸侯的世子、卿大夫和元士的嫡子,以及国家选出的俊秀,都到这里学习。用《诗》《书》的教导来尊崇他们,用德行的美善来教诏他们,学习干舞羽舞,弦歌诵读。凡是学习都要合乎时令,修习六礼来节制性情,阐明七教来振兴德行。每年考察校核,直到学业大成,然后评议才能、确定职位,授予官职使用。汉代制度规定,中二千石官、九卿可以任用子弟为郎;有的人死在刺史、太守任上,名声功绩流传显著,也蒙受恩典,录用其后代。三署的郎官都隶属于光禄勋,轮流值宿护卫宫禁;每年考察廉洁、才茂,举荐有四种德行的人,等到才干事迹优异显著,才允许参加选举,铨定为高等,才出任长官、丞官。自魏晋以下直到唐朝,臣僚有功劳恩惠及于百姓、劳绩效验有益国家的,才承受恩泽,赐给一个儿子官职,以示褒奖、激励和赏赐,这其中的意义很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