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乐全集十

乐全集卷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5–58 段

食货论臣闻食者,生民之命;货者,百用之权。兴自古初,世所最急。神农氏始辨五种,为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而民知粒食。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立交易之法,而世之财用不乏。黄帝、尧、舜经土设井,授时布政,通其变,使民不倦,而天下之美利备焉。禹辨三壤,定九赋,懋迁有无,万邦作乂。周文王在岐,制司马之法,建平土之政,均土地,连什伍以稽其人众,而井牧其田野,以物地事授地职,而令贡赋税敛之事。葢古之王者所以制财用之道,惟田及山泽为正。其百工商贾、衡虞之赋,以其浮食去本之民,犹罚而抑之也。自周之衰,庶民失职,经界隳坏,繇役横作。秦知顺人心,改之可以获大利,故灭庐井而置阡陌,急耕战之赏,尊奬兼并猾诈之人,弃削王制,务为一切深害偷苛之政。至始皇二世,收太半之赋,征戍输发,并起勦絶,蒸民之生,天下愁怨,遂用溃叛。汉氏接秦之▯,务安百姓,约法省禁,轻田租十五而税一,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文、景躬脩俭德,节用而爱人,四方和平,家给人足,都鄙廪庾尽满,府库皆余财,人知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媿黜辱。及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工作,七十年之积未几而竭,尽征戍交起,天下共其劳,行者赍,居者送,中外扰骚,百姓抗敝,以巧法财赂衰耗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而言利立功之臣,析毫分铢之士,纷然而进矣。于是设平籴,立均输,起漕运,兴盐铁,置爵级,制▯酤,筭舟车,占积贮,又下告缗之令,更造皮璧之币,天下萧然无聊矣。以一人侈心之故,为生民万世之患。是故圣人尊仁贵义,称叹俭德,以利为贼,其意逺哉。自兹已还,捃摘愈甚,损下益上,日剥月朘,侵刻小民以为忠功,南北披攘,王泽竭矣。在唐初,世薄赋寛徭,天宝季年,国用寖广,边有立功之将,朝有专柄之臣,戚里相骄,女谒竞。进故崇礼慎矜,韦坚、王鉷以聚敛而进,实繁有徒,为上聚怨,为民疮痏。是时承平既久,民不愿乱,而此数人进邪防以侵扰之,终为厉阶以致丧败。迨至德之后,兵戈不息,调发转饷,百役并作,人户凋耗,版图空虚,赋敛多门,殊科异调,计司不能覆诸使,诸使不能覆诸州,猾吏权臣因缘为市,津渡有率,堰埭有征,庐舍有税,苗稼有敛,乃至平率豪姓,配取僮马。夫人之常情,与则喜,夺则怒,故先王见其与之形,而不见夺之理,然后民可得而有也。横敛虽复利在侵剥,犹以抑末遏强为辞,唐氏之赋也,异哉!直取无名,曽何异乎刼剽掠夺之也欤?昔者明王之保国也,其经费制用,夫岂天降地出,亦自民而已矣。然其所以御轻重、调盈虚、出入之节、备储之道,必有术焉尔。大约唐制,租庸之令定于武德,两税之法起乎建中,牢盆之利大于第五琦,而成于刘晏,▯茶之禁萌于赵赞,而成于张滂,进奉之名起乎兴元,于后则有日贡月进之臣,方镇羡余之目,沥民膏髓,结上恩泽,不领于县官之经费,而入人君之私藏焉。此唐氏制财用之大经也。我国家抚有万方,富全四海,太平安乐且五十年,边塞无聚徒宿师,馈运赏功之费,州郡灾沴足以饥穰相补,民无急征杂调,朝令暮具之急,是宜绰然舒泰,而乃公私之积不足兼年,不幸仍饥,民力困屈,所在仓廪无以振救,其由何哉?非以天下之民趋末而背本者,众生之寡而靡之多,外则彊敌为耗而供亿无厌,内则兵旅夙骄而匪颁亡度,法制不立,故编民僭王侯之服,羞教化有亏,故齐民入释老之邪道,倚市萃乎游手,命卿鲜乎诚士。是故耕桑之民渐鲜,衣食之路益狭,而资以奢侈,用无纪极。夫如是,安取乎富且庶者哉?是以圣人制民,别其四业,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已下,至于抱闗击柝,其爵禄奉养、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故上下有序而民志定矣。在《易》履卦象曰:履以辨上下,定民志。其在节卦象曰:节以制数度议德行,又曰:不节若则嗟若。故先王制礼立法,要在使人循于轨道,裁其淫过,使之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尔。管子曰:使民知分,王道之本也。若乃上不能节用啬费,使人以时,国之制度不立,民之游蠧不去,则虽夷吾之权术,李悝之能尽地力,晁、贾之善议论,诸葛亮之理国用,亦不足以有成也。谨列往代济国利民之得策,危邦害物之乱谋,可戒可法,宜于今者,举其要焉。屯田

译食货论 我听说,粮食是百姓生存的命脉,财货是供百事使用的权力。它们自古以来就是世人最急切的需要。神农氏开始辨别五谷,发明耒耨的便利来教导天下,于是百姓懂得以粮食为食。中午设立集市,招来天下百姓,聚集天下财货,建立交易的法则,于是世上的财物和用度不再匮乏。黄帝、尧、舜丈量土地、设置井田,授予农时、发布政令,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疲倦,于是天下的各种利益都得到具备。禹辨别三等土壤,确定九种赋税,使有无相通、彼此贸易,天下诸侯国因此得到治理。周文王在岐地时,制定司马之法,建立平治土地的政令,均分土地,以什伍相联来核查人口,并按井田、牧地治理田野;依据土地情况授予土地职事,命令百姓办理贡赋税收之事。古代君王制定财物和用度的办法,大体只把田地以及山林川泽作为正当的财源。至于百工、商贾以及掌管山林川泽的赋税,则是因为他们属于从事末业、脱离根本的民众,仍带有惩罚和抑制的意味。自周朝衰落以后,百姓失去职业,经界制度毁坏,徭役横行。秦朝知道顺应人心、改变制度可以获得大利,所以废除庐井制度而设置阡陌,急切推行耕战赏赐,尊崇奖赏兼并和奸诈之人,抛弃削弱王制的旧法,专门施行一时苟且、深刻残酷的政策。到秦始皇、秦二世时,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戍守、运输和劳役同时兴起,杀戮接连不断,百姓的生计被断绝,天下怨愁,于是因溃败和反叛而灭亡。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病,致力于安定百姓,简约法令、减少禁令,把田租减轻到十五税一,并根据官吏俸禄和官府用度的数量向百姓征赋。汉文帝、汉景帝亲自修行俭朴的德行,节省用度而爱护人民,四方和平,家家富足、人人丰足;都城内外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也有多余的财物。百姓懂得自爱而重视犯法的后果,先行义举,耻于受到贬斥和侮辱。到汉武帝时,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办工程,七十年的积蓄不久就耗尽,征发戍守和劳役接连而起,天下共同承受其劳苦;出行的人携带粮饷,留居的人负责运送,内外纷扰,百姓疲惫不堪,靠巧立名目的财货和贿赂来补充,仍然衰耗而不能满足。交纳财物的可以补授官职,拿出钱财的可以免除罪行,于是那些谈论求利、以此建立功劳的大臣,以及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人,纷纷得到进用。于是设置平籴,建立均输,开办漕运,兴办盐铁,设置爵位等级,实行酒类专卖,计算船只车辆,登记积蓄,又颁布告缗令,改铸皮币、玉璧币,天下变得萧条而无所依靠。只因为一个人的奢侈欲望,竟给百姓造成万世祸患。圣人因此尊崇仁、看重义,称赞节俭的德行,把逐利视为祸害,这种用意深远啊。自此以后,搜刮越来越厉害,损害下民而增加上层,日削月剥,把侵害百姓说成忠诚功劳;南北都受到扰攘,君王的恩泽也枯竭了。唐朝初年,世道尚薄赋宽徭;天宝末年,国家用度逐渐扩大,边境有以立功自矜的将领,朝廷有专擅权柄的大臣,外戚亲属相互骄纵,后宫请托争相进用。因此又崇尚礼仪而谨慎自守,韦坚、王鉷凭借聚敛财物得到进用,实际上同类很多;他们替皇帝聚集怨恨,给百姓造成创伤。那时太平日久,百姓本不愿意作乱,但这几个人提出邪僻的主张来侵扰百姓,最终成为祸乱的根源,导致国家丧败。到至德以后,战争不止,征调运输和军粮,各种劳役一并兴起,人口和财力日益凋敝,户籍版图空虚;赋税名目繁多,特别科目和特殊征调层出不穷。度支机构不能考核各使,各使不能考核各州,奸猾的官吏和专权的大臣便借机做买卖。渡口有税率,堤坝有征收,房屋有税,禾苗庄稼有征敛,甚至还按照比例向豪强人家摊派索取僮仆和马匹。人的常情是,给予就高兴,夺取就愤怒。因此先王只让百姓看见给予他们的形式,而不让他们看见夺取的实质,这样之后,百姓才可以被治理。横征暴敛即使确实以侵夺剥削为利益,仍要借抑制末业、遏制强豪来作借口。唐朝的赋税竟然如此,真是奇怪!这分明是无名目地直接夺取,和劫掠抢夺有什么不同呢?从前英明君主保全国家,费用和用度的制度难道是上天降下、土地生出的吗?也不过是取自百姓罢了。然而,他们用来调节轻重、弥补盈亏、掌握收入支出的节度、准备储蓄的方法,一定是有办法的。大致说来,唐朝租庸调令在武德年间确定,两税法兴起于建中年间;盐铁专卖的利益由第五琦扩大,后来由刘晏完成;茶叶专卖禁令萌芽于赵赞,后来由张滂完成;进奉之名起于兴元年间,后来又有每日进贡、每月进奉的臣下,以及藩镇进献余财的名目。他们榨取百姓的膏血,结交皇帝的恩宠,不列入县官的正常经费,而收入君主的私藏。这就是唐朝制订财用制度的大纲。我国家安抚并拥有天下,四海富足完整,太平安乐将近五十年;边塞没有聚集军队、长期驻师之事,运输粮饷、赏赐功臣的费用也不多,州郡的灾害足以由丰年补偿歉年,百姓没有紧急征发和杂项调派,也没有早晨下令、晚上就必须办齐的急迫事务。本应从容舒泰,然而公私积蓄却不足以支持两年;一旦遭遇饥荒,民力困顿,所在仓廪没有东西救济。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不是因为天下百姓趋向末业、背离农业的人多了,生产的人少而浪费的人多;对外有强敌消耗物资,供给永远不能满足;对内军队长期骄横,赏赐没有限度。法制没有建立,所以编户百姓僭越使用王侯的服饰;教化有所亏缺,所以普通百姓进入佛教、道教的邪道;依附市场聚集了游手好闲的人,而奉命任职的卿大夫中忠诚之士很少。因此,耕田养蚕的百姓渐渐减少,衣食的来源越来越狭窄,却用这些财物供奉奢侈,用度没有尽头。既然如此,哪里还谈得上富足而人口众多呢?所以圣人治理百姓,区分士、农、工、商四种职业;从天子、公侯、卿大夫以下,直到守门击柝的人,他们的爵位、俸禄、供养以及死生待遇,都各有等级。地位低的不可以僭越地位高的,卑贱的不可以超过尊贵的,因此上下有秩序,百姓的心志也就安定了。《易经》履卦的象辞说:“履,是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的。”节卦的象辞说:“节,是用来节制数量、制度,审议德行的。”又说:“不能节制,就会忧叹。”所以先王制定礼、建立法,关键在于使人遵循轨道,裁制过度,使他们欲望减少、行事节制,财物充足而不争夺罢了。管子说:“使百姓知道等级名分,是王道的根本。”如果上面不能节省用度、吝惜费用,不能让人按时从事生产,国家的制度不能建立,百姓中的游惰蛀虫不能除去,那么即使有管夷吾的权术、李悝尽力开发土地的才能、晁错和贾谊善于议论的本领、诸葛亮治理国家财用的办法,也不足以取得成功。我谨慎列举前代有利于国家、惠及百姓的良策,以及危害国家、损害万物的乱谋,其中可以作为警戒、可以作为法式、适合于今天的,举出其中的要点。屯田

臣闻古者师役不逾时,无逺征久戍之劳,宿军转餽之费,故在三代无屯田之事。降及秦汉,务恢封畧,疲▯中夏,外事边圉。魏氏之后,吴蜀鼎立,永嘉东徙,遂成南北,天下割解,更相鄙夷,分疆占域,各分戍守,力穑之夫,鲜被甲之士。众旷日持久,兵势未解,而屯田之利兴矣。汉昭始调战射士,设屯于张掖;充国后击先零羗,留佃于浩亹。魏武之经畧四方,取济许颍之积;晋氏之南征吴,防仰给江淮之储。唐太宗既定天下,思欲散兵权,省国用,遂因隋制,相要冲以设府,计隙地而置屯。三时务农,一时讲武,居则有扞城之庸,而廪食自足;动则备调发之籍,而戎事无废。及明皇恃海防之泰,宁承国力之全盛,府兵耗散,田莱不垦,后又停折冲府,立武士帐,于是乎罢丁兵而有正兵矣。宠将骄卒,坐而蠧食,帑庾虚竭,财用不赡,而商利侵刻之臣,百方诛取,生人困瘁,渐至危乱。范阳搆祸,日寻干戈。代宗德宗专用姑息,自诸方岳之任,徒兼营田之名,荷防之夫,箕踞待哺。至宪宗时,有司上元和国计簿,校天下兵农之数,率以两户而资一卒,人力凋敝,可举而知。天下兵农之业,遂离而不复合焉。今国家之务,莫大于养兵。四圣同仁,恭俭慎德,靡游于逸,于观于畋,念四方惟正之供,悯小人作业之劳,节爱惟防,啬用罔小,然出纳之吝,在乎有司,刻敛勾收,锱毫圭撮,天地所产,山海之富,动植之物,悉筦于官,妇织不裳,夫耕不食,黎民力尽,寒暑不息,以供军士衣稍,匪颁之费,汲汲乎其不能足也。伏见议者有献屯田之防,虽未能尽该乎体要,显辨其利迹,而或者猥为异説,破其端绪,臣辄为之扬防,以申其论。或者曰:盖聚众边境,战守相持,留则刍粮不足,解则冦患未息,故且耕且守,而后有屯田之事,未闻平时兴屯于内地也。臣应之曰:昔枣祗建安之迹,迩布都畿邓艾,正始之谋,近缘陈项;晋荀羡兴石鼈之利,分界东阳;齐▯氏置怀义之屯,乃在河内;唐氏府兵就田,天下相望。后上元中,因洪泽、芍陂之饶,大资国用。我朝自唐,汝河朔之郡,皆由田务;此固不待边境而后有屯田也。今淮扬、许昌、汝南之域,人稀土旷,地力不尽;密接京辅,便于漕发。虽内师禁旅,更出就食,往复浃日,不废卫防。又东平、钜野至于彭城,率多闲田;民力不赡,决河之所坟淤,皆为沃野。嵗所收入,东自济汶漕而北洄,可至河北东境;西入广利渠,可至太仓;曹南、陶丘可为廪积。置屯之地,无便于此。江淮之境,人稠土狭,田无休易,可以布屯。且国家嵗漕东南之粟,度其运致费,已兼倍;此为谋之迂也。或者曰:唐氏之前,兵民同业,本调取乎农版,故可任于农事;今之军士,皆市井桀猾,去本惰游之民,至于无所容,然后入于军籍;且其骄也久矣,呴濡保息,莫敢拂其心者,是可使之寒耕暑耘者乎?臣应之曰:昔之为屯田者,多在师旅之中,解甲胄而执耒耜,释耒耜而执干戈,出死入劳,莫之憾也;惟所御用之而巳又况四方无事,边疆无役,衣食足而起居时,安室家而守妻子,使趋南畆,各食其力,又何慊焉?盖智者谋始,因势推移,使事济而众安,在资权而成务。臣虽不敏,请试効愚。盖汉氏之屯田也,发弛刑焉;曹氏之屯田也,置营卒焉;后魏之屯田也,借民力焉;唐氏之屯田也,以府兵焉;或兵或民,惟所用者。今天下浮户,依强家而为佃客者,取分末之利,输大半之率,由无以自业也。倘优制招来,艳之以利,寛其赋入,复其他徭,则愿屯之夫,襁负而至矣。为置典农之官,专司力穑之事,功劳报赏,为法必信;因使冬隙简其强鋭,教之角射,赏其精力。古者因农事而寄军令,盖此之谓则是募屯田夫,得屯田兵也;居则稼穑之人,用则战骑之士,不衣库帛,不食廪谷,是骄卒可放,省屯仓可待盈。虽有凶荒水旱之变,而军不乏乎储峙,民不増乎横赋。建屯之利,其亦博矣。仓廪

译我听说,古代军队服役不超过时限,没有远征和长期戍守的劳苦,也没有驻军转运粮饷的费用,所以三代时没有屯田之事。到了秦、汉以后,致力于扩大疆域,使中原疲敝,对外经营边境。魏氏以后,吴、蜀鼎立;永嘉年间向东迁徙,于是形成南北对峙,天下分裂解体,彼此互相轻视,分别划定疆界、占据地域,各自分兵戍守;努力耕作的农夫很多,披甲作战的士卒很少。战争长久不止,兵势未能解除,于是屯田的利益兴起。汉昭帝开始调发善于战斗射箭的士卒,在张掖设置屯田;赵充国后来攻打先零羌,在浩亹留下军队屯田。魏武帝经营四方,取得济水、许昌、颍川一带的积储;晋朝南征吴国,依靠江淮地区的储粮供给。唐太宗平定天下后,想要分散兵权、节省国家用度,于是沿用隋朝制度,在各个交通要冲设置府,计算闲置土地来设置屯田。三季致力于农业生产,一季讲习武事;平时可以有守卫城池的劳力,粮食供给也能自足;战时则有调发名册,军务也不会废弛。到明皇时,倚仗海防安定,正当国力全盛之时,府兵耗散,田地荒芜不耕,后来又停止折冲府,建立武士帐,于是废除丁兵而有了正兵。受宠的将领和骄横的士卒坐享其成、蛀蚀国库,仓廪空虚,财用不足;而那些谋求商利、侵削百姓的大臣,想尽各种办法征取,百姓困苦疲惫,逐渐走向危乱。范阳酿成祸乱后,战争一天天接连不断。代宗、德宗专门采用姑息政策;各地节度使的任命,只是徒然兼有经营屯田的名义,承担防守的士卒像箕踞一样坐着等待供给。到宪宗时,有关官署呈上《元和国计簿》,核算天下兵员和农户的数目,大致是两户供养一名士卒;民力凋敝,由此可以全部看出。天下兵农的事业于是分离,再也没有合一。如今国家的事务,没有比养兵更大的了。四位圣人同样仁慈,恭谨节俭、谨慎修德,不沉溺于安逸,不热衷观览和田猎,想到四方百姓只靠正常赋税供给,怜悯小民劳作的辛苦;节制爱护一切,节省用度从不轻视小事。然而,出纳上的吝惜只在有关官吏那里,他们刻意搜刮、逐项勾取,连锱铢、圭撮这样的微小数量也不放过;天地所产生的、山海所蕴藏的、动物植物的物产,全都由官府掌管。妇女织布却没有衣服穿,男子耕田却没有粮食吃,百姓的力气耗尽,寒暑之中都不得休息,用来供给军士的衣粮和赏赐费用,却急迫到仍然不能满足。我看到有议论者提出屯田的建议,虽然还不能完全概括其中的根本要点,明确辨析它的利弊事实,但有人却贸然提出异说,破坏了这项建议的头绪,我于是为它申说,以阐明其主张。有人说:大概是聚集军队在边境,战守相持;留在那里就粮草不足,撤开则盗寇祸患未息,所以只好一边耕种一边防守,然后才有屯田之事;从未听说太平时期在内地兴办屯田。我回答说:从前枣祗在建安年间创办屯田,地点靠近都城;邓艾在正始年间谋划屯田,地点靠近陈、项;晋朝荀羡兴办石鳖的屯田利益,分置在东阳一带;齐朝斛律氏设置怀义屯,就在河内;唐朝府兵依附土地耕作,天下各处相望。后来上元年间,又凭借洪泽、芍陂的富饶,大大资助了国家用度。这说明本来不必等到边境才可以屯田。如今淮扬、许昌、汝南一带,人口稀少、土地空旷,土地的生产力没有充分利用;又紧密连接京城附近,便于漕运调发。即使让京城的禁军轮流外出就食,往返十天,也不会废弃卫戍防务。再如东平、钜野直到彭城,大多有闲置田地;民力不足,黄河决口处沉积的泥沙,都成为肥沃田野。每年收入的粮食,向东从济水、汶水漕运后向北回转,可以到达河北东部;向西进入广利渠,可以运到太仓;曹南、陶丘可以作为粮仓储积之地。设置屯田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便利的了。江淮境内人口稠密、土地狭窄,田地没有休耕轮作的余地,也可以布置屯田。况且国家每年漕运东南粮食,计算运输费用,已经相当于粮食本身的两倍;把屯田设在这里,正是谋划得太迂曲了。有人说:唐朝以前,士兵和百姓从事同样的职业,兵员本来从农户名册中调取,因此可以让他们从事农业;如今的军士,都是市井中强悍狡猾、脱离本业而懒惰游荡的人,直到无处容身,才进入军籍;况且他们骄横已经很久了,官府一向抚慰保护、让他们休养生息,没有人敢违拂他们的心意,难道可以让他们冒着严寒耕作、顶着酷暑锄田吗?我回答说:过去从事屯田的人,大多就在军队之中,脱下铠甲头盔就拿起耒耜,放下耒耜就拿起盾戈;出征时赴死,平时服劳,没有人对此怨恨,只是看统帅如何使用他们罢了。何况四方没有战事,边疆没有征役,衣食充足、起居合时,安居家中、守护妻子,让他们到南亩耕作,各自凭劳动养活自己,又有什么不满呢?大概智者谋划事情从开始入手,顺应形势推移,使事情成功而众人安定;关键在于善用权宜并成就事务。我虽然不聪敏,请允许我试着献出愚见。汉朝的屯田,征发的是解除刑罚的罪人;曹氏的屯田,设置的是营卒;北魏的屯田,借用的是民力;唐朝的屯田,使用的是府兵;有时用兵,有时用民,只看需要使用什么人。如今天下有许多流动无业的户口,依附豪强之家充当佃客,只取得收成中极少的份额,却要缴纳大半的比例,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独立谋生。假如用优厚的制度招徕他们,以利益诱导他们,放宽其赋税缴纳,免除其他徭役,那么愿意参加屯田的人,就会背着孩子携带家属前来了。为此设置典农官,专门负责耕作事务;功劳报酬和赏赐,法令一定要守信;趁冬季农事空闲,选拔其中强健精锐的,教他们角力、射箭,奖赏精力充沛的人。古代顺着农事而寄托军令,说的就是这种情形。这样招募屯田农夫,就能得到屯田士兵:平时是耕种的人,需要时就是作战、骑马的士卒;不用穿官库发的绢帛,不用吃官仓的粮食,因此骄横的士卒可以遣散,屯田仓储也可期待充盈。即使发生荒年、水灾、旱灾,也不会使军队缺少储备,百姓也不会增加横征的赋税。建立屯田的利益,确实很广泛。仓廪

臣闻古者民三年耕则余一年之食,九年耕则有三年之蓄,通三十年而有九年之积。丰年补败,虽累凶年,民弗之病。然后德化流洽,礼乐兴焉。此三代之盛平,土分民富庶而教之本也。周衰经界失叙,生业不平,则有权谋之臣、通变之士,调盈虚之数,脩轻重之术,以制国用,均民财。若夷吾之凖平,李悝之平籴,汉桑▯羊之均输,耿寿昌之常平,下至齐氏义租,隋人社仓之制,是皆便物利民、济时合道、安人之仁政,为国之善经也。孟子曰:「犬彘食人之食而不知检,野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嵗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是知蓄委者国之大本,检发者政之大平,饥穰者天之常行,备预者人之所及者也。故万室之邑,必有万钟之藏;千室之邑,必有千钟之藏。而人君御之以凖,然后民有所恃也。国家之承平六十年矣,漕引东南之粟以输太仓,卷地无余,常若不逮,而仅充兵食,边塞之积鲜及兼年,强家之藏旧不接新,贫人之饷朝不继暮。不幸而有凶旱水溢之灾,民力匮竭,国无以振救,老弱转死相枕沟壑,方骇而图之,强发私廪,千里转餽,重为劳费,官民皆扰,不亦谋之末乎?比者勅书有谕州县使立义仓之言,徒有空文而无画一之制,于兹三年,天下皆无立者。况今之俗苟且因循,严令坚约犹复违慢,为民兴利,岂易其人?有位者无心,有心者无位。在上可行者务暇逸而从苟且,在下乐行者或牵束而不得专。以故民间利不克时兴,害不得时去,积成弊蠧,以及丧败。又凡事体兴立实艰,堕坏孔易,或谋以为利而转以为害。彼义租社仓者,齐、隋、唐氏既尝为之矣,始为百姓储备之道,终为僻君淫侈之费,是于籍外更生一调也。诚国家规前代之善策,为齐民之大计,明立条式,权其敛出,令天下之县各于逐乡筑为囷。廪于中户已上为之等级,课入谷麦。其输入之数,视嵗薄厚为之。三品县掌其籍,乡吏守之。遇嵗之饥,发以赈给。小饥则约小熟之所敛,中饥则约中熟之所敛,大饥则约大熟之所敛。专自县乡检校之,无使州郡计司侵取杂用焉。此则收自优户穰嵗之有余,散于贫人凶年之不足,不使兼并贾人挟轻资,蕴重积筦其利,以豪夺于吾人。此其协于大易裒多益寡,称物平施之义,符于周官党使相救,州使相赒之法,契诗人京坻之颂,应时令振乏之理。使民足而知顺让,益归于本业,诚为国之大事也。税赋臣闻理人之道,地着为本,分民之要,平土为大。故古者井田之制,必先立步畆以正经界。夫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谓什一之法。夏氏五十而贡,商人七十而助,周百亩而彻,皆什一也。故《春秋》传曰:「什一者,天下之中正者也。」其山林薮泽、原陵淳卤之地,凖肥硗以为差,随厚薄而收入。是以《春秋》讥宣公初税亩,谓履亩而税,择其善者取之。故君子恶公,以为于民已悉矣。自庐井之坏,而王制大乱,民生失平,税赋之法不齐矣。汉初接秦之暴,务安残氓,约用省禁,益薄田租。至文景之际,乃或三十而收,一时更尽除勿收,可谓寛约矣。于时网疎而民富,百姓安乐,知重礼义,天下之刑狱几措焉。夫厚敛则民困,困则奸盗起,而刑辟重;轻赋则民足,足则礼义兴,而刑罚简。刑辟重则民愁怨而思乱,礼义兴则民安乐而思治。思乱者,视其君如仇讐,虽箕防之仁,不能使之安而久;思治者,爱其君如父母,虽蚩尤之孽,不能使之动而危。葢厚敛起乎荒汰,薄赋由乎节用。秦自暴政之并天下,侈心无极,恢大封域,北拓胡地,南开越境。于是发闾左之戍,扫天下之命,飞刍挽粟,万里转餽,暴骸露骨,积于边荒。内兴功事,穷极力役,创阿房之宫,备六国之制。胡亥发徒百万以营骊山,及山东兵兴,聚师待饷,此所以收大半之赋而不足也。汉初定天下,生人困瘁,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孝文躬脩俭节,仁爱清静,宫室苑囿、车马服御,无所増饰,有不便辄弛以利民。身衣弋绨,后宫亲幸,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惜百金之费,罢露台而不为。匈奴背约犯塞,令守边备,不发兵深入,无动劳百姓。治陵因山不増髙器用瓦物不藏金银,又亲行耕籍之礼,以劝农事务广储蓄,以备灾沴。

译我听说,古代百姓耕种三年就有一年的余粮,耕种九年就有三年的积蓄,累计三十年就有九年的储备。丰年补充歉年,即使连续遭遇灾年,百姓也不会受困。然后德教流行普及,礼乐才得以兴盛。这就是三代盛世太平的情形,是土地分配适当、百姓富足以及教化的根本。周朝衰落,经界失去条理,百姓生业不均,于是出现善于权谋的大臣和通晓变通的人,调节盈亏的数量,修治轻重的办法,用来控制国家用度、均平百姓财产。像管夷吾的准平法、李悝的平籴法、汉代桑弘羊的均输法、耿寿昌的常平法,以及下至齐朝的义租、隋人的社仓制度,都是便利物资、利于百姓、救济时弊、合乎正道、安定人民的仁政,是治理国家的良法。孟子说:“猪狗吃掉了人的粮食,却不知道收检;野外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开仓赈济;百姓死了,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年成不好’,这和拿刀刺人把人杀死,却说‘不是我的过错,是兵器杀的’,有什么不同?”由此可知,储蓄积存是国家的大根本,按时收敛和发放是政治的大平衡,饥荒和丰收是上天正常的运行,预先准备则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因此,有一万户的城邑,必定有一万钟的储藏;有一千户的城邑,必定有一千钟的储藏。君主用准平之法来调节它,这样百姓才有所依靠。国家太平已经六十年了,却仍然漕运东南粮食来输送到太仓,挖掘土地也没有余粮,常常好像还来不及,只勉强够军队食用;边塞的积蓄很少能达到两年的储备,富裕人家的积藏旧粮接不上新粮,贫困人家的粮食早晨还没有保障晚上。倘若不幸发生旱灾、水灾泛滥,民力耗尽,国家又没有东西救济,老弱之人转死相继,尸体枕藉于沟壑;等到惊惧之后才谋划救济,强行征发私人仓廪,转运千里之外的粮食,劳费更加严重,官民都受到扰乱,这不是谋划得太晚了吗?近来诏书曾告谕州县设置义仓,但只有空文,没有统一的制度;到现在三年了,天下仍然没有真正设置的。况且如今的风俗苟且因循,即使严令坚约,人们还会违抗怠慢;要替百姓兴利,哪里容易找到合适的人?有官位的人没有心志,有心志的人没有官位。在上位的能够施行的,往往只图闲逸而沿袭苟且;在下位的乐于施行的,有时又受到牵制而不能专断。因此民间有利的事情不能及时兴办,有害的事情不能及时除去,弊病积累成灾,以至于国家丧败。并且凡是创办一项事业,确实很难,毁坏它却非常容易;有的本来谋划用来获利,后来反而转为祸害。义租、社仓这种制度,齐、隋、唐三代都曾实行过,开始是替百姓储备粮食的方法,最后却成了偏僻君主荒淫奢侈的费用,这等于在正式赋税之外又增加了一项征调。如果国家确实能取法前代的良策,为普通百姓作长远打算,明确制定条例,权衡粮食的征收和发放,命令天下各县分别在各乡修筑粮囷。对中等户以上的家庭规定等级,按等级征收谷物和麦子;输入的数量,按照年成的丰歉来确定。由三品县掌管账籍,由乡吏看守。遇到饥年,就开仓赈济:小饥荒,就按照小丰年应征的数量收取;中等饥荒,就按照中等丰年应征的数量收取;大饥荒,就按照大丰年应征的数量收取。完全由县、乡自行检查管理,不许州郡和计司侵夺或挪作杂用。这样,就是从富裕户在丰年中的余粮里收取,分给贫民在荒年中的不足;不让兼并土地的商人凭借少量资本、囤积大量货物来控制利益,强行夺取百姓的财物。这符合《大易》“减少有余、补益不足,衡量物资而公平施予”的道理,符合《周官》中乡党之间互相救助、州之间互相周济的法制,也符合《诗经》歌咏粮仓高大的颂辞,顺应时令、救济贫乏的道理。这样使百姓富足而懂得顺从礼法、谦让,更多地回归农业本业,实在是国家的大事。税赋 我听说,治理百姓的道理,以使人民安居土地为根本;区分和安排百姓的关键,以均平土地为大事。因此古代井田制度,必定先确定步数和亩数来校正经界。百姓接受私田一百亩,耕种公田十亩,这叫什一之法。夏朝五十亩收贡,商人七十亩实行助法,周朝一百亩实行彻法,都是什一税。因此《春秋》传说:“什一,是天下最适中的正道。”山林、薮泽、原野、丘陵、淳卤等土地,按照肥沃或贫瘠确定等级,随着土地厚薄征收赋税。所以《春秋》讥刺宣公开始按亩征税,说这是踏量每块田亩来征税,专挑肥沃的田地收取。因此君子厌恶这种公然征税,认为这样对百姓已经搜刮尽了。自从庐井制度败坏,王制大乱,百姓的生活失去均平,税赋制度也不统一。汉初承受秦朝的暴政,致力于安定残存百姓,简省用度、减少禁令,进一步减轻田租。到汉文帝、汉景帝时,有时三十亩收取一亩,有一时期甚至全部免除、不再征收,可以说宽缓简约了。当时法网稀疏而百姓富足,百姓安乐,知道看重礼义,天下的刑狱几乎都停置了。征敛厚重,百姓就困苦;困苦,奸盗就会兴起,刑罚也会加重。赋税轻,百姓就富足;富足,礼义就会兴盛,刑罚也会简省。刑罚加重,百姓就忧愁怨恨而想要作乱;礼义兴盛,百姓就安乐而希望得到治理。想要作乱的人,把君主看作仇敌,即使有箕子、周公那样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安定长久;希望得到治理的人,把君主爱戴如同父母,即使有蚩尤那样的祸乱,也不能使他们动摇危亡。大概厚重的征敛起因于荒淫浪费,轻薄的赋税来自节省用度。秦朝自从以暴政统一天下后,奢侈欲望没有止境,扩大疆域,向北拓展胡地,向南开辟越地。于是征发闾左百姓戍守,耗尽天下民力,飞快运输粮草,运粮万里,尸骸暴露、白骨堆积在边地荒原。朝廷内部兴办工程,把劳役用到极限,营造阿房宫,仿备六国宫室制度。胡亥征发徒众百万人营造骊山;等到崤山以东兴兵,聚集军队等待粮饷,这就是秦朝收取大半赋税仍然不足的原因。汉初平定天下时,百姓困苦疲敝,于是根据官吏俸禄、估量官府用度来向百姓征赋。孝文帝亲自修行俭朴节制,仁爱清静;宫室苑囿、车马服饰,没有增加修饰,不便于百姓的事项就立即废止,以便利人民。他自己穿粗绨衣服,后宫亲近宠幸的人,衣服也不拖到地上;帷帐不用刺绣,爱惜百金的费用,停止建造露台。匈奴背弃盟约侵犯边塞,他命令守边防备,不发兵深入,不惊扰劳苦百姓。修建陵墓顺着山势,不增加高度,器物使用瓦制,不收藏金银;又亲自行籍田之礼,以劝勉农业,致力于扩大储蓄,以防备灾害。

此所以三十而税一,或尽除勿收,而国用足也。自汉叔世,吴魏三分,司马氏之南渡,中原剖。裂外备疆事,百役之费;内则间以昏僻骄淫之主,急征横敛,科调杂出。是故汉有虐政而作田亩之赋,齐有淫政而重牀调之租,隋有乱政则有先期逆征之暴,唐有▯政则有青苗地头之税。旧▯不革,新名日生,侵刻疲人,自取孤弱。是何异割肌肤而滋口腹,事枝叶而剔根心?反裘负薪,徒有惜毛之意;毙人以梃,不知罪嵗之非。剥敛之名,可谓穷矣。国家接衰唐之頽纲,经五代之乱轨,平四方之僭閠,立一王之法式。其横出之筭,无名之征,革其弊者多焉。比在先朝,定民田之租,考地之肥瘠,制赋之重轻,裁使平均,本于寛约,利人奉国,诚为中典。夫古之田制,有赋有税。税以待郊社百神宗庙之祀,天子奉养百官禄食之给;赋以供车马甲兵士徒之役,充实府库赐予之用。今夫车马甲兵之资,士徒之众,皆县官素具,不复籍于民。大率中田亩收一石,输官一斗,畿甸之外嵗供两税,无他课调。则是今制赋之法,抑已简而有经矣。至如山原之地,或入稻秔之物;陂泽之乡,或有缣绨之税。舍其所有,责其所无,农人供之,其费自倍。有者半价而卖,亡者倍称而取,使乗利估贩者得操其竒赢。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重困也。诚依古制,均定壤赋,随地所产,因民所工,省其杂名,专为谷帛,除折凖之令,去钱刀之目。如此则国之经入如故,民之输出有常,利归于诚农,权夺于富人。上之德泽加于百姓,民之颂声兴于天下,可以制梃而鞭挞歴世之暴君汚吏矣。畿赋臣闻王都者,天下之根本,九州之枢防。譬之一人之身,则京畿为之腹心,而四方乃其支末。腹心宜泰,支末处劳,养身之道也。先安京畿,后康四方,理国之体也。今所谓租税之法,更徭之制,而王畿最重,品色尤烦。力耕时获,无水旱虫螟之害,田赋适办,铢收毫聚,累以嵗月,生业甫立,敺就一役,随复破散。故甸内之民,鲜有盈室者。昔明王保邦,预备之道,惟于平世始可为谋,及其已▯,救日不暇,虽有贤智,岂遑经久?今内外无事,赋入有经,而民家壁立,野无青草,设有横出之调,缓急之率,不及均远,应近求具,则必扶老携幼,转死沟壑。虽峻刑严禁,不能止流亡播溃之患。夫致理之本,在乎制度,制民之产,在乎均平。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盖均无贫。且都城之内,大商富贾,坐列贩卖,积贮倍息,乗上之令,操其竒利,不知稼穑之艰难,而粱肉常余,乘坚防肥,履丝曳防,羞具居室,过于侯王,淫侈之俗,日以轻僭。赋调所不加,百役所不及,优游逸豫,专事骄靡,而农人侵冒寒暑,服田力稼,以供租税,以给徭役,仰不足以养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同为王民,而都门内外,劳逸之殊如此,此岂抑末敦本之道乎?又凡国家发德音,布恩令,必首及辇毂,或曲有所被,重罪者末减轻,系者疎宥,奸邪桀慝,逾轨乱常,草窃伪滥,不经之民,咸霑涣泽,而农人积逋旧负,锥刀之末,不防蠲除,侵肌断髓,连锢妻孥,此岂推恩布德之道乎?兼并之族,奸宄之人,以幸近于天日,故特防于庇照,而此农人,泽不下及。臣愚疑其未周也。诚天子哀此疲人,霈然加惠除其杂调变折之目,寛其税入庸役之令,采其孝弟力田节义之人,赐复其家,以励风俗,因制王畿之内,严立占田之限,无使权豪侵并贫弱,上以为国备,下以劝农功,使本业之人得自比于兼并奸宄,同被上之恩泽,此不亦强干优本之道欤?

乐全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巻十五    宋 张方平 撰

刍荛论

译这就是汉朝实行三十税一、有时全部免除而不征收,却仍然能够使国家用度充足的原因。自汉朝末世以来,吴、魏三分天下,司马氏渡江南迁,中原分裂。对外要防备边疆事务,承担各种役使的费用;对内又间或遇到昏庸、偏僻、骄纵、淫逸的君主,急迫征收,横加赋敛,科目调发杂乱而不断。因此汉朝有暴虐政策,便出现田亩之赋;齐朝有荒淫政策,便加重重床调的租税;隋朝有乱政,便有提前征收、预先征取的暴政;唐朝有弊政,便有青苗税、地头税。旧弊不革除,新名目天天产生,侵削疲敝的百姓,自取孤立和衰弱。这和割自己的肌肤来滋养口腹、只治理枝叶而剔除根心有什么不同?像反穿皮衣、背负柴薪,徒然有爱惜毛皮的心意;用棍棒打死人,却不知道应当归罪于年成不好。剥削征敛的名目,可以说已经穷尽了。国家承接衰败的唐朝,经历五代的乱法,平定四方僭越的政权,建立统一王朝的法式。那些横征的算赋、无名的征收,能够革除其弊病的地方很多。近来在先朝,确定百姓田地的租税,考察土地肥瘠,制定赋税轻重,裁定使之均平,以宽缓简约为根本,有利于百姓而奉养国家,确实是合乎中正的制度。古代的田制,有赋也有税。税是用来供给郊社、百神、宗庙的祭祀,以及天子奉养百官俸禄饮食的费用;赋是用来供给车马、铠甲、兵器和士卒劳役,以及充实府库、赏赐臣下的费用。如今车马、铠甲、兵器的资用,士卒众多所需的供给,都由县官平时准备,不再从百姓中登记征取。大致中等田地每亩收一石,输送给官府一斗;京畿以外每年供应两税,没有其他额外课调。这样看来,如今制度下的赋税法,已经很简约而有常规了。至于山地原野,有的出产稻米;池塘沼泽地区,有的出产缣绨。如果舍弃当地所有的物产,却要求它交纳当地没有的东西,农民只好供给,费用自然加倍。有这种物产的人要折半价卖出,没有这种物产的人却要加倍买取,于是从中牟利的商人便可以操纵奇货暴利。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农民因而更加困苦的原因。如果确实依照古制,均衡确定不同土壤的赋税,随着各地所产之物,依据百姓所擅长的工艺,删省杂乱名目,专门缴纳谷物和丝帛;废除折价折纳的命令,去掉以钱币征收的名目。这样,国家的正常收入仍然如旧,百姓的输出有固定标准,利益归于真正务农的人,权力从富人手中夺回。上面的恩德惠及百姓,百姓的颂声传遍天下,即使拿着棍棒,也足以鞭挞历代暴君和贪官污吏了。畿赋 我听说,王都,是天下的根本、九州的枢纽。用一个人的身体来比喻,京畿就是他的腹心,四方则是他的肢末。腹心应当安泰,肢末承受劳苦,这是养护身体的道理;先安定京畿,后来使四方康宁,这是治理国家的体制。如今所谓租税法、徭役制度,王畿最为沉重,名目品类尤其繁杂。百姓辛苦耕作,按时收获,没有遭受水灾、旱灾、虫害,田赋刚刚缴清,又一点一点地积累,经过多年,生业才刚建立,就被驱赶去服一项徭役,回来后又立即破散。因此京畿之内的百姓,很少有家产丰足的。过去明君保全国家,预先准备的方法,只有在太平时期才能开始谋划;等到弊病已经形成,救治一天都来不及,即使有贤能智慧的人,哪里还有时间谋划长久之计?如今内外无事,赋税收入有固定制度,而民家却贫困得家徒四壁,田野没有青草;一旦有临时加征、紧急摊派,来不及均匀远近,只能就近要求立刻备办,那么百姓一定会扶老携幼,转死于沟壑。即使刑法严峻、禁令严格,也不能制止流亡溃散的祸患。治理的根本在于制度,规定百姓产业的关键在于均平。孔子说:“不担心财富少,只担心分配不均。”大概均平了,就没有贫困。况且都城之内,大商人和富商坐在那里排列货物贩卖,囤积储藏、获取加倍利息,乘着朝廷法令谋取暴利,不知道耕作的艰难,却常有精米肥肉剩余;乘坐坚固车辆、驾驭肥马,穿着丝鞋、拖着丝衣,住宅器具的华美超过侯王,奢侈的风气日益轻浮僭越。赋税征调不加在他们身上,各种劳役也不涉及他们,他们悠闲安逸、纵情享乐,专门从事骄奢靡费的事情;而农民冒着严寒酷暑,穿行田间、努力耕作,用来供应租税、承担徭役,向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同样都是君王的百姓,城门内外劳逸竟然如此不同,这难道是抑制末业、厚待农业的道路吗?又凡是国家发布恩德诏令、施行恩惠,总是首先涉及京城,有时还特别施恩:重罪的人最后得到减轻,拘禁的人得到宽宥;奸邪强暴、违背轨道、扰乱常法、偷盗欺诈、不守常道的人,都沾受恩泽。可是农民长期拖欠的旧债,即使只是极小的欠数,也不肯减免,侵入肌肤、割断骨髓,还牵连禁锢妻子儿女,这难道是推行恩惠、布施德政的道路吗?兼并土地的家族、奸邪盗窃的人,因为有幸接近天子,所以特别得到庇护照耀;而这些农民却得不到恩泽。臣愚昧,怀疑这种做法还不周全。如果天子确实怜悯这些疲敝的百姓,广施恩惠,免除各种杂调、折纳、变更征收的名目,放宽他们缴纳税赋、承担庸役的法令;选取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田、守持节义的人,免除他们全家的赋役,以此激励风俗;又在王畿之内制定严格的占田限额,不让权贵豪强侵占兼并贫弱百姓的土地;上可以为国家储备力量,下可以劝勉农业生产,使从事本业的人能够与兼并者、奸邪者一样,同样蒙受皇上的恩泽,这不也是强化根本、优待农业的办法吗?《乐全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五 宋 张方平撰 《刍荛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