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十八
论事上疏一道臣伏覩丙午诏书,以星文流变,坤载震摇,先春而雷,众异间作,陛下惕然戒惧,思所以当天意,爰下明诏,诞告庶官,凡上躬之阙,遗政刑之阙失,阿枉之党,防罔为奸,咸使密防以言,悉心无隠约之亲览,靡及有司。臣伏覩诏书,怅然感慨,逺惟祖宗造基立法之勤,先帝持盈垂裕之意,勑天之命,抚此下人,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陛下天资神智,英叡聪明,绍隆基图,恭承帝事,治民只畏,罔自暇逸。向若仆臣皆正,股肱惟良,协心弼违,将顺其美,陛下可以髙揖成康之上,徐步唐虞之域。惜乎人主有仁明之徳,人臣乏辅翼之材,因循蔽欺,偷取一切,治而无法,弊不谋救,沴气成象,变咎荐臻,皇皇焉独贻忧于陛下也。臣愚孤逺,学识踈陋,猥逢诏防,询于刍荛,谨稽探天人之情,参合古今之论,上原厥罚之本,下陈致治之方。傥日月之明照此心之忠义,斧踬之下免报雠于权强,是由陛下至明,岂独微臣受赐,惟陛下留神研虑,察臣狂言。臣伏思诏书曰「星文流变者」,臣鄙儒不通天官之学,谨按前志说「春秋星陨如雨,为王者失势,臣下专恣之应」,况紫垣太微,上帝之座,天子之庭,列星布位,近臣之象,流移失次,乃迩臣不恭其职,相朋附下,怀贰苟容,不忠王室之咎也。「坤载震摇者」,臣窃考载籍歴世以还,地震之异,未有若今兹之甚者,谨按前志「阳伏而不能出,隂廹而不能升,于是有地震,兹谓不隂」,夫坤为隂体,臣道也,妻道也,外国之道也,阳薄于隂而不能胜,相乘而震,且定襄之地,直王城西北,正在干位,君徳所在,天之警告,夫岂虚发?「先春雷震者」,臣谨按前志「雷当以二月出,其卦曰豫,言万物因雷出地皆恱豫也;以八月入,其卦曰归妹,言雷复入地则孕育根荄,保藏蛰虫」。雷本阳气,有人君之象,故先时而声,犹阳不闭藏,发泄无度也。又正月以来日。防少光辄或数日不解。臣谨按前志:防如尘,其防先大温巳,防日不见行善,不请于上,兹谓作福。防微而风觧,复防下专刑,兹谓分威。防浊夺日光,公不任职,兹谓不黜。防一温一寒,风扬尘,知佞厚之,兹谓蔽。此防大略也。臣闻上天无言,示人以象;人君省躬,应天以实。是故考政者必求于天端,弭灾者必推于人事。天人之际,其应甚明。臣谨按《春秋》之义,举往以明来,观着而思微。天地之变,国家之事,粲然皆见,无所疑矣。故夫星流而殒,地震而裂,先春而雷,日防不解,其咎皆由乎阳徳舒缓,隂道专纵,下为阿比,以蔽聪明者也。臣愚不达道,敢因四变推明七事。臣闻之《书》曰:「无敢伏小人之攸箴。」盖言明王求理,不遗下言也。臣议虽鄙,切以为今世之切务,治道之至要,难尚此矣。陛下幸加惠,不以臣之疎逺而废其言,天下幸甚。何谓七事?其一曰密机事,二曰用威断,三曰广言路,四曰重图任,五曰正有司,六曰信命令,七曰示戒惧。何谓密机事?臣闻之《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故《春秋》之义,讥君之漏言。是以人臣造膝而对,诡辞而出,人君明以察之,断以行之,慎之至也。韩子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臣比见羣下之言事者,深言切论,陛下或播之于左右,囊章密疏,陛下多付之于有司。凡国之庶政,得失之疏,莫不系乎二府者。故诸臣下之言,其有指摘时病及诸治乱者,则用事之臣必所不恱,而陛下更暴其言而露其章。縁是而防谴者有之矣。此盖陛下体貌大臣,笃其诚于勿贰,疎外羣下,忽其言之未然。大臣固不可以忌疑下言,固未可以轻信,然亦在深思其意,防徐察其情伪,防诸理道,辨其否臧。言苟可行,自当听纳;言之未善,置而勿扬,使下竭其忠効所见,则奸谋僻行不萌于下,嘉猷正论日闻于上,致理之效,何以先此。今清问之对,封奏之事,开言为怨府,洒翰为祸胎,沮忠义之言,成忌克之俗。人悼后害,孰敢献纳?下情壅隔,国之大祸也。臣深愿陛下先务此道,以为立政之本。凡臣下入告之议,宜断在圣心;清问之言,姑慎于外泄。念大易失臣之戒,防《春秋》漏言之讥,则天下有心之臣,皆为陛下用也。其二曰:用威断,何谓也?臣闻《书·洪范》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臣无有作福作威;臣之有作福作威,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译论事。上疏一篇。臣恭敬地看到丙午诏书:由于星象流动变化,大地承载震动,未到春天便打雷,各种异常交相发生,陛下警惕恐惧,思考用来承当天意的办法,于是下达明诏,广泛告知百官;凡是君身的缺失、遗留下来的政事和刑法的过失、阿谀枉曲的党徒、欺蒙作奸之事,都让人秘密防察并进言,要求竭尽心力,不要有隐瞒,亲自阅览,不得推给有关部门。臣恭敬地看到诏书,惆怅感慨,远想祖宗创建基业、确立法度的辛劳,先帝守成并为后世留下福泽的意旨,敬畏上天的命令,抚养天下百姓,既要享有无穷的福,也要承担无穷的忧。陛下天资神智,英明聪睿,继承并兴隆帝业,恭敬地承奉帝王之事,治理百姓时敬畏谨慎,从不自行闲逸。假如近臣都正直,辅弼大臣都贤良,同心匡正过失,顺势成就美政,陛下就可以高举双手而立于成王、康王之上,从容步入唐尧、虞舜的境域。可惜君主有仁德明察之德,臣下却缺少辅弼的才干,因循蒙蔽欺骗,只图苟且取利;治理没有法度,弊病也不谋求救治,灾气形成征象,变异和罪咎接连而来,使陛下独自承受忧患。臣愚昧孤陋,学识浅疏,幸而遇到诏书询问草野之人,谨慎考察探究天人之间的情理,参照会合古今的论说,向上追溯灾罚的根本,向下陈述达到治理的办法。假如日月般的圣明照察到臣这片忠义之心,使臣免于在权贵豪强手下遭受报复,这都是陛下极其明察的结果,岂只是微臣蒙受恩赐而已。只愿陛下留心思考,明察臣的狂妄言论。臣恭敬地思考诏书所说的“星象流动变化”:臣是浅陋的儒生,不通晓天官之学,谨按前代志书所说:“《春秋》中星星陨落如雨,是王者失去权势、臣下专擅放纵的应验。”何况紫微垣、太微垣是上帝的座位、天子的朝廷,列星布列其位,象征近臣;星象流动、失去次序,就是近臣不恭敬职守,互相结党依附下位者,心怀二心而苟且容身,不忠于王室的罪咎。“大地承载震动”,臣私下考察历代典籍以来,地震的灾异从未像这次这样严重。谨按前代志书:“阳气潜伏而不能出来,阴气逼迫而不能上升,于是发生地震,这叫作阴气不顺。”坤是阴的形体,象征臣道、妻道和外国之道;阳气逼迫阴气而不能胜过它,彼此相乘而震动。况且定襄之地正对王城西北,处在乾位,是君德所在之处,正是上天的警告,难道会是徒然发生的吗?“未到春天便打雷”,臣谨按前代志书:“雷应当在二月出现,它的卦是豫,意思是万物因雷从地下出来,都感到喜悦;雷在八月进入地下,它的卦是归妹,意思是雷重新进入地下,便使草木根芽孕育、生长,使蛰虫得到保存。”雷本来是阳气,具有君主的象征,所以在时令之前发声,就像阳气不能闭藏,发泄没有节制。又自正月以来,白昼常常少有光亮,有时甚至连续数日不能放晴。臣谨按前代志书:雾像尘土,雾出现以前先大为温暖,雾日不见而仍然行动,不向上请示,这叫作制造福祥;雾气微弱而被风吹散,随后雾又从下方升起而专擅刑罚,这叫作分散威权;雾气浑浊遮夺日光,公卿不能任职,这叫作不加黜退;雾气忽冷忽暖,风吹扬尘土,知道佞人而厚待他们,这叫作蒙蔽。这些是关于雾气的大略。臣听说上天不说话,而以征象显示给人;君主反省自身,就应当以实际行动回应上天。因此考察政事一定要从天象探求端倪,消除灾害一定要从人事推究原因。天与人的关系,其感应十分明显。臣谨按《春秋》的义理,举出过去的事来说明将来,观察显著的征象来思考细微的原因。天地的变化、国家的政事,都清楚地显现出来,没有什么可疑惑的。所以星星流动陨落、地震开裂、未到春天便打雷、白昼多日不晴,这些灾咎都是由于阳德舒缓懈怠,阴道专擅放纵,臣下相互阿附,从而蒙蔽君主的聪明。臣愚昧不能通达大道,斗胆借四种变异来推明七件事情。臣听《尚书》说:“不敢隐瞒小人的劝诫。”这是说圣明的君王求取治理之道,不遗弃下层人的言论。臣的意见虽然鄙陋,但切实认为这是当今最急迫的事务,是治理之道最重要的关键,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陛下如果施加恩惠,不因为臣疏远卑微便废弃这些言论,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什么叫七件事?第一是严守机密事务,第二是运用威权果断决断,第三是广开言路,第四是重视谋划和任用, 第五是整顿有关部门,第六是使命令得到信实执行,第七是显示戒惧之意。什么叫严守机密事务?臣听《易经》说:“君主不严守机密,就会失去臣下;臣下不严守机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事情就会遭到破坏。所以《春秋》的义理讥刺君主泄露言语。因此臣下应当跪近君前陈奏,故意用隐曲的言辞出来,君主明察其意而果断施行,这是极其谨慎的做法。韩非子说:“事情因保密而成功,言语因泄露而失败。”臣近来看到群臣进言论事,有深切的言论,陛下有时把它传播给身边的人;装入囊中的密章密疏,陛下又多交给有关部门办理。凡是国家各种政务、得失的奏疏,没有不与中书、枢密二府相关的。所以臣下的言论中,凡有指摘时弊以及涉及政治治乱的内容,掌权的大臣一定不高兴,陛下反而将其言论公开,使他的奏章暴露出来。因此受到责罚贬谪的事情就发生了。这大概是因为陛下优待大臣,深信他们不会有二心,而疏远外在的群臣,忽视了他们尚未显露的言论。大臣固然不可以因为忌恨猜疑而拒绝臣下的言论,也固然不可以轻率相信;但也应当深入思考其意图,慢慢察验其中的真伪,参照事理,辨别是非。言论如果确实可以施行,就应当听取采纳;言论如果还不完善,就搁置而不要宣扬,使臣下竭尽忠诚,贡献自己的见解。这样,奸谋邪行就不会在下面萌发,嘉言正论就会日益上达,达到治理的成效,还有什么比这更优先呢?如今君主清问时的回答、封缄上奏的事情,已经使开口进言成为招致怨恨的根源,使挥笔写奏章成为祸患的胎芽,阻塞忠义之言,形成互相猜忌妒恨的风气。人们害怕日后的祸害,谁还敢进献言论?下情壅塞隔绝,这是国家的大祸。臣深愿陛下首先实行这条原则,把它作为确立政事的根本。凡臣下入内报告的意见,应当由圣心裁决;君主清问时的言论,暂且谨慎,不要向外泄露。想到《易经》关于失去臣下的警戒,防止《春秋》所讥刺的泄露言语,那么天下有心报国的臣子,都能为陛下所用。第二是运用威权果断决断,是什么意思?臣听《尚书·洪范》说:“只有君主能够作福,只有君主能够作威。”臣下不应当擅自作福作威;臣下如果擅自作福作威,就会危害您的家族,使您的国家凶险。
故《春秋》之义,讥郑忽之弱,以其胁于权臣也。君人之柄,惟赏与罚,信赏必罚,惟断而巳夫干体以刚,天行以健,故能中正无邪,运用不息。人君之徳,配干而法天者,盖取乎刚且健也。以陛下之英明温叡,而济之以断,天下不足治也。往年庄献晏驾,陛下亲政,革弊去蠧,拔材赏忠,断自渊衷,不挠于下,典刑立正,区极一新。天下翕然,皆谓陛下天机如艺祖,神略如太宗,万世一时,无穷之福也。今者道路之言,皆谓陛下寛厚敦恕,徽柔广容,事存大体,动循往例。臣窃惑之,此盖怙权之臣,搂取邦柄,故说陛下以为人主之孝,莫大于奉先志,守成规。夫祖宗之所以建基图,垂谟训,炳如日星,信如四时,虽百世其可易诸?至于操纪律,明赏刑,用正人,去邪慝,治不忘乱,安不忘危,以和其民人,而保其宗庙,此孝之大也。且政由俗革,彼此一时,事体权宜,各有云设。或迹存而理异,或治乆而奸生,必践而行,以为无改于祖宗之道,尚安足以为孝乎?《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乆。”故复而不厌,乆而不弊之谓道。遵常守故,非圣人之事;因时损益,乃建治之理。昔先王之作为,爵禄赏罚,临事而制宜,是以为天下之主。见劳授赏,则众誉不能进;无功见恶行诛,则众谗不能退;无罪。若政无大小,人无大小,弛张用舍,一取诸例,是爵禄赏罚不在人主,而在簿书也。予夺之柄,于陛下何有?一史持簿书按例而足矣。此盖用事之臣自谋之虑:不才而例进者,收恩在已才而例退者,归怨于君。人主欲赏拔忠良,擢用才俊,而用事之臣不恱者,辄曰:“于例不可。”用事之臣猥引亲旧,妄援谬庸,而人主欲诘其故,辄曰:“于例宜然。”以致今兹台阁混淆,贤愚糅杂,典刑都弛,名器益轻。于后执时政者,便于引例之说,终无发明之言。臣尝读《汉书》,至晁错之事,惟错谋防宏逺,达于权义,有致主经世之志,戮于奸谗之口,而史氏不能褒其忠,更讥以变古易常之说。臣窃愤厉,痛忠臣之难为也。臣又读《晋书》,至何曾之事,诫其子曰:“吾每进见,未尝闻经国逺图,但道平生常语。”此非贻厥之道,及身而巳且曾为上公,图之不建,谁任其咎?而史氏不能贬其罪,更美以知几先识之善。臣窃惋悼,痛谀臣之误国也。嗟乎!忠防之无报,淑慝之不显,其巳乆矣,又可独长叹于兹乎?臣愚伏愿陛下奋干威,发天断,裁正无不忍之爱,采拔罔疎贱之隔,大稽诸古,小度于今,使天下之耳目常新,万务之本原必正。无曰“引例合义”而巳,帝王之制,不亦光大乎?其三曰广言路,何谓也?臣闻《书》美尧之徳曰:“询于众。”《春秋》之义,大君命讥大夫之专者。今天下之士,不思结知于人主,思见知于贵臣,愿归恩于强臣,不愿受恩于人主。何欤?得强贵之心者,身不涉危而长保富贵;防陛下之遇者,立未及安而巳罹祸咎。今夫大臣有所荐论,陛下重违其意,或勉从之。陛下之有眷遇者,而大臣独不能以陛下之故,姑收其用,必排而去之。何陛下之待贵臣厚,而贵臣之待陛下薄也?而又多逐善人,指为钩党,使陛下腹心无所寄,耳目无所托,奸无所发,恶无所彰。九重之深,渐成孤立。陛下天纵将圣,知几其神,此理甚明,岂其不悟?昔汉魏相白去尚书副封,以防壅蔽,而宣帝得以知祸变。之微为汉明主,唐太宗躬勤政理,明于听受,着司门式云:「其无门籍人有论奏者,皆令监门司马引对,不许关碍。」又制大臣入论事,辄引谏官随入,或对问之,言有亏理道,即从而诤之,此唐文帝致太平之迹也。至代宗时,元载为相,邪慝不法,惧为人言,因议凡羣臣奏事,皆先闻之司长官,关白宰相,而后得上闻。时顔真卿疏奏曰:「往日李林甫欺君擅权,奸骄用事,羣下指言者,率皆因事隂中伤之,犹不敢显为条约,以絶言路,以为元载之恶过于林甫也。惟在陛下开延谠直,虚心接纳,无限卑逺,苟造膝而有益,虽犯顔而必恕,以通天下之志,以成天下之务,其惟广言路乎?」其四曰重图任何谓也?臣闻书曰:「邻哉,臣哉!」此帝尧所叹,以为与已密近之臣,必有徳也。又曰:「钦四邻!」此帝尧所叹,以为在已左右前后之臣,必正人也。故春秋之义,以为天子之宰,通乎天下,重之至也。夫国之所谓大臣者,莫尊乎宰相,君为元首,宰相乃其股肱,动静休戚,义犹一体。
译所以《春秋》的义理讥刺郑忽软弱,因为他受权臣胁迫。做君主所掌握的权柄,只有赏赐和刑罚;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只在于果断而已。乾体以刚为性,天道运行以健为德,所以能够中正无邪,运行不息。君主的德性与乾相配、以天为法,大概就在于刚强而健行。凭陛下的英明温睿,再加上果断,天下没有不能治理的。往年庄献皇后驾崩,陛下亲自处理政务,革除弊病,清除蠹虫,拔擢人才,赏赐忠臣,出自内心的决断,不受臣下牵制,典章刑法得以端正,国家面貌焕然一新。天下一致称颂,都说陛下的天赋机断如同艺祖,神明谋略如同太宗,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无穷的福分。如今道路上的议论,都说陛下宽厚敦恕,温和宽容,办事注重大体,行动总是遵循旧例。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这大概是掌权的大臣贪恋权势、攫取国家权柄,所以用所谓人君的孝道来劝说陛下,认为君主最大的孝就是奉行祖先的意志、遵守成规。祖宗建立基业、留下训诫,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像四时运行一样可信,难道即使百世之后也可以改变吗?至于整饬纪律,明辨赏罚,任用正直之人,斥退邪恶之徒,治理国家不忘记乱象,国家安定不忘记危险,使百姓和睦,保全宗庙,这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而且政事会随着风俗改变,彼此只是一个时期的情形;事情的体势和权宜办法各有不同。有的表面迹象相同而道理不同,有的治理久了便滋生奸弊,必须亲自实践、实际施行,若以为这样就是对祖宗之道不作任何改变,哪里还足以称为孝呢?《易经》说:“穷困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所以反复调整而不厌倦、长久施行而不产生弊病,才叫作道。遵循常规、墨守旧制,并不是圣人的做法;顺应时势而有所损益,才是建立治理的道理。从前先王制定制度,爵禄、赏罚都根据具体事情制定适宜办法,因此才能成为天下的君主。看见有功劳便授予赏赐,众人的称誉也不能使无功者得到升进;没有功劳而行为有过便加以诛罚,众人的谗毁也不能使有罪者被赦免。如果政事无论大小、人物无论贵贱,升降任用一概取决于旧例,那么爵禄赏罚就不在君主手中,而在簿书之中了。赏赐和剥夺的权柄,陛下还剩下什么?只要一个掌管簿书、按例办事的史官就够了。这正是掌权大臣为自己打算的办法:无才而按例升进的人,把恩惠归于自己;有才而按例被黜退的人,把怨恨归于君主。君主想赏拔忠良、擢用才俊,而掌权大臣不高兴,便总说:“按旧例不可以。”掌权大臣私自援引亲旧、妄自提拔庸劣之人,而君主想追问缘故,便总说:“按旧例本来就应当如此。” 以至于如今台阁混乱,贤能和愚劣混杂,典章刑法全都松弛,名位器物也越来越轻贱。以后掌握政务的人,便会满足于援引旧例的说法,始终不会有发明道理的言论。臣曾读《汉书》,读到晁错的事,晁错的谋划宏大深远,通晓权宜与义理,有使君主成就事业、治理天下的志向,却被奸邪谗毁之人的言论杀害,史官不能褒扬他的忠诚,反而用改变古制、变易常规来讥刺他。臣私下愤懑激切,痛惜忠臣难以有所作为。臣又读《晋书》,读到何曾的事,他告诫儿子说:“我每次入朝进见,从来没有听到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只听到平日里的寻常话语。”这并不是留给后代的办法,只不过顾及自身罢了。何曾身为上公,如果不能建立长远谋划,谁应当承担罪责?可是史官不能贬斥他的罪过,反而赞美他能预见事机、具有先见之明。臣私下惋惜悲痛,痛心于谀臣误国。唉!忠诚之言得不到报答,善恶不能显明,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难道还可以只在这里长叹吗?臣愚昧,伏愿陛下奋发乾刚之威,施行上天般的决断,裁正一切不应容忍的偏爱,选拔人才而不受疏远卑贱的隔阂限制;大处考察古代,小处衡量今日,使天下人的耳目常常更新,使一切事务的根本必定端正。不要只说“援引旧例而符合义理”就算了,帝王的制度不也应当光明广大吗?第三是广开言路,是什么意思?臣听《尚书》赞美尧的德行说:“向众人询问。”《春秋》的义理讥刺大君任命大夫而大夫专擅其权。如今天下的士人,不想着结交而取得君主的知遇,却想着被贵臣了解;愿意把恩德归于强权大臣,不愿意接受君主的恩德。这是为什么呢?取得强贵之人欢心的,自己不遭遇危险而且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得到陛下知遇的,地位还没有安稳便已经遭受祸患。如今大臣有所推荐议论,陛下不愿重重违逆他的意思,有时便勉强听从。陛下所亲信宠遇的人,大臣却不能因为陛下的缘故姑且收留下来任用,必定排斥并除去他们。这是为什么陛下厚待贵臣,而贵臣却薄待陛下呢?他们又常常驱逐善人,指称他们结党营私,使陛下的心腹无处寄托,耳目无所依托,奸邪无法揭露,恶行不能显明。深宫之中,渐渐形成孤立的局面。陛下天性聪明,将要成为圣人,能够神妙地察知事机,这个道理非常明白,难道会不明白吗?从前汉代魏相请求取消尚书的副封,以防止壅塞蒙蔽,宣帝因此得以知道祸乱变故的细微征兆。汉明帝是汉代贤明的君主,唐太宗亲自勤于政事,明察听取臣下意见,曾为司门制定格式说:“没有门籍而有事情要上奏的人,都让监门司马引导进来对答,不许阻拦。” 又规定大臣入朝议论政事时,总要引谏官一同入内,有时让谏官当面询问,如果言论有违背义理的地方,就跟随其后加以争辩;这是唐文帝达到太平的事迹。到了唐代宗时,元载做宰相,邪恶违法,害怕被人议论,于是提议凡群臣上奏政事,都要先让本部门长官知道,向宰相通报,然后才能上达。那时颜真卿上疏说:“过去李林甫欺骗君主、擅揽权力,奸邪骄横而掌权,群臣指斥他的人,大多都被他借事暗中中伤;他尚且不敢公开制定条文来断绝言路,可见元载的罪恶超过李林甫了。只在于陛下开辟道路延请正直之人,虚心接纳,不限其卑微疏远;只要跪近君前的进言有益,即使触犯圣颜也一定宽恕,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成就天下的事务,难道不就在于广开言路吗?”第四是重视谋划和任用,是什么意思?臣听《尚书》说:“亲近啊,大臣啊!”这是帝尧感叹与自己亲近的大臣,一定要有德。又说:“敬重四方近臣!”这是帝尧感叹在自己左右前后的大臣,一定要是正直的人。所以《春秋》的义理认为,天子的宰相,职权通达天下,尊重他到了极点。国家所说的大臣,没有比宰相更尊贵的;君主是头,宰相就是他的股肱,行动、安乐、忧患,按道理应当像一个身体。
宰相之职,朝夕王所论道,官材图议天下之政者也。安有居宰相之位,而足不至王庭,靣不见旒扆,言不闻君听者乎?大臣疾病,君为之忧轸,上医治疗,内使临问,数赐告加恩,意礼厚矣。若其偃息卧家,遂罢其朝谒,旷时弥岁,则未之有也。伏以台司为具瞻之地,庙堂非养病之所,朝廷之仪不可慢,社稷之重不可轻。况今灾衅荐作,人心汹惧,安危所系,实在柄臣。伏愿陛下为宗社之大计,略恩礼之小节,髙选徳望,考慎厥相应,谴告于上穹,示大公于天下。且自灾异之作,陛下忧劳谦畏,诞降徳音,举诸阙政,致诚罪已,而元臣当国,莫肯任咎,苟安宠禄,以妨贤路,礼义廉耻,何以训下?自余三事任政之臣,志行忠邪,材智深浅,必料陛下知人之明,悉存乎圣虑矣。其五曰正有司何谓也?臣闻夫子曰:「必也正名」。乎春秋之义,君不尸小事,臣不专大名,故尊者主要,卑者位劳,所以正位分明堂陛也。人君逸于任使,垂拱而治,三公论政,九卿分职,羣有司各事其事,故端本而影直,振领而襟整,众务百职各安其局。今夫津官亭吏,一命之微,米盐货利,毫杪之细,莫不关决,衡石烦黩天衷。三公不修其职,而猥侵羣有司之事,羣有司苟谋期课,莫安所守,上下姑息,习以为常,偷慢怀安,风俗益弊。臣愚以为,方今国体所系,政府而下分职之重,台省备矣,而豸冠乏匪躬之士,蒲规鲜替否之言。当衡鉴者,循资格而无贤愚之别,絶劝赏澄清之义;运计筹者,张空簿而责锥刀之末,无敛散轻重之权。政失其本,事忘其旧,其所召弊,由来渐矣。臣愚伏愿陛下少运神智,详思世务,诸如此弊,宜有兴改,撮其机要,谨其关柅。莫若择任三吏,切摩治本,使夫总百揆者,则谋用庶官之长;列庶长者,则各选众职之任,付之柄而责其效,尽其才而要其成。官守典司,无相侵紊,有废厥职,必正于罚。如此则陛下优游太紫之上,执赏罚之柄,而羣下莫敢不奔走其职,庶务肃然而理矣。其六曰信命令,何谓也?臣闻《书》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夫命令者,以简为重,以信为本。简则易从,信则必行。易从则不犯,必行则可乆,此之谓为国之要,为政之经。臣比见朝廷出令,或寻即更改,或俄复停废,吏易之而奉行不固,民忽之而苟慢多违。揆大体而论之,此害政之深者。夫滋章召乎巧诋,文烦所以法轻。今条令重累,盈乎几阁,自明习者不能徧覩,况郡县承用者乎?陷愚蠢于亡辜,罗元元之不逮,其咎由乎格令之烦多而不信,故奸吏因縁而为市也。臣请今后凡诸臣有请改厘条制,审复勘防,益加详慎,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自然民无起诈之端,吏息舞文之巧,祥刑善制,咸中有庆矣。其七曰示戒惧,何谓也?臣闻书曰:「惟天降灾祥,在徳而吉凶不僭,在人。」是故或无灾以倾其邦,或有灾以兴其国。无灾者骄怠,所以起;有灾者戒惧,所由生。故尧汤遘水旱之期,中髙有桑雉之异。一则以有备而无患,一则以修徳而弭妖。今兹之变,亦在陛下,惟徳之修而巳承弼之臣,戒其权重者;侍从之臣,戒其阿谀者;帷幄密近之任,戒其用事之势;掖庭嫔御之嬖,戒其燕溺之惑;服羞戒其过制,优戏戒其荡心,啬用无小侈费,无微念四方惟正之供,悯小人作业之劳。至于边防之守,兵食之备,器乘之用,将帅之材,臣谓宜皆存乎圣虑矣。臣故曰:「惟备之戒,此其槩矣。」夫脩省之方,惕厉之意,虽陛下兢兢夙夜不忘于怀,然天下之人莫之知也。按《春秋左氏传》,晋梁山崩,晋侯召伯宗而问焉,对曰:「山崩川竭,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彻乐出次,祝币史辞以礼焉。」今震讁之异,众变重累,何啻乎山川之灾?臣愚以谓陛下宜于常礼有所降损,斋居澄虑,深思天意,揆隂阳之道,察教政之阙。其在陛下者,臣愿陛下勿恡其失,必易其度;其在臣下者,臣愿陛下内断于心,明正其罚,俾彛伦咸叙,以邀天之福,则七世之庙传裕于无穷,烝民之生率同于庆頼矣。臣位卑而言髙,有陵越之尤;迹踈而意忠,有激讦之咎。但使臣言一经圣览,微悟主心,幸以涓尘于国家而有补,则虽鼎镬捐躯而不辞,干冒天威,臣无任激切待罪之至。平戎十防【及表】
译宰相的职责,是早晚在君王身边论说治道,任用人才,谋划讨论天下政事。哪里有处在宰相之位,却脚不踏入王庭,面不见君王,言语不被君主听到的呢?大臣生病,君主为他忧虑,派太医治疗,派内使前去问候,多次赐假并加以恩遇,情意和礼数已经很厚重了。但如果他躺在家中休息,便停止入朝拜见,长久荒废时日,甚至经年累月,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做法。臣以为台司是众人瞻仰的地方,朝廷不是养病之所,朝廷的仪制不可轻慢,社稷的重任不可轻视。何况如今灾祸接连发生,人心汹涌恐惧,国家安危所系,实在在于掌权的大臣。伏愿陛下为宗庙社稷的大计,略去恩礼上的小节,慎重选拔有德有声望的人,考察谨慎地任命宰相,向上对苍天的谴告作出回应,向天下显示大公无私。自从灾异发生以来,陛下忧劳谦惧,广下恩诏,列举各项政治缺失,真诚地自责,而元老大臣主持国政,却没有人肯承担罪责,只求苟安于宠禄,阻碍贤者进用之路,礼义廉耻拿什么来训导臣下?其余三位主持政事的大臣,志向操守是忠是邪,才智深浅如何,陛下知人之明,想来都已经存于圣虑之中。第五是整顿有关部门,是什么意思?臣听孔子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 《春秋》的义理是,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臣下不专擅大名,所以尊贵者掌握主要事务,卑下者各安其职,这样才能端正职位等级,分明朝廷上下。君主善于任用臣下,垂衣拱手而治理;三公讨论政事,九卿分掌职务,各个有关部门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因此端正根本,影子就会直;提起衣领,衣襟自然整齐;各种事务和百官职掌都能各自安于其位。如今即使是津官亭吏这样微小的官职,哪怕米盐货利这样细小的事情,也没有不由上面过问决断的,甚至细枝末节都烦扰圣心。三公不修行自己的职务,却卑屈地侵夺各部门的事务;各部门只图谋完成考课期限,便没有地方安守本职;上下互相姑息,久而久之习以为常,偷懒怠慢而贪图安逸,风俗日益败坏。臣愚昧地认为,如今关系国家体制的关键,在政府以下分掌职务的责任重大;台省的机构虽然齐备,但戴獬豸冠的官员缺少不顾自身、尽忠职守的人,持蒲规的谏官也少有能辨别是非、纠正过失的言论。掌握考核鉴别的人只按资历,不分贤愚,断绝了劝奖和澄清的原则;负责筹划财计的人只拿空账簿,责求锥刀般细小的利益,却没有收取、散发以及轻重缓急的权力。政事失去了根本,办事忘记了旧有原则,这些弊病的招致,已经是逐渐形成的。臣愚昧,伏愿陛下稍稍运用圣明智慧,详细思考世间政务;像这些弊病,都应当有所振兴和改革,抓住其中的关键,谨慎控制其关节。不如选择任用三位官员,切实研讨治理的根本:使总领百官的人,便谋划任用各部门长官;列举各部门长官的人,便分别选用各类职务的负责人;把权柄交给他们而责求成效,使他们竭尽才能而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各官员守职,各掌其事,互不侵夺扰乱;有废弃自己职守的,必定依法惩罚。这样,陛下就可以悠闲地处在太紫宫之上,掌握赏罚的权柄,而群臣没有谁敢不奔走履行职务,各项事务肃然有序地得到治理。第六是使命令得到信实执行,是什么意思?臣听《尚书》说:“慎重发布你的命令,命令一经发出就只管实行。”命令以简明为重要,以守信为根本。简明就容易遵从,守信就一定实行;容易遵从便不会触犯,一定实行便可以长久。这就是治理国家的要领、施政的常道。臣近来看到朝廷发布命令,有的很快就改变,有的片刻后又停止废弃,官吏轻视它而执行不坚决,百姓忽略它而苟且怠慢、屡屡违犯。从大体上评论,这是深深妨害政事的事情。法令增加条文,就会招来巧言诋毁;文字繁杂,法令的效力就会减弱。如今条令层层叠加,充满案几楼阁,即使熟悉政令的人也不能全部看完,何况郡县承受采用它们的人呢?这使愚昧的人陷于无罪之中,使普通百姓受到法网罗织,罪过就在于法令格条繁多而又不能守信,所以奸吏便借机从中取利。臣请求今后凡群臣请求修改整顿条制,都应当反复审查核验,更加详细谨慎;没有根据的言论不要听取,没有询问查实的谋划不要采用,使万姓都说:“君王的言语真伟大!” 又说:“君王的心志是统一的!”这样自然会使百姓没有兴起欺诈的端由,官吏停止玩弄文法的伎俩,刑罚祥善、制度良好,一切都合于中正而有福庆了。第七是显示戒惧之意,是什么意思?臣听《尚书》说:“上天降下灾异和祥瑞,吉凶取决于德行而不会有差错,祸福也取决于人事。”因此有时没有灾害反而使国家倾覆,有时有灾害反而使国家兴盛。没有灾害时骄傲懈怠,所以祸乱由此而起;有灾害时戒惧警醒,所以兴盛由此而生。从前尧、汤遭遇水旱之灾,仲康又有桑树生雉的异象:一个因为有所准备而没有祸患,一个因为修养德行而消除妖异。如今这些变异,也在于陛下,只要修养德行罢了。辅弼大臣,应当警戒权势过重;侍从大臣,应当警戒阿谀奉承;帷幄之中亲近机密的任职,应当警戒借势用事;后宫嫔妃的宠爱,应当警戒沉溺宴乐的迷惑;衣服膳食要警戒超过制度,优游戏乐要警戒荡乱心志;节省用度,不要有微小的奢侈浪费;即使细微之处,也要想到四方百姓只供应正当的赋税,怜悯百姓生产劳动的艰苦。至于边防的守备、军队粮食的储备、器械车乘的使用、将帅的人才,臣认为都应当存于圣心之中。因此臣说:“惟有加强防备、保持戒惧,这就是大略。”至于修身反省的方法、警惕奋勉的心意,虽然陛下早晚兢兢业业,从未忘记,但天下人却不知道。按《春秋左氏传》,晋国梁山崩塌,晋侯召见伯宗询问,伯宗回答说:“山崩川竭,君主为此减省膳食,穿降等服装,乘坐素车,撤去音乐,迁出正寝,命祝官奉币、史官致辞,依礼祭告。”如今地震谴责的异象,各种变异重重叠叠,哪里只是山川的灾害而已?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对平常礼制有所减损,斋戒居处,澄清思虑,深思天意,考察阴阳运行的道理,察看教化政事的缺失。属于陛下自身的,臣愿陛下不要吝惜承认过失,必定改变行事尺度;属于臣下的,臣愿陛下内心作出决断,明确端正地施加惩罚,使常伦秩序都得到整顿,以求得上天的福佑。这样,七世祖庙就能把福泽传到无穷,百姓的生活也都能共同享受福佑。臣地位卑微而言辞高亢,有僭越的过失;行迹疏远而心意忠诚,有激切揭发的罪责。但只要臣的言论经过圣上阅览,使君心稍有领悟,幸而像微尘水滴一样对国家有所补益,那么即使在鼎镬中舍弃生命也不推辞。臣冒犯天威,激切惶恐,恭候治罪。《平戎十策》【及表】
臣某言,臣于景祐元年,以茂材异等对诏防,陛下擢臣秘书省校书郎。至宝元元年,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对诏防,陛下擢臣秘书省著作佐郎。夫士感知已,犹许以死,况陛下自临御以来十五年中,三防天下士,中选者止五人,而臣再滥拣拔,等比三人而巳今虽逺在江湖之外,而闻朝廷有鄙上之虞,其可悠悠自同常人者哉?臣不佞,才见短浅,然歴代之书,备尝涉猎,至于成败得失,尤用心探讨,略能言其梗槩。至于国论大体,时务细故,防详措置,使臣间议其中,臣潜自量,亦未敢在诸生之后。是陛下再选臣于大问之下,臣幸不辱也。顷闻元昊猖獗,敢干边吏,出车遣戍,颇烦旰昃,臣窃投笔愤叹,西望毛竪,恨身在遐逺,不得请缨阙下,思効愚者之虑,辄上平戎十防。臣未尝过函潼之西,故其山川地形,风土人物,不无阙略。至于军国机事,臣以疎逺莫得详知,今所论著,徒采歴代史册,兵谋地志,及所见朝廷施为显然之事,臆度道听,惧不精审。至有所得,或足以发。伏惟陛下神机天略,固无遗算。万机之暇,清闲之余,少回日月之光,一登衡石之末,以臣防不甚迂踈,乞召两地大臣试于御前商防,或有一得,上称清衷,则于海岳亦有涓尘之益也。所撰平戎十防,谨别录实封附递上进。干黩天威,臣无任战汗陨越待罪之至。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攻心臣闻上兵伐谋,又曰攻心为上。窃料戎心之蓄叛谋,有日矣。国家自艺祖刬除五代之弊,始太一统,立太平之基。太宗、真宗休养生息,仁泽覆露,文徳绥逺,强敌侵轶,驱逐出疆,谨备边而巳未尝耀威灵,勤逺略,深入其地以恢封境也。今元昊猖狂,负恩且习我之旧,有轻我之志而无备我之心,谓我必不能长驱出塞,薄伐问罪也。臣谨按地志,麟府本银胜之地,去银州三百里,夏州五百里,其去兴州封壤相接,贼巢穴在兴州中都山。若因向导渡河,直趋五七日可到。贼来入寇,必自延渭北还自救,程途自倍。若徒遣轻骑,姑谋犯边,清野深沟,足挫其锐。傥悉发其众,身来入寇,则中都守备势当单寡。诚能先以精兵屯布旁河州郡,至元昊犯塞之时,为竒兵自麟府路入,巻甲掩其巢穴,使西边城垒守险自固,勿与之战。元昊闻兵临国正所必救,事出虑表,众怀沮惧,数道伏击溃败可保。且彼州父老,我之遗人,饮湩荷旃,犹怀华土。王师奄至,可以恩信招徕,则朔方之地庶复归国。伐其谋于巳定,攻其心于不测,所谓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一举破贼,策之上也。臣闻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志。自国家失朔方,弃灵武,置戍内地,控扼益蹙,专为静胜,深戒生事。然戎心贪戾,益思蚕食。今若屯兵边郡,坐糜餽廪,来则自保,去又不追,费财无功,损威示弱。计者若不厚姑息之使,甘心而后止,则臣恐边鄙之虞未能彻警也。伐交用兵之道,其次伐交。今元昊所恃为交者,岂非北国乎?臣闻元昊与之通姻,揆其事势必先要结我与契丹通好,余三十年矣。自汉氏巳来,南北之和而能谨守信誓,如今之乆者,未之有也。非唯怀我恩信,利我聘币,抑当我盛徳之世,无衅可乘。今其与我之和好也,在外;而其与戎之和好也,在内外。虽我睦隂为戎助,此又不可不过虑也。示我之有礼,防彼之有辞,此为事机不可失也。臣愿遣使一介,赍书一函,示之以元昊背义之由,朝廷备御之意。其书曰:「夏州自徳明巳来,受恩于国,至于元昊,抚绥弥隆。今忽恣睢,亏废贡职,藩臣阻命,法当致讨。如闻元昊连彼婚姻,遽兴问罪之师,实损与国之好。彼诚矜其狂易,遣喻此情。若元昊悔过改图,効诚请命,则我为之寛宥,待之如初。诚元昊不禀训辞,居然愎扈,违我二国之命,自恃独夫之强,则当明下诏书,削其爵命,申勅守将,荡除鲸鲵。如此则我于契丹,以元昊之故,益示敦睦之道。契丹于我,虽元昊之姻,莫兴间嫌之说。虽未能破彼之交,而我之亲隣伐叛,两有辞矣。」专胜
译臣某启奏:臣在景祐元年以茂材异等回答诏策,陛下擢升臣为秘书省校书郎。到宝元元年,臣又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回答诏策,陛下擢升臣为秘书省著作佐郎。士人感念知遇之恩,尚且愿意以死相报,何况陛下亲临统治以来十五年间,两次考试天下士人,中选的只有五人,而臣却两次滥蒙选拔,和另外三人同列。如今臣虽然远在江湖之外,听说朝廷有轻视君上的忧患,难道可以悠悠然把自己当作普通人吗?臣没有才干,见识短浅,然而历代书籍大都曾经涉猎;至于成败得失,尤其用心探究,略微能够说出大概。至于国家议论的大体、时务的细节、诏策中详尽的措施,如果让我参与其中讨论,臣私下衡量自己,也不敢排在诸生之后。这是陛下在重大询问中再次选取臣,臣有幸没有辱没使命。近来听说元昊猖狂,竟敢侵犯边吏,朝廷出兵遣戍,颇使陛下日夜操劳。臣私下搁笔愤恨叹息,向西遥望而毛发竖立,只恨身在远方,不能到朝廷请缨,想贡献愚者的思虑,于是上奏《平戎十策》。臣从未到过函潼以西,所以那里山川地形、风土人物,不免有所缺略。至于军国机密事务,臣因为疏远而不能详细了解;如今所论述的,只是采集历代史册、兵法谋略、地理志书,以及臣所看到的朝廷明显施行的事情,凭臆测和传闻推求,恐怕不够精确审慎。至于其中若有所得,或许还足以启发圣听。伏望陛下神妙的机断、上天般的谋略,本来就不会有遗漏。请在处理万机的闲暇、清静空余之时,稍稍回转日月般的圣光,俯察臣衡石般微末的意见;臣的诏策即使不十分迂阔疏陋,也请求召两府大臣到御前试行商议,或许其中有一得,能够上合圣心,那么对于海岳般的国家也有涓滴尘埃般的助益。所撰《平戎十策》,谨另行抄录,密封后随奏递上。冒犯天威,臣战栗汗出、惶恐失措,恭候治罪。臣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攻心。臣听说,最高明的用兵是攻伐敌人的谋略,又说攻取敌人的内心是上策。臣私下推测,戎人蓄谋反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国家自艺祖铲除五代的弊病,开始实现大一统,建立太平的根基。太宗、真宗休养生息,仁慈恩泽覆盖四方,以文德安抚远方;强敌侵犯越界,也只是驱逐出境,谨慎守备边疆而已,从未炫耀威势、勤于远方谋略,深入敌境来扩展疆土。如今元昊猖狂,辜负恩德,而且熟悉我朝以往的做法,有轻视我的意图,却没有防备我的心理,认为我朝一定不能长驱出塞,稍加讨伐以问罪。臣谨按地理志,麟府本是银胜之地,距离银州三百里,距离夏州五百里;它与兴州的疆界相接,贼人的巢穴在兴州的中都山。如果借助向导渡过黄河,径直赶路五七日就可以到达。贼人来入侵,必定从延州、渭州北面返回救援自己,路程会加倍。如果只是派轻骑,姑且谋求侵犯边境,那么清空野外、深挖沟壕,就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假如他们全部出动,亲自前来入侵,那么中都的守备势必单薄。若真能先用精兵屯驻布置在沿河州郡,等元昊侵犯边塞时,作为奇兵从麟府路进入,卷甲急行,突然袭击他的巢穴;让西边城垒据险自守,不要同他交战。元昊听说军队兵临国境,正是他必定要救援的地方,事情出乎意料,众人心中就会沮丧恐惧;从几条道路设伏攻击,便可以使他们溃败。况且那里的州中父老,是我朝遗留下来的百姓,饮用乳汁,披着毡毳,仍然怀念华夏土地。王师突然到达,可以用恩德信义招抚他们,那么朔方之地或许可以重新归于国家。攻伐已经确定的谋略,攻击出乎意料的内心,这就是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击破贼军,是上等的策略。臣听说先发制人,是用兵的要诀。自从国家失去朔方、放弃灵武,在内地设置戍守,控制扼守的范围越来越狭窄,专门采取以静制胜的办法,深深戒备不要滋生事端。然而戎人贪婪暴戾,越来越想逐步蚕食。如今如果只在边郡屯兵,坐在那里耗费粮饷,敌人来时只求自保,敌人离去又不追击,耗费钱财而没有功劳,损害威势、显示软弱,那么谋划之人如果不加重姑息戎人的使者任务,不使他们满足而后停止,臣恐怕边境的忧患还不能彻底解除警报。伐交。用兵的方法,其次是攻伐敌人的外交关系。如今元昊所倚仗的盟友,难道不是北国吗?臣听说元昊与北国通婚,按照事情和形势推测,他一定先要结好我朝与契丹的关系;我们与契丹交好已经三十多年了。自汉代以来,南北之间的和好能够像如今这样长久而谨守信誓的,从来没有过。不只是因为契丹感念我国的恩信、贪图我国的聘礼,也因为正值我国德政盛隆的时代,没有可以乘机侵犯的裂隙。如今契丹与我朝的和好在表面上,而它与戎人的和好则兼在内外。即使我国的和睦暗中成为戎人的助力,这一点也不能不多加考虑。向我朝显示它有礼,防止它获得发难的借口,这是事机,不能错过。臣愿派一名使者,带一封书信,向契丹说明元昊背弃义理的缘由和朝廷防备抵御的意图。信中说:“夏州自从李德明以来,承受国家恩德;到了元昊,抚恤安定更加丰厚。如今忽然放纵暴横,亏废进贡职守,藩臣违抗命令,按法理应当讨伐。如听说元昊与你们联结婚姻,便仓促兴起问罪之师,实在会损害与你们国家的友好。你们如果确实怜悯他的狂妄轻率,就把这些情由转告给他。如果元昊悔过改变计划,献上诚意请求接受命令,那么我朝将为他宽赦,像当初一样对待他。如果元昊确实不接受训诫和命令,公然顽固跋扈,违背我们两国的命令,自恃一个独夫的强暴,那么就应当明白地下诏,削夺他的爵位和命令,申明告诫守将,彻底消灭这个鲸鲵般的祸害。这样,我们对于契丹,因为元昊的缘故,就更加显示敦厚和睦的道理;契丹对于我们,虽然是元昊的姻亲,也没有理由兴起离间嫌隙的说法。虽然不能破坏他们的交往,但我国亲近邻国、讨伐叛逆,双方都有了可以申说的理由。” 专胜。
善用兵者,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吾所与战者约也,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吾所与战者寡矣。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巳者也。昔吴为三军而病楚,隋以易戍而弊陈,多方误之,用此算也。今缘边城垒绵接千里,臣虑元昊分布凶党,间出讨掠,示欲掩袭,分我守备,务以疲我,而诸守将轻请济师,我备彼去,正堕其计。今鄜延、环庆、泾原诸路,皆国家控制西邮置兵之根本也,形势影援,足相首尾,缘边城垒于兹倚重。臣请诸境上州军,精择守将,使脩筑堡戍,斥逺烽▯,非时寇至,姑使敛众清野,闭垒自保,勿与轻接。又元昊犯塞路,皆荒碛地,无水草,赍粮而至,假有攻围,势不能乆。若贼亟来肄我,则逐路发师,设谋邀逐,无轻动众以损威重。如此则不为多方之误,而取专胜之功矣。以敌攻敌邈川大首领唃厮啰,本吐蕃之遗种也。自潘罗支杀继迁,而徳明破灭六谷,世为仇怨。今诸戎能为元昊后患者,惟洮、凉尔。比闻効顺来献戎捷,朝廷抚纳恩信亦厚,此诚得以敌攻敌之良防也。臣以为驭戒外蕃之道,惟赏利怀诱,亦在诚信要结。今邈川介于西鄙,感慕恩徳,纳忠为用,常所赠贿,恐未足以致其力。傥于朝臣中择一有机辨材能之士,衔命临抚,谕以国家眷遇之意,凡元昊部族与洮河接境而我应援可及者,使自攻取之,为出偏师趋要害,为之掎角,是令邈川自为战也。或难臣曰:“元昊既弱,邈川复强,是元昊未破,又生一秦矣。”臣曰:“不然,今量邈川之众,固未能困元昊也。我因其力而假之势,羌有贪利之心,且为我用,足以牵持元昊之后,分其备御,兹亦多算之一端也。”安民臣闻武有七徳,先安民而后可以保大定功也。今聚师西陲,凡百调率,应期趋办,实在关中。若百姓力屈,流亡骚动,则啸聚草窃不逞之民乘焉。语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搏,民穷斯为盗矣。」羣党连结,展转相雄,兹亦患起于甚微,衅生乎所忽,则朝廷之忧不在边防,而在四郊之内矣。伏愿陛下深念兹哉!诸陜西将命转运使等,宜得识大体、明时务、周材之人充之。凡废置之宜,弛敛之事,当循寛大,无使躁急。陜西州县长吏,悉为选择,特降深诏,告诸守令,所听民政务从简直,宿逋乆负,一切除免。诸所科率起自近年有害于民者,悉且权罢。应徭役重色破民产力者,使更张之,以便安百姓。关津山泽侵民小利者,与众公共,以惠贫弱,上以布国家之徳泽,下以裕编氓之生路,以弭盗贼,以固根本。安民之要,此其大节。若其不先恤之而先困之,寇未至而民巳疲,则是自取疲也,何保大定功之有哉!置兵根本用军决胜,在乎统帅。统帅不一,则威令不行,不相为用,非成功之势也。近观唐时,元济淮西之诛,庆緖相州之围,成败之由,其事可见。淮西之师,中外疑阻,以用裴度为宣慰使,度才至,师诸将各图立功,惟恐在后,故元济卒擒焉。相州之围,子仪、光弼皆在,非无名将也,以九节度之师不相统制,但用鱼朝恩为观军容使,故相观望,卒以溃。今环庆、鄜延、泾原等路,各有部分,莫相统领,臂指伸缩,当从中御,机宜缓急,势不相及。夫同舟而济,吴越一心,利害背驰,则为路人矣。臣伏观唐氏制度,方面重权,不欲专授戎帅,故命皇子弟为元帅及节度大使,而藩帅但授副元帅、节度副大使及长史、行军司马,亦或命宰臣遥领节度及副元帅者。今自陜以西,永兴当咽喉之要,大河之南,襃汉之北,荥阳之西,输餽供亿,此其都会。臣愚窃以为大军根本,宜驻此地,而置陜西处置招讨使之名,应鄜延、环庆、泾原诸路皆节度之,其大使请自圣心选置,留止都下,使遥领之,择命大臣才望威略可任以重者为副大使,行大使事,以永兴为治,所以临制诸路。凡缘边城戍、要害控扼之处,为寇冲突或邀袭讨逐,当得隣道相防合应接者,听其处置焉。此则权用虽在外,而柄鐏实在内,轻重相持,易以移改,盖驭将之要道也。足食
译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使我方集中而敌方分散。我方集中为一,敌方分散为十,这就是用十份力量攻击敌方的一份力量,于是我方兵力多而敌方兵力少。我们所要交战的敌人是有限的,敌人不知道我们将在什么地方交战,那么他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而我们所要交战的地方却少。兵力少,是让别人防备自己的;兵力多,是使别人到处防备自己的。从前吴国分设三军而使楚国困顿,隋朝频繁变换戍守而使陈国疲敝,采用多种办法误导敌人,都是用了这个计策。如今沿边城垒绵延千里,臣担心元昊分派凶党,间或出兵劫掠,假装要掩袭,分散我国守备,务求使我军疲劳;各地守将又轻率请求增援,我方出兵防备他,他却离去,正好落入他的计谋。如今鄜延、环庆、泾原各路,都是国家控制西部边境、设置兵力的根本,形势互相援助,足以首尾相应,沿边城垒也依靠这些地方。臣请求各边境州军精心选择守将,使他们修筑堡垒戍所,扩大烽火侦察范围;即使敌寇不按时到来,也只让各处收拢军众、清空野外,关闭城垒自守,不要轻率接战。又元昊侵犯边塞所经的道路,都是荒凉沙碛,没有水草;带粮食而来,即使进行攻围,势必也不能长久。如果贼军屡次前来挑衅我军,就由各路发兵,设谋截击追逐,不要轻率调动大军而损伤威严。这样就不会被多方面的计谋所误导,而能取得集中兵力取胜的功效。借敌之力攻敌。邈川大首领唃厮啰,本是吐蕃的遗族。自从潘罗支杀死李继迁、李德明又消灭六谷以来,世代结下仇怨。如今各个戎人中能够成为元昊后患的,只有洮州、凉州的势力。近来听说他们归顺朝廷,前来献上戎人的战果,朝廷抚慰接纳,恩德信义也很厚重,这实在是可以借敌攻敌的良策。臣认为驾驭外族藩国的办法,只在于用赏赐利益怀柔诱导,同时也在于以诚信结交联络。如今邈川处在西部边境之间,感念仰慕恩德,献纳忠诚而愿供国家使用,平常所赠送的财物,恐怕还不足以使它竭力。假如从朝臣中选择一名有机敏才辩、具有才能的人,奉命前往安抚,向他说明国家眷顾优待的心意;凡是元昊的部族与洮河接壤、而我国援军能够到达的地方,都让邈川自己攻取;再派偏师奔赴要害,与它形成掎角之势,这就是让邈川自己作战。有人诘难臣说:“元昊已经衰弱,邈川又强大起来;元昊还没有被消灭,却又产生了一个秦国。”臣说:“不是这样。如今衡量邈川的兵力,本来还不能困住元昊;我们借助它的力量、借给它这样的形势,羌人有贪图利益的心,而且暂且为我所用,足以牵制元昊的后方,分散他的防备,这也是多种谋算中的一端。” 安民。臣听说武事有七种德行,首先安定百姓,然后才可以保全大业、建立功绩。如今在西部边疆聚集军队,各项调发征用、按照期限赶办,实际上都在关中。如果百姓力量耗尽,流亡骚动,那么啸聚山林、偷窃作乱的不得志之民就会乘机而起。俗话说:“鸟到了穷困地步就会啄人,野兽到了穷困地步就会搏斗,百姓到了穷困地步就会成为盗贼。”各个党徒相互联结,辗转争强,这也是祸患从极微小处开始、事端在被忽视的地方产生;那么朝廷的忧患就不在边防,而在四郊以内了。伏愿陛下深切思考这一点!陕西各路奉命的转运使等官员,应当任用懂得大体、明白时务、才能周全的人。凡是废置的适宜与宽减征敛的事务,都应当遵循宽大原则,不要使办事急躁。陕西各州县的长官,都应当慎重选择;特别降下严明诏令,告诫各地守令,所办理的民政务必简明正直;过去长期拖欠的债务,一概免除。各项近年开始、对百姓有害的征发摊派,暂且全部停止。凡徭役过重、损耗百姓产业力量的,都应当改弦更张,使百姓得到安宁。关津山泽中侵夺百姓微小利益的事项,应当与众人共同经营,以惠及贫弱;上面用来布施国家的恩泽,下面用来拓宽编户百姓的生路,从而消除盗贼,巩固根本。安定百姓的要领,大节就在这里。如果不先体恤百姓,反而先使他们困苦,敌寇尚未到来而百姓已经疲惫,这就是自己造成疲弱,哪里还谈得上保全大业、建立功绩呢?设置军队的根本。军队要决胜,取决于统帅。统帅不统一,威令就不能执行,彼此不能互相配合使用,这不是能够成功的形势。近来观察唐代,讨伐淮西元济、围攻相州庆绪,成败的原因,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看出。淮西之战,朝廷内外互相疑阻;任用裴度为宣慰使,裴度一到,各军将领都谋求建立功劳,只怕落在别人后面,所以吴元济终于被擒。相州之围,郭子仪、李光弼都在,并非没有名将;但九节度的军队彼此不受统制,只任用鱼朝恩为观军容使,所以互相观望,最终溃败。如今环庆、鄜延、泾原等路各有分部,没有相互统领,行动如同手臂和手指的伸缩都要从中间控制,军机的缓急也势必不能相互救援。同船渡河时,吴国和越国尚且能够同心;利害一旦相反,就会变成路人。臣伏观唐代制度,对于一方的重大权力,不愿专门授予戎帅,所以任命皇子皇弟为元帅和节度大使,而藩镇主帅只授予副元帅、节度副大使以及长史、行军司马等职,有时也命宰臣遥领节度使和副元帅。如今从陕西以西,永兴处在咽喉要地,大河以南、襃汉以北、荥阳以西,运输粮饷、供应给养,这里是总汇之处。臣愚昧地私下认为,大军的根本应当驻扎在这里;设置“陕西处置招讨使”的名号,统领鄜延、环庆、泾原各路。其大使请由圣心亲自选择,留在都城,遥领此职;选择任命才望、威略足以担负重任的大臣为副大使,代行大使职务,以永兴为治所,用来临制各路。凡沿边城戍和要害扼守之处,遇到敌寇冲突,或者需要截击追讨,应当得到邻近各道共同防御、互相接应的地方,听任其自行处置。这样,权力虽然运用在外,而权柄实际在内;轻重相互制约,容易调动改变,这大概是驾驭将帅的要道。充足粮食。
关中雍州之域,厥田上上。昔秦郑国引泾水注洛,三百余里,溉泽卤之田,皆亩收一钟。至汉白公复引泾水注渭,袤二百里,故关中号为沃野千里而无凶年。自汉唐之盛,此焉作都,非为百二之固,抑资膏腴之利也。臣窃以为西疆之事宜聚重师于永兴,为临制根本之地。然今关中地有遗利,山陵险阻,飞挽为艰,边储军资供须劳敝。今诚能按两渠之故迹,丰衣食之夲原,检责经界,开置屯务,则不烦逺为调发而足食矣。或难臣曰:「昔唐氏都关中,肃、代兵兴,中外艰食,禁军乏饷,百姓至挼穗以供之。及刘晏领租庸转运使,最达食货轻重之术,然徒能引江淮之粟以食秦人,岂二渠之利不兴于尔时乎?」臣对曰:「昔在唐初,二渠所溉犹万余顷,及承平渐乆事不务本,沃衍之地占为权豪观游林苑,而水利分于池榭碾硙,以故亡天府之利,贻天下之害。故二渠难复于唐氏之时,正为建都于彼也。今议复之,又何惮焉?」丰财夫兵事之大,财用为急。丰财足用,必有根本。财用根本,在乎三司。比来邦费敝事积矣。有司徒张空簿,而国财靡散于奸游之手。伏望选用材干精力之吏,通轻重之数,明功利之术者,覈实天下之金谷,以入为出,以有余补不足,以防中外一歳经用之实,则财赋之盈虚可预料矣。而又通其积滞,权其赢缩,使关市不乏货物,平凖此理,国行师之本也。诸不急之务,无益之作,浮冗之费,侵欺之▯,精为节度,以集大计。子曰:「足食足兵。」《洪范》八政,先食货而后賔师。故知师旅大事,财用为急也。备奸臣闻用兵之术多方,误之伏以东南粮运在于汴渠,比来重惜民力,乆不开濬,毎歳霜寒水落,沉沙填淤,遂至渠底髙于堤下民屋。至于黄河奔流湍泻,亦全借隄防之固,所谓筑垣行水,今黄汴是也。自戎人即叙通其行商,憧憧往来,布于都市,其所通结素无禁限。唐宪宗初讨淮西,而奸臣王承宗、李师道軰潜遣刺客,暴害大臣,断陵庙之防,焚刍廪之聚,此亦虑外之事也。今黄河横腹心之内,汴渠为输委之本,若奸人窥伺,潜有决凿,污潴我良田,损垫我邑屋,阻絶我运路,则是肘腋之下更生一役。其汴渠黄河隄障,益望择勤干吏,宻为分地巡逻,以讥察奸人。
译关中雍州一带,土地属于上上等。从前秦国郑国渠引泾水注入洛水,长三百余里,灌溉盐碱地,每亩都能收获一钟。到汉代白公又引泾水注入渭水,长二百里,所以关中号称沃野千里而没有荒年。自汉、唐强盛以来,这里成为都城所在,不仅因为有百二之险,也因为凭借土地肥沃的利益。臣私下认为,西部边疆的事务应当在永兴集中重兵,把这里作为临制各地的根本之地。然而如今关中土地仍有遗留的利益,山陵险阻,飞挽运输艰难,边境储备、军资和供应都十分劳敝。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按察两条渠道的旧有遗迹,丰富衣食的根本,检查核定田界,开设屯田事务,那么不必从远方调发也能使粮食充足。有人诘难臣说:“从前唐朝建都关中,肃宗、代宗时兵乱兴起,朝廷内外粮食艰难,禁军缺少粮饷,百姓甚至要捋取麦穗来供给他们。等到刘晏掌管租庸转运使,最为通晓粮食财货轻重的道理,然而也只能引江淮的粮食来供养秦地百姓,难道两条渠道的利益在那时没有兴修吗?”臣回答说:“从前唐初,两条渠道所灌溉的田地还有一万多顷;到太平日久,事务渐渐不致力于根本,肥沃宽广的土地被权贵豪强占作游观园林,水利又分给池塘楼榭和碾硙,因此丧失了天府的利益,给天下留下了祸害。所以两条渠道难以在唐代复兴,正是因为当时把都城建在那里。如今商议恢复它们,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增加财用。兵事之中,财用最为紧要。财物丰足、用度充裕,必须有根本保障。财用的根本,在于三司。近来国费困敝,事务积压。有司只是张列空账簿,国家财物却散失在奸邪游荡之徒手中。臣伏望选用才干精强、精力充沛,通晓轻重之数、明白功利之术的官吏,核实天下金谷,量入为出,以有余补不足,防备内外一年经常用度的实际需要,那么财赋的盈亏便可以预先料知了。又应疏通积滞,权衡盈缩,使关市不缺货物;平准之道,正是国家用兵的根本。所有不急迫的事务、无益的工程、浮滥冗费以及侵吞欺骗的弊病,都应精心节制,以汇集国家大计。孔子说:“粮食充足,武备充足。”《洪范》所说八政,先讲食货,后讲宾师。因此可知,军旅是国家的大事,而财用最为紧要。防备奸邪。臣听说用兵的办法很多,稍有失误便会造成祸患。东南粮运依靠汴渠,近来因为过于爱惜民力,长久没有疏浚。每年霜寒水落,泥沙沉积淤塞,终于使渠底高过堤下民屋。至于黄河水流奔腾湍急,也全靠堤防坚固;所谓筑墙来导水,如今黄河、汴渠就是这种情形。自从戎人开始往来通商,来往不绝,遍布都市,他们之间的联络结交向来没有禁限。唐宪宗初年讨伐淮西时,奸臣王承宗、李师道等暗中派遣刺客,突然杀害大臣,破坏陵庙的防卫,焚烧储存刍草粮秣的仓廪,这也是必须防备外部祸患的事情。如今黄河横贯腹心之内,汴渠是运输粮物的根本;如果奸人窥伺,暗中决堤凿渠,使我们的良田被水淹没,城邑房屋受损,运输道路阻断,那么就是在肘腋之下又生出一场战事。对于汴渠、黄河的堤防屏障,更希望选择勤勉能干的官吏,秘密划分地段巡逻,以侦察奸人。
书曰:「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其此之谓也。」购募窃闻元昊勇而好杀,安忍无亲,背面之间必有雠敌。可重行购赏以动其人,有能得其首级者,举元昊之爵位土疆授之,而许以重师为之援。防戎人不知,见利必动,则彭宠丧元于家奴,苻生殒命于近族,事或有之矣。右平戎十防。伏念臣龊龊书生,本学爼豆之事,区区壮志,颇涉孙吴之书,岂达权谋,徒得糟粕。顷闻元昊饱飞,朝廷备御,虽蜂蚁屯聚,犬羊踯躅。仰惟圣虑,未忘忧轸。臣身纡郡绂,神驰塞垣,不得一至军前,图上方略,辄此遥度,或禆万分。天地容覆,日月照被,蠢蠕微动,各得尽情。臣之刍荛,伏望采纳。议西北边事今月五日,中书枢密院聚防,奉传圣防,宣示契丹来书,并朝廷回答书本,如所见有异,令具陈奏者。今朝廷答书大意,且欲纳元昊,故书末有「理难阻絶」之语。臣窃详,今来契丹与昊相攻,虚实未保,且以来书大体言之,其辞以元昊不顺朝廷之故,因缘搆衅,遂已兴兵,恐深入讨伐,后元昊却归朝廷,故乞拒而不纳。今若答书直云「理难阻絶」,则是峻拒契丹之请,坚纳西人之盟,得新附之小羌,失乆和之强国。况契丹见屯兵甲,近在边陲,因此违言,或成忿隙,控▯近塞,有以为名,则北鄙边防素备,何若患有迟速,事有重轻,庙算折冲,厉阶自弭,事要允当,义在两全。今西鄙遣人巳到境上,欲乞朝廷降诏元昊,大约言:「昨者朝廷纳卿欵,诚亦缘契丹启赞,嘉其善意,遂议加封。今闻卿招诱契丹边户,颇失甥舅之懽,契丹遣使为言,朝廷睦隣有体,揆之大义,有轸于怀,卿宜审处事宜,早除嫌隙,则誓书封册便可施行。仍乞于契丹回书中具及此意。」如此则朝廷于西人有恩意之厚,于北鄙无搆怨之端,中国礼义容覆大矣。若将来契丹却与元昊通和,遣人复请开纳,则今诏勅巳具,后命元昊被此徳音,应知感戴。傥其凶徳复为抗拒,则较其轻重,羌戎之患小,契丹之患大,断可知矣。叨防逮访,合罄愚瞽,采择用舍,系之朝廷。再上议事臣等近为中书枢密院传圣防宣示所答契丹国书,令各陈所见,巳于初六日同上劄子具陈事意。窃闻朝议改定回答契丹书,以为元昊若尽如要约,即朝廷难为辞却者,臣等窃怀未尽,须至再有敷陈。盖当今可虑于西者三,可虞于北者五,何者?若朝廷巳纳元昊誓书,势必便行封册,而北使复至,固邀我以拒絶,此其可虑一也。若朝廷已纳元昊誓书,迟留未行封册,是使西人窥我有所牵制,此其可虑二也。必不获巳而封册之命,中止是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怀之理,此其可虑三也。若报至契丹,见我辞拒意坚,言切,万一睢盱生忿,因成急变,则河东河北忽为所乘,边备何若,此其可虞一也。且以西人构难于我,彼曾约束使来纳和,今西人起衅于彼,我乃遂纳,不同其患,持此责我,彼为有词,此其可虞二也。今二国相持,事形可见,元昊权谲无耻,狙诈多端,纵负屡胜之强,必不两延大敌,北兵既廹,或迎而伏罪,则契丹号令元昊未应敢逆,安知已和之约不能复使之离?是我不能弭患于西,徒以致怨于北,此其可虞三也。今契丹聚兵近在境上,择利而动,势不虚归,若元昊旦而受封,彼必夕而望报,但恐事之以金帛未称其所欲也,故不如叩其两端之中,徐观二国之变,逗留日月,缮完守备,不当乘其方逞激之卒发,此其可虞四也。夫二国之隙诚伪未明,就使信然,尤宜审处,见情则获直往,必违而我以新附难保之叛人,怒乆和可患之强敌,既促寻戈之衅,飜坚元昊之交,此其可虞五也。凡此可虑可虞之事,若朝廷深谋长防,有以善其后,臣等所不敢知,倘未有以待之,则若虞机张释,括期于必中尔。臣等前议,故愿示以大义,要之两全,且未纳西人誓表,特降诏书,或遣一介之使往申告谕,至于和约又非阻絶,即具以此意回报契丹,因令使人邀其终,趣于北,则言逊而体正;于西,则名拒而实通。凡诸事机,后皆可救。臣等位叨侍从,义均休戚。国之大义,复防访逮。愚虑所及,不避再三。伏望朝廷更赐采亮,取进止【学士宋祁同上】
乐全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巻二十 宋 张方平 撰
译《尚书》说:“每件事情都要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悬赏招募。臣私下听说元昊勇猛而喜好杀戮,残忍寡恩,背叛与反目之间必然有仇敌。可以再次重重悬赏,以此动摇他的人心;有谁能取得元昊首级,就把元昊的爵位、职位和土地全部授给他,并答应出重兵作为他的援助。还要防止戎人不知道此事;他们见到利益一定会行动,那么彭宠在家奴手中丧失性命、苻生死于近亲之手的事情,或许就会再次发生。以上是平定戎人的十条防备。臣只是一个卑微的书生,本来学习的是俎豆礼仪之事,区区壮志,也不过略读过孙武、吴起的书,哪里通晓权谋,不过取得一些糟粕罢了。近来听说元昊已经饱受挫败,朝廷正在防御,虽然敌人像蜂蚁一样聚集,犬羊般的戎人仍然迟疑徘徊。臣仰想圣上的思虑,并未忘记忧患。臣身居郡守之职,精神却驰念边塞,不能亲自到军前,只能把方略写上来,冒昧从远处推测,或许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天地能够容纳覆盖万物,日月普照一切,哪怕微小虫豸稍有动静,也各自能够尽情表达。臣这些如樵夫般浅陋的意见,伏望圣上采纳。议论西北边境事务。本月五日,中书、枢密院聚集议事,奉传圣旨,宣示契丹来书以及朝廷答复的文书底稿,命令我们如果看见有不同意见,便详细陈奏。如今朝廷答书的大意,是想接纳元昊,所以书末有“按道理难以阻绝”的话。臣私下详察,现在契丹正与元昊交战,虚实尚未确定;姑且从来书的大体意思看,契丹说元昊因为不顺服朝廷而结怨生衅,于是已经兴兵,担心深入讨伐之后,元昊反而归附朝廷,所以请求拒绝接纳元昊。如今如果答书直说“按道理难以阻绝”,就是严厉拒绝契丹的请求,坚决接受西方人的盟约;得到新近归附的小羌,失去长期和好的强国。何况契丹看见军队屯驻、兵甲陈列,距离边境很近,因此才说出违逆之言;一旦形成怨隙,控制弓弦逼近边塞,便有了出兵的名义。北部边境的防备素来完善,祸患来得有迟有速,事情有重有轻,朝廷谋划应对,可以消除祸根;关键在于处置得当,使正义与利益两全。如今西部边境派来的人已经到达边界,想请朝廷下诏给元昊,大意说:“此前朝廷接纳你的款诚,实在也是因为契丹的启发赞助,嘉许其善意,于是商议加封。现在听说你招诱契丹的边民,颇为失却甥舅之间的和好,契丹派使者来说明此事。朝廷以睦邻为体,按照大义,心中深感忧虑。你应当审慎处理有关事务,早日消除嫌隙,那么盟誓文书和封册便可以施行。” 仍请在给契丹的回信中详细说明这个意思。这样,朝廷对于西方人有深厚的恩意,对于北方边境没有构怨的由头;中原礼义的宽容覆育就很大了。将来如果契丹又与元昊和好,派人再次请求开放接纳,那么今天的诏令已经具备,后来命令元昊接受这道恩诏,他应当知道感恩戴德。假如他的凶恶本性再次使他抗拒,那么比较两方面祸患的轻重,羌戎的祸患小,契丹的祸患大,这是完全可以判断的。臣承蒙询问,不得不把愚昧浅见全部陈述出来,至于采纳还是舍弃,都取决于朝廷。再次上奏议论事务。臣等近来因为中书、枢密院传达圣旨,宣示答复契丹国书,命令各自陈述意见,已经在初六日共同上呈札子,详细陈明事情的意思。私下听说朝廷改定了答复契丹的书信,认为如果元昊完全按照约定办事,朝廷就难以推辞不接受。臣等心中仍有未尽之意,所以必须再次陈述。如今对西方有三件可虑的事,对北方有五件可担忧的事。为什么这样说?如果朝廷已经接受元昊的誓书,势必立即举行封册,而北方使者又来,坚决要求我们拒绝元昊,这是可虑的第一件事。如果朝廷已经接受元昊誓书,却拖延不举行封册,就是让西方人窥见我们有所牵制,这是可虑的第二件事。如果不得已而下达封册之命,却中途停止,那就是中原从此不再有信义,永远断绝招抚怀柔的道理,这是可虑的第三件事。若答复传到契丹,契丹见我们拒绝的意志坚定、言辞激切,万一怒气产生而造成紧急变故,那么河东、河北突然被其乘虚而入,边防将如何应付,这是可担忧的第一件事。况且西方人对我们挑起祸难,契丹曾约束使者来接受和好;如今西方人又向契丹挑衅,我们却因此接纳西方人,不与契丹共同承担祸患,契丹拿这件事责备我们,便有了充分的理由,这是可担忧的第二件事。如今两国相持,事情的形势已经显现。元昊权诈无耻,诡计多端,即使依仗屡次取胜的强势,也一定不愿同时延请两个强敌。北方军队一旦逼近,他或许会迎接归降、认罪,那么契丹的号令,元昊未必敢于违抗;谁知道已经订立的和约不能再次使他们离心呢?这样就是我们不能消除西方的祸患,反而白白招致北方的怨恨,这是可担忧的第三件事。现在契丹聚集军队,距离边境很近,选择有利时机行动,势必不会空手返回;如果元昊早晨接受封册,契丹必定当晚就等着我们答复,只恐怕用金帛应付也未必符合他们的要求。因此不如叩问其中的两端,慢慢观察两国的变化,拖延时日,修缮完备守备,不应趁他们正逞强激动时出兵,这是可担忧的第四件事。两国之间的裂隙是真是假尚未明白,即使确实如此,也尤其应该审慎处理。看清实情后才能取得正当理由;如果一定违背契丹而以一个新近归附、难以保证忠诚的叛人为依靠,激怒长期和好却值得忧虑的强敌,既催促了兵戈相寻的祸端,反而坚定了元昊的交好,这是可担忧的第五件事。所有这些可虑、可忧的事情,如果朝廷能够深谋远虑、长久防备,善于安排后续,臣等不敢妄自揣测;如果尚未有所准备,那就像拉开弓弩、放出箭矢,只等待一击必中罢了。臣等先前的意见,是希望以大义来说明问题,以求两全。况且还没有接受西方人的誓表,只须特地下诏,或者派一名使者前去说明告谕;至于和约,也不是要阻绝,便把这个意思一并回报契丹,并让使者邀请契丹作最后决定,催促北方方面采取行动。这样,对西方人来说名义上是拒绝,实际上仍然相通;对北方来说言辞谦逊而体面端正。所有这些事机,日后都还可以挽救。臣等身居侍从之位,按义理与国家同休戚。为了国家大义,再次承蒙询问。愚昧的考虑所能想到的,不避烦琐重复。伏望朝廷再次赐予采纳裁决。【学士宋祁同上】《乐全集》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二十 宋张方平撰。
论事陈政事三条臣尝读前史,率以臣下敢谏为美。盖斥时之忌,犯主之顔色,人臣最难事。臣不佞,待罪谏曹,涉赤墀,歴文陛,以望清光者无虚月矣。论事无指切,无疎谬,无不防收威容,受窃自惟,遭时之幸,而龊龊浅致,闇于大道,不能激昻风义,有所感发,愧不任职,为公朝羞。夙宵以虑纾过责者,略条三事以闻,惟陛下留神省察。伏以今日之事,最切者在乎明赏罚,辨欺诬,通谋议,审兹三者,则内可以正轨度,外可以遏寇虐,致治之本,致效为速。何谓明赏罚?臣闻善为国者,必先正赏罚之分。赏罚必行,则人以生为辱,以死为荣。人不畏死,举天下易于反掌,况以讨贼乎?及驾驭失所,纪律不振,则以侥幸为赏,姑息为罚。虽赏而士不知恩,虽罚而下不畏威,上习因循,下怀顾虑,则人将援其手而不前,况使之赴患难乎?自西边骚动,事之三年矣。贼昊虽骁猾,一鬬将之材尔,非有逺图大志,英雄之略,其幸者资适逢时而巳时乆人寜,戎备不戒,庙堂无受成之算,疆圉乏制胜之防。自延州之围,好水、定川之败,覆军杀将,沮丧威灵,皆由自驱师徒,投之死地。当总帅之重,无待罪者,朝廷专用姑息,莫正其罚。且自贼始叛,授夏竦旄钺,韩琦等副之,统制四路,并防诸将,凡三大举,竒轮不返,使封豕长蛇,肆践食之暴,边亭千里,萧然一空。赋输兴发,天下被其劳,交党株连,公议不立。至于不得巳,但解其总帅,以所居官内徙便郡而巳又如并州,比缘贼入麟、府,朝廷以方面之重,难于谋帅,遂以名使杨偕寄任方面,而处事踈略,陈请谬悠,骇于人听。夫麟、府辅车相依,而为河东之蔽,无麟州则府州孤危。国家备河东重戍,正当在麟、府。使麟、府不能制贼后,则大河以东,孰可守者?故麟、府之于并、代,犹手臂之捍头目也。而其上议欲弃其地,既知才之不足用也,顾犹以近职领河。北重藩如是,而欲收功,是北辕而适楚也。及乎锋镝之下,矢石之前,奋命小臣,论功行赏,一资一级,分毫析铢,惟恐比例之过。臣观歴代英主良臣,用赏罚之理,盖威罚之行,当自贵者始;恩赏所被,当由贱者先。故罚一贵臣,当其罪,则天下惧;赏一贱士,当其勤,则天下劝。臣不敢烦引往事,我朝祖宗之所以驾驭臣下,操威恩之用,其事耳目所接也,往往能言之。陛下万机暇时,试广访逮,必有得也。凡大赏罚,人主之事,非圣心自出,臣下不敢任之。以故侥幸姑息,生于依违,即欲杜侥幸之门,革姑息之弊,惟在陛下于议赏罚之际,少垂主断尔。罪罚所当加,勿以贵要而隠忍;恩赏所宜及,勿以微贱而轻废。拟议一立,勿容奸谗巧言荧惑变乱,则恩威明矣。何谓辨欺诬?方今之弊,人以侥幸为心,政以姑息为用,正谓欺诬得行也。夫欺诬得行,则大臣惧,方且自营救于谗毁之间而不保,又何暇旌别淑慝,脩明宪度者哉?今俗大率宿贵之臣,辄以身下后辈,矫情饰貌,习伪成风,损美化败善俗,朋比以彚,下凌上替。比者亦有以善诬结天心,冀用事矣。陛下竟不登于大用,士大夫之有识者,是以知陛下之渊衷,大智无不通照其情状,信奸慝之不可为也。然其风犹未之尽革者,盖左右近臣犹有以疑毁废者。舜曰:“朕嫉谗说殄行。”盖谗人在朝,舜所不免。孔子曰:“逺佞人。”陛下既推防佞而逺之,惟复起用以谗废者,则天下无贤不肖,举知浸润邪说之果不行,且以安臣下之心,使厉志竭精,有心报効者无悼后害,事有不令而从,兹之谓巳。何谓通谋议?国家承五代之弊,有不能革者,军国文武之事,分领于中书枢密院。唐代宗时,兵兴军事繁多,故于禁中专遣内臣典中外文奏,谓之掌机密事。梁氏始置使名,五代时枢密院与中书或合或离,入国朝遂分总天下。之务对为二府,由是军民异政,文武殊用,命令乖戾,更为彼我。夫天下之事,何尝不以同而成,异而败乎?平日无事,苟可因循,有为之时,斯害也巳。昔祖宗三圣,威灵独运,各延图议,断主乎一。陛下冲执谦徳,推委仰成,柄用既分,事揆必隔。陛下诚能矫往弊,稽旧典,合二府一政事,真大公之盛举也。即若重前规,难改作,臣谓应枢密院事宜与中书合议,使理道相通,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故臣曰「通谋议」,意在此也。凡此三事,今日切务,恩威明则边臣奋,欺诬辨则朝廷清,谋议通则政事平,而命令一,皆治道之急者。臣猥以孤微,当得言之地,所恨知不足以造微,材不足以成务,敢进一得,冀禆万分。
译论述事务。陈述政事三条。臣曾经读前代史书,总是把臣下敢于进谏看作美德。因为指斥时政的忌讳、触犯君主的脸色,是臣下最难做的事。臣没有才德,任职谏官,走过赤墀,登历文陛,来仰望圣上光辉,已经没有一个月虚度过。可是议论事务既不能切中要害,又没有疏漏谬误,反而不能不收敛威严、接受责罚;臣私下想来,这是遭逢时代的幸运。然而臣器量浅陋,昧于大道,不能激发高昂的风义,使人有所感发,惭愧不能胜任职守,给朝廷带来羞耻。臣早晚思考,希望减轻过失和责备,略举三件事上奏,只望陛下留神省察。臣以为今天的事务,最紧要的是明确赏罚、辨别欺诬、沟通谋议。审慎办理这三件事,对内可以端正法度,对外可以遏制寇贼暴虐,使国家达到治理的根本,取得成效也会很快。什么叫明确赏罚?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一定先端正赏罚的界限。赏罚一定实行,人们就会把苟且偷生看作耻辱,把舍生赴死看作荣耀。人不怕死,举天下都容易如反掌,何况讨伐贼寇呢?等到驾驭失当、纪律不振时,就把侥幸当作奖赏,把姑息当作惩罚。虽然给予赏赐,士人却不知道感恩;虽然施加惩罚,下属却不畏惧威严。上面习惯因循,下属心怀顾虑,人们将要伸出手却不肯前进,何况让他们奔赴患难呢?自从西部边境骚动以来,事情已经三年了。贼人元昊虽然骁勇狡猾,也不过只是一个斗将的材料,并没有远大的谋略和英雄的气度;他侥幸成功,只是因为恰好遇到时机罢了。长期以来天下安宁,戎备没有警戒,朝廷没有预先制胜的谋划,边境缺乏克敌制胜的防备。自从延州被围,以及好水、定川的败仗,军队覆没,将领被杀,朝廷威灵受挫,都是因为自行驱遣军队,把他们投入死地。担任总帅这样重要的职位,却没有人受到责罚;朝廷一味姑息,没有端正刑罚。贼人刚开始叛乱时,授予夏竦旄钺,让韩琦等人辅佐他,统制四路,并统领诸将,前后三次大举出兵,奇兵一去不返,使封豕长蛇般的贼人肆意践踏吞食,千里边亭萧然一空。赋税运输和征发兴起,天下都承受其劳苦;交结党羽、株连无辜,公议无法成立。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是解除总帅之职,把他所任的官职调到京城以内的便利州郡罢了。又如并州,近来因为贼人进入麟州、府州,朝廷认为方面重任难以选择主帅,于是让名义上的使者杨偕暂代方面职任;他处理事务疏略,陈奏请求荒诞空泛,令人听闻而惊骇。麟州、府州彼此依存,就像车的两轮和人的面颊相互依靠,是河东的屏障;没有麟州,府州就孤立危急。国家部署河东的重要戍守,正应当在麟州、府州。假如麟州、府州不能在后方制约贼人,那么黄河以东还有谁可以守卫?所以麟州、府州对于并州、代州,就像手臂保护头部和眼睛一样。然而上奏议论的人想要放弃那里,既然知道人才不足以任用,却还让近职官员兼领河东。北方重要藩镇竟然如此,却想要取得功效,这就是车头向北却想到楚地去。到了刀箭石块交加之际,奋不顾身的小臣,议论功劳、施行赏赐,却按资历一级一级地计算,分毫析铢,唯恐违反旧例。我观察历代英明君主和贤良大臣运用赏罚的道理,大概是威严的惩罚应当从尊贵者开始,恩惠的赏赐应当先施及卑贱者。所以惩罚一个贵臣,如果与他的罪行相当,天下人都会恐惧;奖赏一个卑微士人,如果与他的勤劳相称,天下人都会受到鼓励。臣不敢烦琐引用往事,我朝祖宗驾驭臣下、运用威恩的事,都是耳目所接触的,往往可以说出。陛下在万机稍暇之时,试着广泛询问,一定会有所收获。凡是重大的赏罚,是君主的事务;如果不是圣心亲自裁决,臣下不敢承担。因此侥幸和姑息产生于犹豫依违。若想堵塞侥幸的门径、革除姑息的弊病,只在陛下议论赏罚之时稍微作出君主的决断罢了。应当加罪惩罚的,不要因为对方尊贵显要而隐忍;应当施加恩赏的,不要因为对方卑微低贱而轻易废弃。议定一经确立,就不要容许奸邪谗言巧语迷惑、扰乱和改变它,这样恩威就分明了。什么叫辨别欺诬?如今的弊病,是人人把侥幸当作心意,政事把姑息作为手段,这正是因为欺骗诬罔得以流行。欺诬得以流行,大臣就会恐惧,正忙于在谗毁中自我营救而不能保全,又哪里有空表彰善人、辨别恶人,修明法度呢?如今风俗大多是旧日显贵的大臣,动辄向后辈屈身,矫饰情态容貌,虚伪习气因此成为风尚,损害美好教化,败坏善良风俗;朋比结党,下属凌辱上级,上级也因此衰替。近来又有人用伪善欺骗来迎合天心,希望得到任用。陛下最终没有让他得到大用,有见识的士大夫因此知道陛下深沉的心意和大智慧能够洞察一切情状,确实明白奸邪不可为。然而这种风气还没有完全革除,大概是左右近臣仍有人因疑忌毁谤而使贤者被废弃。舜说:“我嫉恨谗言,败坏德行。”可见即使在舜朝,谗人也不能完全避免。孔子说:“远离佞人。”陛下既然推行防备佞人的政策并使他们远离,如果又起用那些因谗言而废弃的人,那么天下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知道浸润式的邪说果然不能成功;而且这样也能安定臣下的心,使他们磨砺志向、竭尽精力,有心报效的人不必忧虑后患,事情便会不待命令而自行遵从,这就是所说的道理。什么叫沟通谋议?国家承受五代的弊病,有些还没有革除;军国文武事务,分别由中书、枢密院掌管。唐代宗时,军队兴起、军事事务繁多,所以在宫禁之中专门派遣宦官掌管内外文书奏章,称为掌机密事。梁朝开始设置这一官名,五代时枢密院与中书有时合并、有时分离,进入本朝后便分掌天下事务,成为两府。由此军民政务不同,文武任用不同,命令相互乖违,彼此各自为政。天下的事情,哪有不是因为同心而成功、因为分歧而失败的呢?平时无事,姑且因循尚可;到了有所作为的时候,这种分歧就会成为祸害。从前祖宗三位圣明君主,独运威灵,各自广泛延请谋议,最终由君主一人决断。陛下谦冲自持、推让责任,希望臣下成就政事,权柄既然分开,事情的筹划必然隔绝。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纠正以往弊病,考察旧典,把两府合为一套政事,实在是大公无私的盛举。即使重视旧有规制,难以改作,臣认为也应当使枢密院事务与中书共同议论,使治理之道相互贯通;“每件事情都要有所准备,有了准备就没有祸患”,所以臣所说的“沟通谋议”,意思就在这里。这三件事都是今天的紧急事务:恩威分明,边臣就会奋发;辨清欺诬,朝廷就会清明;谋议沟通,政事就会平稳,命令也能统一,都是治国之道的急务。臣以卑微孤陋的身份,处在可以进言的位置,所遗憾的是见识不足以探究精微,才能不足以成就事务,只敢进献一点所得,希望能补益万分之一。
论请通中书枢密院事臣窃以朝廷政令之所出,万事之夲原,一统于中书。若枢密院,则古无有也,起于后唐权宜之制,因循相承,兵柄寖重,乃与中书对秉衡轴。至于分军民为二体,别文武为两途,宣勅并行,议论难一,事无任责,更相顾望。自古为理,患在多门,况今二府之中,岂尽材猷之士?朝纲内弛,边事日生,西戎北敌交有凭陵,中夏之志财用殚窘,百职旷废。此时庙堂之上,岂容非材?夫欲朝廷尊,边事寜,其要在乎拣别大臣才不才而已矣。陛下若去不才之人,又复谁当进用?若使宴安朝列,容身养望者优游备位,则劳臣益解体,武士益离心。兹事体大,实在详察。谓宜详求利害,稽复古制,省枢密院归于中书。若又重于改为,则莫若通枢密院之职事于中书,见任枢密院使副才者留之,不才者去之。其诸房吏史,且皆如旧措置施舍,徐更图议。是足以一政事之本,重赏罚之权,汰冗滥之员,塞侥幸之望,改而张之,不伤体裁而成之,不动众。陛下幸与一二宗臣旧老深图此议,有益于国,愿断自圣心行之【时降制以宰臣兼枢密使】请不罢两府聚防商量公事臣伏见宰臣贾昌朝、陈执中等乞解兼枢密使,巳降诏允所请。自古已来,歴代之制,三公之职无所不总。国初中书、枢密院两相兼领,臣窃详其时,盖是后周世宗深意,欲合二府以复唐旧。及范质等罢其职,遂离事体,两分谋议不一,总于主断,实烦柄驭。比以隣敌构患,边防多警,始命宰弼关决机务,国论粗合,习以为常。今疆▯虽即渐宁,戍守未能解备。御北国如御虎,饥则噬人;养西戎如养鹰,饱且飏去。两相既罢去此职,退朝必更不聚防,便如路人,往来杜絶。今虽有处分,凡干军国机要及边陲事宜,令依旧同共商量施行。又缘朝廷举动惜体,中外人情易揺。三边忽有小虞,两地即须聚议,便是非常之事,逺动四方之疑,合固易离,离则难合。今圣恩已听昌朝等解罢使名,即密院文书自不通署,诸房事务亦罢呈禀。臣愚以为其边防奏报、军马机宜依旧常且聚防,每事并皆同议于后,或有警急,庶务得以周知。傥值有事商量,亦免动人视听。若或圣心采纳,乞特宣谕施行。请令两府聚防商量公事臣伏以中书枢密院分掌军国之务,其于朝廷本实一体。若其逺计长虑,思患预防,谋议相通,事始克济。庆厯二年,边陲多故,陛下深惟事体,思适机宜,始命宰臣兼枢密使,凡干边事,使同商量。北国再平,西戎欵顺,亦由柄臣协议,上赞睿明,谋通事允,此其效也。昨者宰臣请解枢密,盖由谦逺事权,降诏允俞之时,臣亦僭曾论列。方今疆事粗定,朝廷稍闲,正是经营补缉之日,未为宴安暇豫之时。臣愚以谓中书枢密院执政之臣,宜时聚首,同议朝务,讲求得失。至于边防处置,将帅迁改,中书治夲所当关预,谓凡稍干大事,并从防议而行。所冀各尽公心,上禆国体。请乘间召大臣论事劄子近边鄙有衅,朝廷多务,仰惟圣虑,岂忘忧劳?然逐日视朝,御前后殿,各不过数刻,自两地大臣以次进对,急急呈文书而罢。至于论道经邦,则未暇也。今髙秋气清,宫殿凉爽,臣愿陛下燕闲之余,延召大臣,从容赐坐,与之图议天下之事,则治乱得失,尽在几席之上矣。臣观今天下之势,可与之安,可与之危,安危之势,顾陛下力行之何如尔?且帝王之体,如天之行健不息,如日之髙明溥照,深处宫禁,自取蔽隔,此隂沴之变,所以作也。惟陛下特开睿鉴,谅纳愚衷。
译论请沟通中书、枢密院事务。臣私下认为,朝廷政令的出处、万事的根本,统一归于中书。至于枢密院,古代本来没有,是后唐因权宜而设置的制度,因循相承,兵权逐渐加重,于是与中书共同掌握国家枢要。后来把军政、民政分成两体,把文臣、武臣分为两途,诏令并行,议论难以统一,事情无人负责,彼此相互观望。自古治理国家,祸患在于政出多门,何况如今两府之中,难道全都是有才略的人吗?朝纲在内部松弛,边事每天发生,西戎、北敌交相凌犯;中原的志气衰弱,财用耗尽困窘,各种职务荒废。这个时候,朝廷之上哪里容得下没有才能的人?想使朝廷尊严、边事安宁,关键只在于分别大臣有才还是无才罢了。陛下如果罢免无才之人,又有谁应当进用?如果让安处朝列、保全自身、培养声望的人优游尸位,那么劳苦功臣会更加离心,武士也会更加失望。这件事关系重大,实在应当详察。臣认为应当详细考察利害,考察恢复古制,把枢密院省并归于中书。如果又认为改制过于重大,不如把枢密院的职事与中书沟通;现任枢密院使、副使中有才能的留用,无才的罢去。各房吏史暂且都按旧制安排处置,慢慢再行商议。这样就足以统一政事的根本,重掌赏罚的权力,裁汰冗滥的人员,堵塞侥幸求进的希望;加以改革并使其振作,不损害体制而能成就事业,也不惊动众人。陛下若能同一两位宗室大臣、旧日老臣深入谋议这件事,确实有益于国家,希望由圣心亲自决断施行。【当时下制书,任宰臣兼枢密使。】请不要停止两府聚集议论、商量公事。臣伏见宰臣贾昌朝、陈执中等请求解除兼任枢密使的职名,已经下诏准许了他们的请求。自古以来,历代制度中,三公的职务没有不总摄的。建国初年,中书、枢密院由两位大臣兼领;臣私下详察当时的情形,大概是后周世宗的深意,想合并两府以恢复唐代旧制。等到范质等人罢去这一职务,政事体制便分离,谋议分成两边而不能统一,最终都由君主决断,实际上增加了驾驭权柄的烦劳。近来因为邻敌构成祸患,边防多有警报,才开始命宰相辅弼参与决断机密事务,国家议论大体归于一致,渐渐习以为常。如今疆场虽然逐渐安宁,戍守却还不能解除戒备。对待北国如同对待老虎,饥饿时就会咬人;畜养西戎如同养鹰,吃饱后还会飞走。两位宰相既然都罢去这一职务,退朝之后必定更加不会聚集议事,彼此便如同路人,往来隔绝。如今虽然已有处分,凡涉及军国机要和边疆事务,仍命令依旧共同商量施行。又因为朝廷的举动关系体统,内外人心容易动摇;三边忽然有小的忧患,两地就必须聚集议论,这便是非常之事,会远远引起四方疑惑。合并本来容易,分离后却难以再合。如今圣恩已经听许贾昌朝等解除枢密使名号,枢密院文书自然不再共同署名,各房事务也停止呈报请示。臣愚见认为,边防奏报、军马机宜仍应照常聚集议论,每件事情都共同商议之后再办理;这样即使有警急,也可以使各种事务周全知悉。倘若遇到事情需要商量,也可以避免惊动人们的视听。若圣心采纳,乞请特地下令宣谕施行。请命令两府聚集商议公事。臣认为,中书、枢密院分掌军国事务,在朝廷根本上实为一体。如果能够作长远谋划、预先思虑祸患、相互沟通谋议,事情才可以成功。庆历二年,边疆多有变故,陛下深思事情体制,考虑适宜的机务,才开始命宰臣兼任枢密使,凡涉及边事,都共同商议。北国再次安定,西戎归顺,也是因为执掌权柄的大臣相互协商,上面辅助圣明,谋议沟通而事情妥当,这就是成效。前些时候宰臣请求解除枢密使职务,大概是由于谦让而远避事权;下诏准许时,臣也曾冒昧上奏议论。如今边疆事务大体安定,朝廷稍有空闲,正是经营、补缀、整顿的日子,还不是安逸享乐、放松懈怠的时候。臣愚见认为,中书、枢密院执政的大臣,应当时时聚集,共同议论朝廷事务,讲求得失。至于边防处置、将帅调迁,中书治理根本,本来就应当参与关涉;凡是稍微涉及重大事务的,都应从共同议论后施行。所希望的是各自尽公心,从上面补益国家体制。请乘空闲召见大臣议论事务札子。近来边境有了衅隙,朝廷事务繁多,仰想圣上的思虑,哪里会忘记忧劳?然而每天临朝,前殿、后殿面对群臣,每次不过几刻钟;两府大臣依次进见回答,只是急忙呈上文书便退下。至于讲论治道、治理国家,就没有空闲了。如今深秋天气清爽,宫殿凉快,臣希望陛下在燕居闲暇之时,召见大臣,从容赐坐,与他们谋议天下事务,那么治乱得失都可以在几席之间明白。臣观察当今天下的形势,可以与之安定,也可以与之危乱;安危的形势,只看陛下努力施行得怎样罢了。况且帝王的体态,应当像天运行刚健而不停息,像太阳高悬明亮而普遍照耀;如果深居宫禁,自取闭塞隔绝,这正是阴气灾变发生的原因。希望陛下特别开启圣明的鉴察,谅解并采纳臣的愚诚。
论治道先后臣闻今中外之议者,莫不以羌戎之警、兵赋之急为当世要务。臣窃以为凡歴代治乱安危之所起,不在边徼之外,盖尝在户牖之间尔。故臣所献愚言,先陈近事。伏惟陛下少留神虑。臣闻礼曰:「古之圣人,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正其身。」何谓先正其身?昔商中宗严恭寅畏,治民只惧,不敢荒宁;文王卑服,以念稼穑之艰难,不敢酗于酒徳、乐于逸豫。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彼圣人者,不惟躬自菲薄,兢兢治道,亦惟声味逸欲非养身之益,故务为勤俭,退从淡素,具示爱民之意,其实有自爱之道焉。恭惟陛下春秋鼎盛,临御日长,虽三灵保祐,而国嗣未立。臣愿陛下上思宗庙社稷付授之重,下念中外士民系属之心,保爱圣躬,配天悠乆,省诸无益之乐,移为居安之虑,神怡于穆清之外,福及于照临之表。此谓正身之道。何谓先齐其家?使夫宫闱有礼之谓也。自景祐巳来,嫔御之列,行非婉顺,辄斥逺之。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庙社之为重,而不爱其所私。盖患防未然,悔生所忽,斥逺之事非宜数也。不若节之以礼,制之以义,叙进良淑,无昵贱微。《诗》曰:「文王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易》曰:「正家而天下定。」此所谓齐家之道。何谓先治其国?大臣百职之谓也。伏以近岁边陲用师,指纵受成,实在二府。凡所除拜,宜使将帅心服,物议称惬,然后朝廷尊重,成功可期。如其不然,则堂陛不崇,中外失所瞻望矣。成命遂事,臣不复论。至于才与不才,固亦何逃圣鉴。又自景祐之末,纲维潜弛,上下苟且,人素姑息,怙权相比,爱憎相夺,立朋党者有之,漏泄机事,隳挠朝政,专已见者有之。陛下知臣之明,既照见其情状,稍去其弊矣。傥更振厉纪律,审详邪正,则宪章脩举,百度用正。此所谓治国之道。臣以庸昧擢从疎逺今日乃始陟文陛,望清光,指事剖诚,不识忌讳,万分有补,百死无悔。贡院请诫励天下举人文章臣闻文章之变,盖与政通,风俗所形,斯为教本,国体攸系,理道存焉。况今官才专取辞艺,士惟性资之敏而学问以充之,故道义积乎中而英华发于外。以文取士,所以叩诸外而质其中之蕴者也。言而不度,则何观焉?伏以礼部条例,定自先朝,考较升黜,悉有程式。自景祐元年,有以变体而擢髙第者,后进传效,因是以习。尔来文格日失其旧,各出新意,相胜为竒。至太学之建,直讲石介课诸生试所业,因其所好尚而遂成风。以怪诞诋讪为髙,以流荡猥烦为赡,逾越规矩,或悮后学。朝廷恶其然也,故下诏书丁宁诫励,而学者乐于放逸,罕能自还。今贡院考试诸进士,太学新体间复有之。其赋至八百字已上,而每句有十六十八字者;论有一千二百字以上,策有置所问而妄肆胸臆,条陈他事者。以为不合格,则辞理粗通,如是而取之,则上违诏书之意,轻乱旧章,重亏雅俗,驱扇浮薄,忽上所令。岂国家取贤敛材以备治具之意耶?其举人程试,有擅习新体而尤诞漫不合程试者,已准格考落。外窃虑逺人未尽详之,伏乞朝廷申明前诏,更于贡院前牓示,使天下之士知循常道。臣典司宪度,复预文衡,敢此敷闻,伏候进止。
论中书议事臣观古今治乱之变,在上下之势离合而巳上下之事合,事无大不成;上下之势离,事无小不败。况近司辅臣,股肱同体,协恭和衷,岂容乖异?窃闻中书奏事争辨御前,连日纷哗,中外喧骇。其于事理,必有曲直。伏以中书政本,其所拟议,即为命令,无作好恶,是谓皇极。各徇所执,何以适治?歴代败乱之兆,皆由朝廷立彼此之论而巳彼此立,则朋党分;朋党分,则胜负生;胜负生,则攻夺作;攻夺作,则败乱之所以起。臣愿圣心深鉴于此,缘中书议论之事颇密,外传不审,不敢以为言,故陈理乱大体而巳
译论述治理之道的先后。臣听说如今朝廷内外议论的人,无不把羌戎的警报、兵赋的紧急看作当世要务。臣私下认为,历代治乱安危的根源,不在边境之外,往往就在门窗以内。所以臣所献的愚见,先陈述身边的事情,伏望陛下稍微留心思考。臣听说《礼记》说:“古代圣人想要把光明的德行彰明于天下,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整齐家庭,先端正自身。”什么叫先端正自身?从前商代中宗严肃恭敬、戒慎畏惧,治理百姓只存敬畏,不敢荒废安逸;周文王穿着简朴的衣服,想到农事的艰难,不敢沉溺于酒,不敢以逸乐为德。从早晨到中午以后,忙得没有空闲吃饭,用以使万民都和顺。那些圣人不只是亲自节俭,兢兢业业地治理国家,也知道声色滋味、安逸欲望不是保养身体的益处,所以努力勤劳节俭,退居淡泊朴素,以充分表示爱民之意;其实这也有自爱自身的道理。恭敬地想到陛下正当盛年,临朝日久,虽然天地人三灵保佑,而国嗣尚未确立。臣希望陛下向上思考宗庙社稷托付传承的重任,向下想到中外士民寄托依附的心意,保全爱护圣躬,与上天相配而长久,省去那些无益的享乐,把它转为居安思危的考虑,使精神在穆清的境界之外得到怡悦,使福泽延及照临之下的一切。这就是端正自身的道理。什么叫先整齐家庭?就是使宫闱之内合乎礼法。自景祐以来,嫔妃宫人的行止如果不婉顺,便动辄斥退远离。天下人都知道陛下以宗庙社稷为重,却不爱惜自己所偏私的人。大概是要防患于未然,免得因忽视而产生后悔;但斥退远离的事情也不应太频繁。不如用礼节加以节制,用义理加以约束,依次进用贤良淑善之人,不亲昵卑贱微小之辈。《诗经》说:“文王以身作则规范他的妻子,进而治理家国。”《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这就是整齐家庭的道理。什么叫先治理国家?就是大臣和百官各尽其职。臣以为近年来边疆用兵,指挥调度、接受成效,实在掌握在两府。凡是任命官员,都应使将帅心服、舆论满意,然后朝廷才尊重,成功才可以期待。如果不是这样,朝廷上下的威严就不高,内外都会失去瞻仰依靠的对象。已经成为定命、事情已经办成,臣不再议论。至于有才和无才,也无法逃脱圣明的鉴察。又从景祐末年以来,纲纪暗中松弛,上下苟且,人人习惯姑息;倚仗权势相互勾结,爱憎相互排斥;有的树立朋党,有的泄漏机密、破坏朝政,有的专任己见。陛下明察臣所说的事情,已经看清他们的情状,逐渐革除这些弊病了。如果再振作严厉纪律,审慎辨明邪正,那么法令章程就会修明兴举,各项制度也会归于正轨。这就是治理国家的道理。臣凭借庸常昏昧的资质被擢升,从疏远之地进入朝廷,今天才开始登上文陛、仰望圣光;指陈事务、剖白诚心,不知道避讳,即使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死上百次也无怨无悔。贡院请诫勉天下举人文章。臣听说文章的变化,大概与政治相通;风俗所表现的,正是教化的根本,国家体制所系,治理之道也存于其中。何况如今选任官员专门取其文辞才艺,士人只凭天资敏捷,再用学问充实自己,所以道义积聚于内,而精英华采发露于外。以文章取士,是要从外在文章考察其中蕴含的学识。言辞如果不合尺度,又有什么可观之处呢?臣以为礼部条例,是先朝制定的,考核高下、升降黜落,都有一定程序。自景祐元年以来,有人因为改变文体而取得高等名次,后来的读书人争相仿效,于是形成习惯。此后文章格式日益失去旧制,各自标新立异,互相以奇特取胜。自从太学建立,直讲石介教导诸生考试所学,又顺着他们所喜好的趋向,终于形成风气:把怪诞嘲讽当作高明,把放荡猥杂、烦琐冗长当作富赡,超越规矩,有时会误导后学。朝廷厌恶这种情形,所以颁下诏书反复告诫勉励;但学者乐于放纵,很少能够自行改正。如今贡院考试各位进士,太学的新体文章仍然偶有出现。有的赋超过八百字,而且每句有十六字、十八字;有的论超过一千二百字;有的策文置所问于不顾,任意抒发胸臆,分条陈说其他事务。若认为不合格,文章辞理却还粗通;如果这样也录取,就上违诏书的本意,下轻视扰乱旧有章法,更严重地损害高雅风俗,助长浮薄之风,忽视皇上的命令。难道这符合国家选取贤能、收揽人才以备治理之用的本意吗?举人的程试文章中,有擅自学习新体、尤其诞妄放漫而不合程试规范的,已经按照规定考核黜落。臣私下担心远方人士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些规定,伏乞朝廷重申前诏,再在贡院门前张榜明示,使天下士人知道遵循正常的文道。臣掌管法度,又参与主持文考,谨敢把这些意见陈述上闻,伏候圣上裁决。论中书议事。臣观察古今治乱的变化,只在上下形势的离合罢了。上下的事务相合,事情没有大的不能成功;上下的形势相离,事情没有小的不会失败。何况近侍辅弼的大臣,犹如股肱同体,应该协同恭敬、和衷共济,哪里容许彼此乖异?臣私下听说中书在御前奏事争辩,连续多日喧哗,内外都惊骇喧腾。其中按照事理必定有曲有直。臣以为中书是政事的根本,中书所拟定议论的,就是国家命令;不偏爱、不偏恶,这才叫皇极。各自执着自己的意见,凭什么能够使国家走向治理?历代败乱的征兆,都是由于朝廷树立彼此之论罢了。彼此一旦树立,朋党就会分裂;朋党分裂,就会产生胜负;产生胜负,就会发生攻讦争夺;发生攻夺,败乱便由此而起。臣希望圣心对此深加鉴察。由于中书议论之事颇为机密,外间传闻并不确实,臣不敢据此妄言,所以只陈述治乱的大体罢了。
论小臣妄投封章讪上事臣闻下轻其上,贱人图柄,则国家摇动,俗用不静。《春秋》之义,以贵治贱,不使卑陵尊。《左氏传》曰:「下陵则上替,陵替之渐,不可长也。」窃惟近岁以来,时风寖敝,是非起于憎爱,毁誉移于朋党。贵而尊者,畏讪诬之见及,故待下之逾谨;贱而卑者,恃诋訾之可行,故奉上之礼益倨。更相姑息,遂成气俗,法制因兹不振,堂陛由是益削。且军国图议,三事之职,将相进退,人主之柄,即措置有乖于理,体谟猷不允于人望。朝廷固有迩臣列位,谏官御史得言者众,必有献纳,岂容小人妄兹干议?近如王预,仕人卑品;娄彻,草泽狂生,投匦上封,恣斥朝政。唐贞观中,监察徐师合上书,论执政不可兼数职。太宗曰:「此人妄有毁谤,欲离间我君臣,流师合于岭外。」师合官为监察,所言未为切害,太宗流之,盖所以重朝廷,谨风俗也。臣忝列諌官,以言事为职,岂欲杜塞羣论,蔽亏聪明?顾此等纎邪,无益于政,优容之不足以广言路,崇长之足以损善俗。伏乞降出预、彻等所上封奏,观其义理,若显为欺罔侮黩经国,即未能深示刑章,乞且投畀遐徼,庶使行险之人知所惩沮。请推捕荆南嘲咏长吏人事近闻王某因言事官弹奏乞除外郡。某比在荆南,颇招流议,亦由被人嘲刺,所以播传京师。庆厯三年尝降诏勅,止絶匿名歌诗,兼开告赏之令。小人狡狯,敢蔑宪章,日来在位臣僚龊龊,习为姑息,逺嫌避怨,以防多言,风俗浇漓,公道陵替,事虽轻微,实伤国体。其撰诗讥刺之人,乞下荆南密切搜捕,必令推获以寘严科,庶示四方知所诫惧。
论赦前事伏见近岁台谏及按察官等,多发人积年罪状,及有奏劾之事,辄请不以赦降原减,作法于凉,甚非治道。赦书之文云:“敢以赦前事言者,以其罪罪。”之所以省刑夲而着至信也。人之多僻,其亦乆矣。在于中人,孰能无过?若以一眚之故,而为终身之累,臣恐举世无全人矣。既经赦宥,许之惟新,忽复追论,谁将自保?快一时之小忿,失天下之大信。相沿弊迹,寖成险俗。弃瑕録善,义则不然。伏望特降诏书,明谕中外,今后言事及按察官等,不得发人累经赦宥之事,及乞不以赦降原减,上资忠厚之风,允穆大公之化。请因郊庙致诚以谢灾异事伏以礼行于郊,乃陛下所以恭事天地,严配祖宗,而对越百神者也。故非多仪备物之为贵,在乎外致精防,内尽诚志而巳自景祐五年郊礼之后,灾异数作,三辰失次于上,五行作沴于下,水旱流灾于内,夷狄侵寇于外。臣伏思陛下自揽宝图,其难其慎,恭俭之徳率巳无懈,恺悌之化,视民如伤,宜乎三灵降休,万国戴仰。而天人之际未为顺叙者,盖由左右中外百司庶职不能协心将救,输诚徇公,上承圣猷以臻至治。臣闻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礼曰:“阳感天不旋日,阳者君也。”言人君若发心致诚,上感于天,其为响答速,不逾日。臣愿陛下惟灾异之来,其必有以,因时郊祀,斋居穆清,上思祖宗付授基业之重,下思生民托命頼庆之意,逺思前代邦家兴亡之故,近思朝廷纪纲得失之体,内思宫禁帷幄左右之蔽,外思戎狄边疆侵轶之患。总此六思,深存逺念,书则思之于匕筯,夜则思之于几席。至于入庙与祖宗相见,登坛与神只相接,因蠲洁之荐,致精防之诚,引咎在躬,祈天永命,以示陛下知上天告戒丁宁之意,庶乎上天知陛下寅畏脩省之心,则感应之来必不旋日,勃兴之福不独在乎禹汤。窃惟宸衷明发,攸宪愚陋所见,岂能忖度?缘臣职在规谏,志存禆益,近虑所及,期必上达而巳
译论小臣妄自投递封章讥刺皇上之事。臣听说下属轻视上级,卑贱之人图谋权柄,国家就会动摇,风俗也不得安定。《春秋》的义理,是以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让卑下者凌驾尊贵者。《左氏传》说:“下属凌驾上级,上级就会衰替;凌替的渐变,不可以任其发展。”臣私下认为近年以来,时俗逐渐败坏,是非起于憎恶和偏爱,毁誉因朋党而改变。尊贵者害怕受到诽谤诬陷,所以对待下属更加谨慎;卑贱者倚仗诋毁讥刺可以奏效,所以奉事上级的礼节更加傲慢。彼此互相姑息,终于形成风气,法制因此不能振作,朝廷上下的等级也因此更加削弱。况且军国谋议、三公职掌、将相进退,都是君主的权柄;即使处置有违道理、谋略不合人望,朝廷本来已有近臣列位,谏官御史中可以进言的人很多,一定会有人提出意见,哪里容许小人妄自干预议论?近来如王预,不过是仕途中品秩卑下的人;娄彻,是草野中的狂妄书生,却投匦上封,任意斥责朝政。唐贞观年间,监察御史徐师合上书,议论执政大臣不应兼任数职。唐太宗说:“这个人妄自毁谤,想离间君臣关系。”于是把徐师合流放到岭外。徐师合的官职只是监察,所说的话也没有十分切害,太宗仍然流放他,大概正是为了尊重朝廷、谨慎整顿风俗。臣有幸列于谏官,以进言议事为职,哪里是想堵塞众人的议论、蒙蔽损害圣明的听察?只是这些细微邪僻的言论,对政事没有益处;宽容它们不足以扩大言路,反而会助长它们,从而损害善良风俗。伏乞下发王预、娄彻等人所上的封奏,察看其中的义理;如果明显属于欺骗蒙蔽、侮慢亵渎治理国家的大道,即使不能深加刑罚,也请暂且把他们投入远方边疆,使那些行险侥幸的人知道有所惩戒畏惧。请追捕在荆南嘲咏长官的人。近来听说王某因为言事官弹劾,请求调任外郡。王某先前在荆南,颇受流言议论,也因为被人嘲讽讥刺,所以传播到了京师。庆历三年曾经下诏,禁止匿名歌诗,同时颁行告发奖赏的命令。小人狡猾,竟敢蔑视法令;近来在位的臣僚又拘谨怯弱,习惯姑息,远避嫌疑、躲避怨恨,以防止多言,风俗日益浇薄,公道日益衰败。这件事虽然细小,实际上却伤害国家体统。对于创作诗歌进行讥刺的人,乞请下令荆南秘密而严密地搜捕,务必追查捕获,依法严惩,使四方都知道应当戒惧。论赦免以前的事情。臣伏见近年以来,台谏官和按察官等,常常揭发别人多年以前的罪状,或者遇到弹劾之事,便请求不因赦令而宽免减轻,实际上把法制做得冷酷严苛,这非常不合治理之道。赦书中说:“敢于把赦免以前的事情拿出来议论的,以其罪论罪。”这是为了减省刑罚的根本,彰明极大的诚信。人的偏僻过失,已经很久了;处在中等资质的人,谁能没有过错?如果因为一次过失,就成为终身的牵累,臣恐怕天下人都没有完整无过的人了。既然已经经过赦免,准许他改过自新,忽然又追究议论,谁还能自我保全?满足一时的小小怨愤,却失去天下的大信。弊病沿袭日久,渐渐形成险恶的风俗。弃去瑕疵、记录善行,按道义本来不应如此。伏望特地下诏,明白告谕内外:今后言事官和按察官等,不得揭发他人已经多次赦免的事情,也不得请求不按赦令宽免减轻,以助长忠厚的风气,使大公的教化真正和谐。请趁郊庙祭祀致诚,以谢灾异之事。臣以为,在郊外举行礼仪,是陛下恭敬侍奉天地、严肃配祀祖宗、面对众神的礼典。所以贵重的并不是仪式多、物品齐备,而在于外在礼仪尽到精诚敬慎,内心完全尽到诚意罢了。自景祐五年郊礼以后,灾异屡次发生:上天三辰失去运行次序,地下五行发生灾变,水旱灾害在内地流行,夷狄在外部侵扰。臣私下思考,陛下自从承受天命、登临宝位以来,处事艰难而谨慎,恭敬节俭的德行一向没有懈怠,宽厚和乐的教化又视百姓如同受伤之人,本来应当有三灵降下休祥、万国拥戴仰望。然而天人之间还没有顺利协调,恐怕是因为内外左右、百司众职不能同心协力、挽救灾患,不能输诚奉公、遵循圣意以达到至治。臣听说大禹、商汤把罪责归于自己,他们的兴盛便迅速起来。《礼记》说:“阳气感动上天,不会超过一天;阳气就是君主。”意思是君主如果发心致诚,向上感通于天,天的回应迅速,不会超过一天。臣希望陛下想到灾异降临必定有原因,趁着郊祀之时,斋戒居处于穆清之中,向上思考祖宗托付基业的重任,向下思考百姓寄托性命、仰赖恩泽的心意,远思前代国家兴亡的缘故,近思朝廷纲纪得失的体制,内思宫禁帷幄左右侍从的蒙蔽,外思戎狄侵扰边疆的祸患。把这六种思虑总合起来,深深存放心中,白天吃饭时思考,夜晚坐卧于几席之间也思考。等到进入宗庙与祖宗相见,登上祭坛与神祇相接,借着洁净的祭品,献上精诚敬慎的心意,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以显示陛下知道上天殷切告诫的意思;这样也许上天就会知道陛下敬畏修省的心,那么感应到来的速度必定不会超过一天,兴盛的福气也不只属于禹、汤。臣私下认为,圣上的内心明白通达,哪里是臣这浅陋之见所能揣度的?只是因为臣的职分在于规谏,志向在于补益,近来思虑所及,希望一定能够上达罢了。
论郊庙三事【庆厯元年】臣前所论,请于郊庙致诚以谢天戒。此乃内出于精衷者,然祀享之礼,在于内尽志,外尽物。外尽物者,不贵乎物之多也,在乎称礼而已。臣近奉勅,执事于郊庙,故举所见不称礼之尤者三事以闻。盖疑于典故,别无讨论。礼也者,主于恭而已矣。此圣心可裁正者也。一圜丘黄道伏见圜丘昊天上帝皇地只用黄褥,位祖宗配侑用绯位,以示损于天地也。皇帝板位及饮福位皆用绯褥,示不敢逾祖宗也。而自小次前设黄道升坛,夫黄道之制不着于典礼,臣窃详之。盖以皇帝既解剑脱履,用借步为洁,既用借步而色用黄,则是逾于祖宗褥位之制,而又从升坛诸执事者盘辟廻旋,礼容不肃,至于襟袂委拂,神位以避黄道故也。且坛上既铺织罽为借,臣谓自小次登午陛,例可罽借,其黄道特请彻之,于礼为称。一小次皇帝既行礼,当就坛下褥位。其小次之设,皇帝奠币登献,毎降即就次。至于近侍左右,辄幄后休坐,则陪位百官不能不跛倚懈惰。夫三年一郊,礼稀旷矣,而又恭防之不足,非所以副陛下事天尊祖之意。掌次,周官所载,礼有旧文。若彻其帷蔽,虚而不处,即此变礼,始自圣明,后世有述矣。一祠官凡祀事,主于肃恭。况礼行于郊庙,若肃恭不足,是谓黩祀。臣于太庙,见司徒升奉俎,而俎巳入室,命执事者复举以出,乃始奉而荐之。其不防乃尔。又监礼之官,终事不至,有司莫诘,御史不纠,百执事之懈于位乃尔。应缘祀事官,虽于尚书省受誓戒,徒习虚仪而巳。请特降中防,申勅御史台,严加纠察,以惩不恪。右三事切于礼意,事非难行,上可以将陛下之精诚,下可以正朝廷之彜典,庶乎三灵来格,百福飨臻。倘防圣心,特垂察纳,即乞降出施行【中防彻黄道不御小次,百执事不恭其职,纠而正其罚】郊禋赦书事目録用近代有功邉将子孙本朝将臣如杨业、田绍彬、曹玮、张凝、李允则等,皆御寇守边,名迹著者,其子孙中器能可选任者,各为升擢边任;即门緖衰微,仕籍不续,推其近属,量材録用。《礼》曰:“继世以立诸侯,象贤也。”存亡继絶,春秋大之。此足以示边臣之劝。邉上守将量与赐赉郊礼应行事官及虽致仕而得陪位者,内外诸军将校,皆以例受赐;边臣守将不预焉。其缘边诸路极边守将,谓宜等第量赐器币,以均庆赉。边任臣僚诸边除遣多避免者,盖以穷塞之上,危苦之地,与江淮、湖、浙优便之例待之无异,故审官、铨、三班常以罚谪补之。若令极边州军城寨应选人等代还,比常选格量与减举主、考限、磨勘、转改,未该磨勘者先次注家便近地,有职田处,班行使臣、京朝官,约此颇立优制。如是人必乐行,三边官吏可选,则惠加于民,博矣。麟府州城中百姓老弱之口不能自存者,若愿渡河,令即河东转运司分处于近里州县,务令在济。麟府州患在储廪不属,要在节食惜费。其间居人既东渡河避寇就粮,商贩亦应不至,势必难以自存。倘因赦文开此一意外,示推恩,内实减口。若转运使能以经画处之得所,则老弱之口内徙必多,贼退还业,兹亦权便。功臣许立私庙赐防按唐制,三品已上许立私庙,赐门防。今朝文武阶勲品髙者多,难为一例。如三朝配享功臣及曾为将相,虽巳殁有功徳于世者,今其子孙虽微,不应立庙。宜令史臣先具功状,申中书,畴其勲迹之著者,许令本家追为修营。见任将相固自如礼,仍令礼官详定立庙典制,颁下及赐之门防。凡名器所以劝功勤,章等威也。若依令典,则当赐者多,受赐多则人不以为贵。谓宜且以特恩示褒,劳臣京东税赋应天府济、单、曹、濮、郓、广济军等,昨全无夏麦,转运司不与减放租税,朝廷知民力之敝,令南京通判宗纯体量而巳,后时督纳了足,比秋复旱,所收苗稼一二分,又复不为蠲除,因兹覃庆,请与免放。河北、两浙、京东西,或有流移,令所在安存。右四道内,两浙、河北艰食尤甚,宜令转运司多方赈救。应与灾伤之地邻近郡县,若有流移人户在其境内,守令等务与安存量,发廪粟以赒救之。郡县官吏率敛比来朝廷虽降责王逵、王隲等,以惩聚敛之吏;而近见奏报,郡县犹以助军为名,因缘为奸。谓宜因赦书特与戒励,使天下知诛求之暴,本非朝廷之意。举人前因庆礼推恩,科埸年深累举之人,令免解赴京。至有数千里破产丐谒而至,复令就试。既乆废业,试多不中,辄复罢去,咨怨道路。且朝廷之意,盖念其老而无成,非复取其才能也。若与便立程格,令郡县勘会,当如式者上其名,一命文散,酬其平生之劳,免使奔驰进退失所,于事差便。奏请赦书事节【皇祐六年南郊】臣伏以夲朝之制,常因大祀而布徳惠。今郊飨在近,大号所发,敢効愚见,少禆国论。一事请减定刺配刑名
译论郊庙三件事【庆历元年】。臣前面所议论的,是请在郊庙致诚以感谢上天的警戒。这是发自内心精诚的事情;然而祭祀享献的礼仪,在于内心尽到志意,外在尽备祭物。外在尽备祭物,并不以物品多为贵,而在于合乎礼制罢了。臣近来奉诏在郊庙执事,所以列举所见不合礼制中最突出的三件事上奏。大概礼典旧制存在疑问,另外没有加以讨论。礼这种东西,主要在于恭敬罢了。这些是圣心可以裁断纠正的事情。第一,圜丘的黄道。臣伏见圜丘祭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使用黄色褥垫,祖宗配祀的位置使用红色褥垫,以表示祭天地时有所减损。皇帝的版位和饮福位都使用红色褥垫,表示不敢超过祖宗。但从小次以前设置黄道,登坛时要经过;黄道这种制度并没有记载在典礼中,臣私下详察其原因,大概是因为皇帝已经解剑脱履,要借褥垫行走以保持洁净;既然用褥垫借步而颜色又用黄色,就是超过了祖宗褥位的制度。并且登坛的各位执事还要盘旋回转,礼容不够肃敬,以至衣襟衣袖拖拂,也要避开神位上的黄道。况且坛上已经铺设织成的毯子作为借步之物,臣认为从小次登午陛,照例都可以使用毯子褥垫;唯独请撤去黄道,这样才合乎礼制。第一,小次。皇帝行礼以后,应当到坛下的褥位。设置小次,是皇帝奠币、登坛献礼,每次下来便进入小次。至于近侍左右,往往在帷幄后休息坐卧,那么陪祀的百官不能不跛足倚靠、松懈怠惰。三年举行一次郊礼,已经很稀少了;如果又不够恭敬谨慎,就不是用来符合陛下敬事上天、尊奉祖宗的本意。掌管小次,是《周官》所记载的旧职,礼制有旧文可依据。如果撤去帷幄遮蔽,使那里空着而不让人居处,这一改变礼制的做法由圣明开创,后世也会有所记述。第一,祠官。所有祭祀事务,根本在于肃敬。何况礼仪在郊庙举行,如果肃敬不足,就叫作亵渎祭祀。臣在太庙看见司徒升坛奉俎时,俎已经送入室内,却命令执事者重新抬出来,才开始奉献祭品;不恭敬竟到了这种地步。又有监礼官,直到祭祀结束也不到场,有司没有诘问,御史没有纠察,百位执事在职守上懈怠竟到了这种地步。凡是因祭祀事务任职的官员,虽然在尚书省接受誓戒,也只是徒然习演虚假的仪式罢了。请特地下达中书诏令,重申告诫御史台,严格加以纠察,以惩罚不恭敬职守的人。以上三件事都切合礼意,事情并不难实行;向上可以奉行陛下的精诚,向下可以端正朝廷的常典,希望三灵降临,百福齐集。倘蒙圣心,特别加以察纳,即请下发施行。【中书:撤去黄道,不设置小次;百位执事不恭敬履行职务的,应当纠察并端正,施以相应惩罚。】郊禋赦书事项。录用近代有功边将的子孙。本朝的将领和大臣,如杨业、田绍彬、曹玮、张凝、李允则等,都是抵御敌寇、守卫边疆而声名事迹显著的人。他们的子孙中有才能、可以选拔任用的,应分别升迁授予边职;即使家世衰微、仕籍中断,也应推求他们的近亲,按照才干量材录用。《礼记》说:“继承世代而建立诸侯,是取法于贤人。”使灭亡的得以保存,使断绝的得以延续,这是《春秋》所大为称许的。这足以用来表示对边臣的劝勉。酌量赏赐边疆守将。郊祀礼中应当行事的官员,以及虽已退休而获准陪位的人,内外各军的将校,都按惯例接受赏赐;边疆的臣僚和守将却不在其中。沿边各路最远处的守将,应当分等级酌量赏赐器物和财帛,以便均匀地施行庆典赏赐。边地任职的臣僚。近来各边疆的任命派遣,大多有人推辞,原因是边塞荒远,处境危险艰苦,却同江淮、湖、浙等便利优厚地区一样对待,所以审官院、铨司、三班常常用受罚谪的人员来补充。如果让最远边地的州、军、城、寨中应当选任的人员代替任满者回京,并比照通常选任的标准,酌量减免举主要求、考核期限、磨勘和改转等限制;尚未到磨勘期限的,先行注授本家附近而便利的地方;对于有职田的地方,以及班行使臣、京朝官,也大致据此制定优厚制度。这样一来,人们一定乐于前往任职,三边的官吏就可以择优任用,恩惠施加于百姓,也就广泛了。麟府州城中的百姓,凡老弱而不能自行生活的,如果愿意渡过黄河,就命令河东转运司把他们分别安置在内地附近的州县,务必使他们得到救济。麟府州的祸患在于仓储供应不能接续,关键在于节省粮食、爱惜费用。当地居民既然向东渡过黄河,逃避敌寇并寻找粮食,商贩也应当不会到来,势必难以自行生活。倘若借赦文的机会开放这一条意外的恩典,表示推施恩惠,实际上也能减少境内人口。如果转运使能够筹划妥善地安置他们,那么老弱人口迁入内地的一定会很多;等敌寇退去,他们还可以返回故业,这也是权宜而便利的办法。允许功臣建立私庙并赐予门戟。按照唐代制度,三品以上官员可以建立私庙,赐给门戟。如今本朝文武官员中阶、勋、品位高的人很多,难以一概而论。像三朝配享的功臣,以及曾任将相、虽已去世而对世间有功德的人,如今即使其子孙微贱,也不应一律不许立庙。应命史臣先详细列出功劳状况,申报中书,选择其中功勋事迹显著者,允许本家追建修缮。现任将相当然依照礼制办理;仍应命礼官详细制定立庙的典制,颁行天下,并赐给门戟。凡是名位器物,都是用来劝勉功劳勤绩、彰明等级威仪的。如果完全依照法令制度,那么应当受赐的人太多,受赐者多了,人们就不会认为它珍贵。臣认为应暂且作为特恩来表示褒奖,以慰劳有功之臣。京东地区的税赋。应天府所属的济、单、曹、濮、郓等州以及广济军,去年完全没有夏麦,转运司却没有给予减免租税。朝廷知道百姓力量困敝,只命南京通判宗纯加以查验估量而已;后来又误了时令,催促缴纳完毕。到了秋季又遭旱灾,所收庄稼只有一两成,却仍然没有为他们蠲免。现在适逢广泛施恩庆贺,请求给予免除。河北、两浙、京东、京西有的地方发生流民迁徙,应命当地官府加以安置,使他们得以存活。上述四道之中,两浙、河北的粮食困难尤其严重,应命转运司想尽办法赈济救助。凡是与遭受灾害的地区相邻的郡县,如果有流徙的人户进入境内,守令等务必加以安置,并酌量发放仓粮救济他们。郡县官吏大肆征敛。近来朝廷虽然下令责罚王逵、王隲等人,以惩治聚敛财物的官吏;但最近看到奏报,郡县仍以帮助军队为名,借机营私作奸。臣认为应借赦书特别加以告诫勉励,使天下知道,残酷地征求财物本来并不是朝廷的意思。举人。先前因庆礼推恩,对科场中年长而屡次应试的人,命令免除解试,直接赴京。有人甚至走了几千里,破产后乞求拜谒而来,却又命令他们参加考试。他们既已长期荒废学业,考试大多不能中选,往往又被罢退,沿途怨恨叹息。况且朝廷的本意,大概是怜悯他们年老而终身无成,并不是还要考取他们的才能。如果给予他们一种便利的成法,命郡县查验核实,凡符合规定的就上报姓名,授予一个文散官的等级,以酬答他们平生的劳苦,免得他们奔波往返、进退失据,在事情处理上也较为便利。奏请赦书事项条目【皇祐六年南郊】。臣恭敬地认为,本朝的制度,常常因举行大祀而广布恩德。如今郊祀将近,大赦诏令即将发布,臣冒昧陈述愚见,希望稍稍有助于国家的议论。第一件事,请求减省并确定刺配的刑名。
伏以祖宗谟训,以仁厚寛大为治夲其于刑罚,尤所钦恤。凡大辟之情法轻重,小可矜者,累圣加恩,俾谳于有司,率附寛比。景祐中,尝因赦文,着为减定刺配勅,以省报复之烦。今庆厯编勅中,配▯条目比前勅益多,罪有等差,故配有逺近,械锢递送,相望道路。荆湖岭峡,尤聚奸慝。比者蛮寇猖獗,亦闻此辈类多从恶。若无厘革,配▯不巳,诚恐逺地寖成渊薮,乘间扇动,助成厉阶。幸因赦书,乞令诸路提防刑狱转运使,与逐州军长吏,各据配到人元送犯由,详加拣别。所犯情理稍轻者,与直移就夲贯,人情安土,必差自顾惜流离咨怨为念,必轻其编勅及续降勅诸刺配条,乞别差官重行详定,议从减除,则刑夲少清,民心胥恱。非惟示仁政之大体,抑以消逺方之衅兆也。一事请减均畿县税赋伏以京甸者,天下之根夲赋役者,百姓之生命。今畿内租税之制,比四方最重。输送之不给,则辄托于水旱之灾,以幸蠲放。夏秋羣诉,岁以为常。且都城之内,豪商大姓,累赀居货,以逐机利,僭侈逸豫,无所不至。赋调所不加,更徭所不及,而农民服田力穑,供税租,给徭役,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同为王民,而都门内外,劳逸之殊如此。又权豪之家,凌夺贫细,窜移税色,轻重不均。乞因赦文明谕恩意,为择明敏朝臣,据府县版图赋租名数,重定税式,稍从轻寛。按地顷亩,均其输入,变折杂科,率为定例。仍制都畿之内,严立占田之限,无使形势侵并单弱。此实彊榦之术,扶夲之道也。请因郊禋肆赦招怀西贼劄子伏以前景祐五年,有事于圜丘,西戎贡职不至,始发衅端。次年春,遂构兵犯边,杀掠吏民。边将备御无防,贼数入寇,辄以胜归,济其凶谋,气焰益盛。今自陜西四路、河东、麟府逺近屯戍输挽供给,天下为之劳弊,而觧严息甲,未可以日月期也。臣尝闻自边来者,询贼中事,盖今羌戎乃汉唐郡县,非以逐水草射猎为生,皆待耕获而食。贼每防集资粮器用人,自为备,须岁年为计,乃能一大举。虽破城寨,不能有我寸土也。而又絶其俸赐,禁其关市,贼中尺布直钱三数百,邉防守备缮完益固。贼情见势屈,自当改图,然犹骑虎不可复下,虽有悔心,亦何由自通诚款?朝廷虽欲招来,若非时无名,事亦难举。倘因今来郊礼覃庆之时,特开旷荡之恩,示以绥怀之意,或特降一诏,或着之赦书。其辞意大略则曰:夫王者以天下为度,含生之类,罔不覆育。况朔方、灵武、河西五郡,声教所暨,莫非王民。顷自徳明巳来,克保外臣之节,朝廷眷待恩礼至隆。去年元昊遣使人来,称为夲藩推戴,缘其附顺三十余年,忽此奏陈,不无疑骇,见情未审,遂至兴兵,使边人不宁,师徒暴露。今亲郊上帝,盛礼告成,庆赐大行,囚系尽释。乃眷西顾,恻然轸念,亏于抚育,吾甚伤之。今后夏州或有使人至者,▯人不得遏絶,或有愿通于朝廷之意,即令边臣受而上闻。且泛告边臣以谨守封略,罔或生事,令牓而掲诸塞上。或边臣之有威望者,遣单使以朝防往,为开谕,足彰陛下徳义之厚,无损朝廷威重之体。且贼妄自尊大,于巢窟中乆矣,王者固宜以鸟兽畜之,岂足与之辨名器等威之分哉?贼若有悔祸之心,称藩纳贡,陛下优为封爵名号,以服扰之,出府库之余,以歳时豢饵之,使天下知陛下深诚逺虑,为生灵计。至于天地鬼神,亦当助仁而佑顺。仁者无敌于天下,况一贼欤?若贼悍然自恃凶愎不移,亦足以骄怠彼心,激怒我众边臣,必曰:「天子之恩意如此,贼无革心,我不可以不奋身而为国致讨矣。」战士必曰:「天子不以贼之不义而必穷诛,是哀吾属之乆戍也,今贼无革心,而吾属不可以不効命而鬬战矣。」自边之民至于天下之民,必曰:「天子所以赦贼,盖念赋役之烦扰,吾人之困劳,今贼无革心,吾人不得不竭力以奉边矣。」贼党必曰:「天子幸加恩而不我诛也,而其主苟不思焉,是驱我于锋刃之下以济其欲而巳夫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使我怒彼怨,贼有自焚之势,则成败有所分矣。」今议者闻臣之说,必难臣曰:「贼自入寇,无不克,何困之有?今虽招怀之,徒示国之弱,贼肯革心乎?」臣请对曰:「昔迁贼之为边患也,号为骁悍,有谋略者陷朔方、灵武,国家丧地且千里,而其众亦大弊。
译臣恭敬地认为,祖宗的谋训以仁厚宽大作为治国根本,对于刑罚尤其慎重怜恤。凡死刑案件中情理和法度有轻重之分,罪情稍有可怜悯之处的,历代圣主都加以恩典,使有关部门审理时大多比照宽缓的先例。景祐年间,曾因赦文制定《减定刺配敕》,以减少反复申报的烦劳。如今庆历编敕中的配隶条目比前一敕更多,罪行有等级差别,所以配往的地方有远近之分;戴着刑具、受禁锢而被递送,沿途相望。荆湖、岭峡一带尤其聚集奸恶之徒。近来蛮寇猖獗,也听说这些人中有很多跟随作恶。如果不加改革,配隶将没有止境,实在恐怕远方逐渐成为罪恶渊薮,乘机煽动,助成祸患的根源。幸逢赦书发布,请命各路提点刑狱转运使与各州军长吏,根据配到人员原来押送时所载的罪状,详细甄别选择。凡所犯罪情理稍轻的,准许直接移送回本贯。人都是安土重迁的,这样一定会使他们更多顾念自身,不至于流离而生怨;应当减轻《编敕》以及后来续降敕令中的各种刺配条款,请另派官员重新详细议定,考虑删减废除。这样,刑法的根本就会稍稍清明,民心也会共同喜悦。不仅可以显示仁政的大体,也可以消除远方发生祸乱的征兆。第二件事,请求减轻并均平京畿县的税赋。臣恭敬地认为,京城近郊是天下的根本,赋役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如今京畿内部的租税制度,比四方最为沉重。输送供应不足,便往往托称水旱灾害,希望侥幸得到蠲免。夏秋两季群起诉求,年年都成了惯例。况且都城以内,豪商大姓积累资财囤积货物,追逐投机利益,僭越奢侈、安逸享乐,无所不至;赋税调发不能加到他们身上,差役也不能及于他们,而农民从事耕作,尽力收获,供应租税、服给徭役,向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活妻子儿女。同样都是君王的百姓,城门内外劳逸竟有如此大的差别。又有权势豪强之家欺凌侵夺贫弱小民,暗中转移税目的名色,使轻重不均。请求借赦文明确宣布恩意,选择明察敏达的朝臣,根据府县的版籍、田图和赋租数额,重新确定税制,稍稍趋于轻宽。按土地顷亩均衡征收,改变折纳和杂科,一律制定为固定条例。还应在都畿以内严格规定占有田地的限额,不让权势之家侵吞兼并孤单贫弱的人家。这确实是加强国家根本的办法,也是扶持根本的道路。请趁郊祀大赦,招抚怀柔西方敌寇札子。臣恭敬地认为,前在景祐五年,朝廷在圜丘举行祭祀,西戎没有前来进贡,从此开始酿成衅端。第二年春天,终于发动战争侵犯边境,杀戮掳掠官吏百姓。边将防备抵御没有措施,敌寇多次入侵,往往取胜而归,助长了他们的凶谋,气焰更加盛大。如今从陕西四路、河东、麟府,远近各处驻军的运输和供给,使天下为此疲劳困弊,而停止戒严、休兵息甲,还无法预期在何日实现。臣曾询问从边地来的人,了解敌寇内部的事情,大概如今的羌戎本是汉、唐的郡县之地,并不是靠追逐水草、射猎为生,都要依靠耕种收获来吃饭。敌寇每次防备集结资粮器用和人员,自行准备,必须以一两年为计划,才能发动一次大规模行动。他们即使攻破城寨,也不能占有我国一寸土地;而且朝廷又断绝了他们的俸赐,禁止他们进行关市贸易,敌寇内部一尺布的价格达到数百钱,边防守备修缮完善而更加牢固。敌寇看到形势已屈服,本来应当改变计策,然而如今骑虎难下,即使有悔过之心,又有什么途径来表达诚意归款呢?朝廷虽然想招抚他们,如果没有合适时机和名义,事情也很难举行。倘若趁这次郊祀大庆广施恩典之时,特别开启广大宽宥的恩德,向他们表示安抚怀柔的意图,或者特意颁下一道诏书,或者把它写入赦书。诏书的大意可以说:王者以天下为尺度,凡有生命的生灵,没有不受到覆盖养育的。何况朔方、灵武、河西五郡,凡声教所能达到的地方,无不属于王者的百姓。自从德明以来,他们一直能够保持外臣的节操,朝廷对他们的眷顾待遇和恩礼极其隆厚。去年元昊派使者来,声称是替本藩推戴,因其归附顺从已有三十多年,忽然作此奏陈,不能不令人疑惑惊骇;朝廷还没有审明其中实情,就于是兴兵,使边地百姓不得安宁,军队在外暴露。如今亲自郊祀上帝,盛大的礼仪已经完成,庆典赏赐大行,囚犯也全部释放。回头眷顾西方,悲悯地思念他们,是我们在抚育方面有所亏欠,我对此十分伤痛。从今以后,夏州如果有使者到来,不得阻拦断绝;如果有意愿与朝廷通好,就命边臣接收并上报朝廷。同时泛告边臣谨慎守卫疆界,不要无事生端,把诏令张榜悬挂在各边塞之上。或者对于边臣中有威望的人,派一名使者带着朝廷文书前往开导晓谕,足以彰显陛下德义的深厚,并不损害朝廷威严尊重的体制。况且敌寇妄自尊大,长久困守在巢穴之中,王者本来应当像畜养鸟兽一样对待他们,哪里值得同他们争辩名位器物、等级威仪的区别呢?敌寇如果有悔过息祸的心意,称藩纳贡,陛下就优厚地赐给他们封爵名号,以此使他们服从安定;拿出府库中的余财,按时供养诱导他们,使天下知道陛下深远真诚的谋虑,是在为百姓打算。至于天地鬼神,也应当帮助仁德之举、保佑归顺者。仁德之人能够在天下无敌,何况只是一个敌寇呢?如果敌寇凶悍自恃、刚愎不改,也足以使他们骄纵怠惰之心更加滋长,激发我方众人和边臣的愤怒,他们一定会说:“天子的恩意已经如此深厚,敌寇却不改过,我不能不奋身为国讨伐他们了。”战士一定会说:“天子不因为敌寇不义就一定把他们穷追尽杀,这是怜悯我们长期戍守;如今敌寇不改过,我们不能不拼命战斗了。”从边地百姓到天下百姓,一定会说:“天子赦免敌寇,是因为想到赋役的烦扰和我们百姓的困苦劳累;如今敌寇不改过,我们不得不竭尽力量来供应边疆了。”敌寇党徒一定会说:“天子幸而施加恩典,没有杀我们;可是他们的君主如果仍不思考,这就是把我们驱赶到刀锋之下,只为满足他的欲望罢了。兵器就像火一样,不加收敛就会自焚;让我们的愤怒和他们的怨恨相互激发,敌寇既有自取焚毁的趋势,那么成败就有了分界。”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听见臣的说法,一定会责难臣说:“敌寇自从入侵以来,没有不取胜的,哪里有什么困窘?如今即使招抚怀柔他们,也只是显示国家软弱,敌寇肯改过吗?”臣请求回答说:“从前李继迁成为边疆祸患时,号称骁勇强悍;有谋略的人攻陷朔方、灵武,国家丧失土地将近千里,而他们的军众也受到极大损耗。
尔时继迁虽不为六谷所杀,势亦不支矣,故其死时戒徳明曰:「尔当倾心归顺朝廷,如一两表未防开纳,但连上封章以祈见听。」故徳明款附,毕世不渝。今贼非迁比也,不幸自其初叛,而我守边匪人,是故贼累得志,而其众嗜为寇之利。向使我无大败,彼无大获,而以贼之虐用其下,寻应疲溃矣。」今朝廷处画边事,守遏益固,将卒用命,财用不乏,虽未能大残其众,姑使来无所掠获,即贼自穷蹙,今先开其归路,以为后图,纵贼未怀,与国何损?必又难臣曰:「贼虽致款,戎心可保乎?即有其实,边备得以彻之乎?」臣请对曰:「昔景徳初,契丹大入河朔,先帝亲驾北狩于澶渊,北主始遣使议通和好,俄又其统军达兰中伏弩以死,和议遂定。于时边陲可保戎心,彻警备,而谓继好至今之坚乎?在朝廷所以抚纳控驭而巳今事边之费,歳且千万,用师以来,系累杀戮,几十万人,故自古以来论边事者,莫不以和戎为利,征戍为害,盖深念此也。伏愿陛下延召二府大臣试详此议,傥防采纳,则生民之福,实所系頼。臣不胜区区之恳。
乐全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二十一宋张方平撰论事
西事谘目上中书一冦毎犯边,辄擒戮大将。议者以为诸将各有亲随军队,旧事凡丧主帅,自有军法。近事此令不行,故将帅接战,左右逃溃,无以禁制。在愚观之,此是军中政令,招讨经畧司所当处置。昨好水之败,任福等皆没,士卒散亡既多,故韩琦奏请招集,朝议从之。请既无状,从亦非宜。从则废法自于朝廷,而收恩归乎帅府;不从耶?或以致不虞,则帅府得以为辞,而朝廷任其怨。盖军中闻帅府之令矣,忽有朝命特防,三军必懐疑惧。若遇冦之际,进有败形,退无生路,势不委将降贼,更恐倒戈内向。夫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临机制宜,间不容发,岂有奏请往复数千里待命者哉?谓宜特遣使者,或明降诏书,责问其情,申戒于后。此亦章朝廷防微之防,折臣下图全之计者也。一贼连歳入泾原,渐引而深,杀掠老幼,敺拥畜产,焚荡舍屋,民不得耕获树艺,縁边篱落索然一空。自镇戎军、原、渭等州城垣之外,南畆萧条矣,势且与保安、延州相类。此后供输转给,公私益当大困。汉法讁刑徒实边,唐制徙罪人塞下。今若令流巳上罪,铸钱、造印及诸为盗扺罪,结羣冒贩禁利十人巳上,明知贼情而过致资给、匿藏、受分,如此等罪,但为良民害,情理蠧恶者,悉徙其本身一房于边,随口赡田,令自给食,然后为什伍之法,使相保察,别为条目,付边臣以重法绳之。所兾稍耕塞上空虚之地。一四路分守其根本,当在长安。比来长安守备不设,而骑冦每入渐深。向使贼出上防,乘胜豕突,固可饮马于渭水矣。谓宜置兵蒲雍之间,以重臣镇永兴,而委以应接诸路,候知贼有防集,路所由入事宜审的,即量众寡部发应援。贼退则引还本屯,不惟壮根本之地,遏奔冲之势,又足以安关中之人心,免边城之输挽。一贼每入防,常以羸形诱我师。将吏贪愚,相蹑而入其伏中,以败贼。用此一防,三覆王师。即如昨三川之事,若懐敏拥重兵,依险要之地,坚壁而勿与战,令诸塞栅严备以守。即贼遂敢引兵深入,顿于坚城之下,攻则势不能克,留则无粮道可恃,退而有重兵乘其后,此岂与我持乆之势哉?以是揣之,必未敢越懐敏而趋渭州也。故贼惟利速战,多方诡计,务以致我也。况我屡北之众,气索势衰,贼骤胜而不骄,法令明而众整。愚常以为此贼虽无大志逺畧,其实良将也。以任福、葛懐敏等抗之,殆未可与之决胜负于一旦矣。今制贼之术,莫如勿与之战,但能全师严守,贼必不敢深入。若轻有越轶,而我以逸击劳,以轻鋭邀重赍,据要害以制胜,庻几乎其有功也。一窃思前后所以覆军杀将,张贼气,丧国威,使边事至此,未有劳还之期者,其大失在于主将不亲临行阵。
译那时李继迁虽然没有被六谷部族杀死,势力也已经支撑不住了,所以他临死时告诫德明说:‘你应当一心归顺朝廷,如果一两封表章没有得到接纳,就接连上呈奏章,以求朝廷听取。’因此德明诚心归附,终其一生没有改变。如今的敌寇不能同李继迁相比;不幸的是,他们从最初反叛时起,我方守边就没有用对人,所以敌寇屡屡得志,而他们的部众也贪恋做盗寇的利益。假使我方没有遭受大败,他们没有获得大胜,再加上敌寇残酷役使部下,不久就应当疲惫溃败了。”如今朝廷筹划边疆事务,防守阻遏更加牢固,将领士卒效命,财物用度不缺。虽然还不能大规模削弱他们的军众,姑且使他们来时无所掠获,那么敌寇自然会陷于穷困;现在先为他们打开归顺的道路,以便日后谋划,即使敌寇还不归顺,对国家又有什么损害?他们一定又会责难臣说:“敌寇即使表示归顺,戎人的心意能保证吗?即使归顺确有实情,边防能够因此撤除吗?”臣请求回答说:“从前景德初年,契丹大举入侵河朔,先帝亲自北巡到澶渊,契丹国主才派使者来商议通好;不久,他们的统军达兰又中弩而死,和议于是定下。当时难道可以保证边疆、相信戎人的心意,撤除警戒防备,并说这种继承友好关系能够坚固到今天吗?关键只在朝廷如何安抚接纳、控制驾驭罢了。如今处理边疆事务的费用每年将近千万,自从用兵以来,被拘系和杀戮的将士百姓将近几十万人,所以自古以来谈论边疆事务的人,没有不认为和戎有利、征戍有害的,正是深深考虑到这一点。恭敬地希望陛下召见二府大臣,试着详细审议这一建议;倘若能够采纳,便是百姓的福分,实在是大家所依赖的。臣不胜区区恳切之情。《乐全集》卷二十。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二十一,宋张方平撰《论事》。《西事谘目》上呈中书。第一,敌寇每次侵犯边境,往往擒杀大将。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各位将领都有自己的亲随军队,按照旧例,凡是主帅阵亡,自有军法处置。近来的情况是,这条命令没有实行,所以将帅交战时,左右亲随逃散溃败,无法加以禁止控制。依愚见,这是军中的政令,应当由招讨经略司处理。前些日子好水川战败,任福等人全部阵亡,士卒逃散死亡很多,所以韩琦奏请招集,朝廷的议论同意了。既然请示本来没有道理,同意也不合适;同意,就是朝廷自行废弃军法,把施恩归给帅府;不同意呢?又可能因此造成意外,帅府便可以借此推辞,而朝廷承担他们的怨恨。军中已经听到了帅府的命令,忽然又有朝廷特别降命,三军一定疑惑恐惧。若在遇敌之时,进攻已有败势,退却又没有生路,情势难免使将领投降敌寇,更恐怕倒戈反向朝廷。将领在军中,君命有时可以不接受;面对时机应当适宜处置,间隙不能容发,哪里有上奏请示、往返数千里等待命令的道理?臣认为应特别派遣使者,或者明确降下诏书,责问其中情由,并申明告诫今后不得如此。这也是彰明朝廷防微杜渐的防范,挫折臣下只图保全自己的打算。第二,敌寇连续多年进入泾原,逐渐深入,杀戮掳掠老幼,驱赶抢夺牲畜,焚烧荡平房屋,使百姓不能耕种收获、栽植树木,沿边的篱笆村落荒凉一空。从镇戎军、原州、渭州等州城墙以外,南面的田地已经一片萧条,形势将要同保安州、延州相类似。这样下去,运输供应和转运补给,公家和私人都将更加困窘。汉代法律让被判谪刑的徒犯充实边地,唐代制度把罪人迁往塞下。如今如果命令流刑以上的罪犯,以及铸钱、造印和各种盗窃抵罪之人,结伙冒险贩卖禁物十人以上之人,明知敌情却越境运送资给、藏匿敌人、接受分赃等罪犯,只要是对良民有害、情理上特别恶劣的,都把其本人及一房亲属迁徙到边地,按人口给田,使他们自行供给粮食;然后实行什伍编制,使他们彼此互相担保、侦察,另行制定条目,交给边臣以严法惩治。希望能稍稍耕种塞上空置的土地。第一,四路分别守卫其根本,根本应当在长安。近来长安没有设置防备,而骑兵敌寇每次入侵都逐渐深入。假使敌寇冲出上防,乘胜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确实可以饮马于渭水。臣认为应在蒲州、雍州之间设置军队,派重臣镇守永兴军,委托他负责接应各路;等到知道敌寇集结、查明他们入侵的道路和方向后,再根据敌我人数多少分派军队前往援助。敌寇退去后,便率军返回原来的驻屯地;这不仅能壮大根本之地,遏制敌寇奔突冲击的势头,也足以安定关中人心,免除边城的运输劳役。第三,敌寇每次入侵边境,常常用衰弱的样子诱骗我军。将吏贪功愚昧,接连追入敌军的伏击圈,因而败给敌寇。采用这种战法,一个敌寇就能使王师三次覆败。就拿前些日子三川口的事情来说,如果葛怀敏拥重兵依靠险要之地,坚守营垒而不与敌寇交战,命令各个边塞营栅严加防备固守,那么敌寇即使敢于率兵深入,停留在坚城之下,进攻则势必不能攻克,停留则没有粮道可以依靠,退兵又有重兵从后追击;这难道是同我军相持日久的形势吗?据此推测,敌寇一定不敢越过葛怀敏而趋向渭州。所以敌寇只是希望迅速交战,使用各种诡计,务必引诱我军出战。况且我军屡次战败,士气消竭、势力衰弱;敌寇突然取胜却不骄纵,法令严明而军众整齐。臣常常认为,这个敌寇虽然没有远大的志向和长远谋略,实际上却是优秀的将领。让任福、葛怀敏等人抵抗它,恐怕还不能在一天之内决出胜负。如今制伏敌寇的办法,没有比不与它交战更好的;只要能够保全军队、严加防守,敌寇一定不敢深入。如果敌寇稍有越界侵犯,我军就以逸待劳,用轻装精锐截击其负重军队,占据要害来取得胜利,或许可以建立功劳。臣私下思考前后所以覆军杀将、助长敌寇气焰、丧失国家威严,使边疆事务到了这种地步、没有结束战争期限的根本失误,在于主将没有亲自来到战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