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全集卷十四
食货论轻重臣闻圣人以仁守位,以财聚人。故财者,帝王之所以平理万物,养成羣生,保邦御世,安民制治之本也。夫生人之用,莫重于谷帛。然圣人立成器以为天下利,作为货币以通有无,而后养生送死之物备,贵贱之伦别,万物流布而不竭,贸迁而无穷。自燧人氏至于三王,未有不以轻重之法为政者也。通其变,使民不倦;明其天时,辨其地利,察其人力,审其物理,执权衡以御天下,而操纵于其不平之间,然后天地百物之情可得而见,而轻重消息制于君上矣。夫至动而不齐者,莫甚乎人心;众趋而起争者,莫急乎财利。故齐动在乎令,息争在乎均。人君者,出令而主均者也。长则萦之,短则伸之,虚则益之,实则损之,裒多益寡,称物必平。示之以予之形,而不见其夺之理,使民由之,不知其故,而后可以制天下之变成天下之务也。今国家奄四海以为富,笼山泽之所产,毛附之土有税,横目之民有籍。东南之美者,大贝、美珠、羽毛、齿革也;西北之美者,皮罽、名马也;中国之产,三品之金、锦绮织文、泉刀之利也。夫盐食肴之将,铁田农之本,酒百礼之防,茶众饮之长,皆管于县官矣。歴代所増横率杂调,相循俱在。货物殚竭,生人困瘁,然而储廪不为之实,帑藏不为之积,其故何哉?盖物有贮滞,利有稽伏,开塞无术,敛散不时。有司徒能张其空簿,多设科禁,勾剥竒赢,累年无舍,勘诘毫杪,万里待报,以至令下而诈起,法出而奸生。盖由不知轻重之权,不达盈虚之道,故畧大而规小,忘逺而图近者矣。或曰:司防之府,实掌国财赋,舆有经,出纳有程,遵常循故,谨守其度,若之何轻重之为也?臣应之曰:今夫民有数金之业者,犹知坐防行贩,准时趋利,持其缓急,取雄井邑,况于为国乎?况于天下乎?故夫以轻重治食货者,民足而国赡;弱国可以强。其不知轻重之道者,民困而国乏,强国必弱。请试观于唐氏开元、天寳时,丕冒日出,寰海平宁,国本厚矣。及明皇季年,颇事侈费,而崇礼慎矜。韦坚、王鉷希意图宠,剥刻百端,不能开通利涂,而专取于民,倚法以弄权,敛怨以搆祸。四方骚动,遂用倾危。寳应、永泰中,承大兵之后,民庶凋残,仍嵗凶荒,中外艰食。宫厨无兼时之积,禁军絶饷,畿甸百姓挼穗以供之。方岳骄将,旅拒傲命,违慢法度,征赋不入。郡县益减,而得刘晏掌租庸,以羡余相补。人不加赋,自诸道巡院距京师置逓相望,四方物价之上下,水旱丰穰之地,不浃日毕知。故食货之轻重权于掌握,而能通其壅滞,致天下无甚贵甚贱之物。朝廷获美利,国用周济,下无横敛,民不知劳。故唐世识者以为,自防筦之兴,通其术者惟晏一人。故开元得聚敛之臣,不知阜财之术,直取无名,若夺攘剽畧,故下困上虚,以强盛而至丧败。寳应得计数之臣,能明轻重之法,以理财通用,民赖其利,以衰陵而获安泰。是知轻重平凖,理国阜民之本也。今国家贤材良佐,济济在廷,夷吾、刘晏之比,岂曰无人?意者或任之而不尽其材欤?迁歴之速,不暇经久之谋,以集功利欤?是何山之麓,海之滨,积货滞利之多,而不知通泄?东有遗秉,西有饿殍,而不知聚散?冗游蟊蠧之害,而不知去也乎?意者任之而不尽其材,迁歴之遽,不暇经久之谋,以集功利而然尔。诚朝廷图任贤能,属以大计,使得自选郎官已下至于黄绶,无限卑吏,惟材是用,为之官属,得以轻重用事,而以成效责之,必有管葛之才出焉。自然和钧齐物,闗市不乏,货用足而国力赡,赋敛寛而民生安矣。原蠧上篇厥今天下,生民之蕃,四海山泽之富,过三代逺矣。赋敛所入,财货所聚,加厚于汉唐。内外无事,无师旅战守餽粮赏功之费,无应声卒具之征。然民力益亏,国用不赡。中家以下,衣食无余。其▯何由?葢国有三蠧,而莫之恤也。三蠧而不恤,虽太公之经权,管仲之计数,雅不能措国于安,拯民之急也。何谓三蠧?一曰兼并。夫兼并之人,害农败法,上争王者之利,下固齐民之业。擅斡山海之货,管林薮之饶,役利细人以致富,美规时轻重,坐取百倍。不知服田力穑之勤,而菽粟余于犬马;不知织絍纺绩之劳,而缇绣被乎土木。驰车腾骑,侔于贵戚;藻井采题,过于府寺。因其富厚,交通在势,爵可以鬻,刑可以回。一悦所酬,当中人几家之产;一享所费,任上农终嵗之功。夫如是,小民何以自存?农人安得不流亡?
译《食货论》轻重 我听说,圣人凭仁德守护君位,凭财物聚集人民。因此,财物是帝王用来平治理万物、养育众生、保卫国家、统御世代、安定百姓、建立治理的根本。百姓生活所需,没有比粮食和丝帛更重要的。然而圣人制作各种器具来为天下谋利,制造货币来使有无相通,然后养生送死所需的物品完备,贵贱的等级分明,万物流通而不枯竭,贸易迁移而没有穷尽。从燧人氏直到三王,没有一个不是用轻重之法来治理国家的。使物资流通、顺应变化,让百姓不感到疲倦;明察天时,辨别地利,考察人力,审察物性,掌握权衡来治理天下,并在不平衡之处进行调节控制,然后天地万物的真实情状才能显现,轻重、消长也才能由君主制定。世上变化最剧烈而最不整齐的,没有比人心更甚的;众人竞相趋逐、由此发生争夺的,没有比财利更急迫的。因此,整齐人们的行动在于发布政令,平息争夺在于均平。君主就是发出政令、主持均平的人。长的就压低它,短的就补足它;空虚的就增加它,充实的就减损它;减少有余、补益不足,衡量物资而务求公平。只向百姓显示给予他们的形态,却不让他们看见其中夺取的道理;使百姓顺着这种制度去做,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然后才能控制天下的变化、成就天下的事务。如今国家占有四海而富足,把山林川泽所产的一切都搜罗起来;披毛带角之地都有赋税,普通百姓都有户籍。东南的珍美物产,是大贝、美珠、羽毛、象牙皮革;西北的珍美物产,是皮裘、毯子和名马;中原的物产,是三品之金、锦绮织成的花纹以及泉刀等货币。盐是食物的调味之物,铁是农田生产的根本,酒是百般礼仪的防范之物,茶是众多饮品之首,这些都由县官掌管了。历代增加的横征杂税,也都沿袭保留着。货物被搜刮殆尽,百姓困苦不堪,然而仓廪并没有因此充实,国库也没有因此积聚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物资有所滞积,利益有所停滞,开通与闭塞没有方法,收取与发放又不合时宜。有关部门只是会把空虚的账簿做得很庞大,设置许多科条禁令,搜刮剥取奇货赢利,多年不停;查问追究细枝末节,千里之外还要等待回复,以至于命令一下奸诈就随之而起,法令一出奸邪便由此滋生。这大概是由于不懂得权衡轻重,不通晓盈虚消长的道理,所以忽略大的方面而谋求小的方面,忘记长远而只图眼前。有人说:掌管财货禁防的府署,实际上执掌国家的财赋;运输有常规,出纳有期限,只要遵循常规、沿袭旧制,谨慎守住法度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讲究轻重权衡呢?我回答说:如今有几金产业的百姓,尚且知道闲时从事贩运,按照时机趋利,掌握事情的缓急,在城镇乡邑中取得优势,何况治理国家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何况治理天下呢?所以,用权衡轻重的方法治理粮食和财货,百姓就会富足,国家就会充裕;弱国也可以变强。不懂得权衡轻重的道理,百姓就会困苦,国家就会贫乏;强国也必然转弱。请试着看看唐代开元、天宝年间,那时国威盛大如太阳升起,四海安定,国家的根本已经很厚实了。到了明皇晚年,却很是追求奢侈耗费,同时又崇尚礼仪而过分谨慎自矜。韦坚、王鉷迎合皇帝心意以图得宠,采用各种苛刻剥削的办法,不能开通财利的道路,却专门从百姓身上搜取,倚仗法令玩弄权力,积聚怨恨以酿成祸乱。四方骚动,于是国家便因此倾覆危亡。宝应、永泰年间,承受大规模战争之后,百姓大量凋残,又连年遭逢灾荒,朝廷内外都为粮食困难。宫中厨房没有能供给两时的积粮,禁军断绝了粮饷,京畿百姓只得搓取禾穗来供给他们。各地将帅骄横,军队抗拒命令,违背怠慢法度,征收的赋税不能送入朝廷。郡县的赋税收入更加减少,幸而有刘晏掌管租庸,能够用羡余来互相补充。百姓没有增加赋税,从各道巡院直到京师,设置的驿递彼此相望;四方物价的涨落,水旱丰歉的地方,不到十天就全都能知道。因此,粮食和财货的轻重得以掌握在手中,能够疏通堵塞滞积,使天下没有特别贵或特别贱的物品。朝廷取得了丰厚的利益,国家的用度得到周济,下面没有横征暴敛,百姓也感觉不到劳苦。所以唐代有识之士认为,自从设置财货管理机构以来,能够通晓并施行其方法的,只有刘晏一人。开元年间得到的是善于聚敛的臣子,却不懂得使财物增殖的办法,只知道搜取没有名目的财物,如同抢夺劫掠一般,因此下层困苦而上层空虚,国家由强盛走向丧败。宝应年间得到的是精于计数理财的臣子,能够明白权衡轻重的法则,以治理财货、疏通流通,百姓依赖他的利益,国家由衰败而获得安定。这就说明,权衡轻重、平抑物价,是治理国家、使百姓富足的根本。如今国家贤能的人才和良好的辅佐,济济一堂地在朝廷之中,像管仲、诸葛亮、刘晏这样的人,难道说没有吗?难道是任用了他们,却没有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吗?难道是升迁调任太快,没有时间谋划长久之策,只求迅速聚集功利吗?为什么在山麓海滨,积压滞留的货物和未能发挥的利益这样多,却不知道加以疏通发泄?东边有遗弃的禾束,西边有饿死的人,却不知道聚集和散发物资?对冗游之徒和蛀虫般的祸害,却不知道加以清除吗?看来确实是任用他们却没有尽其才能,迁转升调过于仓促,没有时间谋划长远之策,只求迅速聚集功利,才导致了这种情况。倘若朝廷真正谋划任用贤能,把国家大计交给他们,使他们能够自行选择郎官以下直到佩黄绶的官吏,不限于卑微小吏,只要有才能便加以任用,作为自己的属官,使他们能够权衡轻重、处理政务,再以成效来考核他们,一定会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才出现。这样自然会调和阴阳、均平万物,关市不会缺乏,货物财用充足而国力富裕,赋税征收宽缓而百姓生活安定。《原蠧》上篇 如今的天下,百姓繁多,四海山林川泽的富饶,远远超过三代。赋税收入和财货积聚,比汉、唐更加丰厚。国内外没有战事,没有军队出征、战争防守、运输军粮和赏赐功臣的费用,也没有随时应命、立即准备兵卒的征发。然而百姓的力量却更加亏损,国家的用度仍不充裕。中等人家以下,衣食都没有剩余。这种弊病是从哪里来的呢?大概是国家有三种蛀虫,却没有人忧虑它们。三种蛀虫而不加以忧虑,即使有姜太公的权谋、管仲的计策,也终究不能使国家安定、救济百姓的急难。什么叫三种蛀虫?第一叫兼并。那些兼并之家,对农民有害,败坏法令:对上争夺君主的利益,对下牢固占有普通百姓的产业。他们独自操纵山海的货物,掌管林薮的资源,役使贫弱小民来致富;善于窥测时势、操控物价,坐享百倍利益。他们不知道耕田尽力、辛勤收获的劳苦,却让豆粟多得供犬马食用;不知道织布纺纱的劳苦,却让彩绣覆盖在土木建筑之上。奔驰车辆、飞驰骑马,规模可与贵戚相比;藻井彩绘,超过官府寺观。凭借财富雄厚,他们结交权势;爵位可以贩卖,刑罚可以设法回避。一次取悦权贵所花的钱,抵得上普通人家好几家的财产;一次宴享所耗费的财物,抵得上上等农民一年的劳动。既然如此,普通百姓凭什么生存?农民怎么能不流亡呢?
农人勤苦而不能免乎饥寒,而舍南亩而趋市井。市井之人,利夺于富强,故穷而为奸盗。奸盗日多,诚农愈困。是故民业并蹙,国用益虚。其蠧由乎兼并也。夫富人所以能占市井之利,侵农民之业者,以国家不为权财货之轻重,明贵贱之制度尔。诚能计本末之道,审缓急之令,平谷物之髙下,视凶穰而敛发,隘其利途,使出一孔,均其损益,调其盈虚,使强贾蓄家无所牟大利,则权在君上,惠在细人矣。古者四民各食其力,执艺作业以奉一君,故其役易供,其求易足。今邑有君长之尊,里有公侯之富,豪夺单弱,逾冒王禁,是民寡而君之者众也。先王制典,其国家宫室、车旗、乐舞、衣服、饮食、宾客、祭祀之庆,乃至冠婚丧祭之式,自天子至于大夫士,秩位尊卑莫不异数,所以厚其别也。至于制庶人之产,使之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衣食足而信立矣。故使虽富不异服,无故不食珍,入币不过缁帛五两,合亲不逾一肉。衣食之余,皆逾分者也。盖挠枉者过直救文者,以质礼义,本于朝廷风俗,始乎京师,上行下效,其应如响。今虽未能取诸古,谓宜平四民之业,无使富人专财尽物,自其室宇、车马、器服、奴婢,宜益为制度撙节之。夫分定则易足,欲寡则不争,虽积货财,无所张用,则其贪聚之心知所止矣。上以厚国本,下以劝农事,使民有让而刑罚以省,天下由乎轨道,无不足之患,其惟去兼并之蠧乎?原蠧中篇彼兼并之族,害农败法,诚王者之▯民矣。抑庶乎游入于释道之道者之为蠧大也?古者圣王域民,分其四业,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人者食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惟士者劳心而食于人,农工商贾皆劳力而相养者也。在昔理古朝,有诚士;野有诚农;肆有诚工;市有诚商。及其下衰,风教薄而民俗坏,于是士饰伪行,农去本业,工作淫巧,商通竒货。虽末路益开,抑犹四民而已。于后黄老之説出于秦汉,晚乃更有浮屠氏至焉。魏晋之后,天下倾裂,永嘉之乱,彜伦咸斁。羌胡杂处于诸夏,衣冠流布于荆吴。寖滛得志,而其教遂大。故诗序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防矣。」至梁氏,其徒益横,民益昏垫迷,不知悟。歴唐至今,浸滛弥漫,横溃不遏。先王之道,不絶如线。九畴五教,天人之法,置而勿论。凡厥庶民,舍君父之尊而事其土木之像,畧忠孝之道而诵其谬悠之言,简律令之法而循其戒咒之説,忽赏刑之命而果其祸福之报,割衣服之用而奉其庄严之费,侵贫人之业而资其游惰之徒。上自宫禁戚里公侯,下及士庶,其所以信而向之,无间然者。古之教民,各执其业,父训其子,兄励其弟,少而习焉,长而工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故经俗有常,民志不乱,制度而立,邪僻不生。今天下十室之邑,必有一伽蓝焉,衡门之下,必有一龛像焉。异巷朋处,喜相祝,怒相诅,一话一言,必以浮屠之言为证。少而习闻,长而习见,如之何其不沦胥以入其流也?是以源深而脉长,根固而枝茂。其徒满于天下,而人不知厌。苦国家之帑藏耗于上,百姓之财力竭于下,以人主之威权发愤而芟夷之,才息而复炽;以正士之辩智扼腕而深议之,言出而罪及,是以其徒益张。明无日星,幽无鬼神,前无羲皇后,无周孔,以诬惑蠧食于此黔首也,广殿大厦,制度如帝居,其徒是处;罗纨纤缟,其徒是衣;稷粱滑甘,其徒是羞。而或贮积谋利,坐列行贩,赋役不及,兼侵农贾。古之论理国者,以为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今释老之游者,略举天下计之,及其僮▯服役之人为口,岂啻五十万?中人之食,通其薪樵盐菜之用,月糜谷一斛,嵗得谷六百万斛;人衣布帛二端,嵗得一百万端。窃度国家之制财用也,上以给郊社宗庙百神之祀,百官廪禄,六军粮餽,其计至大矣。仓庾之积,仰输东南,然而嵗漕江淮之粟入之太仓,制不过六百万斛,而莫之登也。则是释老之游者,一嵗之食敌国家一年之储也。而四方列郡边塞之地,常苦兵食之不足。
译农民辛勤劳苦,却不能免于饥寒,于是舍弃田地而奔向市井。市井中的人,利益又被富有强势者夺去,所以穷困而沦为奸盗。奸盗一天比一天多,农民也就更加困苦。因此百姓的产业一起窘迫,国家的用度更加空虚。这种蛀虫是由兼并造成的。富人之所以能够占有市井的利益、侵夺农民的产业,是因为国家不替财货权衡轻重、明确贵贱的制度罢了。如果确实能够考察根本与末节的道理,审定事情缓急的法令,平抑谷物的高低价格,视年成丰歉而收取或发放,堵塞牟利的道路,使货物只能从一个渠道流通,均衡其中的损益,调节盈虚,使强横的商人和囤积之家没有机会谋取暴利,那么权力就在君主手中,恩惠就在普通百姓身上了。古代四种民众各自凭劳动谋生,掌握技艺、从事职业来奉养一位君主,所以劳役容易供应,需求也容易满足。如今一个城邑有君长的尊贵,一个乡里有公侯的富有,豪强肆意掠夺孤弱,越过并触犯君主的禁令,这是百姓少而统治他们的人太多。先王制定典章,对于国家的宫室、车旗、乐舞、衣服、饮食、宾客、祭祀等礼制,直到冠礼、婚礼、丧礼、祭礼的仪式,从天子到大夫、士,尊卑等级无不有不同的规定,用来强化彼此的区别。至于规定普通百姓的产业,使他们向上足以奉养父母,向下足以养活妻子儿女,衣食充足,信用和立身之本也就确立了。所以,即使富有,也不许穿与身份不相称的服饰;没有特殊理由,不吃珍贵食物;进入朝廷所进献的财物不过缁帛五两;婚姻结亲时的礼物不超过一块肉。衣食之外的东西,凡超过身份等级的,都是逾越本分。纠正邪曲要超过端直,挽救浮华要以质朴为本,这些都根源于朝廷的风俗,从京师开始,上面实行,下面便仿效,响应如同回声。如今即使不能完全取法古代,也应当使四民的产业平等,不让富人独占财货、耗尽物资;从他们的房屋、车马、器物、服饰、奴婢等方面,都应进一步制定制度加以节制。名分确定就容易知足,欲望减少就不会争夺;即使积聚财货,也没有可以铺张使用的地方,那么他们贪婪聚敛的心就会知道止步。对上可以厚实国家的根本,对下可以劝勉农事,使百姓懂得谦让,刑罚也因此减少,天下沿着正轨运行,没有不足的忧患,难道不正是因为除去了兼并这一蛀虫吗?《原蠧》中篇 那些兼并之家,危害农民、败坏法令,确实是君主的蛀民。或者说,游入佛道和道教之道的人所造成的蛀害,难道不是更大吗?古代圣王治理百姓,把他们分为四种行业:有贵人所做的事,也有小民所做的事;有的劳心,有的劳力。劳心的人治理别人,劳力的人受别人治理。治理别人的人取食于别人,受治理的人供养他人。只有士人劳心而取食于人,农民、工匠、商人都是劳力并相互供养的人。从前,朝廷中有诚实的士人,田野中有诚实的农民,作坊中有诚实的工匠,市场中有诚实的商人。到了世道衰败,风俗教化淡薄,民间习俗败坏,于是士人矫饰虚伪的行为,农民离开本业,工匠制作过分精巧的器物,商人贩运奇异货物。即使末业逐渐发展,也仍然只是四种民众而已。后来黄老之说在秦汉兴起,晚些时候又有佛教传入。魏、晋以后,天下分裂倾覆,永嘉之乱发生,伦理纲常全都败坏。羌人、胡人杂居于中原,士大夫流散到荆、吴一带。邪说逐渐得势,其教义于是大为盛行。所以《诗经序》说:“小雅完全废弃,四方夷族便交相侵扰,中原就危险了。”到了梁氏时期,佛道之徒更加横行,百姓更加昏乱困顿、迷惑不悟。历经唐代直到今天,邪说浸染泛滥,横流溃决而不能遏止。先王之道,已经断绝得如同一根将断的丝线。九畴、五教以及天人之间的法则,都被搁置而无人过问。凡是普通百姓,舍弃君父的尊严而去侍奉泥木雕像,轻视忠孝之道而诵读佛道荒诞悠远的言论,忽略律令之法而遵循佛道的戒咒之说,轻视赏罚的命令而相信祸福报应;割舍衣服食物的用度,来供奉佛道庄严的费用;侵夺贫民的产业,去资助那些游荡懒惰的人。上至宫禁、外戚、公侯,下至士人和庶民,他们信奉并归向佛道,没有不如此的。古代教导百姓,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父亲教训儿子,兄长勉励弟弟;年少时学习,长大后精通;不见异物便改变志向,所以经常的风俗得以保持,民心不乱,制度能够确立,邪僻之事不生。如今天下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一座伽蓝;简陋门户之下,也一定有一龛佛像。不同街巷的人聚在一起,高兴时互相祝贺,愤怒时互相诅咒,一言一语,必定以佛教的话作为凭证。从小听惯了,长大又看惯了,怎么能不相继沉沦而流入它的行列呢?因此它的源头深、流脉长,根基牢固、枝叶茂盛。它的徒众遍布天下,而人们却不知道厌弃。国家的府库在上面被耗尽,百姓的财力在下面被竭尽;君主凭借威权发怒而予以铲除,势头刚刚平息便又重新炽盛。正直士人以辩才和智慧扼腕深切议论它,一开口便获罪,因而它的徒众更加张扬。上明则没有日星,下暗则没有鬼神;前面没有伏羲、神农,后面没有周公、孔子,却以诬蔑惑乱之说蛀蚀吞食这些百姓。广大的殿堂高耸的楼阁,制度规模如同帝王居所,都是它的徒众居住的地方;罗纨和精细的白绢,都是它的徒众所穿;稷粱等精美甘滑的食物,都是它的徒众所享用的。有的还囤积财货、谋求利益,坐着开店、行走贩卖,既不承担赋役,又兼并侵夺农民和商人的产业。古代论说治理国家的人认为,一个男子不耕作,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就有人因此受寒。如今佛道中游食的人,姑且只计算天下各地以及供他们役使的童仆,总共有多少人口,难道只有五十万吗?按一个普通人的食量计算,再加上柴薪、盐、蔬菜等用度,每人每月耗粮一斛,每年就是六百万斛;每人穿布帛二端,每年就是一百万端。我私下估量国家安排财用,上要供给郊社、宗庙、百神的祭祀,下要供给百官俸禄、六军粮饷,所需数目极其巨大。仓库中的积粮,依靠东南运输供给;然而每年江淮漕运的粮食运入太仓,国家的制度不过六百万斛,却还没有人能把它全部运到。这样看来,佛道中游食之徒一年所吃的粮食,就相当于国家一年的储备。何况四方各郡和边塞地区,常常苦于军粮不足。
至于天下不幸,水旱之沴,虫螟之灾,黎氓填于沟壑,饿莩流于道路,思以赈救之,而计廪积而莫之赡也,则其蠧有自来矣。然则奈何?盖圣人之制度也,以道变化,与时消息,作事谋始,必顺而正。在易节卦之象,故甘节则吉,苦节则凶。若夫已失业之民,敺而复之南亩,毁其庐籍其产,则所以节之不既苦乎?今诚撙省其伤财害民之事,稍禁其营筑土木亡度之费,益峻其奸盗冒法之律,而无下普度霶霈之泽,则不及世而亡其大半矣。幸而省其大半之衣食,以益于民,天下其不加裕乎?《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囘。」若其赈贫穷,恤孤寡,礼髙年,存疾病,蠲逋负,寛赋敛,简刑罚,振淹滞,此诚人君布德于下,受禄于天之道也。卿大夫事上以忠,行已以正,临下以惠,则服天休命,克享有家。庶人谨身节用,以养父母,则不罹于咎,自然风俗归厚,上下与足,堂堂乎邦民咸乂,又恶乎释老之求哉?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未有变于夷者也。」其是之谓乎?原蠧下篇三代而下,言治国者,惟汉、唐至我朝焉。天下其犹故也?以言乎蠧,则益多矣。汉以兼并,唐则释老,我朝加以兵马。蠧出于一,百姓有不足者;蠧出于二,国且虚乏。三蠧并生,若之何而冀上下之丰给也?盖天生五材,世所并用,必有武备,邦之大经。夫兵,国之卫也,何蠧之云乎?以夫置兵之法,与古已异,是以谓之蠧焉尔。自三代而下,逮于唐,兵农一本,故周氏因州里以起师旅,齐人脩内政而寄军令。汉法调民代更,以充边戍;唐制案籍科发,以备府兵。故其人耕则为农,战则为兵,未有平处安坐,仰衣食于帑廪者也。案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乗,帯甲十万,计其财用,日费千金。故兵贵拙速,不以久为巧者,惧其屈力殚货,以▯国骚民也。故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今自禁卫通于州郡之冗卒,不啻百万,恣口而食,舒臂而衣,数日为期,以取赐赉,是日有万金之奉,无时休息,天下供偫,安得勿困?夫用兵之术,考之前世,惟唐氏最为无数。凡起徒役,集藩镇之兵,出于其境,则食于度支,故骄将悍卒,隂相连衡,缓师养冦,邀图宠利,国力不能给,辄罢释而更厚姑息之。然犹师解则费有时而息矣。初天寳中,废折冲府,立武士帐,而兵农始判。代德之后,内外多难,益设禁卫,始立名号,而有天威神防之军。至于有大征讨,起大徒众,必发诸侯之师。故寳应建中,国虽多故,其所漕引江淮之粟,以给闗中,以供兵食,才四十万斛,犹莫登焉。今者运于东南,输之太仓,十倍唐氏,犹常若不逮也。京师之民口亿万计,大半仰食军稍之余,故在稻粟之乡,耒耜之民,寒耕暑耘,常无余粒,中人已下,率无盖藏,强家之储,鲜及新谷,罄地之力,穷农之功,悉卷而西都为兵食。故臣数为一蠧,为其置之之法,与古已异矣。然则奈何?若夫上不阙武备,下不耗国财,则臣尝有民兵之説。足食足兵,不废训练,则臣尝有屯田之论。傥见采于廊庙之上,润泽而试之,不十年而精兵皆在南亩矣。然后寛徭薄赋,劝农务本,损上益下,民说必以无疆。舍禁去讥,国用自当周赡,家给人足,礼义兴行,洋洋乎颂声,盛德轶乎三代矣。
谨论
乐全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六 宋 张方平 撰
译到了天下不幸遭受水旱灾害、虫螟灾害的时候,百姓填尸于沟壑,饿死者流散道路;想要赈济救助他们,却计算仓廪积蓄而发现无力供给,那么这种蛀害确实由来已久了。然而该怎么办呢?圣人的制度,是用道理随着时势变化而增减,谋划事情先从根本开始,必定顺应时势而归于正道。《易经》节卦的卦象就是这样,所以节制得当则吉祥,节制过度则凶险。至于已经失去产业的百姓,把他们驱赶回南亩,又毁掉他们的房屋、登记他们的财产,这样的节制不是太苦了吗?如今如果确实节省那些伤财害民的事情,稍微禁止毫无限度地营造土木的费用,更加严厉惩治奸盗和触犯法律的行为,同时又不颁布普遍度僧、广施佛法那样漫无边际的恩泽,那么不用等到一世过去,佛道之徒就会减少大半。幸而把他们大半的衣食费用节省下来,用来增加百姓的供给,天下难道不会更加富裕吗?《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祉不走邪路。”如果赈济贫穷,抚恤孤寡,礼敬高龄老人,救助病人,免除拖欠的债负,放宽赋税,简省刑罚,振兴淹滞未进的人才,这确实是君主向下施布恩德、从上天接受福禄的道路。卿大夫对君主尽忠,立身行事正直,对下属施以恩惠,就能承受上天的美好命令,能够享有自己的家业。普通百姓谨慎修身、节约用度来奉养父母,就不会遭受灾祸。这样风俗自然归于淳厚,上下都能富足,国家堂堂正正,百姓全都得到治理,又哪里还会有追求佛道的需要呢?孟子说:“我听说用中原的教化改变夷狄,从来没有听说被夷狄改变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原蠧》下篇 三代以后,谈论治理国家的,只有汉、唐直到我朝。天下大概还是从前的样子吧?但若说到蛀害,那就更多了。汉代有兼并,唐代有佛道,我朝又增加了兵马。蛀害出于一种,百姓就有不足;蛀害出于两种,国家就将空虚贫乏。三种蛀害一起产生,怎么能希望上下都丰足呢?上天生出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世间共同使用,国家必定要有武备,这是国家的大政。军队是国家的卫士,怎么能说是蛀害呢?只是设置军队的方法同古代已经不同,所以才称为蛀害罢了。三代以后直到唐代,兵农本为一体,所以周代依靠州里组织军队,齐国人修治内政而寄托军令。汉代的法令征调百姓轮番更替,以充实边防戍守;唐代的制度按户籍登记征发,以准备府兵。因此这些人平时耕作就是农民,战争时作战就是士兵,从来没有平时安逸坐着、只依靠国库供给衣食的人。考察用兵的法则,奔驰战车一千四驷,革车一千乘,带甲士兵十万人,计算其财物用度,每天要耗费千金。因此用兵贵在笨拙而迅速,不把持久作战当成高明,是害怕耗尽力量、用尽财物,从而使国家受害、百姓骚扰。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再征发同一批人,不连续三年运送粮食;军需取自本国,粮食则取自敌方。如今从禁卫军到州郡的冗余士卒,不下百万人,张口就吃饭,伸臂便穿衣,数日便以领取赏赐为期;每天都有万金的供养,没有一刻休息,天下供给他们,怎么能不困乏?考察历代用兵的办法,只有唐代最没有节制。凡是发动徭役、征集藩镇军队,军队一出本境,便由度支供给粮食,因此骄横的将领和强悍的士卒暗中彼此勾结,故意拖延出兵、养大寇盗,以求邀取宠幸和利益;国家力量不能供给时,往往只好罢兵释放,却又更加厚待姑息他们。不过军队解散之后,费用总还有停止的时候。起初天宝年间,废除折冲府,建立武士帐,兵和农民才开始分离。代宗、德宗以后,内外多有祸乱,又增加设置禁卫军,开始建立各种名号,于是有了天威军、神策军等军队。到了有大规模征讨时,发动大批人众,必定要征发诸侯的军队。因此宝应、建中年间,国家虽然多有变故,从江淮漕运来的粮食用来供给关中、供应军粮,也才四十万斛,还没有人能够运到。如今从东南运输粮食,送入太仓,是唐代的十倍,却仍常常感到供给不上。京师百姓以亿万计,大半依靠军粮余下的粮食生活;所以在稻粟产地,农民冬寒耕作、夏热除草,常常没有多余的一粒粮食。中等人家以下,大多没有储藏;富强之家所存粮食,也很少能留到新谷成熟的时候。土地的力量、贫农的劳作,全都被搜刮一空,运到西都作为军粮。所以我屡次把兵马列为一种蛀害,是因为设置军队的方法同古代已经不同了。那该怎么办呢?如果上面不废弃武备,下面又不耗尽国家财力,那么我曾经提出过民兵的主张。如果使粮食和兵力都充足,又不废止训练,那么我曾经提出过屯田的主张。倘若这些主张能够在朝廷上被采纳,加以润色完善并付诸实行,不到十年,精锐的士兵就都会回到南亩耕作了。然后放宽徭役、减轻赋税,劝勉农民致力于根本事业,减少上面的负担而增加下面的利益,百姓的喜悦一定无边无际。取消禁令,除去对商旅的讥察,国家用度自然会周全充足,家家给足、人人富裕,礼义兴盛流行,歌颂之声洋溢四方,盛大的德业将超过三代。谨此论述。《乐全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六 宋 张方平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