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乐全集十三

乐全集卷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8–73 段

论中庸论上篇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圣人所以防天人之理,极性命之际,举大中之要,正教化之端者也。至于孟、荀、扬三子善恶之论,则其于中庸之教异矣。或问其说,对曰:「三子之言性,一人之性也;中庸之为道,天下之化也。夫天下之人,虽风俗异宜,贤愚殊品,至于口之于味也,必同嗜焉;耳之于声也,必同乐焉;目之于色也,必同好焉。至于心,岂独不同乎?是故天下之心所同贵者,五常之道也。子知雨、雪、雾、露之所从来乎?是亦江河海泽之气也。嘘吸而上,为霖雨,为时雪,为雾之润,为露之濡,百谷以成,万物以生。天下之人,曾不归功于江河海泽,而本于天者,以水旱所本也。人禀五行而生,含好恶之明。圣人因其性之所同贵者,于是推仁以广爱,制义以从宜,礼以正名,智以应变,信以着诚,天下以治,彛伦以叙。而民曾不知此本为已之性也,而归徳于上者,以治乱有系也。且夫五方之民,夷貊之类,嗜欲相戾,言语不通,其性之不率教也,盖天地之气所肖偏者何则?文王作徳,西戎为仁譲之邦;箕子行化,东夷为礼义之国;幽厉淫虐,成康之俗以坏;桀纣暴酷,禹汤之民可诛。秦居镐京而戎政兴,子居九夷而夷不陋;被髪而祭,伊川为陆浑;椎髻既朝,瓯越为汉郡。以是为言,民性何常哉?惟化之从也。子盍况之异物乎?马、牛、駞、骡,兽之悍者;雕鹗、鹰鹯,禽之鸷者;驯而服之,韝而役之,惟人意之从也。况人之灵,岂如木石之不迁者耶?诚如是,则周衰战国之乱,亡秦之暴,且数百年而下,不复有汉文、景;自汉之末,魏晋之▯,五胡扰攘,且数百年而下,不复有唐太宗。是故大化之行也,则天下之性如一;人大乱之作也,亦以一人之情变天下愚。故曰:『中庸者,天下之化也。』圣人所以极性命之理,而正教化之端者也。谨论。中庸论中篇问者曰:「子谓中庸之道必为天下而后可施耶?」曰:「非此之谓。夫中庸之道,卷之充一身,舒之弥天下。盖闻稽大可以略小,拘小或遗诸大,愚特广其要而言尔。姑以一人之性观之,不愈精乎?且尧舜之为善,桀纣之为不善,岂天下之人家至而日见之欤?上之所行,固下之所效之者。食荼蓼者不知荠甘,居嬴博者必为齐言,绀緅随染,薫莸易气,由所迁之者也。尧舜率天下以仁,而人从之,夫上所指顾,下必趋走矣,又况躬率之者欤?故一人之性诚仁,则天下之性斯仁矣。汤武之民,桀纣之民也,在夏商而恶,在商周而善,知民性之易正矣。故民性之从化,譬之杞栁屈之可为桮棬,譬之湍水激之可使上下,如树苗焉,以溉耨之功可以移地之肥确,如化材焉,以攻揉之力可以变木之曲直。是以圣人知天下之人性可使同也,故执乎一以制天下之动,通乎诚以合万化之原,脗合乎诸异,周视而同仁,端黙乎户牖之间,凝神乎太紫之庭。我无为而民自朴,我无欲而民自化。夫是而天下之俗安以和,各复其正性命之理得矣。故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矣。」是故圣人之道,大可以参乎天地,微可以通乎鬼神,变而动,顺而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天下之民犹范围之内也。故其穆人伦,移风俗,使民徳归厚,物性合和,其本自乎一人之化而巳是故极性命之説,通天人之际者,中庸之教而巳矣。谨论。中庸论下篇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贤者,人道之大成;知者,天下之达道。以贤知之材,于中庸之徳也,其几矣。子曰:过之,何谓也?曰:此乃所谓过与不及者,非上智与下愚之谓,盖言中人之行,可与之上下者也。彼中人者,不得道之至正,是故刚者自伐,柔者自怠。故曰:小人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彼自伐者,贤已之贤,而知已之知,故过之。又曰: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彼自怠者,谓已不能,而莫之勉也,故不及焉。是兹二者,髙者可抑,而下者可举尔,非不移之性也。子曰:舜其大知也与?执其两端而用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设以知者为过之,是舜不得为舜矣。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译论 《中庸论》上篇 《中庸》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遵循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这是圣人用来防范天人之理、穷尽性命的关系、举明中正大道的要领、端正教化开端的道理。至于孟子、荀子、扬雄三人关于善恶的论说,就与《中庸》的教化不同了。有人问他们的说法,我回答说:“三人所说的性,是一个人的性;《中庸》所说的道,是天下人的教化。天下的人,虽然风俗各异、贤愚品类不同,但说到口舌对于滋味,必定有共同喜爱的;耳朵对于声音,必定有共同欣赏的;眼睛对于颜色,必定有共同喜欢的。至于人的心,难道偏偏会各不相同吗?所以天下人心共同尊重、珍视的,是五常之道。你知道雨、雪、雾、露从哪里来吗?它们也是江河湖海之气。水气升腾上行,成为久雨、时雪、雾中的润气和露水的滋润,使百谷成熟、万物生长。天下人从不把功劳归给江河湖海,而把根本归于天,是因为水旱灾害的根源在天。人禀受五行之气而生,内含辨别好恶的明性。圣人顺应人性中共同尊重的东西,于是推行仁来扩大爱,制定义来合乎时宜,以礼端正名分,以智应对变化,以信彰显诚实,使天下得到治理,常伦得到整饬。” 百姓却不知道这些根本就是自己的本性,反而把功德归于上天,是因为治乱有其所系。况且五方的百姓,以及夷、貊等族,嗜好欲望彼此不同,语言也不相通,他们的本性不遵循教化,大概是天地之气所形成的偏向造成的。文王施行德政,西戎成为仁让之邦;箕子推行教化,东夷成为礼义之国;幽王、厉王淫乱暴虐,成王、康王时的风俗便败坏了;桀、纣残暴酷虐,禹、汤时代的百姓也就可以被诛罚。秦朝居于镐京,戎人的政俗却兴起;孔子居于九夷,夷人却不鄙陋;披散头发举行祭祀,伊川就成为陆浑;椎形发髻的人入朝,瓯越就成为汉朝的郡。由此说来,民性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呢?只是随着教化改变罢了。你何不拿不同的动物来作比方呢?马、牛、骆驼、骡,是兽类中强悍的;雕、鹗、鹰、鹯,是鸟类中凶猛的;驯服它们、给它们套上器具役使它们,只在于顺从人的意志。何况人的灵性,难道会像木石那样不能改变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周朝衰落、战国混乱以及秦朝暴政之后,经过几百年,就不会再有汉文帝、汉景帝;汉朝末年以后,魏晋的弊乱、五胡的扰攘又经过几百年,也不会再有唐太宗。因此,大教化施行时,天下人的本性就会归于一致;大混乱发生时,也会因为一个人的情状而使天下人的愚昧发生变化。所以说:“《中庸》,就是天下的教化。”这是圣人用来穷尽性命之理、端正教化开端的道理。谨作论。《中庸论》中篇 问者说:“您认为中庸之道一定要施行于天下之后才可以施行吗?”我说:“不是这个意思。中庸之道收拢起来可以充实一个人的自身,舒展开来可以遍及天下。我只是听说考察大的方面可以概略地说明小的方面,拘泥于小的方面有时会遗漏大的方面,所以特意把它的要旨推广开来说。姑且从一个人的本性来观察,不是更加精细吗?况且尧舜行善、桀纣行恶,难道天下每一家的人都亲眼看见过吗?居上位者所实行的,本来就是居下位者所效法的。吃惯苦菜的人不知道荠菜的甘美,居住在嬴、博之地的人必定说齐国话,青黑色的丝帛随着染色改变,香草和臭草能够改变气味,都是因为受所处环境迁移的缘故。尧舜以仁率领天下,百姓就跟随他们;上位者所指示、所顾盼的,下位者必定奔走趋赴,更何况亲身率领他们呢?所以一个人的本性如果确实仁厚,天下人的本性就会归于仁厚。汤、武时代的百姓,原本也是桀、纣时代的百姓;在夏、商时是恶的,在商、周时却变善了,这就说明民性很容易端正。因此百姓的本性随着教化改变,好比杞柳弯曲它就可以制成杯圈,好比湍急的水激荡它就可以使水向上或向下,好比树苗,用灌溉锄耨的功夫可以移植到肥沃或贫瘠的土地,好比木材,用加工揉治的力量可以改变木头的弯曲和直挺。因此圣人知道天下人的本性可以使其归于一致,所以执守一贯之道来制约天下的变动,通达至诚来会合万物化育的根源,与各种不同事物相契合,周遍观察而一视同仁;他端庄沉默于门窗之间,凝神于太紫之庭。我无为而治,百姓自然淳朴;我没有私欲,百姓自然受到教化。这样,天下的风俗就安定和谐,各自恢复本性,性命之理也就得到实现了。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尽其本性;能够尽其本性,就能尽万物的本性;能够尽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从而与天地并列。”因此,圣人的道理,大到可以与天地并立,小到可以通达鬼神;它变化时就发动,顺应时就安静;不急迫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天下百姓仍然都在它的范围之内。所以它能使人伦和穆,改变风俗,使百姓的德性归于敦厚,使万物的本性合于和谐;这一切的根本,都是从一个人的教化开始的。因此,穷究性命的学说、贯通天人与人事关系的,只是中庸的教化罢了。谨作论。《中庸论》下篇 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愚笨的人达不到它。道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贤能的人,是人道修养的大成者;聪明的人,是天下通行之道的明达者。凭贤能和智慧这样的资质,对于中庸的德性来说已经很接近了。孔子说:“什么叫超过呢?”我说:这就是所谓的超过和达不到,并不是说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昧,而是说中等人的行为可以向上或向下。那些中等人不能得到道的最正确之处,所以刚强的人自我夸耀,柔弱的人自我懈怠。因此说:“小人也能行中庸,只是小人没有忌惮。”自我夸耀的人,以为自己的贤能就是贤能,以为自己的知识就是知识,所以超过了中庸。又说:“别人一次就能做到,我用一百次;别人十次就能做到,我用一千次。”果真能按这个道理去做,即使愚笨也一定会变聪明,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刚强。自我懈怠的人,认为自己不能做到,却没有人勉励他,所以达不到。这样两种人,高的可以压低,低的可以抬高罢了,并不是不能改变的本性。孔子说:“舜大概是最有智慧的人吧!他掌握两端而对百姓实行中道,这大概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如果把聪明解释成超过中庸,那么舜就不能称为舜了。孔子说:“颜回这个人,选择了中庸之道,一旦得到一个善行,就诚恳地牢记在心,始终不使它失去。”

设以贤者为过之,是顔氏之子尚安得曰其殆庶几也。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穽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朞月守也。前所谓知者过之,谓此类也。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书曰:侮慢自贤。前所谓贤者过之,谓此类也。是故圣人之道,莫过乎中,莫节乎和。以之理一身,则心庄而体舒;以之施有政,则民安而事顺。举而错诸天下国家万民用乂,其所以推而广之之源,发诸一人之诚尔。故曰:诚者自成也。又曰:诚者非自成已而巳也,所以成物也。是以始于自成,终于成物。尧舜以徳自成,天下之民归厚矣。禹以躬勤自成,天下之民允治矣。汤以去暴自成,天下之民徯来矣。文武以仁义自成,天下之民兴让矣。汉祖以寛大自成,天下之民推心矣。文景以恭俭自成,天下之民安静矣。推而逮乎百世之下,未有上正而下不厚者也,未有上僻而下不邪者也。是故君子诚之为贵,中。庸之徳至矣哉,谨论。

三代建国论天子建天下之大号,所以表万国;诸侯立一国之名,所以长百姓。故王者受命,改正朔,易服器,与民更始,兹为大制。说者以为颛顼而上,象徳以立君号;髙辛而下,因地以为国名。至于三代,则天下之称,章章矣。惟五帝之道,大公天下而无私,生之号不浮于实,死之諡不溢其美,百姓日用,无得而称焉。三王之国,世继如家,不为之名,子孙何述?或曰:「夏、商、周者,因故封邑者耶?」既受命而为之名也。曰:「禹之兴也,无民、无地,而享天禄,则是夏之名,非素有也。」自契至汤,其国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师趋鸣条,桀奔南巢,遂顺天人,缵禹旧服,则是商之名,非初封也。稷初封邰,公刘居邠,太王徙岐,文王基命为西伯,言其所都,犹曰镐;牧誓犹曰逖矣西土之人。武王克纣,诞成厥勲,爰集大统,以抚方夏,作《武成》之篇,始曰「祀于周庙」,曰「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于周」,曰「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则是周之名,盖克商后建之尔。是知此三代之号者,皆取光显之名,以着乆大之业,以建大统,以垂无穷者尔。夏之言「大」也,莫与为大也;商之言「中」也,用中于民也;周之言「备」也,盛徳大备也。项羽之裂天下而封诸侯也,髙祖得汉,失职西去,心怀恨望,而良平等曰:「汉,美名也。」人之言曰:「天汉。」故髙祖既即大位,竟以名国。廼自魏、晋以来,创业之主,咸因受命之地而为建国之称,袭以为常,无或更易。夫王者以天下为体,国君以国为体,世其位,子其民,君之善恶也不常,而国之体也不可改。饰身之美,私也;美国之名,公也。愚故曰:王者受命,改正朔,易服器,贻谋之大者也。观先代诸儒,多执三代之名,皆以为因故封而不易,且以为先君封国之名不可变,以疑后世者,故论以明之。谨论。

译如果把贤能解释成超过中庸,那么颜回还怎么能称得上“差不多接近道”呢?孔子说:“人人都说我聪明,却把我赶进网罗、捕兽器和陷阱之中,而不知道躲避;人人都说我聪明,却选择了中庸,不能坚持满一个月。”前面所说聪明的人超过中庸,就是这一类人。孔子说:“愚笨却喜欢自作主张,地位低下却喜欢独断专行。”《尚书》说:“轻慢别人,自以为贤能。”前面所说贤能的人超过中庸,就是这一类人。因此,圣人的道没有超过中正,也没有比和谐更有节制的了。用它来治理自身,心神庄重而身体舒展;用它来施行政事,百姓安定而事务顺利。把它推行到天下、国家和万民,就会使天下得到治理;它所以能够推行扩大的根源,发端于一个人的真诚。因此说:“真诚能够使自己成就。”又说:“真诚并不只是成就自己,也用来成就万物。”所以它开始于成就自己,最终达到成就万物。尧舜以德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归于敦厚;禹以亲身勤劳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真正得到治理;汤以除去暴政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盼望归附;文王、武王以仁义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兴起谦让之风;汉高祖以宽大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推诚相待;汉文帝、汉景帝以恭敬节俭成就自己,天下百姓便安定宁静。推及百世以后,从来没有居上者端正而居下者不敦厚的,也从来没有居上者邪僻而居下者不邪僻的。因此君子把真诚看得最为可贵。《中庸》的德性真是达到极点了。谨作论。三代建国论 天子建立天下的大名号,是用来表明万国;诸侯确立一国的名称,是用来统领百姓。所以君王承受天命后,要改变正朔、改换服饰器用,同百姓重新开始,这就是重大的制度。解释者认为,颛顼以前,是取法德行来确立君号;高辛以后,是依据土地来作为国名。到了三代,天下的称号就清楚明确了。五帝的道是把天下看作公有而没有私心;他们生前的称号不超过实际功德,死后的谥号也不夸大美德,百姓日常使用这些称号,却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三王的国家世代相承,如同一家;如果不为它确立名称,子孙又凭什么称述呢?有人说:“夏、商、周,是沿用原有封邑的名称吗?”我说:是承受天命以后才为它们命名的。禹兴起时,没有固定的百姓和土地,却享有上天的禄命,那么“夏”这个名称就不是原来已有的。自契到汤,商国八次迁徙,汤开始居住在亳,沿用先王所居之地;军队奔向鸣条,桀逃到南巢,于是顺应天意人心,继承禹的旧业。这说明“商”这个名称也不是最初封立的。稷最初受封于邰,公刘居于邠,太王迁到岐山,文王奠定天命,成为西伯;说到他的都城,仍然称作镐;《牧誓》还说“远方的西土之人”。武王战胜纣王,大大成就了他的功勋,于是汇集天下大统,安抚四方夏地,作《武成》篇,开头说“在周庙祭祀”,又说“各国的大君和百官接受周的命令”,又说“有道德的曾孙周王发”,这说明“周”这个名称,大概是在战胜商朝以后才建立的。由此可知,夏、商、周三代的称号,都是取光明显赫的名称,用来彰显长久伟大的功业,建立大统,流传无穷。夏的意思是“大”,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大;商的意思是“中”,以中道施用于百姓;周的意思是“完备”,盛大的德行完备。项羽分裂天下、分封诸侯时,高祖得到汉中,却因失去职分向西而去,心中怀着怨恨,张良、陈平等人说:“汉,是个美好的名称。”人们又说:“天汉。”所以高祖登上帝位后,最终用它作为国名。到了魏、晋以来,开创基业的君主都依据受命之地来建立国号,沿袭成为惯例,没有更改。君王以天下为身体,国君以国家为身体;君王世代居其位、把百姓当作子民,君主个人的善恶并不恒定,但国家的整体不能改变。修饰自身的美名,是私事;美化国家的名称,是公事。所以我说:君王受命后改变正朔、改换服饰器用,是留给后世谋划的大事。考察前代诸儒,大多拘守三代的名称,都认为它们沿用原有封地而不改变,并且认为先君封国的名称不能更改,以此使后世疑惑,所以我写此论加以说明。谨作论。

史记五帝本纪论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太史公缀缉天下放失旧闻,録秦汉上记轩辕,下至太初,成一家之言,事迹条贯,信该详而周悉矣。然而为史之法,系在夲纪。纪者,统也。言王者大一统,正天下正朔所禀,法令所由出者也。而迁为纪,始诸黄帝,愚有惑焉。《易》曰:“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徳,以类万物之情。”盖三极之道,九畴之夲,书契所纪,君徳最盛。伏牺氏为歴代帝王之首也。孔安国曰:“伏牺、神农、黄帝谓之三皇,少昊、颛顼、髙辛、唐、虞谓之五帝。”今迁叙三皇而遗牺农,纪五帝而黜少昊,何哉?《易》始于三画,书夲于三坟,礼之所萌,乐之所起,万类以别,生民以存,皆自乎伏牺,而迁不录焉,何也?《易》曰:“帝出乎震。”夫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故太昊法之,首以木徳王天下。今遗牺农而不录,黜少昊而不叙,是于五徳相承之序可乎哉?郯子曰:“伏牺氏龙师,以龙命官;神农以火纪;黄帝以云纪;少昊以鸟纪;颛顼以人纪。”今遗牺农而不録,黜少昊而弗叙,是于五官之纪可乎哉?《时令》曰:“盛徳所在,各以其帝配。”盖所以主祀四时,正位五方。今遗牺农而不录,黜少昊而弗叙,是于五时迎气之体可乎哉?《家语》载孔子语宰予以五帝徳之说,遗少昊少数而禹在焉。又季康子问五帝之名,孔子乃以太皡、炎帝、黄帝、少昊、颛顼为对。盖夫子之答,因乎所问,康子以五徳发端,故以五运相承者答之。宰我夲以黄帝为问,不及少昊,故略而不书。迁既网罗周博,断为定典,接先圣之絶绪,遏学者之末流,书以该名数,表以正时厯,世家以显宗夲,列传以着成败。然其大夲纪为之主,而一纪之初所失者二,考三皇之迹而牺农不录,观五帝之事而少昊不载,愚窃惑之。如曰有微防焉,盖未之知也。

谨论

三代本纪论盖闻述作大体,在乎辨名。名之不正,条理何出?三代之王,其可知矣。而史迁为《夏商周夲纪》,乃帝夏商,而独王周,此何道哉?夫帝王者,有天下之大号也。号者,所以表功徳之迹也。维昔尧舜,以至仁格天,溥爱无私,以徳而帝者也。禹平水土,九功允治,汤武革命,为民去暴,以功而王者也。其在乎《书》《尧典》,则曰:“若稽古帝尧。”《舜典》,则曰:“若稽古帝舜。”至于君臣之言,则称帝曰:“俞”,帝曰:“吁”,帝曰:“畴咨。”其在《夏书》,则曰:“若稽古大禹。”至于与臯陶、益、稷相赞勑之言,则称禹曰:“俞”,禹曰:“吁”,禹曰:“都。”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则称王曰:“嗟,六事之人。”自先代诸儒皆曰:禹既继世以家天下,自为徳下衰,始去帝号,啓而曰王,信矣。《汤誓》则曰:“夏王率遏众力。”仲虺之诰赞汤之徳则曰:“天乃锡王勇智,惟王不迩声色,王懋昭大徳汤诰》则曰:“王归自克夏。”《伊训》则曰:“伊尹奉嗣王。”《盘庚》则曰:“王命众。”《髙宗肜日》则曰:“祖已训诸王。”其在于《诗》《商颂》《长发》之篇,则曰:“武王载斾,有防秉钺。”又曰:“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稽诸《诗》《书》,夏商之王也,其可知巳。而史迁纪三代,自禹而下十有六王,自汤而下二十九王,至于桀纣,并录曰“帝”,《书》称“商王受”,迁曰“帝辛”,至周方曰“王”。噫!迁既破编年为纪传,缉补旧闻,驰骋百家,上下数千年,条贯明白,可谓勤且精矣。而于帝王之序,国统大体,反为差戾,违背六经,帝桀纣而王文武,可谓正名乎哉?且《夲纪》者,政教之源,传志所出。今迁纪五帝,而失相承之序,叙三王,而乖正名之体,莫大此者,故论以明之。谨论。

译《史记·五帝本纪》论 周朝的制度废弛,秦朝毁弃古文,焚烧《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籍散乱。太史公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记载上自轩辕、下至太初的事迹,写成一家之言,事情的脉络条理分明,确实详备周全。然而编写史书的方法,以本纪为纲领。本纪,就是统摄全局,说明王者统一天下,天下的正朔从这里承受,法令也由这里发出。可是司马迁编写本纪,却从黄帝开始,我对此感到疑惑。《易经》说:“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仰观天象,俯察地法,于是开始创作八卦,以贯通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大概三才之道、九畴的根本、文字契刻所记载的东西,都是君德最为盛大的表现。伏羲氏应当是历代帝王的首位。孔安国说:“伏羲、神农、黄帝称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称为五帝。”如今司马迁叙述三皇却遗漏伏羲、神农,编写五帝本纪却排除少昊,为什么呢?《易经》从三画开始,《尚书》的根本在三坟,礼的萌芽、乐的兴起、万类的区别、百姓的生存,都从伏羲开始,而司马迁却不加记录,为什么呢?《易经》说:“帝从震方出现。”五行发生作用时首先从木开始,所以太昊取法于此,首先以木德称王天下。如今遗漏伏羲、神农而不记录,排除少昊而不叙述,这对于五德相承的次序来说可以吗?郯子说:“伏羲氏以龙为官师,按照龙来命名官职;神农氏以火为纪;黄帝以云为纪;少昊以鸟为纪;颛顼以人为纪。”如今遗漏伏羲、神农而不记录,排除少昊而不叙述,这对于五官相承的纲纪来说可以吗?《时令》说:“盛德所在,各以相应的帝王配享。”这是用来主持四时祭祀、端正五方位置的。如今遗漏伏羲、神农而不记录,排除少昊而不叙述,这对于四时迎气的制度来说可以吗?《孔子家语》记载孔子对宰予说五帝德行的说法,遗漏少昊而列有禹。又有季康子询问五帝的名称,孔子便以太皞、炎帝、黄帝、少昊、颛顼回答。大概孔子的回答,是根据所问而来的;季康子从五德开头发问,所以孔子以五运相承来回答。宰我原本是以黄帝发问,没有问到少昊,所以略去不记。司马迁既然广泛搜罗、周备博取,裁定成为固定的典籍,接续先圣断绝的传统,阻止学者末流,以本纪概括名数,以表书校正时历,以世家彰显宗族根本,以列传记载成败。然而,他以大本纪作为统领,却在每一纪开头遗漏了两项:考察三皇的事迹而不记录伏羲、神农,观察五帝的事迹而不载少昊,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如果说其中含有微妙的防范之意,那我就不知道了。谨作论。《三代本纪》论 听说著述的大体,在于辨明名分。名分不正,条理从哪里产生?三代的君王称号,是可以考知的。但司马迁编写《夏本纪》《商本纪》《周本纪》,却把夏、商称为帝,唯独把周称为王,这是什么道理呢?帝王,是拥有天下的大名号;名号,是用来表明功德的事迹。从前尧、舜凭至仁感通上天,广泛施爱而没有私心,是凭德而称帝的。禹平定水土,九种功绩都得到治理;汤、武实行革命,为百姓除去暴政,是凭功而称王的。《尚书·尧典》说:“考察古代的帝尧。”《舜典》说:“考察古代的帝舜。”至于君臣之间的言语,称帝时说:“是。”帝又说:“唉。”帝又说:“询问谁呢?”《夏书》则说:“考察古代的大禹。”至于禹与皋陶、益、稷互相赞助告诫的言语,称禹时说:“是。”禹又说:“唉。”禹又说:“好。”启与有扈在甘地的郊野交战,作《甘誓》,便称启为王,说:“啊,六事之人。”自先代诸儒都说:禹继承世代而以家天下,德性从此衰落,才去掉帝号,对启称王,这确实是可信的。《汤誓》说:“夏王率领军队阻挡众人的力量。”仲虺的诰文赞美汤的德行,说:“上天于是赐给王勇气和智慧,只有王不亲近声色,王努力彰明大德。”《汤诰》说:“王从战胜夏朝之处回来。”《伊训》说:“伊尹奉事继承王位的君王。”《盘庚》说:“王命令众人。”《高宗肜日》说:“祖己训诫诸王。”《诗经·商颂·长发》篇说:“武王载着旗帜,有防手执大斧。”又说:“确实是阿衡,确实辅佐商王。”考察《诗》《书》,夏、商称王是很清楚的。可是司马迁编写三代本纪,从禹以下十六王,从汤以下二十九王,直到桀、纣,都记录为“帝”;《尚书》称“商王受”,司马迁却称“帝辛”,到了周朝才称“王”。唉!司马迁既然打破编年体而改写为纪传体,搜集补充旧闻,驰骋于诸子百家之间,上下数千年,条理清楚,可以说勤勉而精密了。然而对于帝王的次序、国家统统的大体,反而发生错误,违背六经,把桀、纣称为帝,把文王、武王称为王,这能说是正名吗?况且本纪是政教的源头,也是列传、志书所由产生的根本。如今司马迁编写五帝本纪,却失去了相承的次序;叙述三王,又违背了正名的原则,没有比这更大的问题了,所以写下此论来加以说明。谨作论。

四代受命论或曰:夫源逺者流长,基厚者徳深。而舜禹之受命也以身,商周之累功也以世,何耶?曰:舜禹,天之所自立;商周,人之所自成。昔舜鳏而在下,栖于畎亩,防防斋栗,瞽亦允若,大孝之徳,格闻于天。帝试诸难,遂命以位。禹平水土,彞伦即叙,六府三事九功以平,厯数在躬,乃庸诸位。此皆至徳大功,合于神明,故能无一旅之众,无一成之土,而狱讼者不从朱而从舜,讴謡者不之均而之禹。故曰:舜禹之受命也以身,天之所自立者也。商自契歴十世而有成汤,躬行仁义,十一征而有天下。周自后稷,有功在民,积徳袭仁,及文王而受大命。故曰:商周之累功也以世,人之所自成者也。是故以匹夫而有天下,徳必若舜,功必若禹之大;继世以有天下,恶必若桀纣,而后天絶之。故虽商周之兴,必待此时也。然一代异王,苟有大徳,天必佑命。夏之少康,商之二宗,周之宣王,咸能笃脩前烈,中兴王业者是也。夫岂二帝三代之事为然?虽百世可知巳。且天道至信,人心至烦,命不于常,惟徳是授。汉祖起于徒步,挺劒西指,革秦惨酷,去项残暴,廼自周衰战国以来,民涂炭者五百年,一旦而拯之,置之仁夀,可谓大徳矣。重以文景之恭俭,武宣之英明,故虽中絶而民心依依不去者,有以哉!有以哉!东京丧乱,天下寻兵,直于唐始复王迹。唐祚三百,所以结于民者,太宗为之也。唐宋及五代之弊,四方裂壤,待民益虐,埀二百年,息肩无地。我太祖武皇帝应天顺人,拨乱反正,天麾所指,海寰大定。肆及先皇,天锡灵嘏,振古能事,悉举毕行,不曰受命之真主哉!是以宗庙享之,子孙保之,以集此无疆之休,有自来矣。《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传》曰:「夫有盛徳,必百世祀。」《中庸》曰:「大徳必受命。」其是之谓矣。谨论。

南北正闰论夫帝王之作也,必膺箓受图,改正易号,定制度以大一统,推厯数以叙五运,所以应天休命,与民更始。西晋之乱,九区分隔,琅邪播迁于江左,实绍金行,拓防奋起于云方,奄居神县。盖五郊禋祀,南北不可并享,三统相承,正闰宜归一致。今夫以晋为闰耶?未闻革命所传;以魏为正耶?实匪中华之旧大与之兆决,谁处之?夫晋之渡江也,遗中服之雅俗,据吴人之旧土,齐梁之后,风教荡然,危弱相承,礼刑不立,五代四姓,浸微以灭,上无所授,下无所归,虽欲正之,人谁适从?且夫商盘庚之迁亳,周平王之都洛,不出王畿之内,如归别馆之中,兆庶实从,不失旧物。比夫身居藩翰,观望本朝,进不扶危,退而正号,非同论也。至如太伯之奔勾吴,不得谓之姬矣;昭烈之兴巴蜀,岂可以为汉哉?魏氏先实漠北,控弓朔代,南平燕赵,遂通秦凉,出令作法,变风迁俗,天地有奉,生人有庇,且居先王之位,宅先王之国,子先王之人矣。则是夏禹之出东夷,文王之祚西羌,爰集大命,以抚方夏,诗书所载,谓之何哉?前世大儒断南北之疑者,所以正魏也。或曰:二帝三王应天承运,必讴谣之先归,故人神而协赞。秦迁周鼎,汉受秦降,虽仁暴不同,亦传授有所。元氏起于防合,践食上国,谓之受命,晋祀实存,谓之中国。则刘聪僭据,乃陶唐之冀方;苻秦所都,实宗周之咸镐。若其审定王居之次,推考生胜之法,偏闰相承,夫何足尚?曰:刘石苻姚,世祚短浅,欲正其名,无名可正。魏之霸业,肇自皇始,典法眀着,成于太和,内无强臣,孰与苏桓之逼;间有中主,未若宋齐之季,虽末世尒朱之变,而建康易三姓矣。唐以土承隋,隋以火继周,周以木变魏,魏以水而绍金。昔汉祖之正号也,去姬氏之灭,几六十年,闰霸秦而继周,着为火徳,识者以为得天统。魏氏之推厯也,去愍怀之亡,亦六十。年舍四僭,而踵晋定,为水行。议者以为当正位推晋,而上至于伏牺氏,出震而王天下也。帝王之大统,明矣。谨论。

译《四代受命论》有人说:“源头深远,水流就长;根基厚重,德性就深厚。但舜、禹承受天命是凭自身,商、周累积功业却凭世代相承,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舜、禹,是上天亲自树立的;商、周,是人们自己成就的。从前舜父母失和而处在下层,居住在田野,谨慎戒惧,瞽叟也确实顺从他;他大孝的德行感通上天。帝让他经历各种艰难考验,最终授予他帝位。禹平定水土,常伦于是得到整饬,六府、三事、九功都得到平治,天命的历数归在他身上,于是任用他居于帝位。这些都是极高的德行和巨大的功劳,与神明相合,所以即使没有一旅之众、没有一成之地,诉讼的人也不归服于朱而归服于舜,歌谣的人也不归向均而归向禹。所以说,舜、禹承受天命是凭自身,是上天亲自树立的。商朝从契传了十代才有成汤,成汤亲自实行仁义,经过十一征而拥有天下。周朝从后稷开始,对百姓有功,积累德行、承袭仁政,到文王时接受上天的大命。所以说,商、周累积功业是凭世代,是人们自己成就的。因此,平民凭一己之身取得天下,德行必须像舜那样,功劳必须像禹那样广大;世代相承而拥有天下,罪恶必须像桀、纣那样深重,然后上天才会断绝其命。所以即使商、周兴起,也一定要等到这样的时机。不过一代之中如果有不同的君王,只要有盛大德行,上天一定会保佑并授予天命。” 夏朝的少康、商朝的二宗、周朝的宣王,都能够深厚地修治前代功业,使王业中兴。难道只有二帝三代的事情是这样吗?即使百代以后,也可以由此知道。况且天道最为诚信,人心却极其纷繁,天命并不固定,只授予有德之人。汉高祖从徒步平民起兵,挺剑向西,革除秦朝的惨酷,除去项羽的残暴;自周朝衰落、战国以来,百姓陷于涂炭达五百年,他一旦就把百姓拯救出来,使他们安置在仁厚长寿的境地,可以说是大德了。再加上汉文帝、汉景帝的恭敬节俭,汉武帝、汉宣帝的英明,所以即使汉朝中途断绝,百姓的心仍然依恋汉朝而不离去,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是有原因的!东汉末年丧乱,天下接连用兵,直到唐朝才开始重新恢复王者的事业。唐朝国运延续三百年之所以能够系结民心,是因为唐太宗。唐朝、宋朝以及五代的弊病,使四方土地分裂,越来越残酷地对待百姓,近二百年间,百姓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我太祖武皇帝顺应天命和人心,拨乱反正,天子的旌麾所指,四海之内全部安定。到了先皇,天赐福祉,自古以来能够成就的事业,全都举而实行,难道不是承受天命的真正君主吗?因此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守他的基业,从而聚集这无穷的福泽,是有来由的。《诗经》说:“美善快乐的君子,德行光明美好,适宜百姓,适宜众人,从上天接受福禄;上天保佑他、授予他命运,并从天上再次加以申明。” 《左传》说:“有盛大德行的人,一定享有百世祭祀。”《中庸》说:“有大德的人一定承受天命。”说的就是这个。谨作论。《南北正闰论》帝王建立事业,必定承受符命、接受图谶,改定正朔、变更国号,制定制度来实现大一统,推演历数来叙明五行运行,这都是为了响应上天的美好命命,与百姓重新开始。西晋发生动乱后,天下九州分裂,琅邪王室流徙到江东,实际上承继了金德;拓跋氏奋起于北方,迅速占据中原。既然五郊祭祀不能南北两边同时举行,三统相承,正朔和闰法就应当归于一致。如今把晋看作闰统吗?没有听说革命之后还传承闰统的;把魏看作正统吗?这实在不是中华旧有的大统。这个征兆已经决定了,谁来处置它呢?晋渡江以后,保存了中原的礼俗,占据吴人的旧地;齐、梁以后,风俗教化荡然无存,危弱相承,礼制刑法都没有建立。五代四姓,逐渐衰微灭亡;上面没有所承受的正统,下面没有可以归附的对象,即使想要匡正,又有谁愿意听从呢?况且商王盘庚迁都于亳,周平王建都于洛,都没有超出王畿范围,就像回到别馆之中,百姓确实跟随,也没有失去旧有的制度。至于身处藩屏之地,观望本朝,进不能扶救危局,退而另立正统,这不能相提并论。至于太伯逃奔勾吴,就不能再说他是姬姓周人;昭烈帝在巴蜀兴起,难道可以说他就是汉朝正统吗?魏氏先世本来就在漠北,控制弓月、朔方、代地,向南平定燕赵,继而打通秦、凉,发布政令、制定法律,改变风俗、迁移教化,使天地有所奉行,百姓有所庇护;而且它居有先王的君位,占有先王的国土,统治先王的人民。那么,夏禹出自东夷,周文王的基业起于西羌,后来承受天命,安抚四方华夏,《诗经》《尚书》记载这些事,应当怎样称说呢?前代大儒判定南北正统疑问的做法,正是为了扶正魏统。有人说:二帝三王承受天命、继承运数,必定先有歌谣归附,所以人与神共同协助赞美。秦朝迁置周鼎,汉朝接受秦朝投降,虽然仁暴不同,也仍有传授承继之事。元氏兴起于防合,践履并享有中原土地,称为受命;晋朝祭祀尚存,就称为中国。这样说来,刘聪僭据之地,竟成了陶唐氏的冀州;苻秦所建都之处,实际上就是宗周的咸阳、镐京。如果只是审定王都承继的次序,推考生胜相克的法则,使正统与闰统相继,那么又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呢?回答说:刘聪、石勒、苻坚、姚氏,世代和国祚都短浅,想要匡正他们的名分,却没有可供匡正的名分。魏氏的霸业从道武帝皇始年间开始,典章法制明白显著,至太和年间完成;朝廷内部没有强臣,谁能与苏峻、桓玄的逼迫相比?间或有昏弱的君主,也不像宋、齐末年那样;即使末世发生尔朱氏之变,建康也已经更换了三个姓氏。唐以土德承继隋,隋以火德承继周,周以木德改变魏,魏以水德承继金德。过去汉高祖确定正统时,距离姬姓周朝灭亡已经将近六十年,以闰统的秦为霸而继承周朝,明定为火德,懂得此理的人认为这是得到了天统。魏氏推定历数时,距离愍怀帝死亡也有六十年。经过四个僭伪政权之后,魏又承接晋朝的定论,确定为水德。议论者认为,应当扶正晋朝的帝位,并上推到伏羲氏从东方震位兴起而君临天下。帝王大统的道理,就清楚了。谨此论述。

君子大居正论宋宣公舍太子与夷,立弟穆公。穆公疾,使其子冯出居于郑。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殇公与夷即位,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华督因民怨而弑之,国大乱。公子冯立,是为庄公。息兵安民,国以治。《公羊传》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噫!宋之祸,穆则为之。”公羊子之讥宣过哉?夫国之大事,莫大于继统。宣公舍其子而立穆公,盖念宗庙之重,而慎付托之意也。非疎其子而私其弟,弟才子不才也。穆公不原宣公之意,而效区区之让,使与夷逞志于国,而致大乱。是宋之祸,穆实为之。宣无讥焉,可也。或曰:“《春秋》之义,贵义而不贵惠,伸道而不伸邪。故鲁隠之让桓,君子以为不正,可谓轻千乘之国,蹈道则未也。”此宋宣公所以为讥也。曰:“是不同义。夫宋为商后,立弟为常。昔者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君子以为行古之道也。周法子死适孙为后,微子立衍,自行商道,故记者正之。则是宣公于虑也深,于礼也顺。义不可以隠桓比。曰:‘舜肖尧,尧授之禹;肖舜,舜授之禹。不得其肖已者,故传之子,而以止天下之争且乱。’是舜不能以传禹,尧失所授也,禹不能以与子,舜非知人也。此其授受不失其宜,故二帝一王称聪明之徳。宣公以穆公为贤,使主社稷,而穆反为祸阶,则如宣之失于所付何?曰:‘是不同义。夫尧舜举于外,宣穆取于内。举于外也,广故必求肖已者;取于内也,惟亲故足继世而巳耳。穆贤于殇,舍殇而授穆可也;殇不贤于庄,舍庄而授殇不可也。’故愚曰:‘宋之祸,穆实为之。’《公羊子》之讥宣过矣。以国之大事,莫大于继统,故详言其大义云。谨论。

诗变正论夫子删诗,分四始之义,列十五国之风,而惟二南为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厥防安在?曰:昔周道之兴,始诸帷阃,初古公亶父,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其后太任媚周,姜太姒嗣徽音,文王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武王十乱,乃有妇人焉。故在国风,本诸后妃夫人之事,而以关雎、鹊巢为之首,乃周所以成王业之迹也。故季子听歌《周南》《召南》,曰「始基之矣」。及乎风化洽,徳教纯,终以《驺虞》《麟趾》信厚之应。《易》曰:「正家而天下定」,是其义也。后幽厉败徳,内惑外乱,艳妻煽处,并后上僭,于是乎夫妇不经,人伦不正,而风俗坏矣。《关雎》之乱,可胜弊哉?曰:请问诸国之无正风,何也?曰:周自懿、夷失道,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国异政,家殊俗,政之和者其民乐,政之乖者其民怨,一日之内,诸侯之国而美刺之情不一,得失之迹殊致,故变风作矣。若夫王道方盛,治致太平,《易》礼乐者有讨,革制度者有诛,政出一人,逺近一体,王泽流而颂声作,则是治定之功归乎天子,列国安得有正风哉?然则《周》《召》非列国耶?曰:当武王克商,巡守陈诗,观四方之风,以二公徳化最厚,録为风之正始者,盖本诸文王焉。曰:周公之盛徳,若《豳》者,何衰而变焉?曰:公以流言东征,念先公先王基业之艰难,始于稼穑之勤,而成天下,志在济大其功业,故《七月》之诗,兼四始之义,总诸风而防二雅,犹有疑心存焉,非天动威以彰圣徳,成王其终不悟,则其诗遂变矣。曰:风者,一国之政;雅言天下之事。王国之有变雅,则宜又从变风者何?曰:雅者正也,盖言王道以正九州。周既卑弱,不能保先王之旧俗,仅如微国,尚安能正九州也?故有幽厉之雅,而平王之风焉。变风止乎礼义,犹有先王之泽也。故曰:小雅尽废,则四夷交侵,中国微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及陈灵公之乱,君子知其不可训也,而变风之声亦絶矣!是故,以后妃夫人之徳为之始,而采诗者止于陈之乱。诚人伦始终之大要乎?谨论。

乐全集巻十七

译君子大居正论 宋宣公舍弃太子与夷,立弟弟穆公。穆公病重,让自己的儿子冯到郑国居住。他召来大司马孔父,把殇公托付给他。殇公与夷即位后,十年间交战十一场,百姓无法忍受这种命运。华督趁着民众怨恨杀死了他,国家大乱。公子冯即位,这就是庄公。他停止战争、安定百姓,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公羊传》说:“君子最重视居于正位。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唉!宋国的祸乱,穆公才是造成它的人。”公羊子的讥刺,是不是过分责怪宣公了呢?国家的大事,没有比继承统绪更重要的。宣公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穆公,大概是考虑到宗庙的重要,慎重安排托付之人的意思,并不是疏远自己的儿子、偏爱自己的弟弟,也不是因为弟弟有才而儿子没有才。穆公没有体会宣公的本意,反而效法小节上的谦让,让与夷在国内任性妄为,以致造成大乱。所以宋国的祸乱,实在是穆公造成的。对宣公不加讥刺,是可以的。有人说:“《春秋》的义理,重视义而不重视表面的恩惠,伸张正道而不伸张邪曲。因此鲁隐公把君位让给桓公,君子认为这不正,可以说是轻视千乘之国,但还不能说是践行正道。”这就是宋宣公被讥刺的原因。回答说:“这两件事的义理不同。宋国是商王后裔,立弟弟为君是常法。从前微子舍弃孙子腯而立衍,君子认为他实行了古代的道义。周代的法制是嫡长子的儿子继承君位,微子立衍,是自行遵循商代的道路,所以记事者认为这是正当的。这样看来,宣公考虑得深远,在礼制上也顺当。他的义理不能同鲁隐公、鲁桓公相比。有人说:‘舜像尧,尧就把帝位传给他;禹像舜,舜就把帝位传给禹。因为没有找到像自己的继承人,所以才把帝位传给儿子,用以止息天下的争夺和动乱。’照这样说,舜不能把帝位传给禹,就是尧没有找到合适的授受对象;尧不能把帝位传给儿子,就是舜不善于知人。正因为他们的授受没有失当,所以二帝一王都被称为具有聪明的德行。宣公认为穆公贤能,让他主持国家;可是穆公反而成为祸乱的根源,那么宣公把君位托付错了,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两件事的义理不同。尧、舜是从外部选拔,宣公、穆公是从宗族内部选择。从外部选拔,因为范围广大,所以必须寻找像自己一样贤能的人;从内部选择,只因亲近宗族,足以继承世系罢了。穆公比殇公贤能,舍弃殇公而传位给穆公可以;殇公不如庄公贤能,却舍弃庄公而传位给殇公,就不可以。’所以我说:‘宋国的祸乱,实在是穆公造成的。’《公羊子》讥刺宣公,确实过分了。因为国家的大事没有比继承统绪更重要,所以详细说明其中的大义。谨此论述。诗变正论 孔子删定《诗经》,分辨“四始”的意义,列出十五国的国风,却只有《周南》《召南》符合正始之道,是王道教化的基础;其中的防范作用究竟在哪里呢?回答说:从前周道兴盛,首先始于闺门之内。起初古公亶父和姜女一同前来营建居处。后来太任使周族受到美善的教化,姜太姒继承美德和美名,文王以身作则影响妻子,并由此推及家国。武王有十位辅佐大臣,其中也有妇人。所以国风的内容,本来取自后妃、夫人的事迹,并以《关雎》《鹊巢》居首,这正是周朝成就王业的踪迹。因此季札听到《周南》《召南》,说:“王业的基础已经建立了。”等到风俗教化融洽、德行教化纯厚,最后以《驺虞》《麟趾》表现忠信厚重的感应。《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安定了。”这就是其中的意义。后来周幽王、周厉王败坏德行,内受迷惑、外有动乱,宠妾煽动祸乱,嫡庶失序而上位者僭越,于是夫妇关系失常,人伦不正,风俗败坏。《关雎》所表现的反常局面,难道还说得尽弊病吗?问:各诸侯国没有正风,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周朝自周懿王、周夷王失去正道以后,上面没有天子,下面没有方伯,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有别;政治和谐的地方,百姓就欢乐,政治乖违的地方,百姓就怨恨。同一天之内,各诸侯国赞美和讽刺的情感不一,政事得失的表现各不相同,所以变风产生了。如果王道正当兴盛,治理达到太平,改变《易》、礼、乐的人会受到讨伐,革除制度的人会受到诛罚,政令出自一人,远近如同一体,王者恩泽流布而颂声兴起,那么这种治理安定的功劳归于天子,列国怎么会有正风呢?那么《周南》《召南》难道不是列国之风吗?回答说:武王灭商后巡视诸侯、陈列诗歌,观察四方风俗,因为周公、召公二人的德化最为深厚,所以把相关诗篇记录为风的正始,大概是以文王为根本。问:周公的盛德,像《豳风》那样的诗,为什么会衰败而成为变风呢?回答说:周公因为流言而东征,想到先公先王创立基业的艰难,始于辛勤耕作而成就天下,心志在于完成并扩大他们的功业。所以《七月》这首诗兼有四始的意义,总括各国风诗而接近《大雅》《小雅》,其中仍然存有疑惧之心;如果不是上天发威来彰显圣德,成王最终没有醒悟,那么这首诗也就变成变风了。问:风是一个国家的政事,雅是讲天下的事情;王国有变雅,为什么又应当跟随变风呢?回答说:雅就是正,是用来讲王道以端正九州的。周朝既已衰弱,不能保持先王遗留下来的旧俗,只像一个弱小国家一样,又怎么能够端正九州呢?所以有周幽王、周厉王时期的变雅,也有周平王时期的变风。变风止于礼义之中,仍然保有先王的恩泽。所以说:小雅全部废弃,四方夷族就交相侵扰,中原就衰微了。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失,诗也就亡失了。”到了陈灵公作乱,君子知道这种风气已经不能作为教训,变风的声音也断绝了!因此,以后妃、夫人的德行作为风诗的开端,而采诗止于陈国之乱,确实是人伦始终的大纲要领吧?谨此论述。《乐全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八    宋 张方平 撰对诏策对手诏一道朕承祖宗大业,頼文武荩臣,夙夜兢兢,期底于治。间者西陲御备,天下绎骚,趣募冗兵,急调军食,虽常赋有增,而经用不给,累岁于兹,公私匮乏。加以承平寖乆,仕进多门,人浮政滥,员多阙少,滋长奔竞,糜费廪禄。又守牧之职,以惠绥吾民,而罕闻奏最;将帅之任,以威服四夷,而艰于称职。岂制度未立,不能变通于时耶?岂简擢靡臻,不能劝励于下耶?西北多故,敌变难常,献奇谲空言者多,陈悠乆实效者少,预备不虞,理当先物。朕思济此急务,罔知所从,以卿硕望,故兹访逮。侧身旰食,躬伫条画。对臣今日防召对资政殿,赐手诏一道,逮朝廷急务,俾之条昼以闻。臣以庸昧谬居近列,论思献纳,乃侍从之职,不能孜孜夙夜,拾遗补阙。圣心焦劳,躬垂清问,阔宥循黙之罪,开导浅陋之见,敢不悉情极虑,粗陈大体,上冒衡石,少补尘露,臣子之分,不胜至幸。伏覩手诏云:「西陲御备,天下绎骚,趣募冗兵,急调军食。虽常赋有增,而经用不给,累岁于兹,公私匮乏。」此足以见陛下社稷之长虑,忧民之深意也。当康定之末,庆厯之初,朝廷议刺民兵,增添军籍之时,臣忝誎官,屡上章疏,极言其害。至于今日事势果然。臣昨在三司计会天下财用出入之籍,及建隆以来国家畜养兵数,乞朝廷速加图议。盖太祖朝取荆潭,收蜀平广南,备河东,御西戎契丹,畜兵不及十五万人。太宗朝平河东,备迁贼,御契丹,料兵阅马,志在收取燕蓟,然畜兵不过四十万人。章圣朝备迁贼,御契丹,搜募战士,及契丹请和,祥符已后,稍稍消汰,常语宰臣曰:「今之兵与古不同,古者三时务农,一时教战,民即兵矣。今皆坐待衣食,国家经费至广,不可不慎于选练,故住招募,斥疲老以减冗食。」至于宝元,几四十年,天下可谓乂安矣。向因夏戎阻命,宰相非其人,虑害不深,事失几先,遂致大扰,始籍民兵,俄黕黥以补军籍,陞诸州厢军以充禁旅,增虚名以受实弊。至于陜西、河北、京东京西,增置保捷一百八十五指挥,武衞七十四指挥,宣毅一百六十四指挥。庆厯三年,因王伦、张海等狂贼数十人更于江湖、淮浙、福建诸路,又添宣毅一百二十四指挥。凡内外增置禁军约四十二万余人,通三朝旧兵且八九十万人。其乡军、义勇、州郡厢军、诸军小分、半分、剩员等不在此数。军人日多,农民日少,顷来七年之间,天下大困,生民之膏泽竭尽,国家之仓库空虚,三边税赋支赡不足,募客人入中粮草三司于在京给还钱帛,加擡则例价,率三倍,以此度支大计,日窘。外则刬刷诸道之物,中则侵用内帑之财,厚赏聚敛之人,贱立鬻官之令,苟徇目前之急,莫为经乆之虑。天下之事,可忧者无大于此也。凡此冗兵,非惟困天下之财用,方且成天下之祸阶。若不早图,后无及矣。且景祐已前,兵不及四十万人,三司岁计不闻有余。今而入九十万人,则何以得足?此虽愚者亦可见矣。若更加之以横费,因之以饥馑,国家安危之计,臣愚窃甚寒心。臣两曾具此事体敷奏,而中书枢密院未闻有所改为即今便有改为,犹须效在累年之后,如救焚溺,缓则益不及矣。然兹事体实大,非君臣同心而上下协济,则事必难成。伏望陛下先且将臣此言详问两府,若别有长防,丰财足食,则非臣浅智之所及。若量入以为出,必无术以善于后,则乞严令天下禁止招募军人,令逐路转运使提防刑狱,更出分按所部州郡,防选疲老,便与放停,岁须三两次更互巡歴,只依常程旋旋拣放,无得宣露朝廷密防。若虽系禁军,其间羸弱惮于敎阅,愿退就厢军者,亦听从便。委枢密院防勘军籍,其人数少者,即令团倂以省军员。其马军无马者,即与招募,如愿补填步人者,稍与补充近上衣粮优处军分。其有马者,即与团倂足成指挥,令堪教习准备使用。仍诏诸路经略部署司使体知朝廷深意,有专愎自任,无体国之心者,亦在陛下断自圣心,惩一足以警众矣。此其省兵之大略。至于嘉谋密议,权术几微,则有宥密之司,又非臣所得详知者也。手诏云:“承平寖乆,仕进多门,人浮政滥,员多阙少,滋长奔竞,糜费廪禄。”此又以见陛下深思官滥,欲清化源之大防也。臣不敢逺言前代及祖宗朝事,即以景祐年未有边事之时较之,即可知其浮且滥矣。臣曾勾当三班院,约计在院使臣景祐中四千余员,今六千五百余员。臣勘防学士院两省已上官具员,景祐中四十余员,今六十余员。

译钦定《四库全书》《乐全集》卷十八,宋代张方平撰写 对诏策 回答手诏一道 我承受祖宗的大业,依赖文臣武将中的忠勤之臣,早晚都战战兢兢,希望达到天下大治。近来西部边疆防御戒备,天下纷扰不安,急忙招募冗余兵员,紧急调运军粮;虽然常规赋税有所增加,但日常经费仍然供给不足,年年如此,公私都陷于匮乏。加上太平日久,入仕升迁的门路太多,人员浮滥、政务混乱,官员多而职位少,助长奔走竞争,浪费俸禄。又地方长官的职责,是施惠安抚百姓,却很少听说有人因政绩卓著而受到奏报;将帅的职责,是以威势使四夷服从,却很难找到称职的人才。难道是制度没有建立,不能随时势变通吗?难道是考察选拔未能实行,不能劝勉激励下面的人吗?西北多有变故,敌情变化难以预料,献上奇谋诡计和空泛言论的人很多,陈述长远而有实际效果的办法却很少。预先防备意外,按道理应当把实际事务放在首位。我思考着怎样解决这些急务,却不知道从何着手;因为卿有很高的声望,所以特意来询问你。我因此侧身不安,顾不上吃饭,亲自等待你的谋划。回答 臣今日奉召到资政殿回答问题,蒙赐手诏一道,询问朝廷的急务,命臣分条陈述上报。臣凭着平庸昏昧的才识,错误地位列近臣,论议思考、进献意见,本是侍从的职责,却不能早晚勤勉,弥补君主的遗漏。圣心焦虑劳苦,亲自垂询,宽赦臣因循沉默的罪过,启发臣浅陋的见解,臣怎敢不尽情竭虑,粗略陈述大体,上冒犯陛下的裁断,稍稍补益如尘露之微,这是臣子的本分,也是臣无比的荣幸。臣恭敬地看手诏说:‘西部边疆防备,天下纷扰,急忙招募冗兵,紧急调运军粮。虽然常规赋税有所增加,但日常经费仍然不足,年年如此,公私都匮乏。’这足以看出陛下为社稷长远谋划、深切忧虑百姓的心意。当康定末年、庆历初年,朝廷商议征召民兵、增加军籍时,臣忝居谏官,曾多次上奏,极力陈说其中的危害。到了今天,事势果然如此。臣昨天在三司核算天下财用出入的簿籍,以及建隆以来国家蓄养的兵数,请求朝廷赶快加以谋划。太祖朝攻取荆、潭,收复蜀地、平定广南,防备河东,抵御西戎和契丹,蓄养的兵力不到十五万人。太宗朝平定河东,防备迁贼,抵御契丹,训练士兵、检阅马匹,意在收复燕、蓟,但蓄兵不过四十万人。章圣帝在位时防备迁贼、抵御契丹,搜募战士;到契丹请求和议,祥符以后,逐渐裁汰兵员,常常对宰臣说:‘如今的兵制和古代不同。古代一年三季从事农业,一季训练作战,百姓本身就是士兵;如今士兵都坐等国家供给衣食,国家经费极其庞大,不能不慎重选练,所以停止招募,排斥疲老兵员,以减少冗余粮饷。’到了宝元年间,近四十年中,天下可以说已经安定了。先前因为西夏阻拒命令,宰相又不是合适的人,考虑祸患不深,未能在事变之前察觉,于是造成大规模骚扰;开始登记民兵,不久又黥刺其面来补充军籍,升调各州厢军充任禁军,以虚名增加而承受实际弊害。至于陕西、河北、京东、京西,增置保捷一百八十五指挥,武卫七十四指挥,宣毅一百六十四指挥。庆历三年,因为王伦、张海等数十名狂贼先后在江湖、淮浙、福建各路活动,又增加宣毅一百二十四指挥。内外增置的禁军总数约四十二万多人,连同三朝旧兵,已经有八九十万人。乡军、义勇、州郡厢军、诸军小分、半分、剩员等还不在这个数目内。军人一天比一天多,农民一天比一天少。近来七年之间,天下极其困苦,百姓的财力已经耗尽,国家仓库空虚,三边的税赋不足以供给军费,只好招募商人运入粮草,再由三司在京城发还钱帛,并抬高常规价格,通常达到三倍;因此度支的总体筹划日益窘迫。对外搜刮各道的物资,对内侵用宫廷府库的钱财,优厚奖赏聚敛财物的人,轻率制定卖官的法令,只图应付眼前急务,没有人替长远打算。天下的事情,值得忧虑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些冗兵不只是困乏天下的财用,正要成为天下祸乱的根源。如果不早作谋划,日后就来不及了。景祐以前,兵力不到四十万人,三司每年的核算也没有听说有余 surplus;如今增加到九十万人,怎么能够供给充足?这即使愚人也能看见。若再加上横生的耗费,又遇到饥荒,国家安危的大计,臣私下实在寒心。臣曾两次把这一情况详细奏报,但中书、枢密院没有听说有所改变;即使现在马上改,也还要多年以后才能见效,就像救火救溺水,迟缓就更加来不及了。然而这件事关系重大,若不是君臣同心、上下共同救济,事情一定难以成功。臣恭请陛下先把臣这些话详细询问两府;如果另有高明的防备办法,能够增加财源、充足粮食,那就不是臣浅陋的智虑所能想到的。若按照收入来安排支出,确实没有办法在后面妥善补救,那么请严令天下禁止招募军人,命各路转运使兼提点刑狱,另行分巡所属州郡,审查选汰疲老兵员,立即放免停职;每年必须巡历两三次,轮流巡视,只依照常规逐步拣选放免,不得泄露朝廷的秘密防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即使属于禁军,其中有羸弱不愿参加训练、愿意退到厢军的,也听任他们自行选择。委托枢密院考核核查军籍,人数少的就命令合并,以节省军官。马军中没有马的,就给以招募;愿意补入步军的,稍加补充,安排到衣粮较优厚的上等军分中。有马的,就合并凑足编制成为一指挥,命令他们能够训练和准备使用。还应诏令各路经略部署司体察朝廷的深意;对于专横固执、自作主张、没有体恤国家之心的人,也请陛下亲自裁断,惩罚一个就足以警戒众人。这是节省兵员的大略。至于高明的谋划、秘密的议论和权术机微之处,则有枢密机构负责,也不是臣所能详细知道的。手诏说:‘太平日久,入仕升迁的门路太多,人员浮滥、政务混乱,官员多而职位少,助长奔走竞争,浪费俸禄。’这又可以看出陛下深思官员泛滥,想从根本上清理弊端的深意。臣不敢远引前代和祖宗朝的事情,只拿景祐年间没有边事时来比较,就可以知道如今人员浮滥、政务混乱了。臣曾主管三班院,大略统计院中使臣,景祐年间四千多人,如今六千五百多人。臣核查学士院及两省以上官员的实有人数,景祐年间四十多人,如今六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