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制集卷十六 元 柳贯 撰
共山书院藏书目録序汲郡张公自始仕好蓄书,洎通显矣,益缩取俸钱转市四方,积三十年得凡经史子集若干卷。既以藏之其居共城苏门百泉之上,而类次其目録如右。延祐三年,公参议中书省之明年,贯来京师,实客授其家,间乃得其所谓目録者而观之。盖其所储自五三载籍外,羣圣百家之言咸在。亦既嚅哜其腴,泽而掇其大者,用之天下国家,其绪余则以敷遗后人。若公之心,可谓无累于书者矣。然经以载道,史以载事,上下数千年,宇宙之运,古今之防,相寻于无穷者,至总总也。帝王之盛,道在人心,固莫非全书。而秦之煨烬,秦自煨烬之;汉之表章,汉自表章之。书无毫髪损益也。自时厥后,执谶纬以谈经,而经始离;党私门以议史,而史始诬。传注纪述之家,盖蠭起猬兴,十百古人不啻。虽以向歆父子之録畧班固荀朂之甲乙,元嘉之有部,崇文之有目,仅止于一时中秘之藏而已。况夫世变不齐,文字日滋,吾而持数寸之楮,欲以殚穷其名类,吁亦狭矣。今公所聚之书浩穰若是,则谱而稽之,固其势有不得不然者,而岂賸之云乎?抑圣贤之精神心术寓诸书,其言道徳性命至矣,而制度仪章于今尚幸可考,莫详于礼乐。夫既载之之详,而又原于人心为易入,则伯夷后防之教是宜,旁薄洋溢千万世而一日也。然五礼六礼之殊伦,五音七音之易位,遂有取其进退俯仰髙下清浊之数,一切纷更贸乱之用。绵蕝以易三朝之仪,因同室而紊都宫之制。上齿之俗微于乡饮之不修,成人之道息于冠礼之不讲。至论钟律,则铢黍既差,均节何有?五量三统已因之无所适主,虽奉常所肄,亦且弊弊于▯兹之部,梨园之伎,而郑衞不足淫矣。呜呼,亦安知五帝三王不相沿袭之説其流遂至于此耶?此有志之士跂踵礼乐之兴,而庶几乎人心可正,世教可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治,可得而致也。今上而铺猷叙伦之君,下而明理宣化之臣,大廷之议,顾必有及于稽古礼文之事者。圣贤逺矣,精神心术所寓,条在书,纲在録,可槩举而将之也。非公之望而奚望哉?贯之浅学,何足以知之?辄因序述,而窃有献于公焉。东亭图序【代赵承防作】东亭图,图东亭之景也。凡亭之景十数,而不以名焉。亭最胜也。盖东南出古邢城三十里许,有村曰窦村,是为魏国张忠宣公家别墅。而东亭以方名,则今大司农彦清父之为之也。墅最于村,亭最于墅。墅有林,有畦,有堂,有庐,有百泉之流,有蓬鹊之山。浮岚动霭,朝姿夕状,顷刻万变。亭盖一举目尽得之。亭犹图也,图犹亭也。始张氏之上世,应宋金,隠约于是村者百有余年。迨忠宣公以宏材伟畧,事世祖皇帝,出入省寺,为时名臣。而今司农公尤以文学被遇四朝,秩跻第一班,亚疑丞直,词谠论实,简上知村之耋稚,莫不夸艳。公父子以为村荣,而公亦以谓此水此邱,吾先人所尝钓游,水原木本,吾无须臾忘也。故自忠宣公去治第于城,而犹即村为墅。其后公以魏国太夫人服舍官归墅居,遂筑斯亭。端忧读礼,外睇瞻白云,行抚嘉树,屺岵之思终焉如新。厥今身在朝廷,乃心罔不在林野间。尝指图而谂余曰:「吾有是图,犹其有是亭也。图在手,即亭在心。虽然,见图而不见亭,则图为实,亭为幻也。见亭而不见图,则亭为实,图为幻也。子能以庄语序吾图,实固为幻,而幻亦为实也。」余复之曰:「可图者亭,而不可图者非亭也。图者其幻,而不图者其实也。」方公年盛气壮,又得遭值圣明,藻火鸿业,铺张大猷,是皆有责于公之身。凡天地间肖翘之品,动植之类,直公图绘之一物。则夫托一亭一墅于粉墨之微,以幻为实,而尚欲余言系之,抑又何也?公之家其先徳之隆,世泽之滋,则固千载一时之胜,而其实宜非图所能尽。若余之耄言,乃其所以为幻也。画者为谁?蓟邱杨光祖也。序者为余,余吴兴赵孟頫也。
译《共山书院藏书目录序》汲郡张公从最初做官时就喜爱收藏书籍,等到官位显达以后,更加节省并拿出俸禄,转而购买四方的书籍;积累三十年,总共得到经、史、子、集各类书籍若干卷。后来把它们收藏在共城苏门百泉之上自己的居所,并像上文那样分类编排书目。延祐三年,张公参与中书省事务;第二年,我来到京师,恰好寄居并教授于他的家中,偶然得到他所谓的书目来观看。他所储藏的书,除了五经、三史等典籍以外,群圣百家的言论全都在其中。他已经咀嚼其中的精华,润泽自身,又选取其中重要的内容,用来治理天下国家,余绪则用来传布给后人。像张公这样的心,可以说没有被书籍所累。然而经书用来承载道,史书用来承载事,上下几千年间,宇宙运行、古今变化,彼此相接而无穷无尽的内容,纷繁众多。帝王盛世,道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没有不是全书所包含的。秦代的焚烧毁灭,是秦自己焚烧毁灭了它;汉代的表彰尊崇,是汉自己表彰尊崇了它。书籍本身没有丝毫增损。此后,执持谶纬来谈论经书,经书才开始分离;依附私门党派来议论史书,史书才开始受到歪曲。传注、纪述的作家,大概像蜂群、刺猬一样纷纷兴起,数量超过古人十倍百倍。即使有向歆父子的《七略》、班固和荀勖的甲乙分类,以及元嘉年间的部类、崇文院的书目,也只不过是当时宫中秘密藏书的目录罢了。何况世事变化不一,文字日益繁多;我若只拿几寸纸张,想把名称类别全部穷尽,唉,也未免太狭隘了。如今公所聚集的书籍如此浩大繁富,那么编成谱录加以考核,本来势必不得不这样做,难道还能说这是多余的吗?或者说,圣贤的精神、心术都寄托在书中,其中关于道德性命的言说已经达到极致,而制度礼仪到今天还幸而可以考察,没有比礼乐更详备的了。既然记载得如此详细,又能从人心根本说起而容易使人接受,那么伯夷、后稷的教化本来就应当旁通洋溢,流传千万世而如同一日不变。然而五礼、六礼各有不同的次序,五音、七音的位置又有变化,于是有人取用其中进退俯仰、高下清浊的数理,任意纷乱更改。用绵蕝来改变三代的礼仪,因同处一室而扰乱都宫的制度。乡饮礼不再实行,上齿尊老的风俗便衰微;冠礼不再讲习,成人的正道便断绝。至于讨论钟律,铢、黍的标准既然已经差错,均衡节奏还从何谈起?五量、三统也因此没有适从的标准;即使太常寺所学习掌握的,也将疲弊于龟兹乐部和梨园伎艺,郑、卫之声反倒还算不上过度淫靡了。唉,又哪里知道五帝、三王的制度并非相沿袭承,其流弊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这正是有志之士踮足期待礼乐兴盛,希望人心能够端正、世道教化能够隆盛,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治理得以实现的原因。如今上至铺陈谋略、叙明伦理的君主,下至阐明义理、宣扬教化的臣子,在朝廷大议中,想来一定会涉及考察古代礼制文章的事情。圣贤离我们很远了,他们的精神、心术所寄托的内容,条目在书中,纲要在录中,大体都可以举出并加以统摄。除了寄望于公,还能寄望于谁呢?我柳贯学识浅薄,哪里足以了解这些?只是借作序叙述的机会,私下向公献上这些话。《东亭图序》【代赵承防作】《东亭图》,是描绘东亭景色的图。亭中景物有十多处,却没有逐一题名;因为东亭的景色最为优胜。大概从东南方出古邢城三十里左右,有个村子叫窦村,这里是魏国张忠宣公的别墅。东亭以方彦清父,即今天大司农彦清父所建而得名。别墅在村中最好,亭子又是别墅中最好的地方。别墅有树林、田畦、厅堂、房舍,有百泉的水流,有蓬鹊山;浮动的山岚云气,早晨的姿态、傍晚的形状,顷刻之间千变万化。坐在亭中,抬眼便全都可以看到。亭子仿佛就是图,图也仿佛就是亭。起初张氏的祖先侨居在这个村子,经历宋、金两代,隐约居住了一百多年。到忠宣公凭借宏大的才略侍奉世祖皇帝,出入中书省、寺院,成为当时的名臣。如今司农公又凭文学受到四朝知遇,官阶升至第一班,位居亚疑丞直,所作文章议论正直而有实效,得到皇上了解;村中的老人孩子,没有不夸耀称羡的。公父子以此为村子的荣耀,而公也认为这里的水、这里的山丘,是先人曾经垂钓游览之处;水有源、树有根,自己片刻也不能忘记。因此自忠宣公离开村子到城中建府第后,仍然就村中营造别墅。后来公因魏国太夫人服丧,辞官回到别墅居住,于是修筑了这座亭子。他专心忧居、读习丧礼,闲暇时向外眺望白云,行走时抚摸嘉树,对祖先的怀念始终如新。如今公身在朝廷,心思却无不在山林田野之间。他曾指着图对我说:“我有了这幅图,就如同有了这座亭子。图在手中,亭子就在心里。虽然如此,看见图而看不见亭子,那么图就成了真实,亭子反成了幻象;看见亭子而看不见图,那么亭子成了真实,图反成了幻象。您若能用庄重的言辞为我的图作序,就会使真实本来是幻象,而幻象也成为真实。”我回答说:“可以画出来的是亭子,不能画出来的才不是亭子;所画的是幻象,不画出来的才是真实。”如今公正年富力强,又遇上圣明的时代,文采功业、宏大事业的铺陈宣扬,都有责任落在公身上。天地之间凡是细小的生物和各种动植物,直接就是公图画中的一件事物。既然如此,把一亭一墅寄托在微小的笔墨之中,以幻象当作真实,还要我再写几句话系在图后,这又是为什么呢?公家的先德深厚、世泽滋长,本来就是千年难逢的盛事,而其真实情形恐怕不是一幅图所能穷尽的。像我这样衰老之人的话,才正是其中的幻象。画图的人是谁?是蓟丘杨光祖。作序的人是我,我是吴兴赵孟頫。”
席御史文集序监察御史元城席公卒三年始葬,贯为文以铭其竁。又从其家得遗藁,杂诗文若干篇。公之友渤海嗣君时,亦为御史闵公,无主后,将刻传之,而贯为之序。公之学盖出于紫山胡氏,涵濡义理之真,而含咀道徳之华,初不为葩柎粉泽以饰艳逞巧,要自致于用而已。居京师十余年,始得郎秘邱,而曹局乃无一事,虽食稍廪艰薄益甚,然其气夷虑澹,终不肯希宠借势,一迹贵人门户。独其融悦睟盎之余,时时发之声歌,无所病于心,故无所失于言,大抵醳如也。又十余年入御史署,遂有言责于时,啸咏之情亦少减矣。而忠诚悃愊,凡所论建于国体民命,尤恳恳焉。不幸多病,卒不得伸其所言以殁,而赖以有存者独辞焉耳。学而不能自致于用,岂非命哉?考其辞而知其心,则公之学要为不悖于其师矣。乃若嗣君笃朋友之谅,生死不爽,汲汲然欲公之言传世,信后其谊可尚也已。诗曰:“惠于朋友,庶民小子。”嗣君其知政者乎?延祐七年三月十二日,国子助教柳贯序。
阎氏嘉禾堂诗序宇宙间粹美纯和之气袭休发祥,固専萃于人矣。然而地之所载,神之所形,或亦间见于物。物岂能偏胜哉?殆气之盛而不过,有倐然而相感,焕然而相符者,是则乌可诬也。始余知读训典,见《周书》所列《归禾》《嘉禾》二篇,盖亡私则以为成周盛际,其气之磅礴洋溢,既已萃而为周、召、毛、毕若而人,则夫物之遇于斯时者,鸟皆凤凰,兽皆麒麟,木皆连理,而禾皆同颖,复奚疑哉?是区区一禾之瑞,史乃屡书之,辞虽阙而下下报上之义,实犹有传焉。则其盛而不过,又可独归之气而已也?夫亦忠厚之泽洽于品物者如此,而人不得以専之欤?厥今文轨四同,声教旁沾,凡人才之翕聚,固已上轧姬、孔,而下陋管、商矣。宜其艸木之英华畅为美瑞,层见复出,以章章乎气化流行之盛,而卒未之闻焉。余盖徯之久。延祐七年,余与西蜀侯岩亮甫并客京师,间为余道:汾亭阎君显卿,我友也。去蒙阳令,即居成都,毓禾于圃,皆同本异穟,而岐为八九,至于无算。民讙言曰:「是祥也,阎君能独有之乎?」则以状白于郡,于行中书相臣曰:「休哉!盍以是美归之天子,庶几有国之祯符,而我等与耀荣焉。」乃驿致于京,时仁宗皇帝方斋居嘉禧殿,事闻,以禾宣付史馆,亦既特书诸防,传示无极。君复侈上休徳,即名其堂「嘉禾堂」。蜀之胜士若朝之闻人,往往声之咏歌,以斧藻阎氏,千载一时之遇。于是君改令龙游,其子敏道亦辟掾云南行省,适以事来,将便道过家,奉觞登堂,弦匏诸诗以为君寿。子能序之,则敏道是来为益有遇矣。余闻阎君仕蜀三十年,能以清慎致名誉,有子五人,峥峥自奋,抑贤乎?余前所云粹美纯和之萃,盖以气言也。盛而不过,或于其人,或于其物,是皆感之而至,触之而应,莫之致而致之。一禾之瑞,亦曰自夫阎氏者始,而岂一家一乡所能独当之哉?余既尊。其所闻而信,其理有实,然乃为之序先焉。谓余为慕卜者,则削之以惩其僭,可也。冬十有一月朔,柳贯序。
译《席御史文集序》元城监察御史席公去世三年后才下葬,我柳贯写文章刻在墓穴上作铭。又从他家得到遗稿,杂有诗文若干篇。公的朋友渤海嗣君时,也曾任御史,是闵公;公没有后嗣,他将把遗稿刊刻流传,于是让我作序。公的学问大概出自紫山胡氏,浸润于义理的真髓,含咀道德的精华;起初并不以华美辞藻、脂粉修饰来争奇逞巧,只求最终能够用于实际而已。他在京师居住十多年,才得到郎官、秘书之职,但所属官局却没有什么事,即使领取的廪禄已经很少,生活更加艰难,他的气度仍平和,心虑仍淡泊,始终不肯希求宠幸、凭借权势,也不曾到贵人的门户下留下踪迹。只是内心融和愉悦、神色温润充盈的情怀,时时从歌咏声中流露出来,心中没有什么忧病,所以言辞也没有什么失误,大体上是醇厚平和的。又过了十多年,他进入御史台,于是对时政负有进谏的责任,吟咏之情也稍稍减少了。然而他的忠诚恳切,凡是关于国家体制、百姓性命而提出的意见,尤其恳切周至。不幸多病,最终未能使自己的意见得到伸张便去世了,所赖以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文辞而已。学习却不能自行施用于实际,难道不是命运吗?考察他的文辞而了解他的内心,便知道公的学问总的说来没有违背他的老师。至于嗣君笃守朋友之信,生死之间也不改变,急切地希望公的言论流传后世,嗣君后来的这种情谊,确实值得称许。《诗经》说:“施惠于朋友,施惠于平民和年轻人。”嗣君大概是懂得政事的人吧?延祐七年三月十二日,国子助教柳贯作序。《阎氏嘉禾堂诗序》天地之间精粹美好、纯正和厚的气,承袭祥善而发出福瑞,本来专门聚集在人身上。然而大地所承载的事物、神明所显现的形迹,有时也会间或表现在万物之中。万物哪里能够各自偏胜呢?大概是气势盛大而不过分时,忽然彼此感应,灿然彼此相合,这种现象哪里可以诬称为虚妄呢?起初我懂得读训诂经典时,看见《周书》所列的《归禾》《嘉禾》二篇,大概因为周人没有私心,便认为成周盛世之际,浩大充沛的气已经聚集成周公、召公、毛公、毕公等人;那么当时万物遭逢这样的时代,鸟都成为凤凰,兽都成为麒麟,树都连理,禾都同颖,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区区一株禾的祥瑞,史书却屡次记载,文辞虽然残缺,但下民向上天、下级向上级报答的意义,确实还流传着。如此看来,这种盛大而不过分的现象,难道能只归之于气吗?也正是忠厚的恩泽遍及万物,而不可以由人独占吧?如今文书制度四方相同,声教广泛传播,人才聚集,向上已经压过姬、孔,向下也使管、商显得浅陋了。草木的精华应当畅茂而成为美瑞,接连出现,以彰明气化流行的盛况,可是最终却还没有听说。我等待这种祥瑞已经很久了。延祐七年,我和西蜀侯岩亮甫一同客居京师,他偶然对我说:汾亭阎君显卿,是我的朋友。他辞去蒙阳令后,便居住在成都,在园圃中培育禾苗,都是同一本而长出不同的穗,分成八九枝,乃至多得无法计数。百姓欢呼着说:“这是祥瑞,难道阎君能够独自占有吗?”于是把情况上报郡府,郡府又对行中书省的宰相说:“这是美好的祥瑞!何不把这件事归美于天子,或许可以成为国家的祥瑞,而我们也能共同分享荣耀。”于是用驿站传送到京城。当时仁宗皇帝正在嘉禧殿斋居,事情上奏后,便把禾苗交付史馆记载,也已经特意写在史册中,传示无穷。阎君又夸大宣扬皇上的美德,于是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嘉禾堂”。蜀地的杰出士人和朝廷的知名人物,往往用歌咏诗篇传述此事,为阎氏增饰光彩,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此时阎君改任龙游令,他的儿子敏道也被征辟为云南行省属官,恰好因事来到这里,将顺路经过家乡,便捧着酒杯登堂,用弦歌和笙匏演奏各种诗篇,为父亲祝寿。您若能为此作序,敏道这次回来就更加有幸了。我听说阎君在蜀地任官三十年,能够凭清廉谨慎取得声誉,有五个儿子,都奋发有为;这难道不是贤德吗?我前面所说的精粹美好、纯正和厚的聚集,是从气来讲的。盛大而不过分,有时表现在人身上,有时表现在事物上,都是有所感而来、有所触而应,并非人为招致却自然到来。一株禾的祥瑞,也可以说是从阎氏开始,但难道是一家一乡所能独自承受的吗?我既然尊重自己听到的事情,并相信其中的道理确有实据,所以先为它作序。若有人说我是仰慕占卜求祥的人,那么删去这篇文字来惩戒我的僭越,也可以。冬十一月初一日,柳贯作序。
送刘宣宁序昔刘君将令鄯阳,仙井虞先生序以赞其行,盖未成而遭太宜人忧,于是服除,吏部再调君宣宁。宣宁为县,▯大同府,实战国赵地,汉属云中郡。髙祖追韩王信至平城,被围白登,后魏道武徙平城都,即皆其处。按图在单于府东南,而雁门、马邑东北。唐稍于边境置使节度,经畧其北去雁门三百里者曰大同军,则府号大同,或沿是矣。今所统县有云中,犹用汉旧郡名,明其西云内州,非郡故地,特不知宣宁何自始县?岂辽氏有国,升府为西京,在其时欤?初其域临西北边,民生长骑射间,而詟于战鬭,挟槊弯弧,乃敢杂耕牧。塞下人谓其风气劲武,俗习坚强。然以文法吏治,则若束湿何也?及国家肇迹龙荒,奄绥方夏,时则大同视古畿辅,虽并建籓王,籍兵守圉,而疆场不惊,鼓桴无警,垂及百年。革慠而恬,易悍而柔,往往袭弁服而谈诗书,自同齐鲁之人。故一有贤令长,沐之以小惠,则爱戴感悦,不啻乳儿之于慈母。宅生司牧,而有社有人,盖无昔之难,而于今为易易矣。呜呼,是孰知累圣休煦涵濡之至于斯,乃所谓必世而仁者乎?予闻朝廷嵗辇粟实和林、明安诸仓至八十万斛,而屯戍将士才免饥色。覈卒乘之名数,计道路之工佣,大同一府总其凡,而所部州县涖其役。比年荐祲,人畜踣死道亡者过半,有司下急符责偿其家,一不赴期,则官若吏或受谴呵。赖二三大臣画防更制,悉出户部茶盐引募,有能自挽自输者,入其粟而授其券。夫既捐利以予商人,则饷道之流云委川防,有不胫翼而飞行者矣。比见行边使还,言困庾之赢,大约足支三四年。而山西八州去秋极丰,菽麦被野,亩収皆一钟,民去震撼击撞而就休息安养。宣宁方百里县,然化易孚而治易致,殆莫宜于斯时也。而刘君之敏裕,而又得时与地而施设焉,则起卓鲁以从之游。尚何愧哉?方今中台御史、外部廉访使者,皆得承诏察举守令,嵗上其名迹于朝。有由小邑超授大州者,吾知刘君必不释于荐士之藁矣。夫考土疆而徴民风,令之事也。予虽不识刘君,而乐为君诵之。以虞序为足信,然而又欲吾夫子「学道爱人」之训,显白于世,于是乎言。
送王吏部签宪燕南序河北荐饥,而属去秋大雨水,镇定瀛易,固同其患矣。然太行以南,壑谷诸流,乘髙直灌冶河而下,合滹沱、滋阳二水,奔放横溢,盖将泽镇定而后被于瀛易。向之禾垄,既化鼃坎,则为是数州之民,生意殆极斩斩。庙堂闻而忧焉,乃辍朝士往视其菑,发粟劝分,凡以安活之者,几无遗防。于是台臣又言曰:「燕南廉访使者,治镇而定瀛易,皆其所部。今民阨于饥,去食新犹数月,不有以厚衞而深养之,譬诸人已痿痹,气一散败,全无日矣。」其议选官以闻,而吾友王君景先,实由吏部郎出签其使事,紫衣金鱼,承命即行。都人稚耋,咸一口言:「是尝持御史节,按河南,首击臣奸去之。用是廉问一部,岂可犯哉?」然景先儒者,平时不务为矫亢之行,向独遇事英发,以谓天子方张治具而卹民隠,顾容一枭鸩其间,使善类蹙蹙不遂,诚若吾节何人?徒见其排之之力而摧之之易,不知景先之心,亦行其所无事而已。况今煦寒于既凛,濯痍于将残,若安弦焉,急则中絶,缓则屡慢矣。本之学术之正,而质之试効之果,所为捄菑捍患之道,一诛强锄梗之心也,而有异乎夫是数州之民?其毋以困悴为伤,而覆用自慰,则知朝廷慎简宪僚之意,盖在乎此。然予特惧君之惠将不能久専兹部也,故于其别先序以为信。至治三年四月九日,柳贯序。
译《送刘宣宁序》从前刘君将要任鄯阳令,仙井虞先生作序赞美他的出行,文章尚未完成便遭遇太宜人之丧。服丧期满后,吏部再次调任刘君为宣宁令。宣宁是县,隶属大同府,本为战国赵地,汉代属云中郡。汉高祖追击韩王信到平城,被围困在白登;后来北魏道武帝迁都平城,都在这一带。按地图看,它在单于府东南,在雁门、马邑东北。唐代逐渐在边境设置使节、节度使,经营北方;距雁门以北三百里的地方叫大同军,于是府名为大同,或许沿袭了这个名称。现在所辖县有云中,仍沿用汉代旧郡名,表明它西边的云内州并非汉郡故地;只是不了解宣宁最初因何设置为县,难道是在辽氏建国、升府为西京的时候吗?起初这里临近西北边境,百姓生长在骑射环境中,又畏惧战争,手持长矛、弯弓搭箭,才敢兼事耕种和放牧。塞下人说当地风气强劲尚武,习俗坚硬强悍。然而若用文法和吏治来治理,却又好像把湿柴捆束起来一样难以整治。等到国家在龙荒起兵建业,迅速安定四方,这时大同如同古代的京畿,即使分封藩王、登记兵籍守卫边疆,边境也不惊扰,鼓槌不响,警报不作,延续将近百年。人们由骄悍变得安恬,由强暴变得柔和,往往穿戴文官服饰而谈论诗书,自以为同于齐鲁之人。所以一旦有贤能的县令长官,以小小的恩惠抚育他们,他们便爱戴感悦,就像婴儿对慈母一样。居住在这里的人有了主管牧养他们的官员,又有社稷和百姓,过去的困难已不复存在,而在今天治理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唉,谁知道这是历代圣主恩德温煦、涵养浸润达到这样的结果,不正是所谓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便可实现仁政吗?我听说朝廷每年运送粮食,充实和林、明安诸仓,达到八十万斛,屯戍将士才免于饥饿。核查士卒、车辆的名数,计算道路运输的工役,大同一府总管其事,而所属州县承担具体劳役。近年灾祸连连,人畜倒毙、死在道路上的超过一半,有司下达紧急文书,责令各家偿补;一旦不能按期完成,官员或吏员便会受到谴责呵斥。幸赖二三位大臣谋划改变制度,全部拿出户部的茶盐引招募商人;有人能够自行挽运、自行输送,交纳粮食后便发给凭券。既然舍弃利益来给商人,那么粮饷运输便会像云聚川流一样汇集,有什么不能不靠腿脚和翅膀就飞快运达的呢?近来见到巡边使者回来,说仓廪中的存粮大致足以支撑三四年。而山西八州去年秋季大丰收,豆麦遍野,每亩收获都达到一钟,百姓已经离开震荡劳苦而进入休息安养的生活。宣宁只是方圆百里的县,但教化容易感化人,治理容易成功,大概没有比此时更适宜的了。刘君既然敏捷宽裕,又得到合宜的时势和地理条件来施展作为,那么他将会起身追随卓茂、鲁恭那样的良吏。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如今中央御史和外地廉访使,都奉诏考察、举荐地方守令,每年把他们的政绩名声上报朝廷。有从小县超越升任大州长官的人,我知道刘君一定不会被荐士文书遗漏。考察土地疆域、征验民情,是县令的职责。我虽不认识刘君,却乐意为您称述这些事。虞先生的序已经足以令人信服,但我又希望孔夫子“学习道理、爱护人民”的教诲能够在世上显明,所以说了这些话。《送王吏部签宪燕南序》河北屡遭饥荒,加上去年秋天大雨成灾,镇定、瀛、易诸州本来共同受此灾患。然而太行山以南各沟壑的水流,借着高处直灌冶河而下,与滹沱、滋阳二水汇合,奔流横溢,大概先淹及镇定,随后又波及瀛、易。原来的禾苗田垄既然变成了蛙坑水洼,那么这几个州的百姓,生存的希望几乎已经断绝。朝廷听说后忧虑,于是停止朝会,派朝士前去察看灾情,发放粮食、劝导富户分粟,凡是用来安置救活百姓的措施,几乎没有遗漏。于是台臣又说:“燕南廉访使所治理的镇定、瀛、易,都在他的辖区。如今百姓困于饥荒,距离新粮成熟还有几个月;如果不加厚防护、深切养育,就像人已经痿痹,元气一旦耗散衰败,便再也没有活路了。”朝廷议定选派官员上报,而我的朋友王君景先,正由吏部郎出任签宪,主持廉访使事务,穿紫衣、佩金鱼袋,奉命立即出行。京城中的老幼都异口同声说:“他曾手持御史符节巡按河南,首先弹劾奸臣并将其罢黜。由这样的人来考察一方,哪里可以冒犯呢?”然而景先是儒者,平时不追求矫饰高亢的行为,只是遇到事情便英姿勃发,认为天子正在建立治国制度、忧恤百姓疾苦,怎么能容许一只恶枭毒鸩混杂其间,使善良之士畏缩不能有所作为?如果这样,难道我的节操还能算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人们只是看见他排斥奸邪的力量和摧毁它的容易,却不知道景先的心意也不过是推行本来应当做的事情而已。何况如今正要在严寒之后施加温暖,在将要溃烂的伤口上洗濯治疗;如果像调弦一样,弦太急便会中断,太缓又会屡屡松弛。以正当的学术作为根本,以实际成效加以验证,他所采取的救灾防患之道,就是诛除强暴、铲除梗阻人事之心,这与这几个州的百姓有什么不同呢?愿他们不要因困顿憔悴而自伤,反而用这些事情来安慰自己;这样便会知道朝廷慎重选用宪官的用意正在这里。然而我尤其担心您的恩惠不能长久专施于这一区域,所以在您告别之前先作此序,作为凭信。至治三年四月九日,柳贯作序。
理成隠居图后序吾乡朱叔晦先生,在咸淳间为名进士矣。中陟忧患,要自比管宁、陶潜,而有志不遂,乃复挟其耿耿者北来京师。又自视如机云二氏入洛时,通侯贵卿见辄慰荐。先生曽不肯少降气抑辞,久之得试江东一县而归。虽身裹章服,而心游澹泊,则故畸人静者也。其居理成林崦,蔽亏墟井参错间,尝以理成小隠自命。东平张公梦符为以意图之,御史中丞刘公、中书左丞马公而下,咸以意诗之。或曰:“先生非充隠者欤?”则俛而笑曰:“吾未尝隠,而亦未尝不隠。然谓我充隠,则诬。”其后去越之上虞令,径归理成,啸咏山水间十余年,以寿终。图则是而人则非矣。昔予未成童,先子方谒故国子博士施公,归忽抵其几,忾然曰:“吾乡综名核实之学,自源徂流,大抵犹一日也。”公且老,下是则朱叔晦伯季庶其似之。予时未知言,已窃识于怀。稍长,获一再见先生,聆其论议腾踔今古,钩贯绳联,如张乐广庭,商飘羽扬,律宣吕旋,徐而按之,莫不泠然赴节。然后知其本之在是。今先生伯季与先子俱下地,而予以庸虚偶兹昌运,躐登儒馆。仰前徽之未逺,慨乡学之寂寥,辄因披图为志其末。九京士防,予安得而起之?盖予亦将隠矣。至治三年夏六月十日,柳贯序。
上京纪行诗序延祐七年,贯以国子助教分教北都,生始出居庸,逾长城,临滦水之阳,而次止焉。自夏涉秋,更二时,乃复计其关途,览厯之雄,宫籞物仪之盛,凡接之于前者,皆足以使人心动神竦。而吾情之所触,或亦肆口成咏,第而録之,总三十二首。噫!置窭家之子于通都万货之区,珍怪溢目,收揽一二而遗其千百,虽欲多取,悉致力何可得哉?贯西越之鄙人,少长累遭家难,学殖荒落,志念迂疎,顾父师之箴言在耳,尝恧焉弗胜。乃兹幸以章句训故,间厠西廱之武,以窃陪从臣之末。龙光炳焕,照耀后先;山川闳竒,振发左右。则夫纪载而铺张之,有不得以其言语之芜拙而并废也。今朝夕俟汰,庶几退藏田里,以安迟暮。而诸诗在藁,惧久亡去。吾友薛君宗海,雅善正书,探囊中得旧纸数板,因请宗海为作小楷联为卷。岂直归夸田夫野老,以侈幸遇之万一?而顾瞻鼎湖,薄天万里,遗弓之痛,有槩于心,尚何时而可已耶?后三年至治三年十一月五日,柳贯自序。
髙氏四子字序木之于植物类也,而自茅蘖之微,擢之以至于盈把而合拱,则雨露之所滋,息地力之所培养,以能迄遂其才,而为绳墨之所不舍。盖观于其初,而知其末之所至,则夫牛羊斧斤,或得以阏其生而毁其全者,岂木之罪哉?徂徕之有松,新甫之有柏,木之囿也。公输、梓庆一日过而睨之,则下者轧凡卉,上者干青霄,其离立错峙于吾前者,用之而有不尽焉。然后知才者,天之所予,其条达鬯茂于先,正以为落华就实之地,顾其本之则如何耳!《易》于地中生木之象,曰君子以顺徳。”积小以髙大夫小而能大,由其积也;积而能至,由其顺也。故小积者,大积之渐;大顺者,小顺之形。枝叶之懋,根柢之固也;上极之崇,中题之正也。然则本于木性之初,而知夫木道之必能以有行者,用《易》之机也。学者进学之功,其亦若是而已。詹事长史太原髙君,既充其所自得以显融于时,而又将进其四子于学,则以其名问字于予。予尝观于木而知其所以为升,乃即其四子之名而为之演绎其义,以申告之。故有本则滋,诚之立也;本而不端,末斯迷谬。字本以孟端,易悴而荣,仁之实也;生意流通,全徳弗昧。字荣以仲仁,桢立于中,物之则也;匪植之刚,其何能式?字桢以叔刚,上衡维栋,极之义也;隆之又隆,协于中矣。字栋以季隆。曰端曰仁,履吾信也;曰刚曰隆,思吾顺也。知升之时,则知学之序,所为穪物之小而取类之大者,以吾字偶君名,其亦有遗义否乎?虽然,父子之恩,天之施也。一荄一枿,无形色之者,而气之滋至,莫不思其始以厚其终焉。故君子之教,惟木为近,而若升之顺徳,渐之善俗,盖无非木道之用是则高君取之以命其子之意也。惜乎予之言不足以摅发君之所蕴,而本尝以胄子从予受经,则其义有不得隠焉者矣。深体而密察之,是在四子而已。予何言哉!
译《理成隐居图后序》我的同乡朱叔晦先生,在咸淳年间已是著名进士。他经历忧患,想要把自己比作管宁、陶潜,但志愿没有实现,于是又带着自己的耿耿之心北上京师。他又把自己看作陆机、陆云二人入洛时的情形,通侯贵卿见到他便加以慰问荐举。先生却始终不肯稍稍降低气节、压抑言辞,久而久之,只得到江东一个县的试任,便回来。虽然身上穿着章服,心灵却游于淡泊之境,仍是一个孤高而沉静的奇人。他居住在理成林崦,房屋掩映于废墟、井泉错杂之间,曾以“理成小隐”自号。东平张公梦符按自己的意思为他作图,御史中丞刘公、中书左丞马公以下的人,都按自己的意思为图题诗。有人说:“先生不是充作隐士吗?”他低头笑着说:“我从未真正隐居,却也从未不隐居。但说我是充作隐士,就是诬蔑。”后来他辞去越州上虞县令,径直回到理成,在山水之间长啸吟咏十多年,享年而终。图还是原来的图,人却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从前我还未成年,父亲正在拜访故国子博士施公,回来忽然倚着几案,慨然说:“我们乡里综括名目、核实事物的学问,从源头到流派,大体还像同一天形成的。”施公也老了,他以下的人,只有朱叔晦兄弟或许能够像他。那时我还不懂这话,却已暗暗记在心里。我稍稍长大后,有幸一两次见到先生,听他纵论古今,议论腾跃,钩连贯串,像在大庭上张设音乐:商声飘扬,羽声高举,律吕宣发回旋;慢慢按节奏演奏,无不清越地应合节拍。这样以后,我才知道他的根本正在这里。如今先生兄弟和我的父亲都已入土,而我凭借平庸空疏的资质偶然遇到昌盛时代,越级登上儒学馆。仰望前人的德业还不遥远,感慨乡里的学术已经寂寥,便借展开图卷,在末尾记下这些话。九泉之下的贤士,我哪里能够使他们复生呢?大概我也将要隐居了。至治三年夏六月十日,柳贯作序。《上京纪行诗序》延祐七年,我柳贯以国子助教的身份分任北都教职。学生们刚出居庸关,越过长城,来到滦水北岸,便停宿在那里。从夏天渡入秋天,经历了两个季节,才再次计算关塞道路,观览历代险要雄伟之处;凡是呈现在眼前的宫苑、器物、仪仗的盛况,都足以使人心情激动、精神振奋。我的感情受到触发,有时也放口成诗,按次记录下来,共三十二首。唉,把贫寒人家的子弟放在交通都会、万货聚集的地方,珍奇怪异之物充满眼前,能收取一两件而遗漏千百件;即使想多取一些,哪里能够全部竭尽力量得到呢?我柳贯是西方偏远之地的人,从小到大屡遭家难,学业荒废,志趣念虑迂疏,只是父亲、老师的箴言还在耳边,常常惭愧不胜。如今幸而凭章句训诂之学,偶然混迹于西廱的武职之中,私下得以陪随在朝臣末列。皇帝的光辉灿烂,照耀前后;山川的宏伟奇异,振发于左右。那么把这些记录铺陈出来,不能因为我的言语芜杂拙劣就一并废弃。现在我早晚等待被淘汰,希望退居田里,以安度晚年。然而这些诗稿又担心日久散失。我的朋友薛君宗海素来擅长正书,从囊中找出几块旧纸,于是请宗海用小楷将诗联缀成卷。难道只是拿回去向田夫野老夸耀,以夸大这万分之一的幸运遭遇吗?然而回头眺望鼎湖,天高万里,想到遗弓的悲痛,便涌上心头,这种悲痛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后三年,即至治三年十一月五日,柳贯自作序。《高氏四子字序》树木属于植物,而从微小的茅草萌芽开始,逐渐拔高到可以满把握住、两手合抱,都是雨露滋润、地力培育的结果,因而能够最终发挥自己的才能,成为绳墨取材而不舍弃的材料。观察它的开始,便可知道它最终能达到什么程度;那么牛羊、斧斤有时阻碍它生长、毁坏它的完整,难道是树木的罪过吗?徂徕山有松树,新甫山有柏树,是树木的园囿。公输、梓庆一旦经过并斜眼看它们,便会发现低处的树压过一般草木,高处的树干直冲青天;那些分立交错、耸峙在我们眼前的树木,取用起来有哪一样会用不尽呢?由此才知道,才能是上天所赋予的;它先前枝条伸展、茂盛繁荣,正是为了后来落花结实作准备,关键只在于它的根本究竟怎样。《易经》以地中生木为象,说君子应当顺应德性。由小积累到高大,大事由小事而成,靠的是积累;积累能够达到目标,靠的是顺应。所以小的积累是大积累的渐进,大的顺应是小的顺应的显现。枝叶茂盛,是根柢牢固的表现;树梢高耸,是中部端正的结果。这样,从树木最初的性质,就可以知道树木之道必能有所施行,这正是运用《易》的妙机。学习者增进学业的功夫,大概也不过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詹事府长史、太原人高君,已经充分发挥自己所得的学问,在当世显达;又将让他的四个儿子进入学校学习,于是拿他们的名字来向我请取表字。我曾从树木中观察到它所以能够上升的道理,便就四个儿子的名字推演它们的意义,进一步告诉他们。所以树有根本便会滋长,这是诚信树立的表现;根本如果不端正,末梢便会迷乱错误。给孟端取字为本,意思是由憔悴转为繁荣,这是仁德的实际;生机流通,完整的德性不会昏昧。给仲仁取字为荣,意思是树干挺立于中央,是万物的法则;若不是栽培它的刚健,它怎能成为法式?给叔刚取字为桢,意思是上面横架、成为栋梁,是树木达到极致的道理;高而再高,便与中正相合。给季隆取字为栋。端正、仁厚,是实践我们的诚信;刚健、隆盛,是思考我们的顺应。懂得上升的时机,便懂得学习的次序;我把物的微小与义理的广大相类比,用这些表字配合君的名字,其中难道没有遗留的意义吗?虽然如此,父子之间的恩爱,是上天施予的。一根草茎、一棵树芽,虽无形色之神来主持,但滋养它们的生气到来后,无不追念自己的开始,以使结局更加丰厚。所以君子的教化,只有树木最为接近;而像树木上升所体现的顺应德性、渐渐形成良好风俗,大概无不是树木之道的作用。这就是高君取这些意义为儿子命名的用意。可惜我的言语不足以发扬高君所蕴藏的东西,但他原来曾带着嫡子跟随我学习经书,其中的意义却有不能隐没的地方。深入体会、仔细观察这些道理,就在四个儿子自身。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开元宫图后序右开元宫图一卷。宫本宋理宗女周汉国长公主第,在杭州清湖桥西第。成于景定辛酉,公主实以是年下嫁驸马都尉杨镇。其后公主薨,镇从北上,逮至元辛卯而籍于杨氏三十年矣。道士买得之,为宫用其法涂垩绘治,又三十年,当至治辛酉,燬于火。天运才一周,而废兴盛衰不可复诘者如是。是图所载凡皆杨氏之旧,而宫之制不与存焉。志其变,所以无忘其始也。初理宗无子,度宗自福邸入正储贰,而谢皇后女独有公主,两宫最所隆爱。有司希防为治第帷帐供御下,乘舆一等居半岁,犹以远掖庭,更卜和宁门东穿堧垣为直道,内官宫婢朝夕通馈问。而是赐第在清湖者,惟居杨氏母方已未庚申间。贾似道振旅还朝,以功伐自诡,上下蒙羃,讳言边事,视襄樊秦蜀之赏购不能贷,土木文绣之输将豢骄保淫,卒至兵燹荐起,而鼎之存亡遂弗可复计。况夫第宅甲乙去故即新,仅若摴蒱之一掷者乎?虽以竹宫桂馆之名易珍台璇室之旧,而祝融回禄犹眷焉顾之,岂将与昆明灰刼同尽而后已耶?抑番休迭王之在天者,人力果不足以胜之耶?不然,凤箫既远,绛节时临,岳灵川后职其禁诃祓除,独何为者耶?是数之不能不然,而物囿其中,予亦不得而知之也。作图时宫则未燬,其堂荣牖戸森竦邃密,矩引绳联,纤疎钜蹙,精厯算者不能为之嬴缩,而台亭沼沚躏废过半。道士颇损益之,然大畧可想见已。眉叟真人今主是宫,方更为宏敞以修祠秩功未竟,防朝京师以图示予。予尝窃识其旧,乃为序篇,而凡有得于黍离麦秀之遗声者,系次其后焉。泰定二年五月廿三日柳贯序。
齐太史春秋诸国綂纪序説《春秋》者,知圣人经世之法寓于一笔一削之间,而不知假鲁史以着侯国之行事。其盛衰离合之端,其成败是非之迹,有不可掩。夫子鲁人,而鲁实周之宗国,幽厉伤之,舍鲁奚适?拳拳是心,夫岂得已?然而王必曰天王,正必曰王正,所为托始于兹,以深示拨乱反正之道。盖常若文武成康之临乎前,而典礼命讨有其宗,非止于详内畧外而已也。经之所书,有常有变。常者固不可变,而变者则所以为常。首王人次,封爵此常也。主防、主兵、谋从、谋逆,则几于变矣。先后之伦或殊,号名之实不异。以宋、齐、晋、衞而偶秦、楚、吴、越,则栢翳、鬻熊之宗,太伯、仲雍之▯,夏后氏之▯,槩之狄道,何少恩哉?道在中国,分义犹存,故能遏乱畧于其始。及其既散,则大权下偪,外奰日侵,誓盟征伐,彼得専制,进而序列抑以志变。圣人一心皦如天日,造化权舆见于特书、屡书,将使万世之远临之而惧。谓其班王室于侯邦,荐衣冠于左袵,不知言者也。贯自受读,窃疑列国之事,岂皆史官承告所载?要之举实立文,各有其本,而贵贱荣辱夷考不诬。《春秋》在天地间,视周犹鲁,视鲁犹列国。以为为鲁而作,则始隠终哀,而原于典礼命讨者,果为天下乎?抑私一鲁乎?艰难离索,不幸学未成而废矣。比来京师,常愿求之大方以祛矢惑。见而沙鹿齐先生之言,则曰:《春秋》以同防异,以一统万。盖始鲁终吴,合二十国之史记而为之者也。间尝叙类成书,曰《诸国统纪》。降周于鲁,尊为内屈也;先齐于晋,以霸易亲也;系荆及吴,惩僭以正也。其道名分之意,所以经纬乎书法义例之中者,则亦先儒引而未发之奥云耳。予何言焉?贯既得而诵绎之,复次其单陋质之先生以自厉。谓予尝知《春秋》几何,不为孔门游夏之罪人哉?泰定二年八月廿一日,柳贯序。
嘉溪图序太原既称山水之囿,而嘉溪以地配名,宜絶胜矣。其地胜,故其产不凡。珍卉异植,杂羽毛之物,不能以独当之,而劲正瓌特之林,往往出乎其间。诗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又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明沃土无瘠品,美器无防味。然则论其人而不本之其地,可乎?予友段君某,其居嘉溪,宦游于南,每亟道溪居之胜,所至即以嘉溪自名其堂,示不忘其先也。盖君方从事于江西廉访使者之府,用清裁敏识,致闻于时,其骎骎华要,以需为天朝羽仪,固若探囊而取物,将未能终有是溪审矣。然溪之閟于昔,显于今者,由君发之,则溪非有丽于君,而君亦非有徼于溪也。溪之水可以濯君之缨,溪之石可以厉君之齿。其鲜可以脍,其毛可以荐,不辱以愚,不亢以廉,嫓其徳,颛其名。虽全体乎劲正瓌特,而谓之嘉于君何賸哉?夫尊其所出,仁也;知其所择,智也。予于名堂而知君仁智之兼尽,故以意图之,且序以实之,而因以贺兹溪之有章也。引声而歌诗人之义,将毋以予言为夸焉。
译《开元宫图后序》右边这幅《开元宫图》共一卷。开元宫本是宋理宗女儿周汉国长公主的府第,在杭州清湖桥西边。建成于景定辛酉年,公主正于这一年下嫁驸马都尉杨镇。后来公主去世,杨镇随同北上;到至元辛卯年,杨氏取得这座宅第已经三十年了。道士买下它,将其改作宫观,依照道教方法涂墙绘饰、修治宫室;又过了三十年,到至治辛酉年毁于火灾。天运才循环一周,兴废盛衰便不可再追问,竟到了这种地步。这幅图所记载的全是杨氏旧有的建筑,而宫观的格局已经不复存在。记下这种变迁,是为了不忘它的起始。起初理宗没有儿子,度宗从福王府入宫成为正式太子,谢皇后只有公主一个女儿,二宫对她最为宠爱。有司迎合上意,大肆营造府第、帷帐和供御之物,车舆待遇与皇帝同等,居住了半年;又因为距离掖庭较远,便另行占卜,在和宁门东面穿过空地和墙垣开一条直道,使内官、宫婢早晚相通,馈送问候。至于赐给她、位于清湖的宅第,只是在杨氏母亲方已、己未、庚申年间才由杨氏居住。贾似道凯旋还朝,凭功劳自我夸耀,上下都受到蒙蔽,忌讳谈论边境战事;对襄樊、秦蜀的赏赐和收买也不能宽免,却不断输送土木、文绣之物,豢养骄奢,保护淫逸,最终导致兵火接连发生,国家鼎器的存亡便再也无法预料。何况那些甲第宅院,弃旧更新就像赌博投掷一枚骰子一样轻易吗?即使以竹宫、桂馆的名称替换珍台、璇室的旧名,祝融、回禄仍然回头顾视它们,难道一定要同昆明池的灰劫一同毁尽才罢休吗?或者说,天上诸神轮流值守、交替为王,人力果真不足以胜过它们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凤箫已经远去,绛节有时降临,岳神、河神掌管禁戒、呵斥和祓除,他们又为什么独独对此无所作为呢?这大概是命数不得不如此,而万物被困在其中;其中的道理,我也无法知道。作图时宫室还没有被焚毁,厅堂华美,窗户森然高耸、幽深严密,规矩牵引、墨线相联,纤细与宏大、疏朗与密集,即使精通历算的人也不能再增减调整;但台、亭、池、沼已经有一半毁坏荒废。道士对此有所增删修整,不过大体还可以想见旧貌。眉叟真人如今主持这座宫观,正要进一步扩建,使它更加宏敞,以修整祭祀、厘定功德,但工程尚未完成,便赴朝廷京师,把图拿给我看。我曾私下记得它的旧貌,于是作这篇序;凡是从《黍离》《麦秀》遗留下来的哀亡之声中有所感触的,也附列在后面。泰定二年五月二十三日,柳贯作序。《齐太史春秋诸国统纪序》解说《春秋》的人,知道圣人治理天下的方法寄寓在一字一删之间,却不知道它借用鲁国史书来记载诸侯国的事情。各国盛衰离合的端由,成败是非的踪迹,都有不可掩盖之处。孔夫子是鲁国人,而鲁国实际上是周的宗国;幽王、厉王使周室受创,除了鲁国还能依托什么呢?孔子拳拳之心,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然而经文一定称“天王”,正义一定称“王正”,正是把开端托在这里,深刻显示拨乱反正的道路。大概常常像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亲临眼前,典章礼制、命令征讨都有其宗本,并不只是详记鲁国而略记外国。经书所记,有常态也有变化;常态固然不可改变,而变化正是为了显明常态。开头先写王室人物、其次写封爵,这是常态;以会盟为主、以战争为主、谋求顺从、谋求叛逆,就近于变化了。先后次序有时不同,名号的实质却没有改变。把宋、齐、晋、卫同秦、楚、吴、越并列,便是把柏翳、鬻熊的宗族、太伯、仲雍的后代、夏后氏的后代,概括到戎狄之道中,难道是多么缺少恩意吗?只要中国之道尚存,名分和义理便仍在,所以能够在祸乱开始时遏制它。等到这些都已经离散,大权向下逼迫,外患日益侵入,誓盟征伐之事便由各国专擅,进而排列先后,也正是用来记载这种变化。圣人的心纯一明亮如天日,造化的权柄和根本都表现在特意记载、屡次记载之中,是要使万世之后的人面对它也感到畏惧。若说他把王室列在诸侯之中,把华夏衣冠推入左衽之地,那是不懂得他言意的人。我自从接受《春秋》教育以来,私下曾疑惑:列国的事情,难道全都是史官承受告知后记录的吗?总的说来,举出事实、建立文辞,各有它的根据,而贵贱荣辱经得起考察,绝不虚妄。《春秋》存在于天地之间,看待周如同看待鲁,看待鲁如同看待列国。若认为它是为鲁国而作,那么从隐公开始到哀公结束,而把根源归于典礼、命令、征讨的原则,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偏私于鲁国呢?我经历艰难离散,不幸学业未成便中止了。近来来到京师,常希望向博学大方之家求教,以消除自己的疑惑。见到齐沙鹿先生的言论,他说:《春秋》是用共同之处来统摄差异,用统一来统摄万事。它从鲁国开始,以吴国结束,是合并二十国的史记而作成的。我间或曾按类别编成一书,称为《诸国统纪》。把周降列为鲁,是尊崇鲁国而使王室居内的屈笔;把齐列在晋之前,是以霸业替代亲亲之义;把楚、吴系连起来,是惩罚僭越以归正。它阐明名分的意义,贯穿在书法和义例之中,这也是前代儒者有所引用却未充分发明的深奥道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得到此书后诵读推究,又把自己浅陋质朴的见解编次出来,请先生指正,以此自我勉励。如果还说我曾经懂得多少《春秋》,岂不是要成为孔门子游、子夏那样的罪人吗?泰定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柳贯作序。《嘉溪图序》太原既然号称山水的园囿,嘉溪又以地名相配,那里应当是极其优胜的地方了。地势优胜,所以物产也不平凡。珍奇花卉、奇异植物以及各种飞禽走兽,不能独自占尽其美;刚劲、端正、奇异、特出的树林,往往生长在这里。《诗经》说:“看那旱山山麓,榛树、樗树繁盛整齐。”又说:“洁白的玉瓒,黄澄澄的酒在其中。”这是说肥沃的土地不会出产贫瘠之物,美好的器物不会有低劣的滋味。那么只谈论一个人的品德,却不追溯他的土地根源,可以吗?我的朋友段君某居住在嘉溪,外出到南方做官,常常急切地谈论溪居的胜景,所到之处便用“嘉溪”命名自己的堂,以表示不忘祖先。他如今正任职于江西廉访使府,以清正的裁断、敏锐的见识获得当世声名,正在逐步接近显贵要职,等待成为天朝的辅弼仪表,这本来就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恐怕未必能始终拥有这条嘉溪了。然而溪水从前隐藏、如今显露,是由君为它发扬;因此不是溪水因君而更加美丽,君也不是凭溪水来求取声名。溪水可以洗濯君的帽缨,溪石可以磨砺君的牙齿;溪中鲜物可以切片食用,禽鸟毛羽可以进献;它不以愚昧自辱,也不以廉洁自矜,与你的德行相配,使你的声名专美。即使它整体都刚正奇特,说它比君更嘉美,又哪里算多余呢?尊重自己的出处,是仁;知道自己所选择的方向,是智。我从君给堂命名这件事,知道他兼具仁与智,所以按自己的意思为他作图,又作序来落实这层意思,并借此庆贺嘉溪有了彰显。引声歌咏《诗经》中诗人的意义,希望不要让人认为我的话过于夸张。
宪幕诸公送许仲谦北上诗序滑台许君仲谦为廉访掾,湖南北江西三府考第既成,遂将陟明天官之版。于时江幕多才彦,咸贾勇赋诗,期君显大以诧吾府得人之胜,不鄙芜陋,授简请序。予曰:李唐盛世,最重同馆之好,遇有行役,必择名园广榭,张饮取乐,徘徊瞻眺,日尽继夜。虽诗筹酒令,次举迭发于暌离间别之中,而其情文所至,将已不已,常足以动风人之迭思,章太平之休观。延及于宋,声徽未殄,篇什所在,如揽画图。故夫因人论世者,往往有取于斯,以为治教之成,此其騐也。今吾府建治于洪,而凡江右十一州所部之政令,皆得考察其臧否,而以时刺举之。方肤使之贤饬,正官常修,树风纪,而操觚秉翰之英,又极东南妙选,钟吕调均,氷玉照暎,革嚚锄暴,威憺化行,鸿声淑誉,洽于中外。仲谦乃以是时首名荐书,而并游羣俊,复能追求典礼,示之弥文,以风厉当世。自余观之所为期之显大以诧其得人之胜者,夫岂私一仲谦乎哉?然则微仲谦之洁廉,不能以承贤使者之殊知;微并游羣俊之岂乐,不能以流仲谦之华闻。而余兹序述,特以当异时和铅吮墨之深资,驾騄駬于虚空,遡焦防于寥廓。予于仲谦有徯焉耳。
义乌王宰二子字序爵于人之朝者,其等五:曰公,卿,也曰大夫,士也。公尊于卿,卿尊于大夫,大夫尊于士矣。莫尊匪公,莫卑匪士。尊临乎卑,势相维也;卑统乎尊,分相承也。至于势分不能以相形,而才徳之论立。君子盖有权焉,权非其实之谓矣。乃若古之臯夔稷契,伊傅周召,则所谓有疑丞辅弼之徳与才,而又当夫疑丞辅弼之位与名者也。天下信之后世,称之以有其实焉耳。昌黎韩子,唐之名史氏也。论其兄防与其友卢东美、张正则、崔造,喜谈经济,而以王佐自许,当时谓之四夔。是四人者,虽处而未仕,天下固已许其与夔臯者侔。縁韩子之论,而髙四夔之行。君子盖有权焉,权非其实之谓也。然则处而未仕,既许之以王佐之才,又因其才而遂予之以其名,亦何所不可哉?晋宁王君出宰乌伤之明年,予过县境,以客礼见君。君见其二子而问字焉。予间与二子接,爱其气夷色庄,学端识敏,年不可及,志不可及。膏粱绮纨之习,不设于心,不游于虑。虽出入防间,志泊如也。问其名,伯曰辅,字公辅;仲曰弼,字公弼。其所取义,则一辞不费,而意已独至,有足嘉矣。然予则以为辅取持车之义,而弼者承弓以致其用者也。皆有资于人,而人亦资之以为用。故以是二言偶诸疑丞之间,以为王佐之别称。人之与物有异用哉?夫以二子之醇质美行,进而之用,无不可者。冠而筮賔,独以二言制为之字,又首以公辅、公弼之一辞,所以期之逺且大者,亦曰论其材质,可以为公之辅,为公之弼云耳。盖有是辅弼之才矣,则由士而进于大夫,若卿,厯阶而跻,循序而至,虽同升诸公,皆已分内事耳。孰谓权非其实哉?不然,知言如韩子,又何为直予四友以四夔之名,而史遂着之以为实耶?因书以朂二子,而且以谂之君焉。至元四年冬十又一月甲子,蜀山居士柳贯序。
待制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待制集卷十七 元 栁贯 撰序
蔡氏五庆图诗序自养老引年之礼不见于庠序,而家自为政,人自为俗。虽以君子庶人之老贵富有于其身者,曽不得随年为品,以享夫贰膳常珍之奉,则徒行徒食,犹为限于力制,不获已然也。至于与之疑年而辱之泥涂,抑岂先王示慈惠、训孝弟意哉?夫以五十也杖而不从力政,八十与之杖而复其子,九十就问焉而复其家。所为引户校年,隆礼备养,而优游于侯道之中者,或不能得之于上,而子孙燕私之际乃能时其凉燠蚤暮之节,适其肥甘轻暖之宜,乐其志以不违其心,则亦一家之曽闵、一乡之四代而已。学者谓其有仁义之施焉,録而着之,固亦纲维世变之一机也。淛东廉访使者治吾婺,自予归里,亟闻其掾蔡君君美之贤,间虽一二见,终未悉其所以贤也。今年夏,忽以书致吴郡朱泽民所为作《五庆图》,要予序。葢君美世家緜竹,而侨居云间,大母徐九十犹在,养父桧岩翁亦且逾乎楚莱儿戏娱亲之嵗矣。于是君美复有三子二孙:兰菲、芝晔、服和、袭顺。每时节上寿,五世一堂,陈馈羞耉,休有令仪。天之顾绥蔡氏厚矣,而君美又能不薄其厚。既托之绘事,以写夫不可名言之盛,复求能言之士,声之咏歌,流之筦弦,以章兹一门休显之符。《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又曰:“乐只君子,遐不黄耉。”然则天之厚君美者,宁独其身,而诸君子之所以为君美厚者,又宁独于其一人一家哉?顾今养老引年之礼失于庠序者如彼,而得于燕私者如此,则孝弟仁义之端,断自君美发之。木铎采焉,彤笔书焉。若画与诗与夫不腆之言,则亦未为无徴乎尔。
译《宪幕诸公送许仲谦北上诗序》滑台许君仲谦任廉访司属官,湖南、湖北、江西三府的考核等第已经完成,于是将要升入天官的名册。当时江东廉访幕府人才众多,大家都鼓足勇气作诗,希望许君显达宏大,以夸耀我们府中得人的优胜;他们不嫌我的文章粗陋,把纸简交给我请求作序。我说:李唐盛世最重视同馆朋友的情谊,遇到有人出行任职,必定选择名园广榭,设宴饮酒取乐,徘徊观望,白天结束后接着通宵。虽然诗筹酒令在离别之间交替进行,但其中的情感和文采一旦发出便不会停止,常常足以触动诗人的反复感慨,彰显太平盛世的美好景象。到了宋代,这种声誉风范还没有消灭,篇章所在之处,仿佛可以展开画图观看。所以借人物来论时代的人,往往从这里有所取法,认为这是政治教化成就的证明。如今我们的府治设在洪州,凡是江右十一州所属的政令,都可以考察它们的好坏,按时加以纠察举劾。正值廉访使贤明整饬,正官职制度、修明纲纪;而执笔作文的英才,又都是东南最优秀的选拔人才,声律和谐,冰玉相映,革除愚顽,铲除暴虐,威势震慑,教化施行,美好的声誉遍及内外。仲谦正是在这个时候名列荐书第一,又同群贤交游,并且能够追求典章礼仪,以更加完备的文辞彰明它们,用来激励当世。在我看来,所谓希望他显达宏大、以夸耀本府得人的优胜,难道只是偏爱一个仲谦吗?然而如果没有仲谦的清廉,便不能承受贤能廉访使的特别知遇;如果没有同游群贤的欢欣,也不能传播仲谦美好的声名。而我今天作序叙述这些,只是想等待将来,在调和铅粉、吮墨作文的深厚根基上,把骏马驾入虚空,追溯焦明的踪迹于辽阔天空。我对仲谦是有所期待的。《义乌王宰二子字序》在朝廷中授予人的爵位,等级有五:公、卿、大夫、士。公尊于卿,卿尊于大夫,大夫尊于士;没有比公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士更卑下的。尊贵者统摄卑下者,靠的是势相维系;卑下者隶属于尊贵者,靠的是名分相承。到了势与分不能相互显示高下,而才德的评判建立起来时,君子便会有所权衡;所谓权衡,并不等于已经拥有实际地位。至于古代的皋陶、夔、稷、契、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都是所谓具有疑丞、辅弼之德才,又处在疑丞、辅弼之位、拥有疑丞、辅弼之名的人。天下后世相信他们,称说他们,是因为他们确实具有那种实际。唐代韩愈,是有名的史学家。他评论自己的兄长韩弇以及朋友卢东美、张正则、崔造,说他们喜欢谈论经世济民,自以为具有辅佐君王的才能,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夔”。这四个人虽然身处未仕,天下已经承认他们可以同夔、皋相提并论。韩愈借评论他们而抬高四夔的品行。君子本来可以有所权衡,权衡并不等于实际地位。那么身处未仕,既然已经承认他们有王佐之才,又因其才而给他们王佐之名,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晋宁王君出任乌伤县令的第二年,我经过县境,以宾客之礼拜见王君。王君见到他的两个儿子,便请我为他们取表字。我间或与二子交往,喜爱他们气度平和、神色庄重,学业端正、见识敏捷;他们的年龄虽未必能赶上别人,志向却不是别人能赶上的。富贵家庭中膏粱绮纨的习气,不存于他们心中,也不游移于他们的思虑之间。即使出入帷帐之间,志趣仍淡泊如常。问他们的名字,长子名辅,字公辅;次子名弼,字公弼。他们取义所依据的意思,不费一句解释,意义已经独到,足以嘉许。然而我认为,“辅”有扶持车子的意义,“弼”是承托弓弩、使它发挥作用的东西;二者都资助他人,而人也依靠它们来发挥作用。因此我把这两个字配在疑丞、辅弼一类称谓中,作为王佐之才的别称。人与物难道有不同的作用吗?凭二子的醇厚资质和美好品行,进而任用于世,没有什么不可。成年行冠礼并占筮选择宾客时,只用这两个字定作表字,又分别以公辅、公弼开头,是对他们期望深远而宏大的意思;也就是说,论其才质,可以成为公的辅佐、成为公的弼臣。既然有这样的辅弼才能,那么从士进为大夫,再进为卿,逐级升迁、循序前进,即使同样升到公位,也都是分内的事情。谁说权衡不等于实际呢?否则,像韩愈那样懂得言辞的人,为什么径直把四位朋友称为四夔,而史书最终又把它写下来当作事实呢?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勉励二位公子,也把它告诉王君。至元四年冬十一月甲子日,蜀山居士柳贯作序。《待制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待制集》卷十七 元代柳贯撰写序文 《蔡氏五庆图诗序》自从养老、引年之礼不再见于学校,家家自行处理,人各自形成习俗。即使君子和平民中有些老人,身上拥有富贵,也不能按照年龄等级享受双份膳食和日常珍味的供养,那么只是徒步行走、徒然进食,仍然受体力限制,也是不得已的事。至于让老人参与推算年龄,却使他们蒙受泥涂般的羞辱,难道是先王显示慈惠、教训孝悌的本意吗?五十岁便赐杖,不再从事力役;八十岁赐杖,并免除其子的徭役;九十岁亲自到家问候,并免除其全家的徭役。朝廷所做的,是登记户籍、核验年龄、隆重礼遇、完备供养,使老人优游于诸侯道路之间;有时这些未能从上面得到,子孙在家庭宴聚之时却能够按时调节老人早晚寒暖,适应肥甘轻暖的需要,使老人心志快乐而不违背其心意,那么也就是一家的曾参、闵损,一乡的四代同堂了。学者认为其中有施行仁义的意义,把它记录下来,确实也是维系世道变化的一种关键。我回到故乡后,常常听说淛东廉访使治理我的婺州,他的属官蔡君君美很贤能;虽然间或见过一两次,始终没有完全了解他贤能的原因。今年夏天,他忽然寄信托吴郡朱泽民绘制《五庆图》,请我作序。君美世居绵竹,后来侨居云间;祖母徐氏九十岁仍健在,养父桧岩翁也已经超过楚莱子以儿戏娱亲的年龄。如今君美又有三个儿子、两个孙子:兰菲、芝晔、服和、袭顺。每逢时节前来祝寿,五代同堂,陈列馈赠和美食,举止美好而有礼。上天对蔡氏的顾念安抚太厚了,而君美又能够不轻慢这份厚恩。他既托付画师作画,描绘这种难以用言语命名的盛况,又寻求善于言辞的人,用歌咏来传扬,用管弦来流布,以彰显这一门的美好显赫之祥。《诗经》说:“孝子之心永不匮乏,长久赐福给你的同类。”又说:“快乐的君子,哪能不长寿而成为黄耇老人?”既然如此,上天厚待君美,难道只是厚待他本人吗?诸位君子所以厚待君美,难道又只是厚待他一个人、一个家庭吗?如今养老引年之礼在学校中丧失到那种地步,却在家庭宴聚中得到如此体现,那么孝悌仁义的端绪,正是由君美发扬出来的。木铎会把它采集传播,朱笔会把它书写记录。至于图画、诗歌和我这篇不丰厚的文字,也未尝不能成为有征验的记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