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曝书亭集十三

曝书亭集卷四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6–201 段

送汤潜庵先生廵抚江南序统百城之吏而表率之,画圻广则,闻见难以悉周,然则曷以劝,曷以惩,曷以化民成俗?此其道不外察吏而已。大江之南,职四民之业者十仅得五,而游民居其半焉。安歌便舞,褕衣甘食,山遨而水嬉,经过者指为繁华佳丽之地,不知四民敝攰,有穅▯不充者,逋赋之日増,宼宄之窃发,有司不自救其过,何能善其俗?顾察吏者束于令甲,举其合格者不必尽贤,贤者又不得举,或贤而当劾者有焉。故曩之为督抚者,举措一不当,民心涣而不能骤合,若是其难哉!使居是职者却赂遗,谢賔客,躬亲判牍,正己以率其属,斯亦可矣。然贤士大夫忠告之不闻,小民疾苦之未悉,不得不以耳目寄之属吏。夫以士民之所陈,或有未足尽信者,矧属吏之爱憎乎?以此守官可也,将以劝惩其下,化民成俗,则必有道焉。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睢州汤先生,以讲幄侍从受知天子,特简廵抚江南。先生之学最醇,而不事异同之辨;先生之节最清,而不为崭絶之行。信义之有根而徳之有源者,已吾知先生为政,遇下以仁,则赂遗必不至;接贤士大夫以礼,而广其询谋,则賔客不必谢;刑平其冤者而归于简也,害去其甚者而不用亟也。夫条教不烦,则移俗也易;察吏有术,则民心举安。吾特言其麁者,若先生之学,盖挹之而不穷,施之而各有当也。于其行规以言,先生其何以处我?

送周郎中还琴山序山阴周君,官郎署十年,七闽之乱,奉天子诏,冒锋镝,行万里,执词不屈,拘别馆,卒不辱命而还。持父丧,除服,补官京师。人或讦大臣子壻,辞连君,君不置辨,遂挂吏议,落职。将归朝之大夫士,靡不叹息,各赋诗赠行,惜其平生不苟訾笑,而以言获谴也。古昔贤人见逐,能文之士或代写其心志所欲言,被之声诗乐府所传,放歌行是也。三代人才之盛,莫过周宣王时,内则虢文公、樊仲山甫、张仲、尹吉甫,外则申伯、韩侯、蹶父、召虎、方叔、皇父、程伯休父。一贤人去国,若无所损益,而诗人之赋《白驹》,一曰“以永今朝”,再曰“以永今夕”。当其未去,思絷维其驹,食以苖藿而不惜;及其既去,则冀其贲然来思,冀其来而不得,则曰“无金玉尔音”。其萦思之切若是其谴绻也。君今归乎琴山之麓,江可以钓,林可以游,窟山宅水之楼,依竹之堂,可以寄傲,殆诗之所云逸豫者非欤?虽然,君年才五十,齿髪未衰。天子知君久终且见用,必不滞于空谷,宜诸朝士交望其来,匪止效放歌以代写君之心志而已。

送汪检讨使琉球序古之儒者诵诗执礼,非徒学为仕达邦国之政而已,必以使于四方不能专对为虑。故「皇皇者华」「四牡」,所以劳使臣之诗于乡饮酒则歌焉,于燕饮则歌焉。君以此勗其臣,父兄以此教其子弟。惟不辱君命,始谓之士。而君将有大问,则与卿图事,择其可使者。既谋其人,然后命之。戒宰夫官具,问所宜赍夕币,乃行。其或聘而误主,君勿亲飨食以媿厉之。盖使臣之重若是,然则使絶域者,得与可为将相同科。夫岂过防?康熙二十有一年春,有诏命公卿择廷臣之可使琉球者,众以翰林院检讨江都汪君对。天子曰俞命既下君诣阙上言七事其一谓迩者方颁御书于封疆大吏,宜并及海外属国。礼部以无故事,持不可。天子复集公卿议于廷,终允君所请。秋八月。亲洒宸翰,缥囊钿函,俾君赍以往。盖尝稽之,宋端拱、咸平、祥符之际,其于西夏、高丽、交阯,咸出御书赐焉。是役也。天子命使,必咨于廷。君请于朝,必言所宜赍者,可谓合乎古而从其宜矣。吾闻琉球自隋始通道,至唐无闻。载诸宋元史者,略焉不详。明之初析而为三,其后山南山北复合于中山为一。其所以分合之故,中土之士多不能言之。君史官也,职修明史,记宜考其本末,归上诸史馆。是则吾党私心属望于君者,虽然驰驱而咨诹询度,其亦使者所有事欤?于其别序以送之,且作歌以道行迈之光华焉。歌曰:君之选兮,彤庭鹤斯立兮,鸾斯停。乃上言兮七事,帝心用嘉兮,特可其四。宸藻兮秀霄,虎卧兮龙跳,受书兮北阙,载旜兮东郊,八驺兮道左,摇三旌兮婀娜,白泽袍兮猩茵,邮签便兮娱亲,截江流兮逾浙,诞登舻兮闽越,仰瞻兮天星,无分野兮可经,旁睇兮三老,指一髪兮彭湖,岛岛之树兮青青,鸟了帅兮纷来迎,小大兮奉酒,跪防膝兮搓两手,陈宝章兮殿中祝。皇帝兮万夀,神灵兮天妃,媵蛱蝶兮黄衣,微飇兮七日,景南至兮送君归,数归年兮甲子春,载阳兮来止,帝益眷兮信臣,被新渥兮今始。

译《送汤潜庵先生巡抚江南序》统辖百城的官吏并为他们作表率,辖区广大,法令制度繁多,听闻和见到的事情难以全部周知;既然如此,那么应当用什么来劝勉,用什么来惩戒,用什么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呢?这种办法不外乎考察官吏罢了。大江以南,从事士、农、工、商四种职业的人,十人中只能有五人,游荡无业的人竟占了一半。人们安于歌唱、习于歌舞,穿华美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在山中游玩、在水上嬉戏,经过那里的人都指称这是繁华美丽之地,却不知道四民已经疲敝困乏,有的人连粮食也不充足,拖欠的赋税日益增加,盗贼不断乘机作乱;主管官吏不能自行挽救自己的过失,又怎么能使风俗变好呢?只是考察官吏的人受限于法令条文,被举荐为合格者未必全都贤能,贤能的人又未必能够被举荐,有的贤能之人反而有应当弹劾的事情。所以从前担任督抚的人,只要举措有一处不恰当,民心便会离散,不能很快重新聚合,事情竟是这样困难啊!假如担任这一职务的人能够拒绝贿赂馈赠,谢绝宾客,亲自处理公文,端正自己来率领属下,这也就可以了。然而贤士大夫的忠告听不到,百姓的疾苦又不能全部了解,就不得不把耳目寄托在属吏身上。士民所陈述的事情,尚且有不能完全相信的,何况属吏还会夹杂自己的爱憎呢?凭这些来守住官职是可以的,但若要用来劝善惩恶、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就一定另有办法。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睢州人汤先生,因为在讲幄中侍从而受到天子知遇,特意选派巡抚江南。先生的学问最为醇厚,却不从事标新立异的辨析;先生的操守最为清正,却不采取峻拔绝异的行为。信义有根基、德行有源头的人,我早已知道。先生治理政事,若以仁爱对待下属,贿赂馈赠一定不会送来;以礼接待贤士大夫,广泛听取他们的谋议,宾客也就不必谢绝;平反冤屈的刑罚,归于简约;除去最严重的祸害,不必急迫行事。政令条文不繁琐,改变风俗就容易;考察官吏有方法,民心就会普遍安定。我这里只说其中粗略的方面,至于先生的学问,大概取之不尽,用起来又各有恰当之处。临行前以这些话规劝您,先生将怎样对待我呢?” 《送周郎中还琴山》序 山阴周君,在郎署任职十年。七闽发生战乱时,他奉 天子的诏令,冒着刀箭,跋涉万里,执掌使命,言辞不屈,被拘禁在别馆,最终没有辱没使命而归。为父亲服丧,除去丧服后,补任京师官职。有人揭发大臣的儿子和女婿,供词牵连到周君,周君不置辩解,于是被交付吏部议处,丢了官职。将要回朝的士大夫,没有不为他叹息的;大家各自作诗为他送行,惋惜他一生从不苟且诋毁讥笑别人,却因言语获罪。古代贤人被放逐,能文之士有时替他们写出内心想说的话,把它们写成诗歌、乐府传布,《放歌行》就是这样。三代人才兴盛,没有超过周宣王时期的:朝廷内部有虢文公、樊仲山甫、张仲、尹吉甫,朝廷外部有申伯、韩侯、蹶父、召虎、方叔、皇父、程伯休父。一个贤人离开国家,似乎没有什么损益,可诗人作《白驹》,一再说“以永今朝”“以永今夕”。他尚未离去时,想把他的马驹拴住,给它吃苗和豆叶,也不觉得可惜;等到他已经离去,就希望他很快回来;希望他回来而不能,就说“不要吝惜你的音讯”。思念萦绕得如此深切而缠绵。您如今要回到琴山脚下,江水可以垂钓,树林可以游赏,依山临水的楼阁、靠近竹林的厅堂,都可以寄托傲世之情,这大概就是《诗经》所说的安逸快乐吧?” 不过,您年纪才五十岁,牙齿和头发还没有衰老。天子很早就知道您,终究还会任用您,必定不会让您久困在空谷之中;朝廷士人应当都盼望您回来,并不只是仿效《放歌行》来代替您写出心志而已。《送汪检讨出使琉球》序 古代的儒者诵习《诗经》、执守礼仪,并不只是学习如何做官、通达并治理国家而已,还一定把出使四方、不能独自应对作为忧虑。所以《皇皇者华》《四牡》是慰劳使臣的诗,在乡饮酒礼上唱,在燕饮时也唱。君主用这些诗勉励臣下,父兄用这些诗教导子弟。只有不辱没君命,才称得上士。君主将有重大事务,就和卿大夫谋划,选择可以出使的人;谋划确定人选后,才任命他。告诫宰夫备办器物,询问应当携带什么礼物,然后出发。如果有人出使而使主人受到误解,君主就不亲自享用宴食,以此使他感到惭愧并受到勉励。使臣的责任重大到了这种程度,那么出使极远地方的人,完全可以和将来担任将相的人同等看待。这难道是过分防备吗?康熙二十一年春,天子下诏命令公卿选择朝廷中可以出使琉球的人,众人以江都汪君的姓名答复。天子说“好”,任命下达后,汪君到 宫阙,上书陈述七件事,其中第一件说,近来正要把御书颁给边疆大吏,也应当一并赐给海外属国。礼部以没有先例为由,坚持认为不可。天子又召集公卿在朝廷议论,最终答应了汪君的请求。秋八月,天子亲自挥笔书写,装入青色袋子和镶嵌花饰的匣子,让汪君携带前往。曾经考查过,宋代端拱、咸平、祥符年间,对于西夏、高丽、交阯,都曾颁赐御书。这次出使也是如此。天子任命使臣,必定在朝廷咨询;汪君向朝廷请求,必定说明应当携带的物品,可以说合于古制而又顺应实际了。我听说琉球从隋代开始与中原通使,到了唐代便没有记载。宋、元史书所记,简略而不详。明代初年分为三部,后来山南、山北又同中山合并为一国。它分合的原因,中原士人多不能说清。您是史官,职责是修订、阐明历史,应当考查它的始末,回来后呈送史馆。这也是我们这些人私下对您的期望。只是跋涉往来、咨询访察、考量询问,这难道不也是使臣应当做的事吗?因此在您告别时作序送行,并且作歌来表达您此行的光彩。歌曰:您是被选中的使臣啊,站立在朱红宫廷中的仙鹤,停驻着鸾鸟。于是上书陈述七件事,皇帝内心赞许,特别批准了其中四件。御笔文章如彩霞般秀美,笔势如虎卧龙跃;您在北阙接受诏书,带着旌旗到东郊;八匹骏马在道路左边,三面旌旗婀娜摇曳;穿着白色泽袍,坐在猩红色的褥垫上;驿站文书便利,可以借此娱乐亲人;截断江流,越过浙江;于是登上船航行到闽越;抬头仰望天上的星辰,不分地域都可以通行;侧头看三老,指着一发之远的彭湖;岛上树木一片青翠,鸟群纷纷飞来迎接;不论大小都奉上酒,跪下屈膝,两手搓动;在殿中陈列宝贵的文书,祝颂皇帝。祝皇帝万寿无疆,愿神灵天妃护佑;有穿黄衣的人像蝴蝶般相伴;微风吹拂七日,明亮的南方景色送您归来;数着归来的年份,直到甲子之春;阳气载着春光到来,皇帝更加眷顾您这位忠信之臣,新的恩泽从今天开始。

送张检讨还郁洲山序郁洲在东海中,相传山自苍梧徙此,上多炎方草木,仙士石室存焉。崔琰述初赋所云:“吾夕济于郁洲者也。”翰林院检讨山阳张君以上疏谪官归,将徙宅于洲之上,行有日矣。惜君之去者,咸赋诗为别。或谓翰林非言事之官,郁洲非可居之地,君所为近于好异。君之言曰:“郁洲者,吾先子考功恒思卜筑于是,而未果也。吾居焉,以成先子之志云尔。”朱彛尊曰:“予尝好游,道出淮阴者数矣。其初过之,植柳盈隄,水下于隄三尺;再过之,则隄与水平;又过之,则水泛滥。隄上聚土以为防,久之如堵墙焉。背郭之氓,面墙而市,不知墙外之皆水也。城居者不知湖流之髙于雉堞也。予经过惴惴焉,去之惟恐不速。”噫!淮堰之筑,千年矣,其幸而不溃者天也。微君之言,固将劝君徙宅焉。诗有之矣:“适彼乐土,爰得我所。”夫郁洲非淮海之乐土欤?抑闻之家之始造也,匪特营祭器、养器而已,其度幽宅也,无有后艰则可。郁洲之山,后磊前磊,延广八百里,可度幽宅者不少也。乐哉斯丘,考功先生所欲葬焉。夫水潦而改葬者,古也;去危而即安者,人情也;申之以忠告者,朋友之道也。君曰:“然,吾还当聚族而谋诸。”遂书以为序。

送悔人宰石泉诗序吾宗悔人,负拔俗之才,十试有司不遇,以贡士谒选,得龙南之石泉县。由防通河,越黄河,清淮,溯江以上八千里而遥,道▯步,力不能具舟楫,遂访故人于吴,又不值,则大困,然不以介意,琴歌酒防,吟咏自得。吴中旧交,乐其旷达也,争赋诗赠行,而予为之序。思夫士君子得百里之地宰之,亦视其才何如耳,岂悉限于地哉?考唐制,别县为六,曰望,曰赤,曰紧,曰上中下。迨乎明验身言书判,亦以上中下分授初仕者。今则比而同之,文选郎置签于筒,听人掣之,天安门外,似出乎至公矣。然文人才命,恒两相妨。石泉荒逺之地,宜为悔人所掣也。虽然,今之所谓善地者,乡曲之近,物产之羙,赋额之多,戸口之庶,置邮之便,如是而已。究之乡曲近则应接烦,物产美则征求众,赋额多则簿书积,戸口庶则狱讼滋,置邮便则折腰屈膝,仆仆伺候于道左,以有用之岁月,徒结上官之懽。民未受吾惠,而书生之意气尽矣。石泉之为县,事简而俗淳,民吾子也,士吾门生也,山水吾朋友也。布可以衣,药可以服食,何妥之所治,赵防、李白、杜甫之所游,有著书览古之娱,而无冻馁之患,安见集于枯者之不胜夫菀邪?今天子留心民事,一命之吏有荐于朝辄移试繁剧之地,悔人广交游,岂无荐其名者?予翻为悔人虑之,不若安居石泉之为愉快也。

赠顾铭序写真之肖者,自闽中曽鲸外,吾得四人焉:钱唐谢彬,华亭沈韶,山阴徐易,海盐张逺。往予尽识之。今此四人者,皆已老矣。昔唐之丹青,首曹将军霸,杜甫赠之诗有曰:“必逢佳士亦写真。”其老也,干戈漂泊,至寻常行路之人皆貌之,夫岂得已哉?乡人顾子兼师乎?谢氏、沈氏挟艺以游于京师,与予相遇于天津,为予写影惟肖。由吾乡至天津,舟车之程潆纡三千里。自吴楚、齐鲁以达于燕,其间相遇之人何限,而顾子独肯貌予,其不以寻常行路之人视予可知也!今海内画手,类师曽氏。向之所游四人者,学曽氏而有得焉者也。方其未得,若有所胶于中而不释;及其既得于心,若飞鸟之过目,其形之去我愈疾,而神愈全矣。盖吾之所闻于四人者如此,顾子试由吾说而绎焉,其何必不如曽鲸氏哉!

译《送张检讨还郁洲山》序 郁洲在东海之中,相传这座山从苍梧迁到这里,山上多有南方炎热地区的草木,仙人的石室还保存着。崔琰《述初赋》中说:“我曾在夜里渡过郁洲。”翰林院检讨山阳张君因为上疏而被贬官归乡,将要把住宅迁到郁洲上,出发的日子已经临近。惋惜他离去的人,都作诗为他送别。有人说,翰林院不是负责进言的官署,郁洲也不是适合居住的地方,张君的做法近于好奇求异。张君说:“郁洲是我的先父考功恒曾经想在那里筑宅,却没有实现的地方。我居住在那里,不过是为了完成先父的志愿。”朱彝尊说:“我曾经喜欢游览,多次经过淮阴。第一次经过时,堤上种满柳树,水面低于堤岸三尺;第二次经过时,堤岸已经和水面相平;再次经过时,水已经泛滥。人们在堤上聚土筑防,久而久之像墙一样高。城外的百姓背对城郭、面向土墙做买卖,却不知道墙外全是水;住在城里的人,也不知道湖水的水面高过城墙的女墙。我经过这里时心中惴惴不安,离开它只怕不够快。”唉!淮堰修筑已有千年,它幸运而没有溃决,是上天保佑。若不是听到您的话,我本来一定会劝您迁居到那里。《诗经》说过:“到那快乐的土地去,于是找到了我的住所。” 郁洲难道不是淮海之间的乐土吗?或者说,听说人家开始营造住宅时,不只是置办祭祀器物、供养器物而已;即使测量安排墓地,只要以后没有困难就可以了。郁洲的山,后面一层层高起,前面一层层展开,绵延广阔八百里,可以选择墓地的地方不少。这样的山丘多么快乐,考功先生想要葬在那里。因为水灾而改葬,是古代就有的事;离开危险而趋近安全,是人之常情;再加上忠告,是朋友的道义。张君说:“是的,我回去后应当召集族人共同商议这件事。”于是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送悔人任石泉县令》诗序 我的同族悔人,有超越流俗的才能,十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未被录取,后来以贡士身份参加选官,得到龙南石泉县的职位。他从防通河出发,越过黄河、清淮,溯江而上,路程遥远达八千里;走到▯步时,力量不足以备办船只,于是到吴地访求旧友,又没有遇到,便陷入极大困境。然而他并不介意,弹琴、唱歌、饮酒,吟诗作赋,怡然自得。吴中的旧友喜欢他的旷达,争相作诗为他送行,我便为他作序。想来士君子得到方圆百里的地方任县令,也要看他的才干如何,难道全都受地域限制吗?考察唐代制度,把县分为六等,称为望、赤、紧、上、中、下。到了明代,考验官员的身、言、书、判,也按上、中、下三等授予初任官员。如今却把它们一概等同,让文选郎把签放在筒中,听任人抽取;在天安门外进行,表面上似乎最公正。然而文人的才华和命运,常常彼此妨碍。石泉是荒远之地,正适合被悔人抽到。可是,如今所谓的好地方,只不过是离乡里近、物产美、赋税额多、户口众、驿站便利罢了。究其根本,乡里近便应酬就多,物产美则征求的人多,赋税额多则文书积累,户口众则诉讼增多,驿站便利则要低头屈膝,疲惫地在道路旁等候侍奉,以有用的岁月白白换取上官的欢心。百姓还没有受到我的恩惠,书生的意气就已经消磨殆尽了。石泉作为县,事务简少而风俗淳朴,百姓是我的子弟,士人是我的门生,山水是我的朋友。布可以用来做衣服,药材可以用来服食;有何妥治理过的遗迹,有赵防、李白、杜甫游览过的地方,有著书、读古书的乐趣,却没有受冻挨饿的忧患,怎么能看见聚集在枯枝上的鸟不如聚集在茂盛树木上的鸟呢?如今 天子留心民政,凡是得到一命之职的官吏,只要有人向朝廷推荐,就立即调去考验于事务繁重的地方。悔人交游广泛,难道没有推荐他名字的人吗?我反而替悔人担心,觉得不如安居石泉更加愉快。《赠顾铭》序 论写真像画得相似的人,除了闽中的曾鲸之外,我还知道四个人:钱唐谢彬、华亭沈韶、山阴徐易、海盐张远。从前我都认识他们。如今这四个人都已经老了。从前唐代的丹青高手,首推曹将军霸,杜甫赠给他的诗中说:“一定要遇到优秀的士人,才给他写真。”等他老了,在战乱中漂泊,甚至连寻常过路人的相貌都画,难道是他自己愿意这样吗?同乡顾子兼学他的画法吗?谢氏、沈氏带着技艺到京师游历,和我在天津相遇,为我画像,画得非常相像。从我的家乡到天津,舟车迂回三千里。自吴、楚、齐、鲁直到燕地,其间遇到的人何止无数,而只有顾子肯为我画像,可见他没有把我当作普通的过路人!如今海内的画家,大多师法曾氏。先前所说的四人,都是学习曾氏而有所心得的。尚未得到诀窍时,仿佛心中有所胶着而不能解脱;等到心中真正得到诀窍,便像飞鸟掠过眼前,它的形体离开视线越快,而神韵反而越完整。我从那四个人那里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顾子试着按照我的话推求,他怎么一定不能达到曾鲸的境界呢?”

赠笔工钱叟序砚得一,可以一生;墨得一,可以一岁。故惟笔工为难。吾尝诵黄鲁直之言,而是之。不惟尔也。羽阳铜雀香姜之瓦,先吾数千岁;陶之墨之寿,亦百年。为之者不期同时,足为吾用。至于笔,其人必与吾书法相习,缓急肥瘠,先入其意中,然后拔颖斩干,纵吾腕之所如而无憾。故必熟识其人,而后可工之。择豪匪一,羊鼠之防,山鸡雀雉,丰狐虎仆,猩猩防蛉,狸獭麝鸭,马鹿之毛,各呈其能。自宣城诸葛氏以散卓得名,苏子瞻亟称之。而弋阳李展,舒城张真,嘉阳严永,钱唐程奕,歴阳柳材,广陵吴政,呉说,以及侍其瑛,张通,郎竒,呉无至,徐偃,张耕老之徒,往往因苏黄诸君子之言,垂名于后。洵夫一技之善,有深入人心而不可没焉者已。归安近多笔工,钱叟所制羊毛笔,最为得法。予识叟且二十年,每出游辄槖置叟笔百余自随,恒恐其尽,持以作字,蕴借之妙,不知有笔在吾手中而法度生焉。至易以西北人及他工所为,则心不相谋,豪与手拒,为笔所役,不胜狞劣之苦。无他,拔颖斩干之失其宜,其人又不与吾书法相习,故也。若叟,庶几可进乎古笔工之列矣。昔子瞻还自海外,用诸葛氏笔,至于惊叹,以为北归喜事。又言往还中,呉说以笔工独耐久。予之赠叟以言,岂惟叹其一技之善,殆亦犹苏子之于说也夫。

赠汪叟序汤武周孔,古之大圣人也。而嵇康非之,薄之。韩愈之文至矣,而刘昫讪之。天下以为贤,一乡之人曰否,听者从而疑之矣。同调以为工,异乎巳者以为拙,昧者从而信之矣。是则毁誉之至无定者,末世之文行也。因思艺事之微,有一定而不可淆者,宜莫如弈。方其胜败决乎前某也,一品某也,二三品,较然论定,有非毁誉之所能移。既极其诣,则其人虽吾所恶,但可诟,及其人终不得诟其艺之未至。孔子曰:「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故夫奕虽小数,亦有可学者焉。然艺之至者恒仅,专心于是,未暇究文章道徳之业,则士君子虽与游,未尝不厌薄之。噫!使其言行之际,一如学弈者之心,而审其得失焉,不可因其人而益重其艺乎?歙人汪叟,善弈者,第一品。观其貌,睟然可亲;察其言,蔼然可听。所为小诗详雅而中律,出其写真画卷,当世之钜公才士,莫不嘉奬若出一口。将不特以艺重者欤?予尝疾丗之伪为君子而勦说以为文者,思力反之于古,而毁者之中,予虽好,予者不能夺也。辄悼平生知己,未若叟所遇之多。复自笑不能学进乎奕,徒以无定之毁誉听之习俗爱憎之口而已。题其卷,遂因所感以告之。

黄征君夀序康熙十九年监修《明史》,昆山徐公立斋举梨洲黄先生入史馆编纂,先生辞不赴,以经义教授乡里,聚书万巻,从游弟子数百人。岁在己巳八月,先生县弧之辰,年八十矣。其子百家游学京师,请予文归为先生夀。先生长予且二十年,予童穉时即知先生名。方忠端公与六君子同时为魏忠贤所害,思陵即阼,先生诣阙讼寃,手鐡椎椎许显纯,又揕崔呈秀之胸,拔其防,归而焚之,告于忠端公墓。勇哉先生之复父讐也!既而偕两弟读书谭艺,合名士衿契,转徙兵戈俶扰之中,不忤俗以为髙不妄交以干祸。先生之明哲,又有不可及者。回思曩昔讼冤之日,除恶难于拔山,迨忠贤虽僇,而其党散处四方,洎乎南渡,若厝火之复灼,盖至十余年以来始消歇,无复存者,而先生犹康彊无恙。忠端公特祠春秋膢腊,率子姓奉祀,目击其先公之大节,具书于国史。先生之心,足以自慰于介夀日,宜浮一大瓟者也。予之出有愧于先生,顾性好聚书传钞不辍,则与先生有瓷芥之合。明年归矣,将访先生之居而借书焉。百家其述予言,冀先生之不我拒也。

译《赠笔工钱叟》序 砚得到一方,可以用一生;墨得到一块,可以用一年。所以只有制笔工最难。我的确曾诵读黄鲁直的话,并且赞同他。不只是因为这个。羽阳铜雀、香姜等瓦砚,年代比我早几千年;陶砚、墨的寿命,也有一百年。制作它们的人不必和我同时代,也足以供我使用。至于笔,制作者一定要熟悉我的书法,知道我的笔势在缓急、肥瘠上的变化,先把这些领会在心中,然后拔取笔毫、裁削笔管,任凭我的手腕运用而没有遗憾。所以一定要熟悉使用者,之后才能把笔制好。选择笔毫不是一种:羊毛、鼠毛,山鸡、麻雀、野鸡,肥狐、老虎,猩猩、蛉虫,狸、獭、麝、鸭,以及马、鹿的毛,各自显示它们的长处。自从宣城诸葛氏以散卓笔闻名,苏轼就多次称赞他。又有弋阳李展、舒城张真、嘉阳严永、钱唐程奕、历阳柳材、广陵吴政、吴说,以及侍其瑛、张通、郎奇、吴无至、徐偃、张耕老这些人,往往因为苏轼、黄庭坚等君子的称誉,名声流传后世。确实,一种技艺只要精妙,就会深入人心而不可磨灭。归安近来笔工很多,钱叟所制的羊毛笔,最合制笔法度。我认识钱叟将近二十年,每次出游,总要装着一百多支钱叟的笔随身携带,常常担心它们用完;拿来写字,笔锋蕴藉圆润的妙处,使我不知道手中有笔,而法度自然生出。等到换用西北人以及其他工匠所制的笔,心意就不能相合,笔毫和手相互抵触,反而受笔所役,无法忍受它粗劣难用的痛苦。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拔取笔毫、裁削笔管不得当,而且制笔的人又不熟悉我的书法。所以像钱叟这样的,差不多可以列入古代名笔工之中了。从前苏轼从海外归来,使用诸葛氏的笔,惊叹不已,认为这是北归后的喜事。又说往返途中,吴说制的笔尤其经久耐用。我赠给钱叟这些话,难道只是赞叹他一项技艺的精妙吗?大概也像苏轼称赞吴说一样吧。《赠汪叟》序 汤武、周公、孔子,是古代的大圣人,嵇康却非难他们、轻视他们。韩愈的文章达到极高境界,刘昫却讥刺他。天下人认为某人贤能,同乡人却说不贤,听见的人就跟着产生怀疑;同调的人认为某种技艺精巧,和自己不同的人却认为笨拙,蒙昧的人便跟着相信。这就是末世文章和品行中的毁誉最终没有定准。因而想到各种微小的技艺,其中有一定标准而不能混淆的,大概没有比下棋更合适的了。棋局正要决定胜负时,某一品位、某一品位、二品三品,都清清楚楚地可以评定,不是毁誉所能改变的。一个人的棋艺达到极高境界,即使这个人是我所厌恶的,也只能责骂他这个人,却不能说他的棋艺没有达到境界。孔子说:“难道没有博弈这种事吗?做它也比闲着好。”所以棋虽然是小技,也有可以学习的地方。然而技艺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常常只是少数;专心于此,没有余暇研究文章、道德等事业,因此士君子即使同他交往,也未尝不厌弃轻视他。唉!假如考察他的言语行为时,也像研究棋艺的人那样用心,审察他的得失,难道不可以不因其人而更加重视他的技艺吗?歙县人汪叟,善于下棋,品位为第一品。看他的容貌,温润可亲;听他的言谈,和蔼可听。他所作的小诗详雅而合乎声律,拿出他为人写真所作的画卷,当时的大人物和才士没有不齐声称赞奖掖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难道他将不只是因为技艺而受尊重吗?我曾经痛恨世上那些假装君子、剽窃言说来作文的人,想用心力返归古道;即使在诋毁我的人中,有我所喜爱的人,他们也不能夺去我的志向。我常常为平生知己不如汪叟所遇之多而悲叹,又自己笑自己不能学习下棋而有所长进,只能任凭无定准的毁誉,听从世俗爱憎的议论罢了。我在他的棋卷上题字,于是把这些感慨告诉他。《黄征君寿》序 康熙十九年,朝廷监修《明史》,昆山徐公立斋举荐梨洲黄先生进入史馆编纂,先生推辞不去,以经义教授乡里,聚集书籍万卷,跟随求学的弟子有数百人。己巳年八月,是先生悬弧庆生的日子,先生已经八十岁。他的儿子百家在京师游学,请我写文章带回去为先生祝寿。先生年长我二十岁,我幼小时就知道先生的名声。当时忠端公与六君子一同被魏忠贤杀害,思陵即位,先生到宫阙申诉冤屈,亲手用铁椎击打许显纯,又刺入崔呈秀的胸口,拔出他的心肝,回来后在忠端公墓前焚烧祭告。先生为父亲报仇,真是勇敢啊!后来先生和两个弟弟一起读书论艺,结交名士,在战乱纷扰中辗转迁徙;不违逆世俗来求取高名,也不随便交游以招致祸患。先生的明智通达,又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回想当初申诉冤屈的日子,除掉恶人难如拔山;等到魏忠贤虽然被戮杀,而他的党羽散处四方,到了南渡时期,又像埋下的火重新燃烧。大约十多年后才消灭殆尽,不再有残余,而先生仍然健康强健、平安无恙。忠端公的专祠,春秋和腊日都举行祭祀,先生率领子孙奉祀,亲眼见证先父的大节,并把这些事完整写入国史。先生的心境,足以在享受高寿的日子里自我安慰,理应举起大酒杯畅饮。我出仕以来对先生有所惭愧,只是本性喜欢聚书、传抄不止,这一点同先生有如磁石与芥草般的契合。明年我将归乡,要去拜访先生的居所并借阅他的书。请百家转述我的话,希望先生不要拒绝我。

刘髙士夀序于越古多志节之士,逮宋之季,髙尚其事者益多。篁墩程氏撰《宋遗民録》,书其什一而已。以予所闻,唐珏玉潜而外,如王沂孙圣与,王易简理得,练恕可行之,皆是也。明之初,王冕元章,杨维桢廉夫,张宪思防,咸蜚遯离俗,志不可夺。外若刘涣之子绩绩,子师邵,罗纮之子周,周子颀,则丗有隠徳,尤所难已。自是而后,越中隠君子偻指难数,最髙者二人:余宝应若水,刘舍人伯绳。一耕于山,一栖于市,不与世接。热官就见之者,遁入牀帷中,披其帷则从后出。两君行谊略同,而刘君为念台先生子。先生就义之后,闭戸辑其遗书,孜孜不倦。忆庚子冬,予偕南昌王猷定访之,蕺山下,入其门无门焉者,升其堂,阶草不除。堂之左列,先生顺天府尹时头踏垂苏半脱,▯▯然尚存。主人前揖,年未艾,顔色枯槁。问先生遗书,出三礼草稾见示。明年再访之,不复得见矣。当天啓中,逆奄用事,流毒缙绅。余姚白安黄公被逮,念台先生送之行,临别订婚姻之约,时两家各未有孙也。既而刘君得子,是为愓庵髙士。黄征君太冲得女,为髙士之配,黄孺人。髙士继前人之志,絶意功名,肆力于诗古文,攷次祖父所撰礼书,以世儒偏用小戴记,废大戴记不録,此非通论,乃附入焉。博采诸家之说,折衷归于至当,辑成正集一十四卷,分集四巻。而两世未就之书得传。晩又作《吾屯子微言》内外二编,阐明性理经术之防。于是髙士年七十矣。予交征君子,主一言。髙士有子蕺香,力学有文行,因延以诲穉孙,恒述过庭时家诫。蕺香虽贫乎,能尽洁白之养。辛巳涂月归夀其亲,由是东南名士咸歌诗介雅,而予为之序。

朱翁六十寿序愚闻之矣,古有养老之礼,无献寿之文。当其时,若生子,书于闾史,闾献诸州,州献诸伯,伯命藏诸州府。闾胥岁时数其众寡,辨其施舍。以年,则五六七八九十之异其制;以弧,则梧柳桑棘枣之异其用;以杖,则家乡国朝之异其地;以豆,则三四五六之异其仪。乡有耆老,州有司,鲜不知之。而养之于学,谋于賔介,辅以僎相,以司正告于先生君子,瑟何之工,俎授之弟子,乐以南陔、白华、华黍,歌以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笙以由庚、崇丘、由仪,不可谓非献寿之词矣。夫惟接之以仁,制之以道,敬其父而子恱,油然生孝弟之心,尽尊让之节,故无事家燕以夸其乡曲也。后丗礼废,名不书于闾史,齿不尚于有司,异粻宿肉,告存赐秩,就见之典不行为人子者欲夀其亲,将以致洗腆之欢,乃谋于乡之大夫士,乞言以祝纯嘏,不失告于先生君子之义,亦犹行古之礼也。夫宗人某,世居休宁之伦堂,迁呉江之盛泽,性淳厚有徳量,好义重然诺,轻施予,不以辞章自见。教其子逢源,敦尚古学,俾问业于予。里多栗果,少年禁勿往来。葺紫阳书院以祠徽国文公,俾肄业祠中。四方名士至,则设馆授餐,无倦色。家储秘笈、古琴、法书、名画,以供清鉴。而又训其子曰:“人生世上,寸阴可惜,岂可晷刻偷安邪?”盖翁虽隠于市,而敦崇古道,有笃行君子之风。其治家具有条理,不察察于细务,睦婣任恤,恒苦不及所谓一国之善士,非与?朱氏之先源于小邾子,其后望在沛,亦在呉。既而丹阳、钱唐、义阳、永城、太康各以望着。自文公崛起新安,于是茶院一支独盛。翁系出茶院后,实婺源之宗子也。予家自盛泽三家村徙居秀水,翁之居,吾先世之桮棬存焉。逢源请予为文寿其亲,虽不敢附先生君子之列,然诗言之,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然则知翁者,莫予若也。以予言进一觞,可乎?

译《刘高士寿》序 越地自古就有许多有志节的人,到了宋代末年,崇尚高尚操守的人更多。篁墩程氏撰写《宋遗民录》,也只记载了其中十分之一而已。以我听说的,除唐珏玉潜之外,还有王沂孙圣与、王易简理得、练恕可行之,都是这样的人。明代初年,王冕元章、杨维桢廉夫、张宪思廉,都远离尘俗隐遁,志向不可夺取。其他如刘涣的儿子绩绩、绩绩的儿子师邵,罗纮的儿子周、周的儿子颀,则世代都有隐居的德行,尤其难得。从此以后,越地的隐士君子屈指难数,其中最高尚的有两人:余宝应若水、刘舍人伯绳。一人在山中耕作,一人栖居城市,都不与世俗交接。显贵的官员要去见他们,他们就躲进床帐中;掀开帐子,便从后面出去。两位先生的品行大致相同,而刘君是念台先生的儿子。先生殉义以后,他闭门整理父亲的遗书,勤勉不倦。我回忆庚子年冬天,曾和南昌王猷定一起拜访他。蕺山脚下,他家进门处竟没有门;登上厅堂,台阶上的草也没有除去。厅堂左侧排列着先生任顺天府尹时用的头踏,垂下的缨穗已经半脱,却还依然存在。主人上前作揖,年纪还未老,面色却已经枯槁。我询问先生遗留下来的著作,他拿出《三礼草稿》给我看。第二年我再去拜访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天启年间,逆宦魏忠贤掌权,毒害遍及士绅。余姚的白安黄公被逮捕,念台先生为他送行,临别时订下婚姻之约;当时两家都还没有孙子。后来刘君得子,就是愓庵高士。黄征君太冲得女,成为高士的配偶,即黄孺人。高士继承先人的志业,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尽力从事诗歌和古文,考订编次祖父所撰的礼书。他认为世间儒者偏偏只采用《小戴记》,废弃《大戴记》而不加收录,这并不是通达的论说,于是把它附录进去。他广泛采集各家的学说,折衷归于最恰当之处,编成正集十四卷、别集四卷。这样,两代未完成的著作终于得以流传。晚年又撰写《吾屯子微言》内外二编,阐明性理和经术的纲要。这时高士已经七十岁了。我同征君的儿子交往,曾主持说过一句话。高士有个儿子叫蕺香,勤学而有文才品行,于是请他来教导我的幼孙;他常常讲述自己在父亲面前受教时的家训。蕺香虽然贫穷,却能尽心奉养父母,保持清白。辛巳年涂月,他回家为父母祝寿,因此东南名士都作诗歌来赞美雅正之德,我也为此作序。《朱翁六十寿序》我听说,古代有养老的礼仪,却没有专门献寿的文章。当时如果有人生了儿子,就登记在闾里的史官那里;闾里把名册献给州,州献给诸侯,诸侯命令收藏在州府。闾胥在每年规定的时节统计人口多少,辨别应当施舍救济的人。按年龄,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十各有不同的制度;按所赐的弓,梧木、柳木、桑木、棘木、枣木各有不同的用途;按所赐的手杖,家、乡、国、朝各有不同的地点;按所用的豆,三、四、五、六各有不同的礼仪。乡里有老人,州中有主管官员,很少有不知道这些制度的。又在学校中奉养老人,向宾客和赞礼者谋划,以僎相辅佐,由司正向先生和君子报告;瑟由乐工演奏,俎由弟子奉上,奏《南陔》《白华》《华黍》,歌唱《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笙奏《由庚》《崇丘》《由仪》,不能说不是献寿的歌词。因为用仁爱来接待老人,用礼道来制约自己,敬爱父亲而使子女喜悦,自然生出孝悌之心,尽到尊敬谦让的礼节,所以不必在家中设宴来向乡里夸耀。后世礼制废弛,姓名不再登记在闾史,年长者也不再受到官府尊重;异样的粮食、陈年的肉食、报知老人健在、赐予官秩以及亲自拜见的典礼都不再实行。做人子女的想为父母祝寿,为了表达洗腆的欢乐,于是向乡里的大夫、士人请教,求得祝辞来祝愿纯厚的福禄;这没有失去向先生君子告知的意义,也仍然算是实行古代礼仪。我的宗族中有一位先生,世代居住在休宁的伦堂,后来迁到吴江盛泽。他性情淳厚,有德行和器量,喜爱义理,重视诺言,轻视施舍财物,不靠文章来显露自己。他教导儿子逢源,使他敦厚崇尚古学,让他向我请教功业。乡里盛产栗子和果实,他禁止少年们前往游玩。他修葺紫阳书院来祭祀徽国文公,让人们在祠中读书学习。四方名士到来,就设馆舍供给饮食,从不显出厌倦的神色。家中收藏秘笈、古琴、法书、名画,以供高雅鉴赏。又教训儿子说:‘人生在世,片刻光阴都值得珍惜,怎么可以在一时一刻中偷闲安逸呢?’这位老先生虽然隐居于市井之间,却敦厚崇尚古道,具有笃实践行的君子风范。他治家很有条理,却不在细小事务上过于苛察;亲族和睦,任人求助,常以自己达不到所谓一国善士的境界为忧,这难道不是这样吗?朱氏的先祖源于小邾子,后来望族在沛地,也在吴地。此后丹阳、钱唐、义阳、永城、太康各自凭借声望著称。自从文公在新安兴起,茶院这一支便独自兴盛起来。老先生出自茶院之后,实际上是婺源朱氏的宗子。我家从盛泽三家村迁居秀水,老先生居住的地方,还保存着我祖先用过的杯盘。逢源请我写文章为父亲祝寿,我虽不敢自附于先生君子的行列,然而《诗经》说过,难道还能没有别人吗?还不如我和他同姓。那么,了解老先生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把我的话奉上,敬进一杯酒,可以吗?

孙逸人寿序万钟之养,三簠之禄,兼珍之饍,啜粟饮水之欢,子之娯其亲者不同,要以洁白为尚。笙雅所以奏白华之诗也。民有四,终身不去父母之侧者,惟农则然。通物而为商,牵车牛而服贾,晨昏定省,先后扶持之节,子职不能无违。至于士,生而弧矢以射四方,十龄即就外傅,既长负笈从师,担簦戴笠以求友,惟夫所游有方,所习有业,本乎诗礼之训,克兼乎古今小大之学,坚磨之而不磷,腻污之而不染。束修之入可以代耕,广誉之闻胜于儋爵。游也足以扬亲之名,居也足以乐亲之志。则洗腆用酒,称觥上夀,此贵不如贱,富不如贫。向平憬然而悟,吾因之益信也已。菊人孙翁居吴之干将里,以孝友称,教其子上舍,起范博通九经六书,结侨札之契,徧南北。馆谷所入,悉以奉亲。所云洁白之养,非与?今年十月届揽揆之辰,上舍方归自濠上,其戚懿咸奉觞于翁。夫十月获稻,正春酒介睂寿之期,而翁身其康彊,顔貌如三四十。颂所云令徳寿恺者也。人或惜上舍之才壮而未遇,莫显其亲,是非克知上舍之心者,方幸其身为父母之身。或游或处,爵禄之不縻,要防之不及,朋友兄弟之具迩。有歌有诗,有酬有酢。吾知海内封君必有闻而致羡于翁者,书以为序。

顾叟寿序古之跻堂介夀,不于诞日,于元辰。故王公上寿之歌曰:「百福四象初,万夀三元始。」又曰:「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凡臣之祝其君,賔朋之燕交友,多以岁之始行之。崧髙之美,申甫止;及其地生民之称,后稷不书其时。閟宫之颂,鲁亦然。独三闾大夫有曰:「摄提贞于孟陬,惟庚寅吾以降。」举揽揆初度,以示人世之读骚者,莫不识其闾史之辰焉。中吴顾叟,幼茹古,长而摩挲古人书画,别其伪真。晩益臻于神妙,由是海内卿大夫士交重之,延之上賔席,舟车络绎于道。比于周公谨、陆友仁。叟之甥陆生从予游,每过潬上园居,辄与叟遇。闲登其堂,书一牀,画一幅,艺花数本,肃客而坐。酒旨且多,膳精而腆。其容蔼蔼,其言谆谆,不及人过失,有问必以直对,长者也。陆生语予:「叟年七十,里人将赋诗介寿,请予序之。」问其初度,则元日也。因思昔贤之嗜竒古者,莫如屈子。其言曰:「幼余好此竒服,年既老而不衰。」观其带长铗,冠切云,被明月,佩宝璐,食玉英,要勿徇世俗所好。至其自信则曰:「善不由外来,名不可以虚作。」澹无为而自得,与泰初而为邻。则其养生也,固有道矣。叟善善而不攻人之恶,方诸屈子攸殊。然善不外来,名不虚作,则叟之行己有焉。若夫玉色脕顔,精醇粹而始壮,则后先一揆也。桐弧既悬,盘有生菜,酒有屠酥。自孙而子,自甥而舅,介雅征歌,叟其可以陶然一醉也夫。

胡母杨太君八十寿序胡母杨太君年十七而嫁,嫁逾十年而寡,育三岁孤,视其婚训之义方,以母道兼父道,持门戸者且六十年,年八十矣。乡党赋诗,书诸屏,请予作序。予邑人也,邑有贤母为之祝嘏而不善乎?古者闾必有史,斯一乡之善人知所劝,而女子之徳亦必有女史纪之。诗言彤管有炜,是已。周南一十一篇言女徳者十,召南一十四篇言女徳者九。申人之女,蔡人之妻,周南大夫之室,息君之夫人,黎庄夫人,衞庄姜之傅母,其诗得嫓羣雅。至于小雅之材七十四,大雅之材三十一,美壸行者不少,惟易亦然。恒之六五也,观之六二也,家人之彖也,皆以言乎其贞也。盖正家之道,必自内始,明乎内者,家自齐。家也者,天下之则也。天下之定,系于一家之正。一家之正,必自女始。此谓家人利女贞也。且夫天之报施,为善者不必皆福,为不善者不必皆祸,往往有出于儒生论议之表者。独贞节之妇,定有贤子孙之报,斯理也,稽诸史册,盖千古不爽焉。今太君有子遂,洁白之养,设帨之辰,子拜于前,孙拜于后,济济邦族称兕于堂,太君亦荣矣哉!回忆新寡之日,懐抱绷子小儿,蒿蓍以为簮藜苋以为食,篝灯灶觚之上,恒夜作理軖车,唯自喻其苦而不以告人者,愿太君子若孙之无忘之也。岁之九月,篱菊方舒,有肴有蔌,有黍有稌,十酒十榼,两壶两羭,寿觞举防,衣趋太君,顔色长敷愉。吾操赤管,于是书。

译《孙逸人寿序》享受万钟俸禄、三簠之禄,吃兼有多种珍味的饭食,和喝粥饮水的欢乐,子女使父母快乐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总要以清白为最高准则。笙乐演奏《白华》这首诗,正是这个道理。百姓有四种职业,终身不离父母身边的,只有农民如此。商人要通晓货物,驾车赶牛,从事贸易;早晚问安、省视父母,以及在前后扶持父母的礼节,子女的职责不可能没有违背。至于读书人,出生时便悬弧矢,志在射向四方;十岁就到外傅那里学习,长大后背着书箱跟随老师,挑着担、戴着斗笠去寻求朋友。只要所交游的人有正道,所学习的有事业,根本遵循《诗》《礼》的教训,又能够兼通古今大小的学问,坚定磨炼而不被磨薄,沾染污秽而不被污染。用束修所得可以代替耕作,广泛传播的声誉胜过承受爵位。出游时足以显扬父母的名声,居家时足以使父母的志趣快乐。这样,用酒举行洗腆之礼,举杯祝寿,就说明尊贵未必胜过卑贱,富有未必胜过贫穷。向平听到这些话恍然醒悟,我也因此更加相信这个道理。菊人孙老先生居住在吴地干将里,以孝顺友爱著称。他教导儿子上舍,起范博通九经六书,并且广泛结交侨札那样的友朋,遍及南北。馆舍收入全部用来奉养父母。这所说的清白奉养,不正是这样吗?今年十月正逢他的揽揆之辰,上舍刚从濠上回来,他的亲戚们都举杯向老先生祝寿。十月正是收获稻谷、酿造春酒、替人祝寿的时节,而老先生身体康健强壮,面貌像三四十岁的人。这正是颂辞所说的有美德、长寿而安乐。有人惋惜上舍才华正盛却还没有得到际遇,不能显扬他的父亲,却是不懂上舍的心意;他正庆幸自己成为父母的儿子。无论出游还是居家,都不被爵禄束缚,也没有防碍不到的地方,朋友兄弟都在近旁。有歌有诗,有酬答有回敬。我知道天下受封的君主一定会听说此事,并对老先生表示羡慕,所以写下这篇序。《顾叟寿序》古人登堂祝寿,不在诞生日,而在正月初一。因此王公祝寿的歌辞说:‘百福从四象开始,万寿从三元开始。’又说:‘四时之气在元旦更新,万寿从今天早晨开始。’凡是臣子为君主祝寿,宾朋设宴交游,大多在一年开始时举行。《崧高》的赞美诗,止于申甫;至于赞美他所治理之地的人民,则没有在后稷篇中记载时日。《閟宫》的颂诗,鲁国也是如此。只有三闾大夫屈原说过:‘摄提纪年正当孟春,只有庚寅这一天我降生。’举出生日的开始年月,以此让世间读《离骚》的人都知道他的闾史生日。中吴顾老先生,幼年便学习古学,长大后摩挲研习古人的书画,能够辨别真伪。晚年更加达到神妙境界,因此天下卿大夫和士人交相敬重他,请他坐上宾席,来往的舟车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他可以和周公谨、陆友仁相提并论。老先生的外甥陆生跟随我交游,每次经过潬上的园居,总会遇到老先生。偶尔登上他的堂屋,只见满床书籍、一幅画、几盆花;他恭敬地请客人入座。酒味美而且多,饭食精美丰厚。他神色和蔼,言语谆谆,从不谈论别人的过失,有人询问便直率回答,是一位长者。陆生对我说:‘老先生七十岁了,乡里人将要作诗为他祝寿,请您为此作序。’ 我询问他的生日,原来是元旦。于是想起古代贤人中爱好奇异古朴事物的,没有谁比得上屈子。他说:‘我小时候就喜欢这种奇异的服饰,年老了也没有衰减。’他佩带长铗,戴着切云冠,披着明月衣,佩着宝璐,吃玉英,根本不迎合世俗所喜爱之物。至于他对自己的信念,则说:‘善不从外面来,名声不能凭空造作。’恬淡无为而自得,把自己同泰初相邻。因此,他养生本来就是有道理的。老先生赞美善行,却不攻击别人的恶行,这一点同屈子很不相同。然而‘善不从外来,名不凭虚作’这两点,老先生立身行事也具备。至于面色如玉、容颜润泽,精神醇厚纯粹而显得年轻,二人的前后情形是一致的。桐木弧弓已经悬挂起来,盘中有生菜,酒中有屠苏酒。从孙辈到子辈,从外甥到舅舅,举杯祝寿并征集歌诗,老先生大概可以陶然大醉一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胡母杨太君八十寿序》胡母杨太君十七岁出嫁,出嫁十多年后守寡,抚养一个三岁的孤儿;她按照母亲的教训和正确道理教养孩子,以母亲的职责兼行父亲的职责,主持门户将近六十年,如今八十岁了。乡里作诗,把诗写在屏风上,请我作序。我是本邑人,乡邑有贤德的母亲,难道不应当为她祝福长寿吗?古代闾里一定有史官,这样一乡的善人便知道应该劝勉谁;女子的德行也一定有女史记录。《诗经》说‘彤管有炜’,就是这个意思。《周南》十一篇中歌咏女子德行的有十篇,《召南》十四篇中歌咏女子德行的有九篇。申国人的女儿、蔡国人的妻子、周南大夫的妻室、息君的夫人、黎庄夫人、卫庄姜的傅母,她们的诗可以同群雅相配。至于《小雅》七十四篇、《大雅》三十一篇,赞美妇德的也不少,《易经》同样如此。《恒卦》六五、《观卦》六二以及《家人卦》的彖辞,都在说妇女的贞正。治理家庭的道理,必定从内部开始;明白内在道理,家庭自然整齐。家庭,是天下的法则;天下的安定,系于一个家庭的端正;一个家庭端正,必定从女子开始。这就是所谓‘家人卦利于女子守正’。况且上天的报应施舍,为善的人不一定都得到福,为恶的人也不一定都遭祸,往往有超出儒生议论范围的情形。唯独守贞守节的妇女,必定会得到贤能子孙的报偿;这个道理考察历代史册,大概千古以来都没有差错。如今太君有儿子遂,清白奉养父母;到了设帨祝寿的日子,儿子在前面拜,孙子在后面拜,邦族亲属济济一堂,在堂上举杯称颂寿考,太君也真是荣耀啊!回想她刚守寡时,怀抱着用襁褓包着的小儿子,以蒿草作簪,以藜苋作食;灶边一盏灯下,她常常整夜纺线织布,只把自己的苦楚藏在心里而不告诉别人。愿太君的儿子和孙子不要忘记这些往事。九月时节,篱边菊花刚刚开放,有肉肴有蔬菜,有黍有稻,有十坛酒、十只酒榼,两壶酒、两只羊羔;祝寿的酒杯举起,子孙们穿着衣服快步趋近太君,她的容色长久保持愉悦。我拿起红笔,在这里写下这篇文章。

叔母贺太君八十寿序嵗强圉赤奋若畅月甲午,叔母贺太君设帨于闱,于是年八十矣。吾宗人献寿者百余,有觥,有壶,有爵,有觚,或防,或腒,溢于庭除。第十五弟彞政初。命授内阁中书舍人,垂鱼绣鶒,偕其妇拜于前;孙曽孙、外孙、离孙、归孙拜于后。闾防戚懿,莫不为太君荣。从子彛尊进曰:「女有四行,吾叔母克全之;女有七诫、十二训,吾叔母克副之。」叔母生长富贵,幼随父孝延公,徧歴济南、建南、左江、岭北诸官舍,不以父钟爱而女职有阙。及嫁,侍君舅、君姑于京邸,从祖母赵淑人以命妇屡朝后宫,每赐食懐归,必先及叔母,不以姑钟爱而妇道有阙也。既年二十四而寡,旋遭乱,从祖尚书公旧第燬于火,避兵深村,乱定乃依兄公山楼以居。楼东廊庑数楹,内治严肃,乳媪灶婢之声弗逹于外。三徙而就旧第之基,筑小屋以栖,荻帘纸阁,未尝出视门戸。呉越之俗,佞佛,比丘尼特多,恒出入闺闼,尤好与孀者交结。叔母独峻拒之,曰:「此軰一与往还,内言必出于梱矣。」以是庭无尼氏之迹。居恒被服,虽华盛日,不好珠翠之饰。其后产日落,练衣布裳,盥浣必洁,饎防或不能继,处之怡然。盖自十五弟八龄教之读书,通賔客,食饩廪,歌鹿鸣,数十年如一日。迨十五弟歴试礼部未第,思奉檄以娯老亲,叔母辄以书诫曰:「慎毋以赀进。」其甘贫守约,有士君子所难。几者,吾家太傅文恪公以宰辅归里,遗丙舍之田七十亩,尚书公仅五倍之,每自叹曰:「吾甚慙于叔父。」斯浙西言清徳者,必数朱氏。彛尊通籍将二十稔,恒产祗及太傅之半,而十五弟虽登仕版,亦无负郭之田。叔母甘贫如饴,有自得之色,由其持久之道,恒存乎敬顺。举凡纷华荣丽,靡足以撄其心,宜其视菽水过于肥甘也。夫人生难得者夀,而叔母八十如五六十时,康彊善饭,诸孙裙屐绕膝。前居虽陋,尚书之井巷犹守而勿失,且有学使者题扁以旌焉。朋酒既称,叔母其可以辴然而进一觞矣。是为序。

蒋母沈太君七十夀序吾读易而悟家人之义矣。易之传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严也者,正家之要。然为人父而过于严,教不行,继以怒,则母不得不济之以慈。母一于慈,将曲庇子之过,使其父罔闻知。父有省察,且力为子讳,至于夫妻反目,而子反怼其父矣。故父道宁慈,而母道不可不严。惟其严,而后能正位乎内,家人之所以利女贞也。每见寡妇之子长,多克家,由其母克兼义方之训,严与慈交相济焉。魏塘沈太君者,蒋处士正言继室。正言风流儒雅,乐于取友。所居莲谿,在县治之北,后移家郡南门之外。水周其堂,敦槃缟纻之交往还者数。太君孝养其姑,为酒食防賔客,下逮傔从,得餍饫。先是舅瞻云公,崇祯初以苏松兵备副使家居,有子六人,女一十四人。及太君来主中馈,兄公女妹外内无间言。既而以寡妇持门戸,孱弱之躯,防咀药物,综理庶务,力课二子诵诗读书,饭以▯粝之餐,衣以寛博之褐,目不覩嬉戱之具,耳不闻緐哇之音。长而业成,称士林领袖。太君之于妻道母道,靡不当矣。今年夏,届太君设帨之辰。于是太君年七十,比少壮时,精神日益强健。邻里乡党姻亚之戚,咸思献夀隮堂,而征序于余。余族父东溪先生,太君女公夫也。侧闻太君之苦节久矣。回思正言存日,其治家不尚严厉,宁逺兄弟乐父之慈,而太君克以严教其子,有嗃嗃之吉,而无譆譆之吝。闲有家而家正,效非小矣。《诗》曰:「彤管有炜」,若太君者,洵足昭我管彤者与!敬献一觞,以为夀。

曝书亭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一】

李氏周易集解跋唐著作郎资州李鼎祚集子夏以来易説三十二家,又引张氏伦、朱氏仰之、蔡氏景君三家注及干凿度,合三十六家,题曰《周易集解》。自序称一十卷,斯为完书。晁氏志惜其失七巻,盖误信《新唐书·艺文志》目録也。或以其书宗康成,排辅嗣,然绎其序有云:“王氏略例,得失相参,仍附经末。”是未尝全排辅嗣,论者未之察尔。由唐以前,易义多轶不传,借此犹存百一。宜西亭宗正获之,亟以开雕。近则流播者多,海盐胡氏、常熟毛氏皆有刋本矣。唐史论经学:易有蔡广成,诗有施士丐,礼有袁彞仲、子陵、韦彤、韦▯,春秋有啖助、赵匡、陆淳,论语有强蒙,独未及鼎祚。唯《宋史·礼志》追赠赞皇子,而元四明袁桷集谓资州有鼎祚读书台,今未审故迹尚存焉否也。

译《叔母贺太君八十寿序》岁在强圉赤奋若之年、畅月甲午日,叔母为太君在内室举行设帨礼,这一年太君八十岁了。我宗族中来献寿的人有一百多人,有酒觥、酒壶、酒爵、酒觚,有肉脯,有干肉,充满庭院台阶。十五弟彝政刚刚被任命为内阁中书舍人,佩垂鱼、绣鶒,和他的妻子一同拜在前面;孙、曾孙、外孙、离孙、归孙拜在后面。闾里亲戚,没有不以太君为荣耀的。从子彝尊进言说:‘女子有四种德行,我叔母全都具备;女子有七条戒律、十二条训诫,我叔母也全都符合。’叔母生长在富贵之家,幼年跟随父亲孝延公,遍历济南、建南、左江、岭北各处官舍,并没有因为父亲钟爱她而在女子职责上有所缺失。出嫁以后,在京城宅第侍奉公公和婆婆;从祖母赵淑人作为命妇多次入朝后宫,每次得到赐食带回家,必定先分给叔母,并没有因为婆婆疼爱她而在妇道上有所缺失。二十四岁便守寡,随即又遭逢战乱,从祖父尚书公的旧宅被大火焚毁,只好到深村躲避兵乱;乱事平定后,才依靠兄长公山楼居住。楼东有几间廊屋,她治家严肃,乳母和厨婢的声音都传不到外面。三次迁居后,回到旧宅地基,筑起小屋栖身;用荻草作帘,用纸作阁,从来不曾出门窥视门户。吴越一带风俗崇信佛教,比丘尼尤其多,常常出入内室,尤其喜欢同寡妇结交。叔母独自严厉拒绝她们,说:‘这类人一旦同她们往来,内室的话一定会传到门外。’ 朝廷下令授予(其后人)内阁中书舍人的官职,并赐以垂鱼、绣鶒等服饰标志;她和她的丈夫一同在前面拜谢,孙、曾孙、外孙、离孙、归孙在后面拜谢。闾防以及亲戚中有身份、有声望的人,无不以太君为荣耀。侄子彝尊上前说:“女子有四种德行,我叔母全都具备;女子有七条戒律、十二项训诫,我叔母也都完全遵守。”叔母生长于富贵之家,幼年跟随父亲孝延公,遍历济南、建南、左江、岭北等地的官舍,并没有因为父亲过分疼爱她,就在女子应尽的职责上有所缺失。出嫁以后,她在京城宅邸侍奉公公、婆婆;从祖母赵淑人以命妇身份多次入朝后宫,每当得到赐食带回家时,必定先送给叔母一些,并没有因为婆婆格外疼爱她,就在为人儿媳的道义上有所缺失。二十四岁便守寡,不久又遭逢战乱,从祖尚书公的旧宅被大火焚毁,她便到偏僻的村庄躲避兵乱;战乱平定后,才依靠兄长公山楼居住。楼房东面的廊屋有几间,内宅治理严整肃静,乳母、灶婢的声音都传不到外面。三次迁徙后,才在旧宅的地基上定居,盖了小屋栖身,用芦苇帘子和纸糊的阁子作遮蔽,从来不曾出门窥视门户。吴越一带的风俗崇信佛教,比丘尼尤其多,常常出入内宅,尤其喜欢同寡妇结交。叔母却唯独严词拒绝她们,说:“这种人一旦同她们往来,内宅的话一定会传出门槛之外。” 因此庭院中没有比丘尼出入的踪迹。平日的衣着,即使家中富贵显盛的时候,也不喜欢珠翠装饰。后来家产日渐衰落,便穿粗布衣裳;洗脸洗衣总要洁净,饭食有时不能接续,她也安然处之。自从十五弟八岁时教他读书,后来通达宾客之礼,领取廪饩,唱《鹿鸣》,几十年如一日。等到十五弟屡次参加礼部考试却没有考中,想奉官府文书以使老母亲快乐,叔母便写信告诫他说:‘千万不要靠财物求取进身。’她甘愿贫穷、恪守节约,这正是士君子也难以做到的。近来,我家太傅文恪公以宰辅身份回乡,遗留下丙舍的田七十亩;尚书公的田地也只多五倍而已,因此常常叹息说:‘我深深惭愧,不如叔父。’所以在浙西谈到清白德行,一定会数到朱氏。彝尊入仕将近二十年,固定产业只及太傅的一半;十五弟虽已列入仕籍,也没有近城郭的田地。叔母甘于贫穷,像吃甜食一样安然自得,脸上有自得的神色;这是因为她持久守节的方法始终在于敬慎和顺。凡是纷华荣丽,都不足以扰乱她的心,所以她把粗茶淡饭看得胜过肥甘美味,也是理所当然的。人生难得的是长寿,而叔母八十岁时还像五六十岁一样,身体康健,食量很好,许多孙辈穿着裙子和鞋子围绕膝前。以前居住的地方虽然简陋,尚书公的井巷仍然守住没有丢失,而且还有学使者题写匾额来表彰她。两杯酒已经称心,叔母现在可以欣然举杯进饮了。于是作序。《蒋母沈太君七十寿序》我读《易经》,才明白《家人卦》的意义。《易传》说:‘家人有严厉的君长,说的就是父母。’所谓严,是端正家庭的关键。然而父亲如果过于严厉,教诲不能实行,接着又发怒,母亲就不得不用慈爱来补救。母亲一味慈爱,就会曲意包庇儿子的过错,使父亲无法知道。父亲有所察觉,又竭力替儿子遮掩,最后夫妻反目,儿子反而怨恨父亲。所以父亲的道理宁可慈爱,母亲的道理却不能不严厉。只有严厉,才能端正内室的地位;这就是《家人卦》说利于女子守正的原因。我常见寡妇的儿子长大后,大多能够振兴家业,这是因为母亲能够兼行正确教导的职责,使严厉和慈爱相互补益。魏塘的沈太君,是蒋处士正言的继室。正言风流儒雅,乐于结交朋友。他们居住在莲溪,在县衙北面,后来把家迁到郡城南门之外。水环绕着厅堂,敦厚朴实的朋友来往很多。太君孝顺奉养婆母,准备酒食招待宾客,直到仆从,都让他们吃得饱足。在此以前,公公瞻云公在崇祯初年以苏松兵备副使身份居家,有六个儿子、十四个女儿。等到太君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兄长和弟弟、女儿和妹妹,内外没有一句不和的话。后来她以寡妇身份主持门户,身体孱弱,却亲自调制药物、综理各种事务,尽力督促两个儿子诵诗读书;给他们吃粗粝的饭食,给他们穿宽大的粗布衣服,眼睛不看嬉戏的器具,耳朵不听繁杂淫靡的声音。儿子长大后学业有成,成为士林的领袖。太君对于妻子的职责和母亲的职责,没有一件做得不恰当。今年夏天,正逢太君举行设帨礼的生日;这时太君七十岁了,比年轻力壮时,精神日益强健。邻里乡党以及姻亲,大家都想登堂献寿,于是请我作序。我族父东溪先生,是太君的女婿。我早就听说太君守节的苦辛。回想正言在世时,他治家不崇尚严厉,宁愿让兄弟远近都享受父亲的慈爱;而太君却能用严厉来教育儿子,有严正教导的吉祥,而没有姑息纵容的弊病。能够闲暇治理家庭而使家庭端正,功效并不小。《诗经》说:‘彤管有炜。’像太君这样的人,确实足以使我们的彤管昭明吧!谨献一杯酒,作为寿礼。《曝书亭集》卷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二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一】《李氏周易集解》跋 唐代著作郎、资州人李鼎祚,汇集子夏以来三十二家的《易》说,又引用张氏伦、朱氏仰之、蔡氏景君三家的注以及《干凿度》,合计三十六家,题名为《周易集解》。他的自序说共有十卷,这才是完整的书。晁氏《郡斋读书志》惋惜它失去了七卷,大概是误信了《新唐书·艺文志》的目录。有人因为这部书尊奉郑玄、排斥王弼,于是这样说;但考察他的序文,其中说:‘王氏《略例》得失相参,仍附在经文末尾。’可见他并没有完全排斥王弼,只是评论者没有察觉罢了。唐代以前,《易》的义理有许多散佚失传,借助这部书还保存了百分之一。西亭宗正应当很快得到它,立即刻印。近来流传的版本多了,海盐胡氏、常熟毛氏都有刻本。唐史评论经学:研究《易》的有蔡广成,研究《诗》的有施士丐,研究《礼》的有袁彝仲、子陵、韦彤、韦▯,研究《春秋》的有啖助、赵匡、陆淳,研究《论语》的有强蒙,却唯独没有提到鼎祚。只有《宋史·礼志》追赠赞皇子,而元代四明袁桷的文集中说,资州有鼎祚读书台;如今不知道遗迹还在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