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四十二
书周易本义后朱子《易本义》析为十二巻,以存汉志篇目之旧,较之程子《易传》,依王辅嗣本,原不相同,惟因临海董氏楷辑《周易传义附録》一书,乃强合之,移《易本义》次序以就程传。明初兼用以取士,故不复分。其后习举子业者,专主本义,渐置程传不讲。于是乡贡进士吴人成矩叔度,署奉化儒学教谕,削去程传,乃不从本义原本更正其义。则朱子之辞,其文则仍依程传次序,此何说哉?沿至于今,科举试题,爻象并发,其亦悖乎朱子之防矣。予初求原书不得,今覩此本,附东莱吕氏音训末,有朱子后序,是为完书,宜亟开雕颁诸学官。第恐下士见之,翻大笑尔。
书林氏周易经传集解后福清林黄中、金华唐与政,两人皆博通经学,而一纠朱子,一为朱子所纠,举动不慎,遂自絶于君子。苏平仲为与政乡曲后学,虽盛称其经术,然与政之遗书无一存者。黄中《周易经传集解》三十六巻,淳熙十二年四月经进,付秘书省,有勅襃美,谓其备绎始终,兼该表里,防稡编图之富,包罗象数之全。观其书卷帙繁重,传抄者难。昆山徐尚书原一,为其弟子,纳兰容若彚刻经解,黄中是书业开雕矣。客或语尚书曰:「黄中获罪朱子,若刋其书,是亦朱子之罪人矣。」乃斧以斯之。当日朱子既有违言,门人多言黄中文字可毁。然黄中逝后,勉斋黄氏为文祭之,其略曰:「嗟哉吾公,受天劲气,为时直臣,玩羲经之爻象,究笔削于获麟。至其立朝正色,苟拂吾意,虽当世大儒或见排斥;著书立言,苟异吾趣,虽前贤笃论亦不乐于因循。观公之过而公之近,仁者抑可见矣。
论者固不可以一眚而掩其大醇也。」勉斋为文公髙弟,而推许黄中若是,殆记所云「憎而知其美者」与。
龙氏易集传跋周易集传》十八卷,元湖广儒学提举龙仁夫撰。仁夫字观复,庐陵人,学者称麟洲先生。经文主朱子本义,每卦爻下各分变象辞占。谓杂卦为古筮辞,春秋传所引屯、固、比、入、坤、安、震、动,皆以一字断卦义,此类是也。孔子録之以羽翼经,初非剙觧。今书止存八卷尔。通志堂集经解以阙书,未开雕写,以藏诸笥。
王氏大易缉説跋大易缉说十卷,元武昌路南阳书院山长邛州王申子防卿撰。康熙庚申,借无锡秦氏本録而藏之。书其末曰:「易十二篇,为费氏所紊。经传之移易,图书之异同,纷纶乖合。王氏之说,雪楼程氏、草庐呉氏,或赏其平正稳当,或以为确然,粲然成一家之言者也。」易于秦火后独完,似无可议。而欧阳永叔、王景山疑及系辞,张芸叟疑爻辞,窃以为非是。若夫李邦直、朱新仲疑序卦传,防卿亦然,斯先得吾心者矣。
跋鲁斋王氏书疑鲁斋王氏书疑九卷。宋史艺文志着于録。按汉儒于经文遇有错简,斤斤守其师传,不敢更易次第。至宋二程子始更定大学篇,而朱子遂分为经传。又取孝经考定,继是有更定杂卦传者,有更定武成、洪范者,余亦不数见也。鲁斋王氏于诗书皆疑之,多有更易。书则于舜典“舜让于徳弗嗣”下补入《论语》“尧【作帝】曰:咨尔舜,天之歴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二十四字。于“敬敷五教在寛”下补入《孟子》“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二十二字。余若《臯陶谟》、《益稷》、《武成》、《洪范》、《多方》、《多士》、《立政》皆更易经文先后而次第之。观者叹其用心之巧,然亦知者之过也。
尚书纂言跋草庐先生《今文尚书纂言》四卷。嘉靖中,长兴顾少保应祥官云南布政使,镂板以传。万里遗书,海盐郑端简公以《草庐序文》商▯。端简为疏其是非,识之。简端其来书,犹置巻中,未及报也。公以《尚书》义名家,然夙疑古文非孔壁书,与《草庐》意合。特伏生所授二十八篇,核其实二十九篇,此则公本诸司马、班氏之说尔。《草庐》心非古文所云晋世晩出之书,别见于后。考四卷而外,不闻别有所撰,殆出于权辞。其后梅鷟、郑瑗、郝敬、罗敦仁诸家,纷纶辨駮,学者终莫之信。是则《草庐》之识髙矣。
译《书〈周易本义〉后》朱子的《易本义》分为十二卷,是为了保存《汉书·艺文志》篇目的旧貌;它同程子的《易传》相比,本来并不相同,程子依照的是王辅嗣的本子。只是因为临海董氏楷编纂了《周易传义附录》一书,才强行把两者合在一起,把《易本义》的次序移动来迁就程传。明初兼用两种书来取士,所以不再分开。后来学习举子业的人专门尊奉《本义》,逐渐把程传搁置不讲。于是乡贡进士、吴人成矩叔度,担任奉化儒学教谕,删去程传,却不按照《本义》原本来订正义理。这样,朱子的言辞仍然保留,文字却依旧按照程传的次序,这是什么道理呢?沿袭到今天,科举考试把卦爻象辞一并发问,这大概也违背了朱子的旨意吧。我起初想求得原书而没有得到,如今看到了这个本子,末尾附有东莱吕氏的音训,还有朱子的后序,算是完整的书,应当赶快开版雕印,颁发给各地学官。只是恐怕下等士人看见后,反而会大笑罢了。《书〈林氏周易经传集解〉后》福清林黄中、金华唐与政,两个人都博通经学;一个纠正朱子,一个被朱子纠正,因为举动不慎,便自行同君子绝交。苏平仲是唐与政同乡的后学,虽然极力称赞他的经学,但与政遗留下来的著作一部也没有保存下来。林黄中的《周易经传集解》三十六卷,于淳熙十二年四月进献,交付秘书省,有诏令褒美,说它详尽贯通始终,兼备表里,包含编排图书的丰富内容,包罗象数的全部。看它篇卷繁重,传抄很困难。昆山徐尚书原一是他的弟子,纳兰容若汇刻经解时,黄中的这部书已经开始雕版。有人对尚书说:‘黄中得罪了朱子,如果刊刻他的书,也就是朱子的罪人了。’于是把书砍碎毁掉。当时朱子已经有违背赞同的话,门人多说黄中的文字可以毁弃。然而黄中死后,勉斋黄氏写文章祭奠他,大意说:‘哎呀,我的公啊,承受上天刚劲之气,是时代的正直之臣;研玩羲皇《易经》的爻象,研究孔子因获麟而作《春秋》的笔削。至于他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如果有人稍稍违背我的心意,即使是当世大儒也可能遭到排斥;著书立说,如果同我的旨趣不同,即使是前代贤人的笃实论说,也不愿因循采用。’ 看公的过失以及公的长处,仁厚之心大概也可以由此看见了。评论者本来不可以因为一个小过失,就遮蔽他总体上的醇厚。勉斋是文公的高足弟子,却这样推许黄中,大概正是《礼记》所说的‘憎恶他却知道他的美德’吧。《龙氏易集传》跋 《周易集传》十八卷,是元代湖广儒学提举龙仁夫所撰。仁夫字观复,庐陵人,学者称他为麟洲先生。经文以朱子的《本义》为主,每卦每爻之下分别列出变、象、辞、占。他认为《杂卦》是古代占筮的辞语,《春秋左氏传》所引用的屯、固、比、入、坤、安、震、动等,都是用一个字来断定卦义,这一类就是如此。孔子把它记录下来,是用来辅助经文,起初并不是创作解释。如今这部书只保存了八卷。通志堂汇集经解时,把它当作残缺之书,没有开版抄写,只收藏在箱笥中。《王氏大易缉说》跋 《大易缉说》十卷,是元代武昌路南阳书院山长、邛州人王申子防卿所撰。康熙庚申年,我借无锡秦氏的本子抄录并收藏。书末写道:‘《易》十二篇,被费氏弄乱了。经传的移动更改,图书的异同,纷纷杂陈而有的相合、有的相违。王氏的学说,雪楼程氏、草庐吴氏,有的赞赏它平正稳妥,有的认为它确实明白,灿然形成一家之言。’《易经》在秦火之后独自完整保存,似乎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地方。然而欧阳永叔、王景山怀疑《系辞》,张芸叟怀疑爻辞,我私下认为都不对。至于李邦直、朱新仲怀疑《序卦传》,防卿也这样认为,这正是先得我心的地方。《跋鲁斋王氏书疑》《鲁斋王氏书疑》九卷,著录于《宋史·艺文志》。考察汉代儒者,遇到经文有错简,总是谨慎遵守老师的传授,不敢改变次序。到了宋代二程子,才改定《大学》篇章;朱子于是又分为经、传。后来又考定《孝经》,此后有改定《杂卦传》的,有改定《武成》《洪范》的,我就不再一一列举了。鲁斋王氏对《诗》《书》都提出怀疑,改易之处很多。《书》中在《舜典》‘舜让于德弗嗣’下面补入《论语》的‘尧帝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二十四字;在‘敬敷五教在宽’下面补入《孟子》的‘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二十二字。其他如《皋陶谟》《益稷》《武成》《洪范》《多方》《多士》《立政》,都改易经文的先后而重新编次。读者感叹他用心巧妙,但也应当知道这是有才智者的过失。《尚书纂言》跋 草庐先生的《今文尚书纂言》四卷。嘉靖年间,长兴顾少保应祥任云南布政使时,刻版流传。万里把遗书寄来,海盐郑端简公拿《草庐序文》同人商议考订。端简公为它疏理是非,并作了题识。书信的末尾还附有他寄来的原信,仍放在卷中,没有来得及答复。顾公以《尚书》义理闻名,但早就怀疑古文《尚书》不是孔壁中发现的书,这同《草庐》的意见相合。只是伏生所传授的二十八篇,核查其实是二十九篇;这不过是顾公本于司马迁、班固的说法罢了。《草庐》内心并不承认古文《尚书》是晋代末年才出现的书,另见后文。考察这四卷以外,没有听说他另有著作,大概只是权宜之辞。后来梅鷟、郑瑗、郝敬、罗敦仁等诸家纷纷辨析驳正,学者最终没有相信它。这说明《草庐》的见识很高。
书传防选跋书传防选》六巻。明孝陵命儒臣考正《九峰蔡氏集传》,成书。稽今所存《实録》纪载不详。按其本末,自洪武十年春,帝与翰林应奉傅藻、典籍黄隣、考功监丞郭传论及天体左旋、日月五星右旋。隣传咸主蔡氏之说,帝乃作《七曜天体循环论》喻之。二十四年冬,礼部右侍郎张智奉命,同学士刘三吾等会议改定蔡传。二十七年夏四月,诏征致仕编修张美、和国子监博士钱宰等二十七人。既至,开局翰林院,命三吾緫其事。朝士偕入书局者,国子祭酒胡季安、左右賛善门克新、王俊华、修撰许观、张信、编修马京、卢原质、齐麟、张显宗、景清、戴徳彞、国子助教髙耀、王英、定公静。次年春正月,书成。以予所传闻,若是《实録》书法,凡著书开局,必具书纂修官姓名,以垂后世。而明祖《实録》其初修自建文即位之初,领其事者太常少卿髙逊志、佥都御史程本立等。假是编在,则开国之政治必粲然可观。迨永乐中再修、三修,要不外杨士竒一手所改削,避祸益巧,逢君愈工,而是非之心无复存焉矣。迹其于考正《书传》,诸儒仅先期书征召姓名,若朝士入选者,槩从削去。原其故,则许、卢、景、戴四公先后咸死于难,去之惟恐不尽,遂并入局之朝士悉削之也。呜呼!为之君者,革除建文四年之事,置天下于无何有之乡,而其臣乃并洪武三十一年之治迹,变易其白黒,挠乱其浊清。《实録》既没其实,由是志詹事府太学者题名多所阙遗,文献不足,伊谁之咎与?若夫胡广等修《五经四书大全》,专攘宋元人成书以欺其主,顾髙皇帝攷正之《书传》,反不采择以颁诸学官。广等不足责,然洪武君臣之用心,固读书论世者所深取也。读武成篇书后召诰》《顾命》皆今文也。其书「日」之法同《召诰》:「三月丙午朏,越三日戊申,越三日庚戌,越五日甲寅。若翼日乙卯,越三日丁巳,越翼日戊午,越七日甲子。」《顾命》:「丁卯,命作册度。越七日癸酉。」其云「越三日」者,中止间一日;「越五日」者,止间三日;「越七日」者,止间五日。若《武成》则不然:「丁未,祀于周庙之下,乃云越三日庚戌。」律以《召诰》《顾命》书法,则当云「越四日」矣。史臣系日一代,不应互异若此。吾不能不疑于《武成》也。读蔡仲之命篇书后成王之命蔡仲,王若曰:「胡无若尔考之违王命也?」见于《春秋左氏传》,而梅赜《书》増益其文云:「率乃祖文王之遗训。」异哉,斯言也!盘庚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又曰:「我先后绥乃祖乃父。」此诰臣民之辞,则然。若武王命康叔,则曰:「惟乃丕显考文王。」又曰:「乃穆考文王。」周公告成王,则曰:「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若是其庄重也!而成王命仲曰:「率乃祖文王。」乃祖者,伊谁之祖与?吾不能不疑于蔡仲之命也。
跋王氏诗疑诗疑》二卷,一作《诗辨说》,亦鲁斋王氏书。按《诗》有南,有风,有雅,有颂,用之乡人、邦国,秩然一定而不可紊。故一《豳》也,有《豳诗》,有《豳雅》,有《豳颂》。《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论语》雅颂各得其所。”南之不可移于风,犹风之不可杂于雅颂也。自朱子专主去序,言《诗》而郑、衞之风皆指为淫奔之作,数传而鲁斋王氏遂删去其三十二篇,且于二南删去《野有死麕》一篇,而退《何彼秾矣》、《甘棠》于《王风》。夫以孔子之所不敢删者,鲁斋毅然削之;孔子之所不敢变易者,鲁斋毅然移之。噫!亦甚矣,丗之儒者,以其渊源出于朱子,而不敢议,则亦无是非之心者也。
跋毛诗李氏句解毛诗句解二十卷,宜春李公凯仲容撰。宋自淳熙而后,说诗者率遵朱子之传,去序言经,仲容独取吕氏之书,櫽括以淑后进,其亦异乎勦说雷同者矣。是编购之呉兴书贾,舟中原序失去,稽诸袁州府志,竟没而不书,无从考其官阀门世,惜也。
译《书传纂选》跋 《书传纂选》六卷,是明孝陵命儒臣考订《九峰蔡氏集传》而成的书。考察如今保存的《实录》,记载并不详细。按照它的始末,从洪武十年春,皇帝同翰林应奉傅藻、典籍黄邻、考功监丞郭传讨论天体左旋、日月五星右旋的问题开始。黄邻、郭传都赞成蔡氏的说法,皇帝于是作《七曜天体循环论》来晓谕他们。洪武二十四年冬,礼部右侍郎张智奉命,同学士刘三吾等会同商议改定蔡氏的传文。洪武二十七年夏四月,诏令征召退休编修张美、和国子监博士钱宰等二十七人。到达以后,在翰林院设局,命刘三吾总管其事。同入书局的朝廷官员有:国子祭酒胡季安,左右赞善门克新、王俊华,修撰许观、张信,编修马京、卢原质、齐麟、张显宗、景清、戴德彝,国子助教高耀、王英、定公静。第二年春正月,书完成。根据我听来的情况,如果《实录》的书写体例确实如此,凡是开局修书,必定列出纂修官姓名,以便流传后世。然而明祖《实录》最初修纂于建文即位之初,主持其事的是太常少卿高逊志、佥都御史程本立等人。假如这部编纂记录还在,那么开国时期的政治一定清楚灿然、值得观览。到了永乐年间再次修纂、第三次修纂,终究不过是杨士奇一人手下删改的结果;他为了避祸更加巧妙,迎合君主更加娴熟,而是非之心再也不存在了。考察他们考订《书传》的情况,儒臣们只在前期记下被征召者的姓名,至于入选的朝廷官员,则一概删去。追究其中原因,许观、卢原质、景清、戴德彝四位公先后都死于灾难,删去他们还唯恐不干净,于是连同进入书局的朝廷官员也一并删掉了。唉!做君主的,革除建文四年的事情,把天下放置到虚无之乡;他的臣子又把洪武三十一年的治理事迹一并删改,颠倒黑白,扰乱清浊。《实录》既然失去了事实,由此记载詹事府、太学的题名也多有缺失,文献不足,这是谁的过错呢?至于胡广等人编修《五经四书大全》,专门窃取宋元人的成书来欺骗君主,反而对于高皇帝考订的《书传》不加采择,颁给各地学官。胡广等人不值得责备,然而洪武时期君臣的用心,本来就是读书、评论世事的人深深应当取法的。《读〈武成篇〉书后》《召诰》《顾命》都是今文。《尚书》记日的方法同《召诰》相同:‘三月丙午朏,过三日戊申,过三日庚戌,过五日甲寅;如果是第二天乙卯,过三日丁巳,过第二天戊午,过七日甲子。’《顾命》说:‘丁卯,命令制作册书和法度。过七日癸酉。’其中说‘过三日’,是中间隔一天;说‘过五日’,是中间隔三天;说‘过七日’,是中间隔五天。可是《武成》不是这样:‘丁未,在周庙下举行祭祀,于是说过三日庚戌。’按照《召诰》《顾命》的记日方法,应当说‘过四日’才对。史官记载日期,前后不应当有这样互相不同的情况。我不能不对《武成》产生怀疑。《读〈蔡仲之命篇〉书后》成王命令蔡仲时,王这样说:‘为什么不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王命呢?’这句话见于《春秋左氏传》,而梅赜本《尚书》增补说:‘遵循你祖先文王留下的训诫。’这话真奇怪!盘庚说:‘古代我的先王以及你的祖先和父亲。’又说:‘我的先王安抚你的祖先和父亲。’这是告诫臣民的话,所以可以这样说。武王命令康叔时,却说:‘只有你那位极其显赫的父亲文王。’又说:‘你的尊敬的父亲文王。’周公告诫成王时,则说:‘承受并保有你文祖接受的天命,以及你光明伟大的父亲武王。’是多么庄重啊!可是成王命令蔡仲时却说:‘遵循你的祖先文王。’所谓‘你的祖先’,究竟是谁的祖先呢?我不能不怀疑《蔡仲之命》。《跋王氏诗疑》《诗疑》二卷,又作《诗辨说》,也是鲁斋王氏的著作。考察《诗经》,有《南》、有《风》、有《雅》、有《颂》,用于乡人、邦国,次序井然固定而不可混乱。所以同是《豳》,有《豳诗》《豳雅》《豳颂》。《鼓钟》一诗说:‘以雅以南。’《论语》说:‘雅颂各得其所。’《南》不能移入《风》,正如《风》不能混入《雅》《颂》。自从朱子专门主张去掉《诗序》,解说《诗经》时把郑风、卫风都指为淫奔之作,传了几代,鲁斋王氏竟删去其中三十二篇,并且在《二南》中删去《野有死麕》一篇,又把《何彼秾矣》《甘棠》退入《王风》。孔子不敢删的篇章,鲁斋却毅然删去;孔子不敢改变的次序,鲁斋却毅然移动。唉,也太过分了!世上的儒者因为他的学术源流出自朱子,便不敢议论他,这也就是没有是非之心了。《跋毛诗李氏句解》《毛诗句解》二十卷,是宜春李公凯仲容所撰。宋代自淳熙以后,解说《诗经》的人大多遵循朱子的传说,去掉《诗序》而解说经文;只有仲容取用吕氏的著作,加以概括整理来教导后学,他确实不同于抄袭旧说、彼此雷同的人。这部书是我从吴兴书商那里买来的,船中把原来的序文丢失了;考察袁州府志,竟然没有记载,也无法考知他的官职、家世,实在可惜。
丰氏鲁诗丗学跋丰氏坊《鲁诗世学》三十六卷,列伪子贡《诗传》于前,而更《小雅》为《小正》,《大雅》为《大正》,尽反子夏之序。谓之“世学者”,以正音归之逺祖稷,以续音归之庆,以补音归之耘,以正说归之其父熙,而已为之考补。其实皆坊一手所制也。坊恃其能书,以篆隶体伪为正始石经,一时钜公,若泰和郭子章、京山李维桢軰,皆信之,而又为此书以欺世。不知《鲁诗》亡于西晋,自晋以后,孰得见之?其仅存可证者,洪丞相适《隶释》所载蔡邕残碑数版:如“河水清且涟漪”作“兮”、“不稼不穑”作“啬”、“坎坎伐轮”兮作“欿欿”、“三岁贯女”作“宦女”、“山有枢”作“蓲”、此外“素衣朱薄”作“绡”见《仪礼》注、“伤如之何”作“阳”见《尔雅》注、“艳妻煽方处”作“阎妻中冓之言”作“中防”见《汉书》注。而丰氏本则仍同毛传之文,是未覩《鲁诗》之文也。楚元王受诗于浮丘伯,刘向元王之后,故《新序》、《说苑》、《列女传》、《说诗》皆依鲁,故其义与毛传不同,而丰氏本无与诸书合,是未详《鲁诗》之义也。至于《定之方中》为楚宫,移入《鲁颂》,又移逸诗《唐棣之华》四句于《东门之墠》二章之前,而更篇名为《唐棣》,又増益《渐渐之石》之辞曰:“马鸣萧萧,陟彼崖矣,月丽于箕,风扬沙矣,武人东征,不遑家矣。”肆逞其臆见,狎侮圣人之言。且虑己之作伪未能取信于人,则又假托黄文裕佐作序,中间欲申鲁说而改易毛郑者,皆托诸文裕之言,排斥先儒不遗余力。其如文裕自有《诗传通解》行世,其自序略云:“汉兴,鲁、齐、韩三家列于学官,史称鲁最为近之。其后三家废而毛诗独行世,或泥于‘鲁最为近’一语,必欲宗之。然鲁诗今可攷者,有曰‘佩玉晏鸣’,‘关雎叹之’,以为刺康王而作,固已异于孔子之言矣。又曰‘驺虞掌鸟兽官,古有梁驺,天子之田也’,文王事殷,岂可以天子言哉?其为《周南》、《召南》首尾已谬至此。以是观之,则文裕言诗不主于鲁明矣。”又四明杨文懿着诗私抄,改编诗之定次,文裕罪其师心僣妄,是岂肯尽弃其学,而甘心助丰氏之邪说乎?至于党丰氏者,不知石经为坊伪撰,乃诬文裕得之中秘,今文渊阁之书目録具在,使果有魏时石经,目中岂不登载?洵无稽之言,稍有知识者,当不为所惑也。读豳诗书后吾读豳诗,于东山之四章,见作者之深思焉。诗以美周公,何难铺扬其出师之盛,奏凯之容?顾慺慺及于室家儿女子之思,若是乎?言之近于防者,何与?盖师不以律,往往恣其淫掠,而在行间者室家之思反缓。室家之思旣缓,则其妇子自分其身为夫之所弃置,不复切于懐思,即归矣。而男女之相恱,其情终未必挚。若东山之归士,当其勿士行枚,可谓暇矣,而独宿甘在车下,迨三年之久,初无子女动其心。比及还,而男女始有及时之乐,则师行之秋毫无犯,可信已然。则大夫之作是诗,其思深,其情婉而至,洵善于美周公者也。
呉氏周礼经传跋草庐吴氏诸经皆有纂言,惟诗及周礼未就,周礼则其孙当伯尚补之。今世所传三礼考注,非公书,盖晏壁所为也。康熙丁丑五月,西呉书贾以抄本周礼经传十卷求售,纸墨甚旧,题曰呉澄着。中间多有改削,又有黏签,其议论序次均不同于考注,疑是其孙伯尚之书,然无先公字样,但有「闻之师曰」之文,不审为谁所撰也。
钱氏冬官补亡跋冬官补亡三巻。钱氏▯所撰。按说周礼者,言冬官不亡,散见五官中,故自临川俞氏而后,多以意取五官之属,强补冬官。独钱氏据尚书、大小戴记、春秋内外传补亡,凡二十有一:曰司空,曰后稷,曰农正,曰农师,曰司商,曰甸人,曰火师,曰水师,曰舌人,曰工人,曰舟虞,曰匠师。则本诸国语,曰寄,曰象,曰狄鞮,曰译。则本诸王制,曰野虞,曰工师,曰舟牧。则本诸月令,曰工正,曰圬人。则本诸左氏传。不袭前人之言,可谓温故知新者矣▯。初名士馨,字穉拙,平湖人。
译《丰氏鲁诗世学》跋 丰氏坊刻《鲁诗世学》三十六卷,把伪托子贡的《诗传》列在前面,又把《小雅》改成《小正》,把《大雅》改成《大正》,完全颠倒子夏的次序。称为‘世学’,是因为把正音归于远祖稷,把续音归于庆,把补音归于耘,把正说归于他的父亲熙,并且由他自己作考证补充。其实全都是丰坊一人伪造的。丰坊倚仗自己善于书法,用篆书、隶书的字体伪造正始石经;一时的显贵,如泰和郭子章、京山李维桢一类,都相信它;他又作这部书来欺骗世人。不知道《鲁诗》在西晋时就亡佚了,西晋以后,谁还能见到它呢?如今仅存可以作为证据的,是洪丞相适《隶释》中记载的蔡邕残碑几版,例如‘河水清且涟漪’作‘兮’,‘不稼不穑’作‘啬’,‘坎坎伐轮’作‘欿欿’,‘三岁贯女’作‘宦女’,‘山有枢’作‘蓲’;此外,‘素衣朱襮’作‘绡’,见《仪礼》注;‘伤如之何’作‘阳’,见《尔雅》注;‘艳妻煽方处’作‘阎妻’,《中冓之言》作‘中防’,见《汉书》注。可是丰氏的本子仍然同《毛传》的文字相同,这说明他没有见过《鲁诗》的文字。楚元王向浮丘伯学习《诗》,刘向是元王的后代,所以《新序》《说苑》《列女传》《说诗》都依据鲁诗;因此它们的义理同《毛传》不同,而丰氏的本子没有一处同这些书相合,这说明他没有详察《鲁诗》的义理。至于他把《定之方中》说成楚宫,移入《鲁颂》;又把逸诗《唐棣之华》的四句移到《东门之墠》两章之前,把篇名改为《唐棣》;又增补《渐渐之石》的辞句说:‘马鸣萧萧,登上那山崖;月亮靠近箕宿,风吹起沙尘;武人向东征伐,无暇顾及家庭。’他任意放纵自己的臆见,轻慢侮辱圣人的言论。而且担心自己伪造的书不能取信于人,于是又假托黄文裕代作序文;其中想申明鲁诗说法、改动毛传和郑玄说法的地方,全都假托为文裕的话,竭力排斥前代儒者。可是文裕自己有《诗传通解》流行,他的自序大略说:‘汉朝兴起时,鲁、齐、韩三家《诗》都列在学官,史书说鲁诗最为接近古义。后来三家《诗》废亡,毛诗独自流传于世,有人拘泥于“鲁诗最为接近”这一句话,必定要尊奉鲁诗。’ 然而如今能够考见的鲁诗文字,有‘佩玉晏鸣’、‘关雎叹之’,并认为这是讽刺康王而作,本来已经同孔子的说法不同了。又说‘驺虞是掌管鸟兽的官,古代有梁驺,是天子的田猎之地’,文王事奉殷朝,怎么可以用天子的说法来称述呢?这样看来,他对于《周南》《召南》的开头和结尾都已经错到这种地步了。由此看来,文裕解说《诗经》显然并不以鲁诗为宗旨。又有四明杨文懿撰写《诗私抄》,改编《诗经》篇章的固定次序,文裕斥责他的师心自用和僭妄;难道他肯完全抛弃自己的学说,而甘心帮助丰氏的邪说吗?至于那些党同丰氏的人,不知道石经是丰坊伪造的,反而诬说文裕从宫廷秘藏中得到它。如今文渊阁的书目明明在此,如果果真有魏代石经,目录中难道不会著录吗?这实在是没有根据的话,稍有知识的人都不应被它迷惑。《读〈豳诗〉书后》我读《豳诗》,在《东山》的第四章看到了作者深沉的思虑。这首诗是赞美周公的,为什么不铺陈他出师时的盛大、凯旋时的威仪呢?可是它偏偏反复写到家庭、孩子和妻子的思念,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吗?说得近于琐碎,为什么呢?大概军队如果不以军法约束,往往任意劫掠;而行军队伍中的人,对家庭的思念反而会减弱。对家庭的思念既然减弱,妻子儿女就会各自认为自己已经被丈夫抛弃,不再迫切思念他;即使回来,男女之间的感情最终也未必深厚。像《东山》写归来的士卒,在没有军务、手持行枚的时候,可以说已经有闲暇了;可是他却独自睡在车下,长达三年之久,起初并没有子女之事扰动他的心。等到回来,男女之间才开始有及时相乐的欢乐;这样看来,军队出征时秋毫无犯,确实可以相信。大夫写这首诗,思虑深沉,感情委婉而周到,确实善于赞美周公。《吴氏周礼经传》跋 草庐吴氏的各部经书都有《纂言》,只有《诗》和《周礼》没有完成;《周礼》则由他的孙子当伯续补。如今世上流传的《三礼考注》并不是吴公的书,大概是晏壁所作。康熙丁丑年五月,西吴书商拿抄本《周礼经传》十卷来求售,纸墨非常陈旧,题名为吴澄所著。书中有许多删改,又有黏贴的签条;它的议论和次序都同《考注》不同,我怀疑这是吴澄的孙子伯尚所作。然而书中没有‘先公’字样,只有‘听老师说’一类的话,不知道究竟是谁撰写的。《钱氏冬官补亡》跋 《冬官补亡》三卷。钱氏所撰。按,论说《周礼》的人认为,冬官并没有亡佚,只是散见于五官之中,所以自临川俞氏以后,多凭意旨从五官所属官职中强行补出冬官。唯独钱氏依据《尚书》、《大戴礼记》、《小戴礼记》、《春秋》内外传来补辑亡佚的冬官,共二十一条:称作司空、后稷、农正、农师、司商、甸人、火师、水师、舌人、工人、舟虞、匠师的,是取自《国语》;称作寄、象、狄鞮、译的,是取自《王制》;称作野虞、工师、舟牧的,是取自《月令》;称作工正、圬人的,是取自《左氏传》。不沿袭前人的说法,真可以说是温故而知新了。钱氏起初名士馨,字穉拙,是平湖人。
跋陆氏仪礼释文陆氏《释文序録》载注解传述人于《仪礼》有郑康成注,此外马融、王肃、孔伦、陈铨、裴松之、雷次宗、蔡超、田儁之、刘道拔、周续之,凡十家云。自马融以下并注《丧服》。考《隋经籍志》十家之中,惟载王肃《仪礼注》十七巻,其余未尝有全书注也。《旧唐书·经籍志》于马融《丧服纪》下云:“又一巻,郑▯注;又一巻,袁准注;又一卷,陈铨注;又二卷蔡超宗注;又二巻,田僧绍注。”亦未载诸家有全书注。至《新唐书·艺文志》始载袁准注《仪礼》一巻,孔伦注一巻,陈铨注一巻,蔡超宗注二卷,田僧绍注二卷,并不着其注《丧服》,则误以《丧服》注为《仪礼》全书注也。下至郑氏《通志略》,既于《仪礼》全书注载袁准、孔伦、陈铨、蔡超宗、田僧绍姓名,而又于《丧服》传注五家复出,由是西亭《王孙授经图》、焦氏《经籍志》皆沿其误,当以陆氏《序録》为正也。
仪礼逸经跋临川草庐呉氏所辑《仪礼逸经》八篇:投壶也,奔丧也,公冠也,诸侯迁庙也,诸侯衅庙也,中霤也,禘于太庙也,王居明堂也。传十篇:冠义,昏义,士相见义,乡饮酒义,乡射义,燕义,大射义,聘义,公食大夫义,朝士义。元时太学虽有刋本,而流传者少。杨东里搜访十余年无所得,后乃得之。传闻沅州刘有年,洪武中为监察御史,忤防去官。建文初起知太平府事,曽上《仪礼逸经》十八篇。或云是永乐间事。成都杨用修,上元焦弱侯,惜当日庙堂诸公未加表章,旋就湮没。吾意有年所进即草庐本尔,故八经十传适合其数。彼时东里诸公知为草庐书,无足表章者,窃笑经生之少见多怪也。读聘礼书后记曰:久无事则聘焉。盖诸侯之邦交,岁相问也。为之賔介者,亦得私面私觌于君卿大夫。其于币,宰书之,宰夫具之,史展之,于玉,贾人啓之,宰执之使者受之。张旜于竟,迎者士,郊劳者大夫,贾人拭圭,有司展币,觌用束锦,贿用束纺。无不以告诸人者。近丗讳赂之名,相问者惟恐人知,有闻则法吏必按以法。岂今之禁令固有善于古者与?夫无事而不相问,此有事之所以载宝而求也。呜呼!聘礼之废,苞苴所由行乎?
跋大戴礼记大戴礼记本无甚蹖駮,自小戴之书单行,而大戴记遂束之髙阁。丗儒明知月令为吕不韦作,乃甘弃夏小正篇不用,殊不可解。学斋史氏绳祖其论说亦不取大戴,然由其说推之,则大戴记在宋日曽列之于经,故有十四经之目,此亦学者所当知也。
石经月令跋诸经垂世,《礼记》间杂秦汉之文,然一入《小戴记》中,羣儒恪守其说。虽以天子之尊,大防讲殿,议有异同,文无更易。《月令》自汉以来,篇居第五,本在《王制》之后。唐明皇乃命李林甫等刊定,冠诸四十九篇之首,既乱其篇次,又増益其文。每月节分中气,当不韦作《吕览》时,悬之国门,人莫敢増损一字。岂意数百年后,有弄麞杖杜、不识字之李哥奴,逢君之恶,肆行改窜,可谓无忌惮之尤者也。至十月中气,分小雪后,天气上腾,地气下降,为一候,以闭塞而成冬,为一候,更属可笑。沿及宋元,说经者逞其私智,移易《尚书》,离析《大学》,笔削《孝经》,变置《周官》,出入《风雅》,皆唐之君臣为之作俑已。
吕氏春秋集解跋春秋集解》三十卷,赵希弁《读书附志》第云:“东莱先生所着,长沙陈邕和父为之序,而不书其名。盖吕氏自右丞好问徙金华,成公述家传,称为东莱公,而居仁为右丞子,学山谷为诗,作《西江宗派图》,学者亦称为东莱先生。然则吕氏三世皆以东莱为目,成公特最著者耳。陈氏《书録解题》撮居仁集解,大防谓自三传而下,集诸儒之说,不过陆氏两、孙氏两、刘氏、苏氏、程氏、许氏、胡氏数家合之,今书良然。而《宋史·艺文志》于《春秋集解》三十卷,直书成公姓名,世遂因之。考成公年谱,凡有著述必书,独《春秋集解》不书,疑世所传三十卷即居仁所撰,惟因陈和父之序无存,此学者之疑未能释尔。”同里徐亭从予学《春秋》,书以示之。
严氏春秋传注跋春秋传注》三十六卷,乌程县学生严啓隆,尔泰撰。尔泰名注,复社。甲申后遁迹,自称巅軨子。始为是书,示生徒以胡氏为非,不敢尽纠其缪。或劝其改作,乃复防窜旧稾成之。绎其辞,庶几针膏肓而起废疾矣。康熙戊子二月,竹垞老人书,时年八十。
译跋《陆氏仪礼释文》。陆德明《释文序录》记载,《仪礼》的注解、传述者有郑康成的注,此外还有马融、王肃、孔伦、陈铨、裴松之、雷次宗、蔡超宗、田儁之、刘道拔、周续之,共十家。马融以下各家都注解《丧服》。考察《隋书·经籍志》,十家之中只有王肃《仪礼注》十七卷,其余各家从未有完整的全书注本。《旧唐书·经籍志》在马融《丧服记》下说:“又一卷,郑玄注;又一卷,袁准注;又一卷,陈铨注;又二卷,蔡超宗注;又二卷,田僧绍注。”也没有记载各家有全书注本。到了《新唐书·艺文志》,才开始记载袁准注《仪礼》一卷,孔伦注一卷,陈铨注一卷,蔡超宗注二卷,田僧绍注二卷,却没有说明他们注的是《丧服》,于是误把《丧服》注当成了《仪礼》全书注。后来郑樵《通志略》既在《仪礼》全书注中列出袁准、孔伦、陈铨、蔡超宗、田僧绍的姓名,又在《丧服》传注中再次列出这五家,于是西亭《王孙授经图》、焦氏《经籍志》都沿袭了这个错误,应当以陆氏《序录》为准。跋《仪礼逸经》。临川草庐吴氏所辑《仪礼逸经》有八篇:投壶、奔丧、公冠、诸侯迁庙、诸侯衅庙、中霤、禘于太庙、王居明堂。传有十篇:冠义、昏义、士相见义、乡饮酒义、乡射义、燕义、大射义、聘义、公食大夫义、朝士义。元代太学虽然有刊本,但流传下来的很少。杨东里搜访了十多年也没有得到,后来才得到一部。传闻沅州刘有年,洪武年间任监察御史,因触犯权贵而罢官。建文初年起用为太平府知府,曾进呈《仪礼逸经》十八篇。有人说这是永乐年间的事。成都杨用修、上元焦弱侯都惋惜当时朝廷诸公没有加以表彰,书很快就湮没了。我认为刘有年所进呈的就是草庐本,所以八篇经、十篇传正好与它的篇数相合。当时杨东里等诸公知道那是草庐的书,认为没有值得表彰之处,我私下笑那些经生见识少却自以为多见。读《聘礼》书后。《礼记》说:“长久没有事情,就举行聘礼。”这是说诸侯之间的邦交,每年互相问候。担任宾客、副使的人,也可以私下拜见君主、卿和大夫。至于礼币,由宰书写记录,宰夫准备,史官检阅;玉器则由贾人启封,宰相交给使者接受。到边境张起旌旗,迎接的人是士;在郊外慰劳使者的是大夫;贾人擦拭圭玉,有司检阅礼币;私下相见用一束锦,赠送财物用一束纺。没有一样不把这些事情告诉众人的。近世忌讳“赂”这个名称,互相问候的人唯恐别人知道,一旦被听闻,执法官吏一定依法查办。难道今天的禁令本来就有比古代好的地方吗?如果无事而不互相问候,这正是有事时要携带宝物来求情的缘由。唉!聘礼废弃之后,苞苴贿赂之风就是由此兴起的吗?跋《大戴礼记》。《大戴礼记》本来没有什么错乱,自从小戴的书单独流行,大戴记便被束之高阁。世上的儒者明明知道《月令》是吕不韦所作,却甘愿弃置《夏小正》篇而不用,实在难以理解。学斋史氏绳祖在论说中也不取《大戴礼记》,但按照他的说法推究,那么《大戴礼记》在宋代曾被列入经书,所以有“十四经”的名目,这也是学者应当知道的。跋石经《月令》。诸经流传后世,《礼记》中间杂有秦汉时期的文字,然而一旦收入《小戴记》,群儒便恭敬地遵守其中的说法。即使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在讲殿上举行大讲,议论有异同,文字也不敢更改。《月令》自汉代以来列在第五篇,本来在《王制》之后。唐明皇却命李林甫等刊定,把它置于四十九篇之首,既扰乱了篇次,又增益了文字。当年吕不韦作《吕览》时,每月的节气、中气都悬挂在国门上,人人不敢增删一个字。哪里料到数百年后,竟有那个弄麞杖杜、目不识丁的李哥奴,为迎合皇帝的过错而肆意改窜,真可以说是最无所顾忌的人了。至于十月的中气,分在小雪之后,说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为一候,又说闭塞而成冬为一候,更加可笑。到了宋元时期,讲说经书的人逞弄私智,改移《尚书》,割裂《大学》,删改《孝经》,改变《周官》,出入《风》、《雅》,都是唐代君臣首先造成这种风气的。跋《吕氏春秋集解》。《春秋集解》三十卷,赵希弁《读书附志》说:“这是东莱先生所著,长沙陈邕和父为它作序,却没有写明作者姓名。大概吕氏自吕好问任右丞后迁居金华,成公吕祖谦家传称他为东莱公;而居仁是右丞的儿子,学习黄庭坚作诗,撰写《西江宗派图》,学者也称他为东莱先生。这样看来,吕氏三代都以东莱为称号,只是成公最为著名罢了。陈氏《书录解题》概括居仁的集解,大防说它从三家传注以下,汇集诸儒的说法,不过是陆氏两家、孙氏两家、刘氏、苏氏、程氏、许氏、胡氏几家的合编;如今这部书确实如此。然而《宋史·艺文志》在《春秋集解》三十卷下直接写吕祖谦的姓名,世人于是沿袭了这个说法。考察吕祖谦年谱,凡有著述都必定记载,唯独不记《春秋集解》,因此怀疑世间流传的三十卷其实是居仁所撰,只是由于陈和父的序已经亡佚,这个学者的疑问才无法解释。”同乡徐亭跟我学习《春秋》,我把这段文字写下来给他看。跋《严氏春秋传注》。《春秋传注》三十六卷,是乌程县学生严启隆、字尔泰所撰。尔泰名注,是复社成员。甲申以后隐遁,自称巅軨子。起初写这部书,是为了向学生说明胡氏说法不对,但不敢把其中的错误全部纠正。有人劝他改写,于是他又防备删改旧稿而完成此书。推究他的文辞,差不多可以说是针刺沉疴、起废救疾了。康熙戊子二月,竹垞老人书,时年八十。
六经奥论跋世传《六经奥论》六卷,成化中盱江危邦辅藏本,黎温序而行之,云是郑渔仲所着。荆川唐氏辑《稗编》,从之。今观其书,议论与《通志》略不合。渔仲尝上书曰:「十年为经防之学,以其所得者作书考,作书辨譌,作诗传,作诗辨妄,作《春秋考》,作诸经序,作刋谬正俗跋。五六年为天文地理虫鱼草木之学,所得者作《春秋列国图》,作《尔雅注》,作《诗名物志》。而《奥论》曽未之及,则非渔仲所着,审矣。」
石药尔雅跋唐元和中,西蜀人梅彪撰《石药尔雅》。医方以药石并称,《尔雅》止释草木石,不及焉。宜彪取其隐名而显著之也。自序言:“众石异名,象《尔雅》辞句。”凡六篇,勒为一卷。而白云霁《道藏目録作二卷,疑后人附益之。唐代遗书传世者罕矣,乃抄而入诸经部。
曝书亭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三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二】
大唐开元礼跋开元礼》序例三卷,吉礼七十五卷,賔礼二卷,军礼十卷,嘉礼四十巻,凶礼二十卷,合一百五十卷。草创讨论诸臣,则徐坚、李锐、贾登、张垣、施敬本、陆善经、洪孝昌也。于时王舍人嵒请删《礼记》旧文,益以今事。集贤学士张说上言:「《礼记》不刋之书,不可改易,宜取贞观、显庆礼书,折衷异同,以为唐礼,久而论定者。」萧学士嵩、王舍人仲丘也。迹其降凶礼于五礼之末,盖贞观已然。至显庆成书,出于许敬宗、李义甫之手,削去国恤一篇。开元儒臣终不能厘正,以复旧典,可惜已攷。是书既颁,寻以设科取士,习者先授太常官,以备讲讨,遂为士子出身捷径。究之登榜者无多,何欤?韩退之尝苦《仪礼》难读,而熟《开元礼》文更难也。周益公序曰:「朝廷有大疑,稽是书而可定;国家有盛举,即是书而可行。然则是书而存,虽百世率由焉,奚不可之有?」
政和五礼新仪跋宋之初,仍沿唐制,用《开元礼》取士,礼器则准聂崇义图绘于论堂之上。既而开寳有《通礼》,景祐有《太常新礼》,嘉祐有《太常因革礼》,先后不无损益。议者或诮其书繁简失中,不合古制。苏明允之言曰:「今特编集故事,使后世无忘焉尔,非曰制为典礼,遂使遵而行之也。」至崇宁二年,有诏令讲议司官详求歴代礼乐沿革,修典训以贻永世。大观初元,乃设议礼局,以知枢密院事郑居中、刑部尚书白时中、慕容彦逢、学士强渊明等一十四人主之。疑义许具劄子上请。祐陵叠赐御笔指挥,亲定《冠礼》十卷。盖阅七载而成书,于是铸九鼎于汴京,勒丰碑于河朔。将谓礼乐与天地同流,曽几何时,而金源百万之师盟于城下,徙之氷天雪窖中。自古亡国之君所遭惨黩,未有甚于帝者。观于是书,稽古之勤,自非庸主所能断决。然则帝之亡,天实亡之。后之君子当念旧章之不可忘,无拘成败之迹,以论世从而诟之,庶乎其可已。
书大明集礼卷后明太祖草昧之际,征羣儒修礼乐书实録,系之洪武二年八月,以予考之,乃呉元年六月事也。梁寅孟敬有赠徐一防大章序云:呉元年丁未岁,诏征至都,大章亦见征。是时上方置三局,一律局,二礼局,三诰局。予备员礼局,而大章撰诰文,又撰张翼翔南梓宇记云:「君以明经举于乡,今天子将即大位,寅与君同受诏稽古礼文。」其云将即位者,洪武戊申之前也。又上陶学士凯书云:「六月八日,伏奉中书省劄付,以王命之重,郡府督迫之严,即日就道。」亦指吴元年事。此亲于其身编纂礼书者,其言断不诬矣。实録第载吴元年八月征江西儒士刘于等至京,欲官之,俱以老病辞,各赐帛遣还,则于亦以吴元年被征也。且刘宗弼者,丞直之字,丞直于吴元年十月官国子司业,不应又同遗逸之士至洪武二年就征也。是则礼局开设本丁未岁,逮己酉杨维桢续至修饰润色之,庚戌九月书成,命名《大明集礼》,其本末如是。实録经永乐初两次改修,渐失其实尔。是编五十卷,万歴中先太傅文恪公以礼部右侍郎掌本部尚书事,拜定陵之赐,简端有内府图书,先公亦以私印识卷尾。兵火之后,予家赐书之存,仅此而已。
郑世子乐律全书跋律吕精义》内外编各十卷,正论四卷,《乐律算学新说》各一卷。此外,图谱一十三部,又审定诸家乐书八部,合名之曰《乐律全书》,郑恭王厚焥世子载堉所撰也。恭王于嘉靖二十七年建言时政,获罪降为庶人,发髙墙禁锢。世子席藁门外,具槖饘者二十载。庄皇帝践位,初赦过复爵,由是世子以孝称。又髙延陵子臧之节,让国于兄,尤人所难能也。恭王雅善言乐,世子又何文定瑭外孙,学有元本,按律审音,察及铢黍,歴辨刘歆、何妥、李照、范镇、陈旸、蔡元定之失。近代若李文利、李文察、刘濓、张敔诸家,皆駮其非。河间献王之后,言礼乐者,莫有过焉者也。
译跋《六经奥论》。世间流传的《六经奥论》六卷,是成化年间盱江危邦辅所藏的本子,由黎温作序刊行,说是郑渔仲所著。荆川唐氏辑《稗编》也采用了这种说法。如今看这部书,其中的议论与《通志》完全不相合。郑渔仲曾上书说:“我用十年研究经学,把所得写成《书考》、《书辨讹》、《诗传》、《诗辨妄》、《春秋考》、诸经序以及《刊谬正俗跋》。又用五六年研究天文、地理、虫鱼、草木,所得写成《春秋列国图》、《尔雅注》、《诗名物志》。至于《奥论》,从未提及,那么它确实不是郑渔仲所著。” 跋《石药尔雅》。唐元和年间,西蜀人梅彪撰写《石药尔雅》。医方把药和石并称,《尔雅》只解释草木和石类,却没有涉及药石,梅彪大概是把那些隐晦的名称取出并明确写出来。自序说:“各种石头名称不同,仿照《尔雅》的文辞句式。”全书共六篇,编成一卷。但白云霁《道藏目录》作二卷,疑心是后人增补的。唐代遗书流传到今天的很少,于是把它抄录下来收入经部。《曝书亭集》卷四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三。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跋(二)。跋《大唐开元礼》。《开元礼》序例三卷,吉礼七十五卷,宾礼二卷,军礼十卷,嘉礼四十卷,凶礼二十卷,合计一百五十卷。起草、创制并参与讨论的臣子,是徐坚、李锐、贾登、张垣、施敬本、陆善经、洪孝昌。当时王舍人王嵒请求删去《礼记》的旧文,增加当今的事例。集贤学士张说上奏说:“《礼记》是不可刊改的书,不可以改易;应当取贞观、显庆年间的礼书,折中其中的异同,作为唐礼,经过长久讨论后再定。”萧学士萧嵩、王舍人王仲丘也参与其事。考察它把凶礼降列在五礼末尾,大概贞观年间已经如此。到了显庆年间成书,出自许敬宗、李义甫之手,他们删去了国恤一篇。开元年间的儒臣最终也没能厘正,恢复旧典,实在可惜,已经有人考证过了。这部书颁行后,不久便用来设置科目选拔士人;学习它的人先授太常官,以备讲习讨论,于是成为士子取得出身的捷径。但究竟登榜的人并不多,这是为什么呢?韩退之曾苦于《仪礼》难读,而熟习《开元礼》的文字则更加困难。周益公作序说:“朝廷有重大疑难,考察这部书就可以定夺;国家有盛大举动,依照这部书就可以施行。” 既然如此,只要这部书保存下来,即使经过百代也都遵循它,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跋《政和五礼新仪》。宋朝初年仍沿用唐代制度,使用《开元礼》选拔士人,礼器则依据聂崇义的图绘陈列在讲堂上。后来景德年间有《通礼》,景祐年间有《太常新礼》,嘉祐年间有《太常因革礼》,先后不免有所增损。议论的人有的讥笑这些书繁简失当,不合古制。苏明允说:“如今只是编集旧日故事,使后世不要忘记罢了,并不是说要制定成典礼,就让后人遵循实行。”到了崇宁二年,有诏令讲议司官员详细考察历代礼乐沿革,修订典训以传给万世。大观初年,便设置议礼局,由知枢密院事郑居中、刑部尚书白时中、慕容彦逢、学士强渊明等十四人主持。疑难之处允许写成札子上报请示。祐陵多次赐下御笔指示,亲自审定《冠礼》十卷。这部书大概历时七年才完成,于是又在汴京铸造九鼎,在河朔刻立丰碑。本想说礼乐将与天地同流,哪里料到没有多久,金源百万大军便结盟兵临城下,把他迁徙到冰天雪窖之中。自古亡国之君所遭受的惨毒,没有比徽宗更严重的。看这部书,可以知道他考察古制的勤勉,确实不是庸主所能决断的。既然如此,那么徽宗的灭亡,实在是上天使他灭亡的。后世君子应当想到旧有典章不可忘记,不要拘泥于成败的表象,便据此评论世事而跟着斥骂他,这样或许才可以了。书《大明集礼》卷后。明太祖在创业草创之时,征召群儒修撰礼乐书和实录,实录系于洪武二年八月;根据我的考证,事情其实发生在吴元年六月。梁寅字孟敬有一篇赠徐一夔字大章的序说:吴元年丁未,诏令征召他到京城,大章也被征召。当时皇上正设置三局:一是律局,二是礼局,三是诰局。我在礼局充任编修,大章撰写诰文;他又撰写《张翼翔南梓宇记》说:“君子凭明经被乡里推举,如今天子将要登上大位,梁寅和君一同接受诏令,考察古代礼文。”他说“将要即位”,说明是在洪武戊申以前。又在给陶学士凯的信中说:“六月八日,恭敬地接受中书省札付,因为王命重大、郡府督促严急,当天就上路。”也指的是吴元年。这些亲身参与编纂礼书的人说的话,绝不会是假的。实录只记载吴元年八月征召江西儒士刘于等人到京,想授予他们官职,他们都以年老多病推辞,各自赐帛遣返;那么刘于也是在吴元年被征召的。况且刘宗弼字丞直,丞直在吴元年十月任国子司业,不应又同遗逸之士到洪武二年接受征召。由此可见,礼局本来在丁未年设置,到了己酉年杨维桢继续到来,修饰润色此书;庚戌年九月书成,命名为《大明集礼》,其始末就是这样。实录经过永乐初年两次改修,渐渐失去了事实真相。这部书共五十卷,万历年间先太傅文恪公以礼部右侍郎掌管礼部尚书事务,接受定陵的赏赐;书册前端有内府图书印记,先公也用私印在卷尾作了标记。兵火以后,我家所获赐书能够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一部了。跋《郑世子乐律全书》。《律吕精义》内编、外编各十卷,《正论》四卷,《乐律算学新说》各一卷。此外还有图谱十三部,又审定各家音乐书八部,总名为《乐律全书》,是郑恭王厚焥的世子载堉所撰。恭王在嘉靖二十七年上书议论时政,获罪降为庶人,发往高墙禁锢。世子在门外席藁而坐,亲自备办糗粮,达二十年之久。庄皇帝即位后,首先赦免他的过错、恢复他的爵位,因此世子以孝著称。又如高延陵的儿子臧之节,把国位让给兄长,也是尤其难以做到的事。恭王一向擅长谈论音乐,世子又是何文定瑭的外孙,学问有根本,考察律吕、审定声音,精细到铢黍,历举并辨析刘歆、何妥、李照、范镇、陈旸、蔡元定的错误。近代如李文利、李文察、刘濂、张敔诸家,也都被他驳正其错误。自河间献王以后,谈论礼乐的人,没有超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