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四十五
吴氏两汉刊误补遗跋两汉刊误补遗十卷,题曰河南吴仁杰撰。前有曽绛序,后有林瀛疏。章丘李氏藏书也。岁在丙寅,亡儿【昆田】客济南,借得之,抄以奉予。按唐以前读两汉书者,第有集解音义而已。其后李善作辨惑,顔游秦着决疑,见于新书艺文志。至于宋作刊误者四家,张泌、余靖、刘攽,其一亡其名氏矣。刘氏之书,因宋仁宗读后汉书,见垦田字皆作恳,于是使侍中传诏中书,俾刋正之。攽为学官,遂刊其误。宋志刘氏书凡四卷,赵希弁读书附志云止二卷,西汉、东汉各一卷,当得其实。今吴氏是编,本以补刘氏之遗,而文多于刘,足以征其博洽也已。仁杰字斗南,别号蠧隐居士,本昆山人,其称河南者,举郡望而然。登淳熙进士,歴官国子学録。所着乐舞新书、盐石新论及绛序所称汉通鉴辑编年纪传之长而去其短者,多不传。予所见者,古周易论、易图说、离骚草木虫鱼疏及此书焉尔。
书元赵居信蜀汉本末后明乎陈寿不忘蜀汉之本心,而后可更作蜀汉之史。若信都赵氏《蜀汉本末》一书,其持论谓寿进曹魏于正统,抑昭烈为僣国,视之与孙权同科,是于《三国志》未尝絜其长短,测其用意之深,徒因纲目书法而作者也。试取寿之书法一一表出之,则不予魏以正统,昭烈非僣国,蜀与孙权殊科,灼然见矣。
唐六典跋唐会要,开元二十七年二月,中书令张九龄等撰《六典》三十卷成,上之。百官称贺。按开元十年,起居舍人陆坚被防修是书。帝手写白麻纸六条,曰理,曰教,曰礼,曰政,曰刑,曰事,令以类相从,撰録以进。张说知院,以委徐坚。坚思之经岁,规制莫定。萧嵩知院,又引韦述,始以令式入六司,仿《周礼》六官之制,沿革并入注中。勅所云“法以周官作为唐典”,是已。其后九龄知院事,加陆善经。李林甫代九龄,加苑咸集贤注记。称二十六年奏草上。考新旧《唐书》,九龄以二十四年罢知政事,寻谪荆州。是进书之日,九龄久已去官矣。程泰之撰《雍録》,谓书成于九龄为相之日,进御当在二十四年。林甫注成,或在二十七年,其说良是。今本卷首直冠林甫之名,若与九龄无预,后学所当考正。去小人之衔名,而特书文献所上,可也。
书孙氏唐史论断后唐史论断三卷,宋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许州孙甫之翰撰。甫以刘昫《唐书》繁冗失体,改用编年法,着《唐记》七十五卷。没后,诏求其书,留之禁中。此则其论断也。庐陵欧阳氏、涑水司马氏、睂山苏氏、南丰曽氏交叹美之。绍兴中,曽镂板南劒州;端平间,复镌于东阳郡。今则流传寡矣。绎其论议,覈而不苛,非若尹氏、胡氏《通鉴发明》、《读史管见》之少可多怪也。
唐会要跋唐会要一百卷,宋建隆二年,宰相王溥撰,进其书本于苏冕,冕弟弁共纂四十卷,杨绍复等续之,溥集两家书,广为百卷,卷中恒存苏氏駮议。太祖称其词简而礼备,诏藏史阁。今雕本罕有,予购之四十年,近始借抄常熟藏书家写本,惜乎第七巻至第九卷失去,杂以他书,第十卷亦有错杂文字,九十二卷阙第二翻以后,九十三、九十四二卷全阙,安得收藏家有善本借抄成完书,姑识此以俟。
五代会要跋五代会要三十卷,亦建隆初王溥所进。予抄自古林曹氏。康熙甲戌春,复从商丘宋氏借观江西旧抄本,勘对无异。编中阙纸数翻,两本亦同也。五代之乱,干戈俶扰,其君臣易置若传舍然,未暇修其礼乐政刑。然当日累朝咸有实録可采,而欧阳子作史,仅成司天、职方二考,其余槩置之。微是书,典章制度无足征矣。
莆田陈氏九朝编年备要跋九朝编年备要》三十卷,太学生莆田陈均平甫撰。均,丞相俊卿之从孙也。前有建安真徳秀、长乐郑性之、知漳州林岊及均自序四篇,凡例一卷。端平初,有上言于朝者,下福州取其书,得初品官。编年自司马公《通鉴》成书,即纲目改裁,未见其当今所传陈桱、王宗沐、薛应旂所辑书类,皆谬误疎略。以予观平甫是书,简而有要,可谓尽善矣。而陈振孙讪之,谓其去取无法,详略失中,未免责人己甚矣。康熙乙丑,观耿都尉正公插架书,发函读之,不忍释手。都尉遂以赠予,报以仇实父画山水。越二十一年丙戌夏,曝书于亭前,追忆旧事,识之末简。
睂山彭氏太平治迹统类跋太平治迹统类》四十卷,睂山彭百川叔融撰。予抄自上元焦文端公家,卷帙次第为装钉者所乱,佣书人不知勘正,别用格纸抄録,以致接处文理不属,欲校定甚难。然是书储藏者寡,存之笥,冀与博闻者审定之。
译《吴氏两汉刊误补遗》跋 《两汉刊误补遗》十卷,题作河南吴仁杰撰。前有曾绛的序,后有林瀛的疏。这是章丘李氏的藏书。丙寅年,亡儿【昆田】客居济南,借到此书,抄写下来送给我。考察唐代以前读《两汉书》的人,只有集解、音义。后来李善作《辨惑》,颜游秦著《决疑》,见于《新唐书·艺文志》。至于宋代撰写刊误的有四家:张泌、余靖、刘攽,还有一家亡佚了姓名。刘攽的书,是因为宋仁宗读《后汉书》,发现其中“垦田”的“垦”都写成“恳”,于是命侍中传诏给中书,叫他们刊正。刘攽任学官,便刊正其中的错误。《宋史·艺文志》记刘氏之书共四卷,赵希弁《读书附志》说只有二卷,西汉、东汉各一卷,后说应当更符合实际。现在吴氏这部书,本来是为了补充刘氏遗书,内容却比刘氏更多,足以证明他的博学通达。仁杰字斗南,别号蠹隐居士,本是昆山人;称河南,是因为采用了郡望。淳熙年间考中进士,历任国子学录。他所著《乐舞新书》《盐石新论》以及曾绛序中所说的《汉通鉴辑编年纪传》,取编年和纪传的长处而去掉短处,多已不流传。我所见到的,只有《古周易论》《易图说》《离骚草木虫鱼疏》和这部书而已。写元代赵居信《蜀汉本末》后 明确知道陈寿不忘蜀汉的本心,然后才可以重新撰写蜀汉的历史。至于信都赵氏的《蜀汉本末》,他的论点认为陈寿把曹魏列入正统,贬低昭烈帝为僭越的国家,视其与孙权同等;这是没有衡量《三国志》的长短、揣摩其深层用意,只是依照《纲目》的书法来写作。试着把陈寿的书法一一列举出来,就会清楚看到他没有把正统给予魏,昭烈帝也不是僭国,蜀与孙权并不属于同一等。《唐六典》跋 《唐会要》记载,开元二十七年二月,中书令张九龄等人撰成《六典》三十卷,进呈皇帝,百官称贺。考察开元十年,起居舍人陆坚奉诏修撰此书。皇帝亲手在白麻纸上写下六条:理、教、礼、政、刑、事,命令按类别相从,编撰记录后进呈。张说主持院务,把此事交给徐坚。徐坚思考了一年,制度仍未确定。萧嵩主持院务,又引荐韦述,这才把令、式编入六司,仿照《周礼》六官制度,把沿革一并写入注中。诏书所说“以周官为法,作为唐代典制”,就是这个意思。后来张九龄主持院务,增用陆善经;李林甫代替张九龄,又增用苑咸,在集贤院作注记。书中称二十六年上奏初稿。考察新、旧《唐书》,张九龄在开元二十四年罢去宰相职务,不久被贬到荆州。进书那天,张九龄早已离职了。程泰之撰《雍录》,认为书成于张九龄任宰相之时,进呈应当在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的注完成,或许在二十七年,这个说法很正确。现在的本子在卷首只冠以李林甫的名字,好像与张九龄毫无关系,是后学应当考订纠正的。删去小人的姓名,只特别记载文献所载进书者,是可以的。写孙氏《唐史论断》后 《唐史论断》三卷,由宋朝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许州人孙甫字之翰撰写。孙甫认为刘昫《唐书》繁杂冗长而失去体例,改用编年体,撰成《唐记》七十五卷。他死后,朝廷下诏征求此书,把它留在宫禁之中。这部书就是其中的论断部分。庐陵欧阳氏、涑水司马氏、眉山苏氏、南丰曾氏都交口称赞。绍兴年间曾在南剑州刻板,端平年间又在东阳郡重刻。如今流传很少。考察其中的议论,详实而不苛刻,不像尹氏、胡氏的《通鉴发明》《读史管见》那样,少有可取之处而多有怪说。《唐会要》跋 《唐会要》一百卷,宋建隆二年由宰相王溥撰成并进呈。王溥的书本于苏冕,苏冕与弟弟苏弁共同编纂四十卷,杨绍复等人续编,王溥汇集两家的书,扩充为一百卷,卷中常常保留苏氏的驳议。太祖称赞它言辞简约而礼制完备,下诏收藏在史阁。现在雕版本很少。我购买此书已有四十年,近来才借抄到常熟藏书家的一部写本。可惜第七卷至第九卷已经失去,又混杂了其他书;第十卷也有错杂文字;第九十二卷缺第二翻以后,第九十三、九十四两卷全部缺失。哪里能有收藏家把善本借给我抄成完本?暂且记下此事等待。《五代会要》跋 《五代会要》三十卷,也是建隆初年王溥进呈的。我从古林曹氏那里抄得。康熙甲戌年春天,又从商丘宋氏借来看江西旧抄本,校对没有差异。书中缺少若干页、若干翻,两本也相同。五代之乱,战争纷扰,君臣更替像旅舍换客一样频繁,没有空暇修明礼乐、政刑。然而当时历代朝廷都有实录可供采择,欧阳修撰史时却只完成《司天考》《职方考》,其余一概置之不论。如果没有这部书,五代的典章制度就没有什么可以考证了。莆田陈氏《九朝编年备要》跋 《九朝编年备要》三十卷,由太学生、莆田人陈均字平甫撰写。陈均是丞相陈俊卿的从孙。前面有建安真德秀、长乐郑性之、漳州知州林岊以及陈均自己所作的四篇序,还有凡例一卷。端平初年,有人向朝廷上言,朝廷便下令到福州取来此书,陈均因此取得初品官。全书编年,自司马光《资治通鉴》成书以后,仿《纲目》加以改编;没有见到如今流传的陈桱、王宗沐、薛应旂所辑诸书,它们都错误疏略。依我看,平甫这部书简明而有要旨,可以说十分完美了。可是陈振孙讥评它,说取舍没有法度、详略失当,未免责备别人太过分了。康熙乙丑年,我在耿都尉正公插架的书中打开此书阅读,爱不释手。都尉于是把它赠给我,我用仇实父画的山水相报。过了二十一年,到丙戌年夏天,我在亭前曝晒书籍,追忆旧事,把这些话记在书末。眉山彭氏《太平治迹统类》跋 《太平治迹统类》四十卷,由眉山人彭百川字叔融撰写。我从上元焦文端公家抄得此书,但卷册次序被装订的人弄乱了,雇来的抄书人又不知道校正,另用格纸抄录,以致接续处文理不相连,想要校定非常困难。然而收藏这部书的人很少,我把它保存于箱笥中,希望将来能与博闻的人一起审定。
宋学士院中兴纪事本末跋中兴纪事本末七十六卷,学士院经进,始建炎元年五月至绍兴二十年十二月。南渡君臣时政,详于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兹编纪载,有出二书之外者,可以资攷证也。所载岳鄂王狱具,秦桧言飞子云与张宪书,不明其事体,必须有韩蕲王争曰:“相公必须有三字,何以使人甘心?”惟徐自明《宰辅编年録》同之,今羣书皆作“莫须有”,恐未若二书之得其实也。
中兴通鉴跋宋《中兴通鉴》一十五卷,通直郎国史院编修官刘时举编。史嵩之丧父,以右相起复,时举为京学生,与王元野、黄道等九十四人,太学生黄恺伯、金九万、孙翼凤等百四十四人,武学生翁日善等六十七人,宗学生赵子寰等三十四人,上书争之。是亦慷慨之士也。观者嫌其太略,然以视王宗沐、薛应旂所撰,斯条理过之矣。
书李氏续通鉴长编后睂州李文简公《续资治通鉴长编》共九百八十卷,举要六十八卷。隆兴元年知荣州,先以建隆迄开宝年事一十七卷进。乾道四年官礼部郎,乃以整齐建隆元年至治平四年闰三月五朝事迹,共一百八卷进。淳熙元年知泸州,又以治平后至靖康凡二百八十卷进。淳熙九年知遂宁府,重别写呈并举要目録计一千六十三卷进。今仅存者,太祖至英宗朝一百七十五卷而已。若神宗朝二百二十八卷,哲宗朝二百二十卷,徽宗钦宗朝三百二十三卷。乾道中祗降秘书省,依《通鉴》纸样缮写一部,未经镂板,遂失传。宋儒史学以文简为第一,盖自司马君实、欧阳永叔书成,犹有非之者,独文简免于讥駮张敬夫比之霜松雪柏,生死文字间。叶正则谓《春秋》之后才有此书,要非过论也。治平以后,借有《长编》、《纪事本末》存略,见大旨然见之者罕矣。陈氏【桱】王氏【宗沐】薛氏【应旂】目不覩是书,辄续《通鉴》行世。柯氏【维骐】王氏【维俭】之改修《宋史》亦然。此犹夏虫不可语以氷松柏之鼠不可语以堂密之有美枞者也。
书宋史张浚传后徐秀才善敬可一日语予曰:「周公谨小人哉!张魏公朱子所父事,何可毁也?」予曰:「三代直道之遗也。宋之南渡,将帅有人,可以战,可以守。自寄阃外之权于浚,丧师动数十万,元气重伤,譬诸孱夫不能复起矣。浚于李纲、赵鼎辈则劾之,于汪伯彦、秦桧等则荐之,尚得云好恶之公乎?至曲端之诛,与桧之杀岳飞何以异?而读史者务曲笔以文致。端有可死之罪,不过因浚有子讲学,浚死,徽国公为之作状,天下后世遂信而不疑尔。」袁中郎宿朱仙镇诗云:「祠前箫鼓赛如云,立石争镵吊古文。」一等英雄含恨死,几时论定曲将军?江进之读魏公传诗云:「子圣焉能盖父凶,曲端冤与岳飞同。何人为立将军庙也?」把乌金铸魏公,可谓助我张目者也。
书柯氏宋史新编后宋辽金元四史,惟金史差善,其余潦草牵率,岂金匮石室之所宜储?柯氏撰《新编会宋辽金三史》,为一以宋为正统,辽金附焉。升瀛国公益衞二王于帝纪,以存统正;亡国诸叛臣之名,以明伦列;道学于循吏之前,以尊儒。歴二十载而成书,可谓有志之士矣。先是揭阳王昂撰《宋史补》,台州王洙撰《宋元史质》,皆略焉不详。至柯氏而体稍备。其后临川汤显祖义仍、祥符王维俭损仲、吉水刘同升孝则,咸有事改修。汤刘稾尚未定,损仲《宋史》记沉于汴水,予从吴兴潘氏钞得,仅存。然三史取材:纪传则有曽巩、王偁、杜大圭、彭百川、叶隆礼、宇文懋昭;编年则有李焘、杨仲良、陈均、欧阳守道;礼乐则有聂崇义、欧阳修、司马光、陈祥道、陈旸、陆佃、郑居中、张暐;职官则有孙逢吉、陈骙、徐自明、许月卿;舆地则有乐史、王存、欧阳忞、税安礼、王象之、祝穆、潘自牧;志外国则有徐兢;着録则有王尧臣、晁公武、郑樵、赵希弁、陈振孙;类事则有徐梦莘、孟元老、李心传、叶绍翁、吕中、马端临、赵秉善;述文则有赵汝愚、吕祖谦。诸书具在,以予浅学,亦曽过读。其他宋金元人文集,约存六百家;郡县山水志,以及野史说部,又不下五百家。及今改修文献,尚犹可征。予尝欲据诸书考其是非同异,后定一书,惜乎老矣,未能也。
译宋学士院《中兴纪事本末》跋 《中兴纪事本末》共七十六卷,由学士院进呈,记载从建炎元年五月到绍兴二十年十二月的事。南渡以后君臣的时政,在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中记载得更详细。这部书的记载有超出二书之外的地方,可以用来作为考证依据。书中记载岳鄂王的狱案,说秦桧称岳飞的儿子岳云与张宪有书信往来;韩蕲王争辩说:“相公一定要有三个字,怎么能使人心甘情愿?”徐自明《宰辅编年录》也这样记载。如今群书都写作“莫须有”,恐怕不如这两部书所记真实。《中兴通鉴》跋 宋代《中兴通鉴》十五卷,由通直郎、国史院编修官刘时举编纂。史嵩之父亲去世,他以右相身份起复,刘时举当时是京学生,便和王元野、黄道等九十四人,以及太学生黄恺伯、金九万、孙翼凤等一百四十四人,武学生翁日善等六十七人,宗学生赵子寰等三十四人,上书争论此事。这也可算是慷慨正直的人。读者嫌此书过于简略,然而拿它与王宗沐、薛应旂所撰的书相比,条理已经胜过它们了。写李氏《续通鉴长编》后 眉州李文简公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共九百八十卷,《举要》六十八卷。隆兴元年任荣州知州,先把建隆至开宝年间的事迹十七卷进呈。乾道四年任礼部郎官,才把建隆元年至治平四年闰三月五朝的事迹整理成一百零八卷进呈。淳熙元年任泸州知州,又把治平以后至靖康的事迹二百八十卷进呈。淳熙九年任遂宁府知府,重新抄写呈上,并连同《举要》目录,共一千零六十三卷进呈。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太祖至英宗朝一百七十五卷。神宗朝二百二十八卷、哲宗朝二百二十卷、徽宗和钦宗朝三百二十三卷,都已经亡佚。乾道年间只下令秘书省按照《通鉴》的纸样缮写一部,没有刻板,于是失传。宋代儒者论史学,把文简公列为第一;自司马君实、欧阳永叔的书成以后,仍有人非议,只有文简公免于讥评。张敬夫把他比作霜中的松、雪中的柏,足以生死相交于文字之间。叶正则说《春秋》以后才有这部书,这并不是过分的评论。治平以后,幸而有《长编》《纪事本末》保存大略,可以看见其中的大旨,但见到原书的人很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卷、一千六十三卷〕 陈氏【桱】、王氏【宗沐】、薛氏【应旂】没有见过这部书,便擅自续写《通鉴》流行于世。柯氏【维骐】、王氏【维俭】改修《宋史》也是这样。这就像不能把冰告诉夏天的虫,不能把厅堂中有美好松柏的事告诉住在松柏下的老鼠一样。写《宋史·张浚传》后 徐秀才善敬有一天对我说:“周公谨真是小人啊!张魏公是朱子像对待父亲一样尊敬的人,怎么可以诋毁他呢?”我说:“这是三代直道的遗风。宋朝南渡时,将帅中本来有人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自从把边外的军权交给张浚,丧失的军队动辄数十万,国家元气受到严重损伤,就像孱弱的人再也不能站起来一样。张浚对于李纲、赵鼎一类的人就弹劾,对于汪伯彦、秦桧等人却加以推荐,这还能说是好恶公正吗?至于杀曲端,与秦桧杀岳飞有什么不同?而读史的人偏要用曲笔来粉饰事实,说曲端有该死的罪过,不过是因为张浚有个儿子讲学,张浚死后徽国公替他作状,于是天下后世便信以为真了。”袁中郎《宿朱仙镇诗》说:“祠前箫鼓赛如云,立石争镵吊古文。”这样一个英雄含恨而死,什么时候才能评定曲将军的是非?江进之《读魏公传诗》说:“儿子圣明怎么能遮盖父亲的凶恶,曲端的冤屈与岳飞相同。谁来为将军建立庙宇呢?”把乌金铸成魏公像,可以说是帮助我张目的人了。写柯氏《宋史新编》后 宋、辽、金、元四史,只有《金史》稍好,其余都草率敷衍,哪里适合收藏在金匮石室中?柯氏撰《新编会宋辽金三史》,把三史合为一书,以宋为正统,辽、金附在后面;提升瀛国公、益王、卫王二王进入帝纪,以保存正统;列出亡国诸叛臣的姓名,以彰明伦理次序;把道学列在循吏之前,以尊崇儒学。历时二十年才成书,可以说是有志之士。此前揭阳王昂撰《宋史补》,台州王洙撰《宋元史质》,都简略而不详尽。到了柯氏,体例才稍微完备。此后临川汤显祖字义仍、祥符王维俭字损仲、吉水刘同升字孝则,都曾着手改修。汤氏、刘氏的稿本还未定,损仲的《宋史》稿本沉入汴水,我从吴兴潘氏那里抄得,只保存了一部分。然而三史取材如下:纪传取自曾巩、王偁、杜大圭、彭百川、叶隆礼、宇文懋昭;编年取自李焘、杨仲良、陈均、欧阳守道;礼乐取自聂崇义、欧阳修、司马光、陈祥道、陈旸、陆佃、郑居中、张暐;职官取自孙逢吉、陈骙、徐自明、许月卿。舆地取自乐史、王存、欧阳忞、税安礼、王象之、祝穆、潘自牧;外国志取自徐兢;著录取自王尧臣、晁公武、郑樵、赵希弁、陈振孙;类事取自徐梦莘、孟元老、李心传、叶绍翁、吕中、马端临、赵秉善;文章取自赵汝愚、吕祖谦。这些书都存在,以我的浅薄学问,也曾经大致读过。其他宋、金、元人的文集,大约保存有六百家;郡县山水志以及野史、说部,又不下五百家。趁现在改修文献,还可以有所征考。我曾想依据这些书考察其中的是非异同,最后定成一部书,可惜年老了,未能做到。
姜氏秘史跋王莽之闰汉,朱全忠之簒唐,其罪贯盈,而纪年仍书于史。燕王取天下于兄子,非有积怨深怒,乃革除建文君之五年,毋亦太忍也乎?纪逊国事者不啻百家,大约惑于齐东野人之语,尤甚者从亡遗笔《致身録也。弋阳姜清撰《秘史》,稽之故牒,以证其非。幸书成于《致身録未出之前,顾犹信程济为有其人,则亦非信史矣。福藩称制,无一善政可纪,惟追赠壬午殉难诸臣,赠官锡諡差快人意。第易名多至【阙】十【阙】人,未免失之太滥,然程济、史仲彬不及焉。其胜于刊胜国逸书者多也。窃怪吾乡姚御史瑄,坐奸党籍产,载于文皇实録,而诸书无纪其姓名者,又髙太常逊志弃官遁永嘉山中,穷饿而卒,比于林右出处未详者有间。右有諡而太常无之,是亦阙典也。已,清字源甫,弋阳人,正徳辛未进士,官考功司郎中,歴尚宝少卿。孝宗大纪书后万歴二十二年三月,允礼部尚书南充陈公于陛之请,修国史。阁臣议开局,聚书,分纂。于是崇仁吴公道南立正史、议志之类二十有二,传之类二十有六。吴公领修河渠志,而先太傅文恪公分撰孝宗大纪,皆附之家集中。縁陈公逝,其书未果成也。古之国史,恒以本朝之人述当代之事,故文献足征。光武帝纪定于永平,武徳、贞观国史成于显庆。宋于两朝、三朝、五朝、七朝、四朝先后撰述,榻前论议,斯时政有纪;柱下见闻,斯起居有注。类而次之,谓之日歴;修而成之,谓之实録。然后一代之典则备焉。明则第有实録、宝训而已,建文革除、景泰附録,何以成一代之典章?善夫,吴公之言曰:「曽南面者,当知史不可灭之义;曽北面者,当思名必先正之文。」是惠代二宗帝纪,不可不特书也矣。康熙己未,史局旣开,以先公大纪送馆,幸存其副。未几,雕本付搨书手,不戒于火,因书以付昆田。
明史提纲跋明史开局监修总裁诸公,以建文帝本纪书法下问,余以宫中火,帝崩对,同官徐胜力固争,当从逊国。羣书具述其事,遂仕编纂。纪成,诸公终未以为然也。逊国羣书可信者絶少,十九皆作伪无稽。尤可怪者,从亡随笔之程济,致身録之史仲彬,欺人欺天,莫此甚矣。归田后得洧川范氏《明史提纲》四十三巻,书成于万歴戊申夏,自洪武迄隆庆。其书惠宗削“逊国”二字之非,可谓具良史之识者。守己,中万歴甲戌进士,仕至陜西布政司参议。所著书尚有《春秋传》二十五巻,以证胡传之讹;《史删》二十八巻,以纠纲目之失。惜乎未之见也。
曝书亭集巻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六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五】
商祖丁爵铭跋右爵一铭二字曰祖丁,在右柱外。薛绍彭曰:「祖丁者,商十四君,祖辛之子也。」内有文作弓形,中包六字,不可辨识。山阳张弨曰:「此商之酒器,盖射者必继以饮。《诗》言『发彼有的,以祈尔爵』,是也。」爵今存弨家。弨字力臣,精六书,贫而嗜古。賔至绕席,皆尊彞敦卣之属。昔欧阳子撰《集古録》,借刘仲原父、杨南仲诸子释文。自力臣殁后,虽有奇字为余释其文者寡矣。
商父巳敦铭跋父己敦,一上圜下方,崇一尺五寸,唇广四尺,厎二尺八寸,腹受五升。舟五尺四寸。其文云「靁」,其耳饕餮。铭二字在腹。盖商器也。商人尚质,作祭器以荐祖考,犹以父称。故鼎有父甲、父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尊有父乙、父丁、父己、父癸;彞有父甲、父乙、父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卣有父乙、父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爵有父乙、父丁、父戊、父己、父庚、父壬、父癸;觚有父乙、父庚;觯有父己、父辛;斚有父丁;甗有父乙、父己;鬲有父己;盉有父丁、父癸;举有父己、父辛;盘有父辛;匜有父癸。然则敦以父己名,固其宜已。不惟是也,有以祖名者:尊之祖丁、祖戊;卣之祖乙、祖丁、祖庚、祖辛;爵之祖丙、祖丁;觚之祖丁;甗之祖己;匜之祖戊。是也。有以母名者:卣与鬲之母乙。是也。他如世母辛、兄丁、兄癸、妇庚、子乙、女乙、孙己,名得通于下。铭辞不若周人之烦,取足以纪行次而已。岁在上章执徐春,观于王公子士骏书斋,椎拓而还,装界于册。
译《姜氏秘史》跋 王莽篡夺汉朝、朱全忠篡夺唐朝,他们的罪行已经极大,史书仍然照实纪年。燕王从侄子手中夺取天下,并没有长期积怨、深仇大恨,却革除建文君五年的年号,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记载逊国之事的书不下百家,大多受到齐东野人的传说迷惑,尤其是《从亡遗笔·致身录》。弋阳姜清撰《秘史》,考核旧档案,以证明这些说法不实。幸好此书成于《致身录》刊行以前,但竟然还相信程济确有其人,那么它也不是信史。福王称制,没有一项善政值得记载,只有追赠壬午殉难诸臣,赠官、赐谥还稍微令人称快。只是改赐姓名多达【阙】十【阙】人,未免失于过滥;然而程济、史仲彬却没有被列入。这部书比刊刻前朝遗书高明之处很多。我私下奇怪,本乡姚御史瑄因坐奸党而被籍没家产,载于《文皇实录》,但各种书都没有记载他的姓名;又有高太常逊志弃官逃到永嘉山中,穷困饥饿而死,与林右出处不详相比,情况相差很远。林右有谥号,太常却没有,这也是典章的缺失。姜清字源甫,弋阳人,正德辛未年进士,任考功司郎中,历任尚宝少卿。《孝宗大纪》书后 万历二十二年三月,礼部尚书、南充人陈于陛的请求得到批准,朝廷修撰国史。阁臣商议设立史局、集中书籍、分工编纂。于是崇仁人吴道南编立正史、志类二十二种,传类二十六种。吴道南负责修河渠志,先太傅文恪公分工撰写《孝宗大纪》,都附在自己的文集之中。由于陈于陛去世,这部书最终没有完成。古代的国史,常常由本朝人记述当代的事情,所以文献足以考证。光武帝本纪在永平年间定稿,武德、贞观年间的国史在显庆年间完成。宋代先后撰写两朝、三朝、五朝、七朝、四朝国史,御榻前的议论,于是当时的政事有了记录;柱下史的见闻,于是皇帝的起居有了注记。把这些材料分类编次,称为日历;修订成书,称为实录。然后一代的典章制度才完备。明代却只有实录、宝训而已,建文革除、景泰附录,凭什么形成一代的典章?吴道南说得好:“曾经面南而王的人,应当懂得史书不可毁灭的道理;曾经面北而臣服的人,应当想到名分必须先正的原则。”因此惠宗和代宗两位皇帝的帝纪,不能不特别记载。康熙己未年,史局已经开设,把先公的《大纪》送入史馆,幸好保存了它的副本。不久,雕版本交给拓书人,不慎遭遇火灾,于是把这件事写下来交给昆田。《明史提纲》跋 明史开局时,监修、总裁诸公拿建文帝本纪的书法来询问我。我以宫中失火、皇帝崩逝作答,同僚徐胜竭力坚持争辩,认为应当按照逊国来写。群书都详细记述了这件事,于是便任用我参加编纂。帝纪完成后,诸公最终仍不认为这样写是对的。关于逊国的群书,可信的极少,十部中有九部都是伪造而无从考查。尤其可怪的是,所谓从亡随笔中的程济、所谓《致身录》中的史仲彬,欺骗世人、欺骗上天,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归田以后得到洧川范氏《明史提纲》四十三卷,此书成于万历戊申年夏天,记载从洪武到隆庆的历史。书中批评惠宗本纪删去“逊国”二字的错误,可以说具有优秀史家的见识。范守己在万历甲戌年中进士,仕至陕西布政司参议。他所著还有《春秋传》二十五卷,用来证明胡传的错误;《史删》二十八卷,用来纠正《纲目》的过失。可惜我没有见到。《曝书亭集》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六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五) 《商祖丁爵铭》跋 右边这件爵上有一篇铭文,两个字是“祖丁”,在右柱外侧。薛绍彭说:“祖丁是商代第十四位君主,是祖辛的儿子。”器内有一道作弓形的文字,里面包着六个字,无法辨识。山阳张弨说:“这是商代的酒器,大概射礼之后必定接着饮酒。《诗经》说‘射中那有的靶,来祈求你的爵’,就是这个意思。”爵器现在保存在张弨家。张弨字力臣,精通六书,贫穷却爱好古物。宾客来到,他便绕席观看,席间全是尊、彝、敦、卣之类的古器。从前欧阳修撰《集古录》,借助刘仲原父、杨南仲等人释读铭文。自从力臣去世以后,即使有奇异的古文字,也很少有人替我释读了。《商父己敦铭》跋 父己敦,上圆下方,高一尺五寸,口沿宽四尺,底部二尺八寸,腹部容量五升。舟长五尺四寸。器上有文字“雷”,两耳饰有饕餮纹。铭文两个字在腹部。大概是商代器物。商人崇尚质朴,制作祭器来进献给祖先,还用“父”来称名。因此,鼎有父甲、父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尊有父乙、父丁、父己、父癸;彝有父甲、父乙、父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卣有父乙、父丙、父丁、父己、父辛、父癸;爵有父乙、父丁、父戊、父己、父庚、父壬、父癸;觚有父乙、父庚;觯有父己、父辛;斚有父丁;甗有父乙、父己;鬲有父己;盉有父丁、父癸;举有父己、父辛;盘有父辛;匜有父癸。这样看来,敦以“父己”为名,本来就是合宜的。不仅如此,还有用祖先命名的:尊有祖丁、祖戊;卣有祖乙、祖丁、祖庚、祖辛;爵有祖丙、祖丁;觚有祖丁;甗有祖己;匜有祖戊。这些就是。还有用母亲命名的:卣和鬲有母乙。就是这些。其他还有世母辛、兄丁、兄癸、妇庚、子乙、女乙、孙己等名称,名号可以通用于下辈。铭文不像周人的那样繁多,只求足以记载行次罢了。上章执徐年春天,我在王公子士骏的书斋观看此器,拓下铭文后归还,并装裱、分栏收入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