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十七

译题汪上舍读书图。早晨看见你放牧猪群来帮助边地储备，晚上又看见你作为郎官乘坐驿传车。我劝你必须丢下《兔园册》，世间那些风流人物竟然也沉溺于读书。山阴客舍题高布衣《莼乡钓师图》二首。蛤蜊和菰叶横卧在塘湾，细雨斜风吹过西塞山。哪里比得上莼乡好？秋色中，小舟在水云之间轻轻自在地行驶。喜爱在花港采食鸡头芡，又到湘湖采摘雉尾莼。踏浪顺流，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只是不要惊起浣纱的女子。顾明府（培元）带着酒邀请我观看三江闸。距离三江闸一舍路程，轻舟渡过几道河湾。稀疏的树木无边无际，平远的地方山并不多。小管乐声声急促，深杯家家畅饮。贤明的侯君兴致很高，不肯让夕阳先回去。为孟叟祝寿。最爱鉴湖的秋山美好，百里青翠都在你家；秋山下环绕屋舍的泉水泠泠作响，黄菊树有一百本，翠涛般的美酒开了几瓶。玉颜长久可以留住，不必借助《蕊珠经》。赠牧上人。我客居柘湖时，曲上人来敲门，想要漂行到清淮水边，径直渡过黄河湾。雪霁之后云朵纷乱，塔寺沐浴在夕阳中；平坡山五茸，春草碧绿，一叶小舟载我向南归去。强圉、赤奋若。万年藤杖歌，赠尤检讨（侗）。我有天台万年藤制成的藤杖，拿来赠给吴下的遂初翁。想来李明、柏硕留下的踪迹，尚未到这藤杖上，它早已生长在山中，偶然从金庭宫拾得，带回后早晚都拂拭珍重，不亚于长生桐。老人过去在史馆中文章最为雄健，有南狐、东马那样卓异的前贤风范。即使论诗，也压过萧、范、陆诸家；长城般的诗才，笑看偏师来攻。欧阳、黄九、柳永、秦七的新词，往往流传给歌童传唱。老人如今归来，双耳聪敏；历经六十又二十年，容貌却还像四十岁一样。何况才子的声名早已通达，兼有珍美丰盛的饮食，人生的快意已经足够，哪里一定要入海去寻找方丈、蓬莱？西堂日暖，花朵满窗；杨梅渐渐变紫，樱桃已经红了。老人约我在花下饮酒，清晨扶着藤杖，从葑门向东走。蚕茧纸一卷卷抽出诗稿，看老人游览的兴致还没有穷尽。水沿着练渎流，山势高耸；长松树下芝草成丛。四方上下都跟随老人拄杖而行，藤杖啊，还要借助你的功劳。寄给兰溪葛广文。飞快运送茭白和粮食，处处喧闹。做一个闲散小吏怎么样？像葛稚川那样饮百斛酒；金华的新酒已经酿熟，醉后便到桐柏观中寻找地方睡觉。雨后冯检讨葑水园四首。兰成的小园在束晳附近，常常前来游赏；夹巷中千种花木接续着编成的篱笆。六枳树叶匀整，低低斜垂；拄杖遇到石头，只得弯身曲行。正值黄梅时节下雨，穿木屐的人步履蹒跚。又看见衡门改建了，新添了一座小阁。海榴横斜，湿润地贴着门户；楚雀靠近帘子窥看。曲直分开的沙沟水流，参差不齐地露出塔尖。再次经过这里，越发觉得潇洒，兼有村野和城郭的情趣。高柳间微风轻拂，新荷在骤雨中摇动。竹门分别多年，如今共同在茶月下饮一杯酒。充分掌握《齐民要术》那样的农艺，和避开尘俗的老人有什么不同？知道茭田可以开拓，小船以后便能通行。我归田也已经很久了，开门便靠近水湾。即使移栽一百本花木，也还缺少三间屋子。面对这些更加惆怅，为什么不能多来往呢？烦劳您有空来访，看看积起来的一座小山。仙游茅笔歌，酬答徐检讨（釚）。你不必用铁梳梳理秋兔的毫毛，也不必用青羊毛捆束。另行搜取平凡材料，施展精妙技艺；这是虎仆所制的东西，并不是你们这些人能够相比的。我听说仙游城外的山最高，仙人驾着九条鲤鱼在云中遨游。紫鳞鱼有三百二十四条，白蛤蟆鸣叫，黄鸡啼鸣。有时悬崖上忽然题写蝌蚪文字，难道不是不合笔法吗？闲时在深深的茅草田中劳作，野火还没有烧尽。樵夫和割草童子光着脚在崎岖山地上跳跃，拔下茅草连根带土，捆成一束。把六寸长的茅草连同根部和顶端制成笔身，桃枝、竹管去掉后用火熨平。鹿角菜不用油脂煎熬，谁和智者一起创制了这种东西？莫不是九何一吗？范氏传授给我刻髓用的芦刀，垂虹亭长又嗜好奇异之物。一船装载这些东西运回吴地，分给我一管就足够了。豪气正好随着腕力运行，十分称心。笔头公喜欢它长久坚牢，人生遇到知己，只随遭际而定。高明的工匠面对它也只是惊骇，足以使李展流汗逃走，让屠希躲避。醧舫即事二首。破窗被风雨打湿了书签，睡醒时忽然看见明星挂在檐边。最喜欢蛛丝拂过竹梢，牵牛花的翠色在清晨又增添了几分。秋意老去，梧桐叶片片变黄。昨夜风雨太过狂暴，分明惊飞了鸟，窗户深深关闭；不知什么缘故，一片梧桐叶落在书案上。九月八日，在沧浪亭怀古，二十四韵。沧浪亭留下遗迹，今日才来游览这处胜迹。稀疏的篱笆由六枳树构成，小径上由一位僧人引路。古墙高耸，连接着寺院楼阁；幽暗的水道通向官运河。怪石高低相接，平林有时遮挡帽子。于是前往北岸，清清楚楚看见屋舍深处。石棋盘虽然已经不存在（宋代毛珝《沧浪亭诗》说：‘濯缨人去水空寒，事属明时欲问难。日暮客归园馆闭，鹭鸶飞上石棋盘。’自注：子美旧物只有石秤还在），草庵仍然可以建造。中丞是我的老朋友，向来喜爱山水；于是为此剪除荆棘，重新疏浚深潭。闲日携带宾客僚属来游，竟不曾拥旗举纛。春天留下露辋车停驻，暑天便接待防倒。开垦畬田，督促耕种；浦中的禽鸟任意啄食。游览观赏使百姓都喜悦，和乐的神灵也受到慰劳。湖州被贬的司马，赋才本来雄健豪迈。诗作逼近梅尧臣、欧阳修，文章也以训诰为师。他是贤相所馆甥，却受到孔壬的嫉妒。举动偶然不慎，众口便放肆喧噪。仅仅为了区区旧纸钱，竟诬陷名士为盗贼。这件事接近千年，知情者至今还愤懑悔恨。哲人以能自我胜过为贵，于是远远遁入山林泉石之间。南阳来招也不肯出仕，只用一封书信答复。杂花修竹之间，任凭风月嘲弄傲视。这位贤人确实值得怀念，隔世相望，我心中哀悼。今天来到这里拜谒祠屋，想用水洲上的苹草来祭祀。夕阳西下时回到溪桥，秋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水上的积涝。九日宋中丞招集沧浪亭观看韩滉《五牛图》，又作二十四韵。中丞打扫亭馆，邀请我到百花洲，于是渡过曲折的桥，停止绕行弯曲的水流，沿溪寻找石阶，在重阳日登上高丘。层层楼堞敞开，四面都是茂密的庄稼；编篱围住圆菊，亲密地坐在幽深的轩窗下。志趣相投的两三位朋友，清谈应答亲密；饮酒贵在适意，哪里一定要计较酒杯的数量？当地人获准观看客人，戴着风帽挤满墙头。过了一会儿官马送来画卷，把其中最珍贵的作品载来。向客人展示《五牛图》，其中的真气顿时开阔了我的眼界。晋公诸葛亮善于调和治理，体察事物本来就很高明。郭椒、丁栎之流，饮酒时各自随意。宣和年间搜求遗迹，已经惊叹它不可再得。谁料白石腐烂之后，这幅图反而留在鸥波之间？赵王孙把它看得像美玉珍珠一样，几次在卷尾题写小字，银钩般的书法精工秀美，经历千年仍足以收藏传世。我听说五羖大夫说过，养民如同养牛；善于牧牛的人可以躺在牛背上，稳稳驾驭百斛大船；驱使它只需排促，哪里用得着施加鞅鞧？愚昧的人浪费三根鞭子，不停地挑逗驱赶。我的公务廉洁安静，教化治理遍及六州；里仁之人知道这样的居所，便不会住在古人所羞耻的地方。将要歌唱硕人之诗，在安乐的郊野尽情游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收到张舍人（霔）从皖口寄来的信，回信寄去。六年没有见面，张右史忽然诵读《秦游一卷诗》。韩愈、孟郊、元稹、刘禹锡没有固定的格式，尤其是萧、范、陆三家仍有值得取法之处。归来时遇到滦河鲫鱼，每天都堆满盘子；等到江花夹岸开放时，再试着计算相聚的日子。哪里是好地方？必须凭借南来的雁传达相思。寄给贾黄州（鉝）。近来听说贾黄州到了南纪，到处在竹楼上题诗。白昼漫长，清香凝聚在栏槛；月色明亮，喜爱在赤壁停舟。荆棘花和鸟的画法实在无敌，水墨云山却不容易求得。分别以后相思之情哪里有尽头？能不能寄一幅尺幅小画，通过轻快的邮路送来？题禹鸿胪《虢国夫人下马图》。画中容貌显出风姿，比杨太真还美，不必耗费千缗钱来涂脂敷翠。为什么在南内听到淋铃的雨声，却不记得当街下马的那个人？又题一首。迎风而立，衣带宽松，舞衣宽大，再也没有宫门前清晨疾驰的马鞍。有一件事略胜杜陵老人：我可以任意靠近画图观看。乍浦。乍浦逼近大海边缘，孤城小得像一口瓮，居民只有八九家，仅仅足以躲过饥饿和寒冻。近来放宽海禁，砍伐木材运输堂屋栋梁，排开空地架起高大的巢屋，靠近水边压住茭白和葑草。陶器本来粗劣，橘柚包裹也不是贡品；偶尔用来贸易迁运，哪里足以满足百姓使用？于是商船多停泊在偏僻之地，喧闹声增加，灶火也增多，终于形成外城。修补墙垣，巧妙地遮蔽空缺；随郎罢载歌而行，夹杂着啰唝之声。我走到汤山山腰，比丘准备蔬菜供给我。他说，弘正年间，青色宝塔高耸，塔顶有铁凤；苦海中迷失渡口的人，远远看见它，难道不会感到恐惧吗？希望请长者撰写文章，使这处胜迹重新营建。我口中默默不说，心中却有无尽的痛楚。从前嘉靖年间，狡猾的倭寇肆意猖獗，确实看见宝相轮被毁，一根针似的防线也被扰乱，几曾真正放下弓箭兵器？他们只是操弄刀兵。离乱经历了几年，家室才开始有共同的梦想。我起身向上人致谢，说我的文章还不值得看重；当时便划船返回，特意把此事讽谏给县令（指知县王君玮）。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而我的机心偶然先被洞察了。题吴上舍《菜根香图》。齐东的老菜圃，我比不上他；我骑马返回，长久居住在山中。发誓辞别肥肉和美酒，亲自握着鹤头鸦嘴锄。园官每天送来蔬菜，也时时夸奖这位野客。闲来腌菊为菜，插架上散放书籍，只有《秦余种树书》陪伴着我。赠给缪篆顾生。秦代碑刻改刻在枣木上，传摹刻本有时会失去真实面貌，哪里像汉代的摹印，大小都值得珍爱？铸金器要用拨蜡法，琢玉也同样运用斧斤。文字虽然参差离合，各自都有法则。后人不明白古代遗制，只追求字画匀整；钟鼎上的各种款识，古法渐渐因此湮没。顾生学习缪篆，颇见精力；勤奋博采各家字体，观览的人都感到欣喜。一种技艺期望达到精工境界，就必须达到醇厚中的醇厚。请你淡薄流俗，专心一意师法古人。题崔慤画的鸠。我喜爱临摹蒙崔子中，轻绢上画出的鸴鸠十分精巧；枝头淡淡染着春日晴朗的颜色，不用山花来增添一丝红色。漕船。国家每年转运漕粮，每船六百石；官舱计算所储粮食，一斛为千二百。起初从海上运输，危险得像越过虎蛟的脊背，波涛常使船只颠簸，日月仿佛交替跳掷，所以造船时不再计算寻尺的尺寸。进入明代改走河道，沿途设置驿站，却不见真州商人浮江贩运豆麦；船身缩短后只能得到一半空间，满载也不算狭窄，哪里需要宽到装一万斛呢？允许百名纤夫拉船过闸，逆流而上时鱼儿迎风后退，飞鹢般的船只在腊月启航，直到暑天还没有走完，虫害也来侵扰。只是为了方便纤夫拉船，使夫妻能够乘船南去，带着麻丝北来，收取果核；谁会替他们制定迂缓的办法？因循拖延并非一天两天。我听说琴瑟的弦坏了，必定要更换；国家的计策掌握在鼎司手中，什么时候才能建立良策？为魏坤题《御风图》扇。渡海的天王太过奇崛，出关的老子辛苦奔波，都不如拔地而起乘风飞行来得好，可以任意前往万里云山。题蔡征君方炳著书图。先生出自忠孝之家，年轻时竭力隐藏才华、逃避名声，名声却越发跟随而来，只因为文章言辞精妙。中年时乘着柴车被征召起用，应诏书之召；人们大多留恋喧嚣尘世，你却返回蓬蒿之中。你的立意在于千秋万代，岂肯把北陇的学术源流留给后人去补订？你订正伊洛的图书，推衍周公、邵公的学说，表达明白清楚，删削繁冗，掌握其中纲要。如今已经七十多岁，行走时也不借藜杖竹杖。请看《息关图》：屈膝坐着长啸，石缝中泉水淙淙，圆圆的松树顶上山峰高耸。此处应当题作‘六聘洞’，可与‘三诏’相媲美。著书早晚会完成，请先把它告诉志同道合的人。题李秀才琪枝画的梅。我平生使冷淡的林君复复活，把江水剖析成两句诗；画到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地方，才知道一个字也可以称为老师。赠王叟巘二首。近来山水画还推重元人，南渡诸公的画法渐渐衰落；只有王郎喜爱奇异古朴，莫非是马远转世吗？画家最难画好平远景色。三板轻船，只有一张船帆，风也算不上多大。当年宋员外的画中，潇湘烟雨充满了整幅图。张处士《钓风图》。渔夫的蟹舍靠近西泠，露水打湿芦苇，风吹杨树，岸岸都是青色。我近年来也撑着钓鱼船，只是秋花少了，砚台边的瓶中花也少了。青浦道中。不知道三位高士的松门在第几座山峰。潮水退回，黄歇浦长满青草；陆机故居一带细雨中春雁归来，深山里传来暮钟。坐着看城郭渐近，仍然笼罩在浓重的水云之间。五杂组九首。五杂组，绣成的花纹；来来回回，金车轮；不得已时，拜见贵人。五杂组，染色的布帛；来来回回，穿过田间小路；不得已时，遇到权贵之客。五杂组，神鬼的面孔；来来回回，翻飞的燕子；不得已时，交情发生变化。五杂组，霜林中的叶子；来来回回，围棋中的劫争；不得已时，孤零零地张贴文帖。五杂组，凤尾罗；来来回回，织机上的梭子；不得已时，劳动者放声歌唱。五杂组，衣裳和裤子；来来回回。钱刀和布帛，不得已时，拿到当铺抵押。五杂组，车中的果子；来来回回。江上的船只，不得已时，遇上杭州城的火灾。五杂组，徐州的土；来来回回，真州的商人；不得已时，住宿在淮河岸边。五杂组，装裱书画的手艺；来来回回，媒人的一张嘴；不得已时，饮下甜酒。《曝书亭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古今诗（十七）。着雍、摄提格。偕同查孝廉进入福建，初次从江边出发。清江从西面流来，与逆流而上的海水相合。我的船挂起东风，遥遥指向富春塔。从渔浦挂帆到富阳二首。船夫唱着摇橹歌，雨刚刚停（查慎行）。东风突然起来，送客远行（彝尊）。百里晴山低得像屋檐（彝尊）。一江新水，比潮水更有力（船夫说江水暴涨时海潮不能上溯）。能够携着老伴出游，没有拘束（慎行）。即使是贫穷的旅行，也不至于寂寥；何况有月波春罋相伴（彝尊）。隔船并不缺少酒客来相招（慎行）。江山间小船被急浪冲击（彝尊），迅疾得像鸷鸟凌越寒冬（慎行）。曲折的河湾忽然转到赤亭岸边（彝尊），片刻之间便看不见南高峰（慎行）。鲥鱼出网，尾巴一条条洁白（彝尊）；乌桕夹着道路，青色茸茸（慎行）。井西道人也画不出这样的景象（彝尊）：暖翠浮在山岚中，浓得如此动人（慎行）。桐庐雨中停泊。桐江上生出薄寒，急雨晚间淋漉。炊烟升起，山中人家仿佛化作云朵覆盖着屋舍。居民寂静无声，一片气息沉入山岭深处。白鹭忽然翻飞而起，让我在沙岸边停宿。七里濑。七里濑水流湍急，哀鸣的急流不断作响。严陵曾在这里留下钓台。两岸怪石，青翠密集。下雨时水势想要上涨，却又涨不上来。撑着竹篙经过鸬鹚滩。泷中吟。在急流中行船，不知走了多远。雨刚停，云刚刚卷起。药苗长得高，蒲叶却短。一个人牵船，船要经过九曲折的山坡。缆绳越拉越紧，船却越走越慢。前面的山峰合拢，后面的山峰又展开；一曲转过去，又一曲回转。层层密树幽暗无边，飞泉处处流来。人家只有三五处，急流中一半是樵夫，一半是渔人。他们用叉捕白鱼，捕捉乌鬼；钓车、钓轮布满沙嘴。黄白色的花开放，照亮急流的水面。他乡未必能有这样的景色。泷中吟啊，你的歌还没有唱够，我来接续你的歌声。晚上停宿汝步，乘月抵达兰溪城下。松树成林，万树相连；落花的时节，天空仿佛劈开江岸。江风傍晚猛烈地吹来，一直到了兰溪才看见明月。浮桥没有锁住，等待着吟诗的船只。雨中从东峰亭出发，和查孝廉作诗。东峰亭高峻耸立，下面有百尺深潭。我总共在这里停泊过五次，却没有机会游览精舍。今天早晨再次走上前路，在亭子西南解开缆绳。溪云散开化作雨，水木参差繁茂。平生懒于奔走追逐，进取笨拙，退守却心甘情愿。只有渡水前行的心情，反而比商人更加贪急。一帆饱受风力，我们并坐在船篷底下。谈到先生有高妙的歌唱，使我三次叹息。水碓四十韵。百道滩流汇入渐江，早晚不停地鸣响（彝尊）。大波任意奔放，小波回旋汩汩（查慎行）。当地人善于利用水力，察看水势曲直，把水引导成直流（彝尊）。水流长处奔走如蛟蛇，宽处容纳沟渠（慎行）。筑堤阻遏，激起水势的怒气；水道狭窄，水流便转得更急（彝尊）。难道水性本来如此？只是恰好遭到地势逼迫（慎行）。于是扼住水流的咽喉，垒石并增添木桩（彝尊）。搭起茅屋，丈量土地，顺着高低起伏的地势（慎行）。砍木制成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处竖立枢轴（彝尊）。旁边安装三十根辐条，每根辐条都汇聚到轮毂（慎行）。龟纹交错成两兆，鳖甲般的结构支撑九根肋条（彝尊）。张弦如虞人的弩机，玉轮运转合乎圆规法则（慎行）。江心的镜子仿佛要跃起，海底的月亮半被侵蚀（彝尊）。潜水的人灭顶而游，登高的壮士却跌倒（慎行）。有时轮轴高，有时轮首低；后面的水涌来，前面的水便隐没（彝尊）。团团旋转如牛拉磨，周匝翻动如乌鸦展翼（慎行）。枣木轴贯穿中央，像蓍草插在筮策之间（彝尊）。循环触动轮齿，扬起的必先受到抑制（慎行）。石臼质地本来坚硬，甘愿被杵反复捣击（彝尊）。有时昂首如马腾入槽，有时俯首如鹤啄食（慎行）。砰砰声应和着机括，依次合于漏刻的时辰（彝尊）。可以捣纸十万笺，取得谷物三百亿（慎行）。糠秕还没有完全除尽，藤竹却需要孔洞和刺钩（彝尊）。一旦被机事牵引，哪里能让你停止劳作（慎行）。先王从前制作器物，取法自然形象，配合卦象的德性（彝尊）。船和桨用来渡过大河，耒耜用来走遍田界（慎行）。养生之道以耕种和捕鱼为务，分别土地，辨别动物植物（彝尊）。邻里歌唱应和舂米声，辛苦劳作于农业（慎行）。使人习惯四肢勤劳，百姓没有懈怠和过失（彝尊）。后世技艺繁多，过分奇巧，难以揣测（慎行）。桔槔和辘轳相继制造，便利之法遂成为常规（彝尊）。纷纷凿开混沌，各自逞露胸中才智（慎行）。能使愚蠢的东西变得灵巧，也会使通畅之处忽然堵塞（彝尊）。仅从这水碓来讨论，制作者的用意大略可以看出（慎行）。竟然能够役使造化，安坐其间也不感到惭愧（彝尊）。这才知道上天生养百姓，如同禾苗会有螣虫（慎行）。昨夜山雨骤然降下，水势暴涨，淹没泽国（彝尊）。沙岸崩塌，堤岸漂沉，有了器械也无法施救（慎行）。事物形成久了就会毁坏，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彝尊）。安逸享乐哪里可以贪恋，百姓劳苦，应当各自尽守职责（慎行）。篁步（距衢州二十里，地方盛产柑橘）。江边有竹林，篁步之地像果园。集市渐渐远去，鱼虾市场真正成了橘柚之乡。株株树木在暑天仍然碧绿，颗颗果实到秋天变黄。把它们输送给村中的读书人，让他整个冬天自在品尝。常山山行。常山与玉山相距大约百里，山路上十个人中有九个是商贾；有人乘肩舆，有人挑担子，走个不停。四月温风吹来，汗水像下雨一样。我劝客人：为什么不安坐在湖口的船上？船能装载万斛，白天也可以安稳睡眠。客人回答：‘这里虽然苦，也有乐趣，而且可以免受关吏蛮横索钱。’ 登船。水流到了尽头，刚登上山，山路又尽了，只好重新上船。渐渐老了，爱惜筋力，能安稳就姑且偷得安闲。舠子是船名，长五尺而狭窄，三支桨划动，两头都可行驶。早晨放流而下，胜过坐青竹兜。沙溪铺记所见 十丈长的棕绳夜里横截水流，清晨渔人把它收在掌中。不知这方法从哪里得来？三寸长的白鱼一齐上钩。【玉山村人把几十只钩子系在棕绳上，天亮起来收取，钩上必定有鱼。】从焦石塘到铅山河口，两岸的石山狰狞粗劣，山上连一寸土、一尺树木也没有。查孝廉作诗嘲笑它们，我便写赋来为它们解嘲。铅山的山峰一座座排列着，向湖口延伸；山形浑圆，像倒扣的锅。巨石坚硬，不能剖开；攀登的路断绝了僧人行走的小径，左右也没有林木草薮。难道只是质地迟钝闭塞，同时形状也粗陋丑拙。画师的皴法用尽，面对它们全都束手无策。道书记载名山，把它们藏在大酉、小酉山中；每逢洞壑幽深，必定让列仙守护。这里却被百神遗弃，动植物一样也没有。由此才知道造化的心意，把它们看得如同刍狗。怪不得见到它们的人都厌恶，我的朋友作诗嘲笑它们，我姑且写赋来替它们解嘲。形貌美好的也常常偶然受损，美石多半自取残毁：有的先受斧斤砍凿，高大的磨成碑，下的凿成臼。你们因为顽拙而得以保全，平庸反而享有深厚的福分。以物的有材无材作比喻，这个道理本来就是庄叟所说的。铅山县城中有三株古樟，每年四月，白鹭来在树间筑巢，孵出幼鸟才离去，也是一件奇异的事。

译县楼高大的树木直插半空，栖宿的白鹭飞来，成十成百地成双结伴。告诉画师翻出旧画谱，不必画横幅来描写秋江。从铅山出发 昨天还厌恶山石的钝拙，今天却喜爱山石的灵秀。譬如汉宫中的女子，尹氏离去而邢氏到来；又譬如秦地的水，汲取渭水便淘汰泾水。谁料百里之内，山峦沟壑的姿态形状竟如此不同。古樟粗达百围，一片深幽的桂树高十丈而青翠。东西两边传来呼唤野渡的声音，长短不一的溪亭罗列其间。水在鞋底下潺潺流动，浴水的鸟儿梳理着羽毛。人的说话声在山中回响，忽然发出清冷的声响。岩石间的花叫不出名字，一枝枝抽出像发簪一样的花梗。我想踏上飞架的桥梁，深入紫翠色的山屏。仆人不懂我的心意，把车停在城外的郊野。前面的道路一定更加绝妙，明天出发应当赶在星光未退时。紫溪道中二首 竹笋皮盖成的房屋，形状像团焦；留下客人住宿，依然有酒旗招引。只怕夜里风雨来到，便拄着藜杖扶行过紫溪桥。新添了十亩种荷花的田，也在山脚下涌出细细的泉水。料想村里的姑娘没有划船的歌声，秋天到来时也不用乘采香船。翻越紫溪岭 远行的人就着炊烟做饭，我也准备了粗略的食物。一顿饭免除了饥饿和劳苦，正午又踏上前路。隔着溪水辨认细小的道路，借千年树的根部渡过。没察觉身体渐渐升高，低头已经能俯视千年古树。我行走时心情刚刚开朗，我的仆人却已经步履艰难。上下攀登，力气困苦疲乏，暂且在山岩的角落稍作停留。敞开衣襟接受凉风，插下手杖回头看了一眼。回头指着来时的村庄，只见它茫茫地坠入云雾之中。在车盘驿题写在旅店主人墙壁上的诗 曲折的山涧层层发出声响，丛生的竹子一棵棵排列整齐。前面的山路走起来更好，不信你听鹧鸪啼叫。观看制造竹纸五十韵 从信州进入建州，竹林比细竹还要繁多。当地人取竹造纸，嫩竹不用而用老竹。哪还顾惜制箫笛的材料，沿坡一律砍倒。把竹子捆住沉入清水，经过杀青只留下洁白的质地。五行相互克制，砍伐本性，强力揉搓矫正。把它从鼎锅中取出，又接受杵臼捣打。不怕身体糜烂，洁白的本质终究自行保存。汲取井水加以淘洗，装满箱子反复搅拌。层层揭起细帘，明亮的活火熊熊燃烧。舍弃粗糙才得到精细，除去湿气忽然变得干燥。撕开时在风中舒展，曝晒时阳光明亮。用箬叶笼装运往南北，各地都说适用而称好。遥想远古开始，文字契刻才由苍颉创制。自从史官记事繁多，才防止布帛在丰镐一带不足。中经祖龙焚书，谁敢扑灭原野的燎火。漆书竹简和韦编，都连同残灰一起被扫除。当时祸患得以逃脱，只因为你出生得不早。汉代尊崇师儒，各家都怀抱一部经书。截取、缀辑蒲草柳枝的形态，拿刀削制，哪里说得上巧妙。为什么创制物品的智慧，竟出自宦官之手。麻头、鱼网、布匹，废物收集起来难道还少吗。后来越发争奇，新制品超出意料之外。山中割取藤本，水边采集苔藻。桑根用斧头劈取，蚕茧不用织机绞制。澄心堂纸光泽鲜明，像镜面一样波光洁白。砑纸适合用金粉膏装饰，绘成龙凤的爪纹。桃花染出淡红，松花染成深青。鸦青色的纸香气浓郁，颜色一一随着浣洗而改变。益部有十种笺纸，万幅传抄癖好者的稿本。纷纷运进馆阁，远远传播到海岛。归根到底是日常生活的需要，如同黍、稷、粱、稻一样。可惜世俗任意糟蹋，涂抹得过于草率。俗诗像蛙鸣，俗书像蛇蚓盘绕。俗学调子必定诙谐，俗文言说多有剽窃。流传下来的人有文集，刷印还没有完成。污秽堆积如土渣，余下的祸害毒害梨枣。纸张有的沾上蜗牛涎，有的供蛀虫鱼虫吃饱；有的被驮肉的马踩踏，有的被饥饿的牲畜啃咬。糊窗户固然只需供儿童使用，覆瓮也只能交给老妪。遭遇幸与不幸，关系难道是细微的枝梢吗。我平生嗜好奇异古物，专心研讨书籍。秘藏的书籍借助你来抄写，满籯的黄金并不是我的宝物。追溯响拓籀书和斯书，摹拓断碑以及洪、赵所藏的碑刻。携着白刺史的著录，或许可以考查。由拳的造纸方法已经失传，将乐的纸槽也很苦涩；小彞尊，楚地产的纸肌理疏松，晋地产的纸表面干枯。物性的差别相差很多，美丑在心中一看便明白。不是没有云霞般浓艳的纸，只是喜爱这种霜雪般洁白的纸。小小地叠好熨平，捆扎装载送上大道。预先担心压坏归途行装，又增加征税的烦扰。乌石村 乌石村深处有一道水湾，家家户户听见蛤蟆叫便关上柴门。此时可惜没有洋州的画笔，好任意描写十里风中的竹林和山色。分水关 关门只有一道，参差的石屋有三户，人家旁边有两面戍守的旗帜。到了这里不要马上丢掉都篮，正赶上贡茶的时节。崇安孔明府邀请我在县斋池上饮酒，作二首诗相赠。曲折的桥正对着门户，玲珑的竹林引来泉水。官署斋舍如此清幽，何况主人又贤能。白鸟在琴阁筑巢，红色的鱼鳞在酒船旁跃动。把胥吏全都赶走，只留下清谈，得以尽情缠绵。一县之中到处都是山水，尤其奇异的是幔亭。请您借给我一只小船，带我进入回环的水汀。黄心木像羽毛蜕变，白石上的苔痕如皴纹。遗留下来的文章一定不少，回去后应当补入《图经》。武夷冲祐宫 武夷君，真奇异啊！世间所传，有人说是钱▯的两个儿子，有人说是魏王子骞。当时他们结伴，在幔亭前盛宴；这个人举起衣袖，那个人拍着肩膀。铃鼓声急促，管弦宾客称赞乐曲美妙。左右仙人一同从彩云中散去，虹桥断绝，再也无法攀登。琳宫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传说在天宝年间以后，王曾因水旱灾害祈祷，把金龙和玉简投入深渊。我来到祠堂下，取道经过种芝术的田地。进门便见高树雄伟而秀美，藤蔓曲折，像蛟龙缠绕。殿宇古老，石缝中有仙人留下的痕迹；陈旧的丹灶暗淡着粉色，蜗牛吐出涎液。十二位栗主配享武夷君的塑像，中间的名字有些已经湮没。祭祀干鱼之后，祭典便停止了；只有村中老人举行腊祭，凑集社钱，捆草做车轮，剪纸做船。不知仙人突然到来，又忽然离去；驾着云车风马，以闪电作鞭子，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它们东西悬挂在长廊上，曲曲折折相通回旋。旁边有道士馆，房屋门户彼此错落相连。甘蕉翠绿摇曳，修长的竹子青翠秀美。竹鸡叫声中有人采摘茶叶，石榴树下交织着煮茶的烟雾。我想这地方确实十分优美，道书称它为洞天。是谁把它屈居在第十六位？哪座山能够排在它前面？从前大禹平定水土，命名山川。直到今天，五岳四渎仍按照虞舜的典籍排列，却没有听说有人议论并纠正其中的偏颇。若像这样任意按照自己的胸臆排列，岂不是假托之说而不是真正的解释？请让我试着询问武夷君，我说得对不对。夜宿虞道士山房 老树藏在云雾笼罩的山谷中，幽静的房屋仿佛分割出一方洞天。茶叶在丹灶的火上烘焙，鹿饮鉴池中的泉水。用药酒供人醉饮，借绳床给客人安眠。山深处风候来得早，四月已经听到蝉声。幔亭 白石上还留着遗下的木板，红云中已看不见旧日的席褥。要知道当年幔亭的聚会，其中也有躲避秦朝乱世的人。坐竹筏进入九曲

译六六座山峰连绵，收尽苍茫的雾霭。雨后碎石道路湿滑难行。我带着栗木杖，穿着棕毛鞋。到兰汤渡口登上竹筏，船夫指向第一曲的水涯。几处题名争相磨刻在山崖上，最美的是亭亭玉立的玉女峰。往年武夷君曾聚集神女，在这里歌弦鼓板、金管齐鸣，奏出高雅的乐曲，没有淫靡的叫声。子禽、小娥一定是其中的同伴。群仙一散，后会便违，黄心木老去，遗蜕埋没；只有你独自对着镜子留下形骸。千寻高的铁壁熔化顽铁，大藏峰、小藏峰肩背相接。山魈只有一只脚，是上天派来的；洞门的石扇呀然开启。山谷中的船舟用力负载，何其艰难。洞中奇异的树木堆积如柴，又像羽箭从箭囊中抽出。水光闪动，水声潺潺；昏暗幽深的小径无法攀登。想去金井，却被鬼草迷住。深潭中龙卧着，水波回旋。谁是那贪食小鱼的垂钓者？茶园中新芽从旧根上萌发。僧人的篮子、道士的书笈都用来采摘，可惜没有遇到红粉女子。古岩平坦处题写诗句，精舍小得像背着房屋的蜗牛。哪里像大隐士，隐居在山崖屏障之中。祠宇供奉百世人的楷模，大字题牌闪耀着银泥的光。学问通达，合乎人的本性与天理。圣人的德行和谐。天柱峰高耸，直入天际，山势如同拱手作揖，向庭阶趋近。转眼间道路回旋，仙掌峰横列眼前。神圣的土地高低起伏，车辙蜿蜒。竹林、桃溪与杂树槐木交错。龟浮水面，獭伏水中，形状难以看清。白云庵前擦亮双眼，俯视九曲，水流青绿如带。星村的村落尤其令人怀念，新苗和活水通向荆柴门。山谷中的狗跳跃吠叫，鸡声嘈杂；何况没有蛇、虎、猿、猱、豺狼。什么时候买地建一座茅斋，和您一起耕种、捕鱼、打猎呢？《虹桥板歌》【木板是崇安潘秀才在东赠送的。】虹桥板看得见却无法接近，深藏在绝壁中的太古色泽。日晒不变黄，雨淋不变黑；洪水冲不走，泥土也侵蚀不了。百虫将军的火焚烧不了它。我想架梯登到高大的树梢，又怕跌入鹳鹤的巢中；我想驾船到清潭的深处，又怕惊走千年的蛟鼪。鼯鼠倒挂，蝙蝠坠落；只有怪鸟有时独自站立，爬抓着岩壁。潘郎喜爱奇物，每次把它放在青玉案上，锯下一条赠我，长一尺半；他说从前避兵时曾在接笋峰遇到它。一夜急雨飞洒寒空，狂雨中又刮起猛烈的风。虹桥板从半空坠落，斜拖下来压在黄冠宫上。当时青童和白叟都惊恐屏息，不敢出门，赶紧把这块板带回山中。我听了这些话，惊叹真是奇怪！石头剥落、金属销毁，它却不坏。它既不是桐木和橿木，也不是梗、楠、杞、梓、枫、豫章。中央有如绉纱水波般的纹理，我沉思此物难道会没有用处？何况它得自仙居，确实值得珍重。当年宣和年间好古，秘殿中却没有你这样的东西。如今由我收藏，足以自豪。试着命人把它刻成黄神越章印，进山时蛇虎应当都潜伏逃走。仙蜕岩 鱼家姐妹、赵家女子，杂坐在歌师之间。板师不要唱人间可悲的曲子；山边遗下的仙蜕，也足以令人悲伤。御茶园歌 御茶园在武夷第四曲，元代在这里创建焙茶局，安置茶槽，建有五座高低错落的亭子，中央有一口清洌的井，台殿结构坚固。每逢惊蛰，百名民夫在山下呼喊【事情见《武夷志》】，敲击梃金、擂鼓，声音喧闹嘈杂；每年签派二百五十户，须知一路上驿役骚扰不止。山神遭逢此事也太苦了，又哪里有意贪图牲畜和酒醴？贡茶封好题签送入紫檀殿，角盘瘿枕，怯薛拿着小团硬饼，捣成雪末，再倾入牛奶马乳，调成膏状。君臣只求一时口腹之快，哪里知道山农采摘这片茶田，田地已经不长庄稼？先春一旦听到省帖下达，樵夫和牧童纷纷逃避。到了明代，官场制度才全部革除，特许百姓搜寻采掘。残碑、断臼布满山林，西皋的茅屋连着东皋。自古万物的性质各有不同，佳品一定首先占据地势高的地方。云窝、竹窠专擅绝品茶，它们所在大抵都是岩石高峻之处。这个园地势低下，处在低湿地带，怎么能使奇异的茶生长在四周呢？只要废弃不用便没有什么可惜，留下来供过客闲游。古人试茶不懂方法，捶打、钤压、筛罗、研磨，多么劳苦！错误地以为清爽的滋味只有碾碎才能出来，茶气已经耗尽，就像喝甜酒而只吃酒糟。沙溪松黄、建州蜡面，楚地和蜀地还投入姜盐一同熬煮，尤其沉香、龙脑之类更令人遗憾。陆羽见到这些，也只能哭泣。前有丁谓，后有蔡襄，虽然都写入著录，却免不了有得有失，留下可讥可褒之处。我如今带着茶枪坐在石上，把箬笼一个个解开绳套，任意品评冰芽、雨甲，务必同粟粒一样分辨到最细微处。仙掌峰瀑布 抬头仰望山岭啊，翠色屏风上悬挂着瀑布；忽然绕到山后，泉水涓涓，在石洞中鸣响。石洞从中间裂开，水流冲击，风声轰然。一座山丘休息一次，忘记了我的道路曲折迂回。以菖蒲作菜，吃乌麻饭；青松投下树荫，白昼也仿佛变得悠缓。想着迁家到这里来使容颜长驻，年满七十也还不算晚。天游观万峰亭 大山彼此排列相连，小山补足它们的空缺；群峰很少有不同的朝向，只有高危的亭子孤独地高耸。它恰好处在开阔闲敞之地，并不以险峻突兀取胜。空明之气穿透门窗，开阔的景象扫尽烟霭；空旷处风轮激荡，映照夜空，太阳仿佛从车轴间涌出。有时雾气缠在头巾上，忽然云气触到鞋袜。凭栏任意远眺和聆听，这灵境确实超越尘世。俨然像尊贵的高山，远近群峰都来朝拜；旌旗纷纷飘扬，朝臣庄严地执着圭笏。又疑心这是《三海图》中的景象，神物彼此出没；有的脚像跷起的魑，有的背上负着蛩蟨。前面平坦处像大象耕地，后面凹陷处像狐狸掘土；隐屏峰合拢又张开，接笋峰断裂却不会倒塌。高大的松树倒伏，像铺满荠菜；细竹披散，发出新叶。溪流忽隐忽现，祠屋一半雕残倾圮，只有这座亭子巍然独存。坐久了兴致更加高昂，虽然说它位于山顶，和身处岩洞又有什么不同？石屋中住着一位道士，清瘦如老鹤。他带我走过崎岖山丘，静静扫净长满苔藓的滑径。苦于没有青精饭，只好费力为我煮葵菜和蕨菜。高田一年没有荒废，四月草便先行翻垦；分种还要种胡麻，深树荫下传来碓声。相对而坐便生出隐居之心，只恨归去太仓促。什么时候才能裹着干粮，留下住上一百个月。樟滩

译建溪多有令人惊惧的急流，樟滩最为高峻险要。倾斜的波涛仿佛要冲下去，乱石故意磨砺船身；水在低洼处旋转成涡，把石头冲刻得像露出的玉圭和美玉。我的身体已经衰老，忧患又多，经过这里时容色不免收敛。撑船的船夫凝神睁眼站立，在尺许深的水中巧妙回闪；水声铿然，如箭投入壶中，船行紧贴险处却没有失误。只防轻舟任意一掷，纵然像鸟逃脱罗网。由此推求事物的道理，所遇境况有平有险；人有时发动祸机，忌惮它的人只想把一切遮掩。波涛在平地上翻涌如沸，凿空架起崖边的屋舍。人背后向来有议论，也未必是鬼神降罪。水涨满时车轨容易被浸湿，只愿忠信无愧。习坎卦说进入险中有凶，既然出来了，又有什么玷辱？即使浮海只需一根木筏，何况船只已经剖木制成。建阳 徽公旧日居住在建阳，那里竹树清疏，画出来也不如讲席所在之地，至今仍没有改变。人情大抵喜欢彼此亲近；能够看到云谷山头的流水，尽情阅读麻沙里刊刻的书。我晚年仍不能实现这个愿望，小船将要离去，反而更加徘徊。晚上住宿延平 两座浮桥相对，顺着斜向的水浦延伸；居民分占着水边鸥鸟栖息的沙滩。有人迎着船卖瓜瓤和豆荚，只差没有南乡的泽泻花。【建宁出产可以食用的泽泻花，昨天经过时没来得及买；南乡是桥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雨中过黯淡滩 滩水昏暗，雨连着低洼处。一个船夫劝客人前行，船连续跳过三重波浪，船夫两次摇手。唱着桨歌十里，向下行到延平。水口 岸边宽阔，滩面平缓，白沙在水中荡漾。船夫出了险滩，停止击鼓。因为贪图顺流放船，坐在风头竟没有察觉，蜻蜓已经停在桨牙上。竹崎关 溪里的鱼被捕来缴税，树下的柴薪也要输税给关吏，渡口还要计算钱财。纵然有僧楼药院，可以在漫长白日里吟咏远眺，又有谁呢？吃荔枝，寄给查上舍弟嗣瑮，当时他正在秦中。荔枝浆味道酸，价格还不高。迎着风试着解开绛红色的罗袍，在宴席间忽然想起西征的客人。马乳凉州也同样值得自豪。吃福州荔枝 吃荔枝如同吃甘蔗，美妙的滋味必须逐渐进入，必定要等蓝红江绿成熟后才品尝。这和把米汁禁给口渴的人喝有什么不同？粤洲火山荔枝，四月成熟的丹荔，胜过酸味的卢橘和杨梅。我来到福州的那天，北至投我只合齐，端明谱中摆满了三十二个品种，大体都像绡衣、雪作的衣襟。粤人夸耀粤地的荔枝，闽人夸耀闽地的荔枝，其中的先后优劣我都能判断。林叟伟带着两个儿子载酒来访 所酿的酒比官府的酒浓烈，菜肴看起来都是水产。老年人思念旧日友朋，深谈一直到斜阳将尽。情谊唯独还保存在侨札之中，交往应当合于纪群之义。不妨留下来秉烛夜谈，作赋一同痛斥蚊虫。《甘泉汉瓦歌》，为候官林侗而作。西京没有书法家，只有《急就篇》和《凡将篇》。后来孔里开辟，才得到五凤二年的砖；滕公石室关闭已经很久，文字体势奇特诡异，违背自然。芝英书、鹤头书年代久远，都沉埋了，谁能探究其中深奥？搜求崔瑗、张芝的书迹，先推候官林侗，兼通苍颉、雅颂之学。他袖中忽然拿出甘泉宫的瓦片，上有“长生”“未央”二字，笔势放逸，姿态横生，任意挥写。定州汉庙的瓦不足珍贵，铜雀台的香姜瓦也都只能算同类。我听说甘泉本是祖龙遗留下来的，汉武帝因此扩建它，不是没有“益寿”“延寿”等字，如今都已经荡然无存。除去细小尘垢，金铜仙人离开渭水，椽桷自行毁坏，化作龙鳞。应当知道这是瓦，必定有鬼神护持；不然怎么能完整圆润得像镜子，不让纤毫有所损缺？是谁擅长这种隶书笔法？古人莫非是史游、丞相李斯；直到元封年间的人物，谁能这样书写？林侗沉迷奇古，没人能和他并肩。他用硬黄纸拓摹，以一挺墨装裱成册，求客人题字来加以珍重，不异于焦山的宝鼎。我一生也喜爱金石文字，向南越过五岭，向西越过三云，亲手拨开丛竹，砍除荆棘，搜寻荒坟中的残碑断碣，带回蓬屋；可惜香芸书壁很少，鱼虫散走，饥鼠啃咬，虫涎侵蚀，徒然纷纷散乱。林侗啊林侗，你真是个好事之人。凡是宫殿楼阁的遗墟，没有不到的地方；穿着短衣、骑一匹马，寻找昭陵陪葬诸臣的墓表，连碑旁的官衔也考察到降王，一共十四人，右边写着先咄毖，左边写着什毖殿，以那顺范头利。【此处文字疑有严重讹脱。】旧史的缺漏、新史的删削，他都加以考证。其次还曾进入储藏兰话堂，收藏的杂物哪里能全部说尽，只有一箱而已？您家的严父为政并不苛刻，直到今天秦地百姓还在歌颂。年过八十仍然健壮能吃饭，不服丹砂，面色红润；兼有珍馐美食奉养，快乐的事情很多。长生瓦上的吉兆本来就是为此，请您一天摩挲三次。在长庆寺吃荔枝一首 当地人砍荔枝树浸水来滤取鱼网，樵夫的柴枝年年减少。把荔枝连根移到上苑，重载的马匹运走粗劣的官差物资。再次来到双林寺，荔枝已经很少。【寺中荔枝过去有五百株，如今只剩一百多株。】以后想饱吃一顿也难，山僧懂得待客之意，临别时又把荔枝堆满盘子。又作联句 炎热的客人辞别，三伏天来到一座精舍访问一所龛园。小暑过后园门才开，路走到尽头，南边的侧生荔枝正好成熟。【彞尊】僧人的戒腊屡屡更换，禅房也依旧熟悉。茶和瓜适宜暂且放下梯阁，慢慢登高来探看。【石门吴震方幼超】特别喜欢青猿，先除去石贝上的贪虫。【荔枝蠹虫。】一层层堆在玉案上，各个都装满竹篮。【查慎行】露水比三霄还冷，浆汁和三种酒一样甘美。倒空袋子原本只是为了止渴，不用药也一定能祛痰。【彞尊】把谱录编成，全胜过图画；评论时任意倚着担子。泸川荔枝知道也比不上它，珠海荔枝比较起来也不惭愧。【震方】熔蜡想封住果蒂，磨铅想代替酒甔。运回乡里很好，最后再比赛一筒柑橘。【慎行】汪学使薇馈赠枫亭荔枝 香荔在枫亭古驿中夸称奇绝。颜色虽然特殊，挂绿这一品种已经压倒轻红。一种果实偏偏从侧面生长，千房荔枝的味道各不相同。再次劳烦故人的情意，把荔枝分给衰老的我。林封君邀请在榕庵饮酒 细泉在险石间发出铿然水声，避暑宴席开设，接待宾客并显露温和的容颜。祖竹手杖很多，供客人借用；佛桑花开放，任我攀折。进门便爱坐在千年古树下，对着酒杯平视一座山峰。珍重主人挽留宾客的情意，留下来看七塔夜间的灯火，然后才回去。龚运使邀请在园亭饮酒 乌衣巷的子弟列在显贵官员之中，兴致高逸如东山的老谢安。六月设宴，花事正好；频频劝客饮酒，酒杯也显得宽大。闲来羡慕池上鯈鱼的快乐，醉后任凭台阶前的海鹤观看。晚凉已经收起羽扇，又安排登上高楼俯视层层栏杆。在张舍人岩的书斋饮酒 门前风貌……阮何在官署文簿上重新题写，右史班固在三伏天仍能留客坐谈，拿一瓻酒互相劝饮，借来的书还给他。浓密的树荫下，古墙垂挂着蔓草；骤雨过后，新生的苔藓使小山发滑。我已经醉了，打算逃席离去，却又劳烦主人从屏风弯处取出香酒瓮。江瑶柱 奇异的滋味传遍各地，美好的名称记在《食经》中。连江是谁撒下了网，独自捕捞的江瑶柱忽然登上食器。接连从三山迅速送来，五月的风吹来腥味。羚羊瘦了还能看见角，蟙螖收缩起来形状相同。尖利得像盆花的铲子，圆得像钿带的带扣。【粤地称作角带子。】剖开腹部先去掉甲壳，刮去薄膜只留下肉丁。洗净后油膏仍然丰润，刚烹调好火不可停。冰檐初次挂上风铃，雪白的菌类刚刚抽出钉状嫩芽。白色的肉生嚼像河豚乳，红色的荔枝肉也拿来佐餐。谁说它们各有一足鼎立，姑且倚着灶角听听。闽中海产杂咏七首 西施舌【又名沙蛤，俗称西施舌】

译吴地人出一文钱，想看西施的脸颊；哪里如同捕得了西施舌，在半夜分而食之。香螺 鳆鱼虽然据说味道鲜美，只供汉贼王莽、曹操享用。【王莽、曹操都爱吃鳆鱼。】哪里比得上洁净的香螺，天天登上先生的餐盘。蟳【《闽小记》称作蝤蛑】用绿色蒲草包裹海蟳，味道胜过蟹酱。滑腻得令人一笑；过江的人把它误作蜞蚏，恶心得要呕吐。鲎鱼【腹下有十二只脚，雌雄常常相负，捕捉时总是一双。】尾巴插着茨菇叶，脐部聚着螃蟹钳。南方厨师惊得束手无策，并不只是北方人嫌弃它。花蛤 略知它的味道，似乎像蟹螯，哪里知道它并不是麻雀所化？谁给了水族这样的恩惠？特意让它穿上绣衣。黄螺 肉蜷缩着，和蜗牛角一样；腥涎胜过牡蛎房。怜惜它一旦破裂，也还有九曲回肠。珠蚶 海产多被用来充作厨房食物，珠蚶也拿来配酒。招来祸患自有它的胚胎，不在于把嘴闭得很紧。题写《让竹亭修禊图卷》今年修禊饮酒，辜负了花开的时节，到了让竹亭前，已经感到来迟。与王羲之《兰亭序》中的永和聚会相比，应当更加胜过它。座中没有一位客人，因此不能成诗。在陈孝廉学洙的乌石山房饮酒 旅馆里苦于酷热，像鸟困在樊笼中，忽然听到书信邀请，便驾车来到山边。这个身体离开了焦沃之地，仿佛投身于岷峨的冰雪中。主人颇多疾病，宾客到来便挪动药筐，预先储备楚笋和鞋子来换客人的厚鞋。山谷并不因偏僻而不美，亭台的位置顺着坡势安排；层层栏杆高在万家房屋之上，三面云气如罗网遮蔽。转眼间鱼鳞般的云层收尽，一座山峰青翠，一轮太阳高悬，白昼漫长，风舒缓地卷动，渐渐吹来更多凉意。亭子幽静，倚着翠色山壁；曲折石阶与荆莎交错。细泉流过石槽，阳坡上谁使一寸泥土滋生出两茎荷花？木桃缀满花果，荔枝在鲜波中采捞。随意游览，见到什么都感到欣喜；痛饮之时太阳已经西斜。既没有形体的拘束，也暂且免受监察史的苛责。酒杯上似乎看见题诗，小陆在这里醒悟并歌唱，仿佛书法仍然保存。【陈子出自雅坪之门。】哪里忍心轻易磨掉它？我的心在尘世之外，从此多次徘徊。难道肯在三伏天受礼法绳墨的约束？于是作诗接续小陆，任凭观看的人谐谑讥笑。题汪方伯小像三首 在滮湖小别五年多，消息频频传来，越过山岭的书信也不断。如今一笑相逢，还要看看画像。故人风姿潇洒，一如当初。薇堂的孩子已经长出花朵般的容貌，前野老人来相逢时设下汤饼宴。料想他会牵着衣襟，增添一个小孩子，怎么肯客居而让郎君作林泉之赋呢。乳白色的五绺鬃毛拂过龙鳞，瘦削的石头多形成雨水冲刷的皴纹。这一景色我都替您占取了，此外还留下什么地方属于闲人呢。高斯亿替我画竹，我作三首绝句报答他。故人有一位才子【斯亿是老友云客的儿子】，替我扫出一丛竹子。长帽、眉山的老者，看起来足以乱真。竹枝细得像杨无咎所画的，疏朗胜过顾定之。清风吹来，正好相对；即使在赤日高悬时也清凉。旧日种在南垞的竹子，画中胜过实物百倍。归去时行装没有多余的东西，得到这幅画便如同封为君侯。用蜂蜜浸渍鲜荔枝，戏作一律 免得惊动红尘中快马传送，先试着轻装递送，验看指示以免迷失方法。赶紧叫炉火煎熬铅液，又冒险捣毁蜂巢割取蜜房。预先担心浇水后挑担的仆人疲困，开宴时姑且和饮酒的人一同品尝。到了家反而惹得孩子们发笑，难道不能把它装满圆笼寄往海边的船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曝书亭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