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曝书亭集二十一

曝书亭集卷六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1–307 段

贝琼传贝琼,一名阙,字仲居,一字廷琚,一字廷臣,崇徳人。年四十八,始领乡荐。张士诚据呉,累征不就。洪武三年,召修元史。六年,除国子监助敎。先是,宋濂为司业主,建安熊氏之説,谓伏羲为道统之宗,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咸宜秩祀于天子之学。议虽不行,士大夫多有疑其説者。琼乃作《释奠解》曰:「或欲祀三皇于学,以孔子配之,可乎?曰不可。按《周礼》有道有徳者使敎焉,死则以为乐祖,祭于瞽宗。故《文王世子》篇曰:『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若礼有髙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皆先师也。又凡始立学者,释奠于先圣先师,『释』者曰先圣。若周公、孔子下云:『释奠者必有合』,也有国故则否。盖谓国无先圣先师,则所释奠者当与邻国合。若唐虞有防伯益,周有周公,鲁有孔子,则各奠之不同也。是唐虞与周所主先圣先师固无定名,未有及于三皇也。载稽之《史》《汉》《魏》之主,取舍各异,周孔迭为先圣,孔顔互为先师。若周公制礼作乐,宜享王者之祀,于是罢周公,升孔子配以顔子。唐永徽中,复武徳旧制,显庆二年,以长孙无忌言,正孔子为先圣,仍以周公配武王。厯宋迄今,释奠孔子,定为不易之典。是唐所主先圣先师已有定名,未有及于三皇也。夫三皇宜祀而不得祀之于学也。学始无孔子庙,惟鲁有庙,然其敎被于天下,非一国所得专者,故天下通祀之。学之有庙,由孔子而建,则宜以孔子为先圣,顔子为先师,而三皇不预也。今欲崇三皇为先圣,使居孔子之上,不足以襃其功;降孔子为先师,使混于髙堂生之列,适所以贬其徳。故吾的然以为不可也。或曰:『古者祀舜于虞庠,祀禹于夏学,祀汤于殷学,祀文王于东胶,舜、禹、汤、文并得祀于学,何独于三皇之祀非之?』曰:周立四代之学,故祀舜、禹、汤、文。今祀三皇,将于何学与?虽然三皇之功及于人者逺矣,而领之于医,特主神农尝药之一事,理固有未尽者,宜定其制,设官主之,以丰其祀可也。识者服其持论之正。琼又慨古乐不作,徒有成均之名,为大韶赋,见志。九年,改中都国子监助敎,勲臣子弟交惮之。十一年九月致仕,明年卒。琼与余姚宋禧皆从学杨维桢之门。琼之论曰:立言不在崭絶刻峭,而平衍为可观;不在荒唐险怪,而丰腴为可乐。盖学于维桢而不污所好者也。禧初名元禧,字无逸。元至正十年,乡贡除繁昌敎谕之官,一十九日即弃归。遭乱,授徒自给。洪武二年,徴修元史,分撰外国传,事毕还。

王彞传王彞字常宗,其先蜀人,本姓陈氏。父事元,为昆山州儒学敎授,遂迁嘉定。洪武三年,以布衣召修元史,书成,赐金币,遣还。又荐入翰林,以母老乞归,筑归养堂,自号妫蜼子。闲居考求古制,制冠巾衫裳带屦以服。或谓之曰:“今人而不服今之服,是得罪有司也。天子尝赐之织币而不制为服,是隠君之赐也。”答曰:“彞初未入仕,布衣也,而服斯服,将以入麋鹿之羣焉。君之赐其可防乎?▯盖以自便也,然古之意则存焉尔矣。以今之人而服之,其可不自古其人与?”▯尝游天台,従学于孟梦恂,故其文特醇雅。时杨维桢以文雄于东南,从游者甚众。彞作文《妖》一篇,诋之,辞曰:“天下所谓妖者,狐而已矣。然而文有妖焉,殆有过于狐者。夫狐也,俄而为女妇,世之男子不幸而惑焉者,莫不谓为女妇,则固见其黛绿朱白,柔曼倾衍之容,所以妖者无乎不至,故谓之真女妇也。虽然以为人也,则非人;以为女妇也,则非女妇。由其狡狯幻化为之,此狐之所以妖也。文者道之所在,曷为而妖哉?浙之东西言文者必曰杨先生,予观其文,以淫辞谲语裂仁义,反名实,浊乱先圣之道,顾乃柔曼倾衍,黛緑朱白,狡狯幻化,奄焉以自媚,是狐而女妇者也。宜乎世之男子之惑之也。予故曰:防稽杨维桢之文,狐也,文妖也。噫!狐之妖止于杀人之身,若文之妖,往往使后生小子羣趋而竞习焉,其足以为斯文祸,匪浅小也。文而可妖哉?然妖固非文也。世盖有男子而弗惑者,何忧焉?”魏观知苏州府事,修孔子庙学,作南门,嵗行乡饮酒礼,必请彞为文。观诛,彞与髙启俱伏法。彞之被召续修元史也,乡人杜寅、张简与之俱。寅字彦正,青城人,侨居呉县,洪武八年为岐宁卫知事,与经歴熊鼎并赐狐裘,官至兵部侍郎。简字仲简,呉县人,初师张雨为道士,元季兵乱,以母老归养,遂返巾服临。川饶介分守呉中,自号醉樵,延诸文士作歌简诗,擅塲居首,坐其次,髙启其次,杨基。介赠简黄金一饼,启白金三觔,基一镒。简自称白羊山樵。

译《贝琼传》。贝琼,一名阙,字仲居,又字廷琚、廷臣,崇德人。四十八岁时,才考中乡荐。张士诚占据吴地,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洪武三年,朝廷召他编修《元史》。洪武六年,授任国子监助教。在此以前,宋濂任司业,主持采用建安熊氏的学说,认为伏羲是道统的宗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都应当在天子之学中按等级祭祀。这个议论虽然没有实行,但士大夫中有许多人怀疑这一说法。贝琼于是作《释奠解》说:“有人想在学校祭祀三皇,以孔子配享,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考察《周礼》,有道德的人让他任教,死后就把他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所以《文王世子》篇说:‘凡是学校,春季由官员在先师前举行释奠,秋冬也这样。’如果礼有高堂生,乐有制氏,诗有毛公,书有伏生,他们都是先师。又凡是开始建立学校时,都要在先圣先师前行释奠礼;所谓‘释’,就是先圣。至于周公、孔子,下面说:‘释奠必须有合祭’,遇到国家大事则不这样。大概是说,如果一个国家没有先圣先师,所祭祀的对象就应当与邻国合祭。像唐虞时代有防伯益,周代有周公,鲁国有孔子,所以各自祭祀,制度不同。可见唐虞和周代所尊奉的先圣先师,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也从未涉及三皇。再考察《史记》《汉书》《魏书》等史书所记,各有取舍不同;周公、孔子交替被称为先圣,孔子、颜子互相被称为先师。周公制定礼乐,本来应当享受王者的祭祀,于是废止周公配享,升孔子为先圣,以颜子配享。唐永徽年间,又恢复武德年间的旧制;显庆二年,因长孙无忌的建议,确定孔子为先圣,仍以周公配享武王。历经宋代直到现在,释奠孔子已经成为确定不变的典制。由此可知,唐代所尊奉的先圣先师已经有了固定名称,也从未涉及三皇。三皇本来应该祭祀,却不应在学校祭祀。学校起初没有孔子庙,只有鲁国有孔子庙;然而孔子的教化遍及天下,不是一个国家可以专有的,所以天下共同祭祀他。学校设置庙宇,是由孔子开始的,因此应当以孔子为先圣、颜子为先师,三皇不应参与其中。如今若尊崇三皇为先圣,使他们位居孔子之上,不足以褒扬他们的功绩;降低孔子为先师,使他混同于高堂生之列,反而是在贬损他的德行。所以我明确认为不可。有人说:‘古代在虞庠祭祀舜,在夏学祭祀禹,在殷学祭祀汤,在东胶祭祀文王;舜、禹、汤、文都能在学校受祭,为什么偏偏反对祭祀三皇呢?’ 回答说:周代建立四代的学校,所以祭祀舜、禹、汤、文。如今要祭祀三皇,应当在哪一所学校呢?即使如此,三皇的功德施及人类已经很久远了,但把他们归入医家,只特别尊奉神农尝药这一件事,道理终究还不完备;适宜确定制度,设置官员主持,以丰厚的礼仪祭祀他们。明白的人都佩服这种论说的正当。贝琼又感慨古乐不再兴盛,只徒有成均的名称,于是作《大韶赋》以表明志向。洪武九年,改任中都国子监助教,功臣子弟都畏惧他。洪武十一年九月退休,第二年去世。贝琼与余姚宋禧都曾跟随杨维桢学习。贝琼的主张是:立言不在于奇峭刻削,而在于平实铺陈、足以观赏;不在于荒唐险怪,而在于丰厚充实、足以令人喜爱。他是从杨维桢那里学习,却没有玷污自己所爱好的东西。宋禧起初名为元禧,字无逸。元至正十年,以乡贡身份授任繁昌教谕,十九天后就弃官归去。遭逢战乱后,靠授徒自给。洪武二年,朝廷征召他编修《元史》,分撰外国传,事情完成后回去。《王彝传》。王彝,字常宗,他的祖先是蜀人,本姓陈。父亲在元朝任职,做昆山州儒学教授,于是迁居嘉定。洪武三年,朝廷以平民身份召他编修《元史》,书成后,赏赐金帛,遣送他回去。后来又推荐他进入翰林院,他因母亲年老请求归养,修筑归养堂,自号妫蜼子。闲居时考察探求古代制度,制作冠、巾、衣、裳、带、鞋来穿。有人对他说:“如今是现代人却不穿现代服装,这是得罪有关官员。天子曾经赐给你织物,你却不把它制成衣服,这是隐藏君主的赏赐。”他回答说:“我当初没有入仕,是平民,穿这样的服装,是要到麋鹿群中去。君主的赏赐难道可以隐藏吗?我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然而古人的心意还保存在其中罢了。既然是今天的人而穿它,难道不可以使自己像古人吗?”王彝曾游历天台,跟随孟梦恂学习,所以他的文章特别醇厚典雅。当时杨维桢以文章称雄东南,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王彝写了一篇《妖》来诋毁他,说:“天下所说的妖,只有狐狸罢了。然而文章也有妖,恐怕有超过狐狸的。狐狸一会儿变成女人,世上的男子不幸被它迷惑,没有不把它当作女人的;它显露黛青朱红、柔美曼妙、倾倒流动的姿态,因此凡是能迷惑人的地方无不具备,所以人们把它当作真正的女人。可是把它当作人,它不是人;把它当作女人,它也不是女人。由于它靠狡猾诡诈、幻化变化而成,这就是狐狸成为妖的原因。文章是道所在之处,为什么会成为妖呢?浙江东西谈论文章的人一定称道杨先生。我看他的文章,用淫靡的言辞和诡谲的语言撕裂仁义,颠倒名实,混乱先圣之道;却偏偏表现出柔美流丽、黛青朱红、狡猾幻化,忽然用来媚悦自己,这正是狐狸变成女人。世上的男子被它迷惑,也就不奇怪了。因此我说:会稽杨维桢的文章,是狐狸,是文章之妖。唉!狐狸之妖不过危害人的身体;文章之妖,往往使后生小子群起趋附、争相学习,它给斯文造成的祸害,实在不浅不小。文章难道可以成为妖吗?然而妖本来就不是文章。世上如果有男子不被它迷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魏观任苏州府知府时,修建孔子庙和学校,开辟南门;每年举行乡饮酒礼,一定请王彝撰文。魏观被诛杀,王彝与高启也一同伏法。王彝被召续修《元史》时,同乡杜寅、张简与他一起。杜寅字彦正,青城人,侨居吴县;洪武八年任岐宁卫知事,与经历熊鼎一同获赐狐裘,官至兵部侍郎。张简字仲简,吴县人,起初拜张雨为师做道士;元末兵乱,因母亲年老回家奉养,于是重新恢复巾服,返回世俗。临川饶介分守吴中,自号醉樵,邀请各位文士作歌赋诗。张简才华居首,高启次之,杨基又次之。饶介赠给张简一饼黄金,赠给高启三锭白银,赠给杨基一镒黄金。张简自称白羊山樵。

赵壎传赵壎字伯友,新喻人。元至正中,贡于乡,官上犹敎谕,人目为南郭先生。洪武元年,帝既平定朔方,冬十一月,诏发袐府所藏元十三朝实录,以宋濂、王袆充总裁官,征山林遗逸之士纂修元史,凡一十六人:汪克寛、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篪、傅恕、王锜、傅着、谢徽、髙启、曽鲁、壎与焉。明年二月,开局天界寺,秋八月,史成,为本纪三十有七巻,志五十有三巻,表六巻,传六十有三巻。中书左丞相兼太子少师宣国公李善长奉表以进,人赐白金文绮。而顺帝三十六年事无实录可考,于是翰林学士宋濂、礼部尚书崔亮、主事黄肃发凡举例,奏遣使吕复、欧阳佑、黄盅等一十二人徧行天下,凡涉史事者悉送上官。复至北平,遣儒生危于等分行燕南北,开局于故国子监,凡诏令章疏拜罢奏请以及野史碑碣,靡不采访,有涉防古书者译而成文,舁至行中书,请官印封识达京师。三年二月,仍命宋濂、王祎充总裁官,续成元史,纂修一十五人:朱右、贝琼、朱世廉、王廉、王▯、张孟兼、髙逊志、李懋、李汶、张宣、张简、杜寅、俞寅、殷弼、壎仍与焉。秋七月,史成,进上,以巻计之,纪十,志五,表二,传三十有六,其前书未备者补完之,有诏刋行,仍人赐白金文绮,张宣等得授官,壎还田里。六年秋九月,诏编大明日厯,以詹同、宋濂充总裁官,乐韶鳯充催纂官,纂修凡七人:呉伯宗、朱右、朱防、徐一防、孙作、徐尊生、壎复与其列。十二月,授翰林院编修。七年夏五月朔,日厯成。既而帝以韵书比类失伦,命儒臣十一人重加刋定,翰林院侍讲学士乐韶鳯、宋濂、待制王僎、修撰李叔允、编修朱右、朱防、典簿瞿庄、邹孟达、典籍孙蕡、答禄与权,壎又与焉。八年九月,迁靖江王府长史。壎以宿学,自布衣厯史官朝廷,凡有撰述,辄与选,尝进甘露颂,为太祖所称。髙丽使臣来朝,赐之燕,乐作,使臣以下,国有丧,辞壎曰:“小国之丧,不废大国之礼。”帝是之。及为长史,俾与宋濂等议定王国礼乐。王游中都,讲武事,有诏令壎从。继因诣阙奏事,行中左门。监察御史吉昌劾其非人臣礼,宜下法司治罪。帝特宥之。

陈基传陈基字敬初,临海人。従学黄溍,游京师,授经筵检讨。既而归里,奉其母入呉,敎授诸生。起行枢宻府都事。张士信镇淮安,基以江浙左右司员外郎参其军事。改参张士诚军,士诚称王,基谏止,不从。士诚欲杀之。既而超授内史,迁学士院学士。洪武二年,召入预修元史。还卒于常熟县河阳里。基有文誉,最为戴良所称。谓元之能文者,虞揭、黄、柳继之,则莆田陈旅、新安程文、临川危素其后,则基而已。

译《赵壎传》。赵壎,字伯友,新喻人。元至正年间,以乡贡身份入仕,任上犹教谕,人们称他为南郭先生。洪武元年,太祖已经平定朔方;冬十一月,下诏发出秘府收藏的元朝十三朝实录,任命宋濂、王祎为总裁官,征召山林遗逸之士编修《元史》,共十六人:汪克宽、胡翰、宋禧、陶凯、陈基、赵汸、张文海、徐尊生、黄篪、傅恕、王锜、傅著、谢徽、高启、曾鲁,赵壎也在其中。第二年二月,在天界寺开设史局;秋八月,史书完成,共有本纪三十七卷、志五十三卷、表六卷、传六十三卷。中书左丞相兼太子少师宣国公李善长奉表进呈,人人获赐白金和文绮。但顺帝三十六年的事情没有实录可考,于是翰林学士宋濂、礼部尚书崔亮、主事黄肃制定凡例,奏请派遣吕复、欧阳佑、黄盅等十二人遍行天下,凡是涉及史事的材料都送交上官。吕复到北平后,派儒生危于等人分赴燕地南北,在旧国子监设局;凡是诏令、章疏、拜罢、奏请以及野史、碑碣,没有不采访的。凡涉及防古书的,就译成文章,抬送到行中书省,请官府盖印封识,送达京师。洪武三年二月,仍命宋濂、王祎担任总裁官,续成《元史》。纂修者十五人:朱右、贝琼、朱世廉、王廉、王彝、张孟兼、高逊志、李懋、李汶、张宣、张简、杜寅、俞寅、殷弼,赵壎仍在其中。秋七月,史书完成,进呈朝廷;按卷数计算,有纪十卷、志五卷、表二卷、传三十六卷;前书没有完备的地方,都予以补足。下诏刊行,仍然每人赏赐白金、文绮;张宣等人得到官职,赵壎回到乡里。洪武六年秋九月,下诏编纂《大明日历》,任詹同、宋濂为总裁官,乐韶凤为催纂官。纂修者共七人:吴伯宗、朱右、朱防、徐一防、孙作、徐尊生,赵壎也在其中。十二月,授任翰林院编修。洪武七年夏五月初一,《日历》完成。后来太祖认为韵书分类失去条理,命儒臣十一人重新加以刊定:翰林院侍讲学士乐韶凤、宋濂,待制王僎,修撰李叔允,编修朱右、朱防,典簿瞿庄、邹孟达,典籍孙蕡,答禄与权,赵壎又参与其中。洪武八年九月,升任靖江王府长史。赵壎凭借深厚的学问,从平民身份历任史官,进入朝廷;凡有撰述,往往都被选用。他曾进献《甘露颂》,受到太祖称赞。高丽使臣来朝,朝廷赐宴;音乐奏起后,使臣以下的人员因本国有丧事而辞谢。赵壎说:“小国有丧,不应废止大国的礼仪。”太祖认为他说得对。赵壎担任长史后,朝廷让他与宋濂等商议确定王国的礼乐。靖江王游历中都,讲习武事,有诏令赵壎随从。后来他因到朝廷进奏事务,从中左门通行。监察御史吉昌弹劾他不合人臣礼仪,应交法司治罪。太祖特意宽赦了他。《陈基传》。陈基,字敬初,临海人。跟随黄溍学习,游历京师,授任经筵检讨。后来回到故乡,奉母亲迁入吴地,教授各位学生。起用后任行枢密府都事。张士信镇守淮安时,陈基以江浙左右司员外郎的身份参与他的军事事务。后来改为参与张士诚的军务;张士诚称王,陈基劝他停止,他不听。张士诚想杀陈基。后来陈基破格授任内史,升任学士院学士。洪武二年,朝廷召他入朝参与编修《元史》,后来回乡,死于常熟县河阳里。陈基有文名,最受戴良称许。戴良说,元代能写文章的人,有虞集、揭傒斯,黄溍、柳贯继承其后;再有莆田陈旅、新安程文、临川危素;在他们之后,就只有陈基了。

髙启传髙启字季迪,长洲人。张士诚据平江,承制以淮南行省参政饶介为谘议参军事。介见启诗,惊异,延为上客。啓谢去,隠于呉淞江之青丘,自号青丘子。洪武元年冬,诏修元史,啓与里人谢徽、傅着同被召。徽字▯懿,着字则明。既至,分科修纂。史成,著还,启徽皆以布衣入内府敎胄子。时太子賔客梁贞兼祭酒事。三年正月,启梦偕徽晨候午门,贞在焉。有揖之者曰:“二子当迁矣。”又顾贞曰:“诸生尽以属公。”启曰:“得无逺调乎?”曰:“烦傅开平王尔。”既寤,以告徽。越三日,率诸生立右顺门。俄而梁贞至,传帝命曰:“勅诸生出受业国子监。”随悉引去。明旦将朝,中使宣启徽甚急,曰:“有诏命开平王二子侍东宫学,俾尔二人授之经。”果如所梦。逾月,徽梦启同被召至帝所,帝持告身一纸,窃视之,其文有“翰林院”三字,以授徽,徽受之忘拜。继授启,启拜而受之。及寤,亦以告启。越六日,帝御奉天门,中书右丞汪广洋侍命中使召启升帝曰:“诸儒在学久,以布衣游吾门,可乎?”顾广洋曰:“汝亟以翰林职处之。”因趋谢,而徽以他事出,不得拜。明日,启徽皆除翰林编修,又如所梦。是年秋,徽母呉梦中使舁二椟以授徽,以其一授启发之,各有白金。徽又以告启。既而帝御阙楼,命中使召二人。既至,擢启戸部侍郎,徽迁吏部郎中。启以年少未习握算辞,徽亦辞。帝允之,各赐帑金,命左丞相李善长给牒放还。启乃与徽连船归于呉梦,复验方。启在史馆,最为国史院侍讲学士魏观所知。防观出知苏州府,为启徙居城中夏侯里,交接甚密。观改修府治,启为作上梁文。观得罪诛,启连坐腰斩于市,年三十有九。徽复起国子监助敎,卒于官。着归为常熟敎谕。魏观行乡饮酒礼,长洲敎谕周敏侍其父南老,着侍其父玉,皆降而北面立。观礼者以为盛事。厯仕山西潞安知州,最后独存。启善文,尤工于诗,徽称其清逺缛丽,纵横百出,若八骏追风而驰于时。蜀人杨基、徐贲、浔阳张羽,皆流寓于呉,与启齐名,号呉中四杰。

傅恕传傅恕字如心,鄞县人。洪武二年,以布衣诣阙,陈治平十二策。其一,请罢▯盐茶,曰:「煮海为盐,采茶于山,穷民以救冻馁,非有所损于人。而后世急功利之臣,导其主设重典禁之,罪乃与盗贼埒,非先王之政也。」帝览之喜,命入史馆,同修元史。史成,出知博野县事。恕少日善饮,及壮以三爵自限,且为文以戒曰:「小人哉,傅恕也!尔负学者之名,何为乎沉湎于酒,颠覆厥徳?上有垂白之亲,下有孩提之子,疢中乃身,虽悔曷及?惟于古人是效,是则限以三爵,罔敢少益。厯观载籍,饮酒之失,君嗜之而丧邦,臣耽之而溺职。而今而后,纵鼎镬在前,刀锯在侧,毋逾此限。戒之必力,庶防不为狂药所移,而甘入小人之域。」博野兵革甫定,恕为立学宫,广储蓄,招徕离析,以劳卒于官。既敛,惟遗残书数巻,贫不能归葬,百姓哀之,敛钱瘗之于县城之北。

朱右传朱右,字伯贤,临海人。元至正末,司敎萧山,遂徙居上虞之五大夫市。问学该洽,尤长书礼春秋。其文深醇精确,简而有度。尝曰:学文不本诸经,其犹翫培塿者,忽嵩华之髙矣乎?故其所作,一以经为本。刘仁本驻师余姚州,作雩咏亭于龙泉左麓,集名士四十有二人,修禊赋诗,右与焉。洪武三年,以宋濂荐,召修元史。史成,乞还田里。六年,召修日厯,除翰林院编修。七年,与修洪武正韵。八年,擢晋相府长史。寻奉命同宋濂定议王国礼乐。晋王随太子游中都,讲武事,右实从。九年,以疾卒,葬兰风乡。右尝编《性理本原》,揭河图洛书于首,次太极图説次西东铭附以通书,以正蒙为未纯,不录。其严于论学若是。又以深衣之制,世代沿革,袭以成俗,无复古意,乃援礼经及先儒之説,求合古制,使宜于今,作《深衣考》,学者称焉。

译《高启传》。高启,字季迪,长洲人。张士诚占据平江,奉制任命淮南行省参政饶介为谘议参军事。饶介读到高启的诗,惊异不已,邀请他作为上宾。高启辞谢离开,隐居在吴淞江的青丘,自号青丘子。洪武元年冬,朝廷下诏编修《元史》,高启与同乡谢徽、傅著一同被召。谢徽字玄懿,傅著字则明。到达后,分别承担不同科目的编修。史书完成后,高启等人穿着平民服装进入内府,教授皇太子的子弟。当时太子宾客梁贞兼任国子监祭酒。洪武三年正月,高启梦见自己与谢徽清晨在午门等候,梁贞也在那里。有人向他们作揖说:“你们两人应当升迁了。”又回头对梁贞说:“各位学生都交给您了。”高启问:“莫非要远调吗?”那人说:“烦劳您转告开平王。”醒来后,高启把梦告诉谢徽。过了三天,他们率领学生站在右顺门。不久梁贞到来,传达太祖的命令说:“命令各位学生出去,到国子监接受学业。”随后把他们全都带走。第二天早晨将要上朝,中使急忙宣召高启、谢徽,说:“有诏命开平王的两个儿子侍从东宫学习,让你们二人教授他们经书。”果然和梦境相应。过了一个月,谢徽梦见高启与自己一同被召到太祖那里,太祖手里拿着一张告身,谢徽偷偷看见上面有“翰林院”三个字;太祖把它交给谢徽,谢徽接过来,忘了行拜礼。继授向皇帝进言,皇帝拜受了他的启奏。醒来后,也把梦告诉了继启。过了六天,皇帝驾临奉天门,中书右丞汪广洋侍奉皇帝传命,让继启上殿。皇帝说:“诸位儒生在学校里很久了,以平民身份游学于我的门下,可以吗?”又回头对汪广洋说:“你赶快把翰林院的职务安排给他。”继启于是赶快入宫谢恩,但徽因为别的事情外出,没能拜谢。第二天,继启、徽都被授为翰林编修,又和梦中所见相同。这年秋天,徽的母亲吴氏梦见传诏的中使用轿子抬来两只木匣交给徽,徽打开其中一只,把它交给继启,里面各有白银。徽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继启。不久皇帝登上宫阙楼,命中使召见二人。二人到后,皇帝擢升继启为户部侍郎,徽升为吏部郎中。继启以自己年轻、还不熟悉掌管钱粮之事为由推辞,徽也推辞。皇帝答应了他们,各赐给内库钱财,并命左丞相李善长发给文书,放他们回去。继启于是和徽同船回到吴梦,又一次验证了梦中的事情。继启在史馆时,最受国史院侍讲学士魏观的知遇。后来魏观出任苏州府知府,便让继启迁居城中的夏侯里,两人交往十分密切。魏观改修府署,继启为他撰写上梁文。魏观获罪被诛,继启也因连坐在市中腰斩,时年三十九岁。徽后来又被起用为国子监助教,死于任上。著后来任常熟教谕。魏观举行乡饮酒礼时,长洲教谕周敏侍奉他的父亲南老,著侍奉他的父亲玉,他们都下阶面向北站立。观礼的人认为这是盛大的事情。魏观历任山西潞安知州,最后只有著独自留存。继启擅长文章,尤其精于诗歌,徽称赞他的诗清远、繁丽,纵横变化无穷,好像八匹骏马追逐长风奔驰于当世。蜀人杨基、徐贲,浔阳人张羽,都流寓吴地,与继启齐名,号称“吴中四杰”。傅恕传 傅恕,字如心,鄞县人。洪武二年,他以平民身份到宫阙前,陈述治理天下、使国家太平的十二条策略。其中一条请求停止专卖盐茶,说:“在海中煮盐,在山中采茶,贫困百姓靠这些来救济冻饿,并没有损害别人。可是后世急于求取功利的大臣,引导他们的君主设置严刑禁止这些,所犯罪行竟与盗贼相等,这不是先王的政治。皇帝看后很高兴,命他进入史馆,参与修撰《元史》。史书完成后,出任博野县知县。傅恕年轻时善于饮酒,到了壮年便以三爵为限,并写文章警戒自己说:“我是个小人啊,傅恕!你背负着有学问之人的名声,为什么沉溺于酒,败坏自己的德行?上有头发斑白的父母,下有年幼的孩子,身体又患病,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只应以古人为榜样,所以限定自己只能喝三爵,不敢稍微增加。遍观史籍,饮酒的过失,君主嗜酒便丧失国家,臣下沉溺其中便荒废职守。从今以后,即使鼎镬在前、刀锯在旁,也不要超过这个限度。一定要努力自我警戒,希望能够防止自己被这种狂药改变,甘心进入小人的行列。”博野县刚刚平定战乱,傅恕为当地建立学校,扩大储备,招抚流离失所、离散的人,因劳累死于任上。收殓后,只留下几卷残书;因贫穷不能归葬,百姓为他悲哀,凑钱把他埋葬在县城北面。朱右传 朱右,字伯贤,临海人。元至正末年,在萧山任教官,于是迁居上虞的五大夫市。他学问广博,尤其长于《尚书》《礼记》《春秋》。他的文章深厚醇正、精密准确,简练而有法度。他曾说:“学习写文章却不以经书为根本,就像只玩弄小土堆,难道会忽略嵩山、华山的高大吗?”所以他的作品全都以经书为根本。刘仁本驻军余姚州时,在龙泉左麓建造雩咏亭,召集四十二位名士举行修禊赋诗,朱右也参加了。洪武三年,因宋濂推荐,被召来修撰《元史》。史书完成后,请求回到乡里。洪武六年,被召来修撰日历,授翰林院编修。七年,参与修订《洪武正韵》。八年,擢升晋王府长史。不久奉命与宋濂共同议定王国的礼乐。晋王跟随太子到中都讲习武事,朱右确实随从前往。九年,因病去世,葬在兰风乡。朱右曾编纂《性理本原》,把《河图》《洛书》放在卷首,其次是《太极图说》,再其次是《西铭》《东铭》,并附录《通书》;认为《正蒙》还不纯粹,所以不收录。他论学的严谨就是如此。他又认为深衣的制度随着世代沿革,沿袭成俗,已经没有古意,于是援引《礼经》和先儒的学说,寻求与古制相合而又适合今天的办法,撰成《深衣考》,学者都称许它。

王廉传王防字希阳,青田人,侨居上虞。洪武二年,用学士危素荐,授翰林编修。明年,与修《元史》。又明年,偕典簿牛谅使安南,还,改工部员外郎,固辞,出为渑池县丞。十四年,擢陜西左布政使。廉穷研经史,所着《迂论》,多阐先儒所未发。其论《金縢》曰:「金縢非古书也。使周公而然,非周公也。夫公既面却二公,穆卜以为未可,戚我先王,乃私告三王,自以为功,此憸人佞子之所为也。死生有命,乃欲以身代武王之死,则为不知命。且人子有事于先王,而可以圭璧要之乎?则非达孝。至于卜册之书,既曰公别为坛墠,则不于宗庙之中明矣。不于宗庙,乃私告也。周公人臣也,何得以私告之册而藏于宗庙,又私启之?即使金縢在庙,武王疾瘳四年而崩,周公居东二年乃复,凡六年之久,周人尚卜,恶有朝廷六年无事而不启金縢者?即此五端反复详究,颇疑金縢非古书也。」其论大夫士立庙略曰:「天子诸侯宗庙之制,《中庸》或问详矣,惟大夫士之制,则不能无疑焉。《王制》曰:「大夫三庙,适士二庙,官师一庙。」官师升适士,适士升大夫,以次増立其庙,因其理也。适若先大夫既立三庙矣,其子孙乃无为大夫者,而为适士、为官师,不当祭其庙,将毁其主乎?抑存之乎?毁之,非礼也;存之,其谁宜哉?存之而主于宗子,与礼「支子不祭」故支子之为大夫者,有事于庙,以上牲祭于宗子之家,祝曰:「孝子某为介子某荐其常事。」然则支子之为大夫者,不得立庙矣。宗子为大夫,支子之大夫则固可因其三庙而祭。设宗子为适士、为官师,或一庙,或二庙,所当祭者不过祖与祢也。支子之大夫所当祭之曾祖,宗子既不当祭,支子之大夫又不敢祭,将阙之乎?将遂以支子之大夫所当祭而祭之乎?阙之,非礼也;祭之,又非适士、官师之宗子所宜祭也。礼,大夫欲祭髙祖,则省于君,谓之干祫。今欲祭于曽,亦将请于君与?又宗子为大夫,其支子与之同行者亦为大夫,因之而祭三庙,则固宜也。苟宗子与支子其行不同等,所祭之曽祖祢亦不同等,则如之何?窃意各随见为大夫者所宜祭之三庙而祭之,宗子但为之主祭耳。主祭者惟宗子,初不论其行之不同等也。君子谓之善言礼防,无子卒▯杭州之西山。

朱廉传朱廉,一名世濂,字伯清,义乌人。父同善,学于许衡,防学于黄溍。李文忠镇严州,荐授钓台书院山长。洪武三年,以续修元史召。史成,与徐尊生、赵壎、朱右乞还田里。六年,与修日厯,授翰林院编修。八年秋,擢楚相府长史,従楚王讲武事于中都。继因奏事,行中左门监察御史吉昌劾之,诏勿问。十一年三月,以耳聩赐致仕。防尝扈从至鳯阳,中涂作纪行诗以献,帝览之嘉叹,遂和其诗。徐尊生,字大年,淳安人。先廉召议礼,与修元史、日厯,授以官辞。洪武十年,复以秀才举。宋濂将归,帝问曰:“卿归,孰可代卿者?”濂以尊生对,遂授翰林应奉。

曝书亭集巻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三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传【二】

戴良传戴良字叔能,浦江人。父暄与柳贯交,命良受业于贯,并从黄溍、呉莱游,又学诗于余阙,旁及天文地理医卜佛老之书。贯卒,良持心丧三年。元末以荐授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儒学提举。时太祖兵已定浙东,良乃避地呉中,久之,挈家浮海至胶州,欲投扩廓军前,不得达,侨居昌乐。洪武六年还,变姓名,隠四明山十五年。徴入京,试文词,留防同馆,命光禄给膳,欲官之,以老疾固辞,忤旨。明年四月卒于狱。良世居金华九灵山下,自号九灵山人。元亡后不忘故君旧国,所为诗文悲凉感慨。其自赞曰:「处荣辱而不二,齐出处于一致。歌黍离麦秀之诗,咏剰水残山之句,则于二子庶防无媿。」同时江隂王逢字原吉,至正中,台臣荐其才,称疾辞。避乱青龙江,旋徙上海,筑艸堂以居,自号最闲园丁。张士诚据呉,逢为画防使,降元,拒太祖。士诚辟之不就。元亡后赋诗激昻,甚于良。洪武十五年以文字录用,有司敦迫上道,子掖任通事司令,以父老叩头乞请,太祖命吏部符止之。逢年七十,元日自制圹铭,是嵗卒。

译王廉传 王防,字希阳,青田人,寄居上虞。洪武二年,由学士危素推荐,授翰林编修。第二年,参与修撰《元史》。又过一年,与典簿牛谅出使安南,回来后改任工部员外郎,他坚决推辞,于是出任渑池县丞。洪武十四年,擢升陕西左布政使。王廉深入研究经史,他所著的《迂论》,多有阐发先儒未曾说出的道理。他论说《金縢》道:“《金縢》不是古书。假使周公真做过这样的事,他就不是周公了。周公既然当面拒绝了二公,穆王占卜认为还不可行,忧虑我们的先王,于是私下告知三位先王,把这件事归功于自己,这是奸邪小人、谄媚之徒的所作所为。人的死生自有命定,却想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武王去死,就是不懂天命。况且儿子有事要禀告先王,难道可以拿圭璧来求取吗?这样就不是通达的孝道。至于卜册上的文字,既然说周公另外设置了坛墠,就明明不在宗庙之中。不在宗庙,就是私下告知。周公是臣子,怎么能把私下告知的册书藏在宗庙,又私自打开它?即使金縢在宗庙中,武王病愈后过了四年才去世,周公居东两年才回来,总共历时六年,周人还在占卜,哪里会有朝廷六年平安无事却不打开金縢的道理?” 就这五点反复详细考察,我很怀疑《金縢》不是古书。”他论说大夫、士立庙的制度,大略道:“天子、诸侯宗庙的制度,《中庸或问》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只是大夫、士的制度,不能没有疑问。《王制》说:‘大夫三庙,适士二庙,官师一庙。’官师升为适士,适士升为大夫,依次增加所立的宗庙,这是合乎道理的。假如适士的先祖大夫已经建立了三庙,后来他的子孙没有人成为大夫,而成为适士、官师,那么他们不应祭祀这些宗庙,是应该毁掉神主呢,还是保存下来呢?毁掉它,不合礼;保存它,又该由谁主持呢?如果保存神主而让宗子主持祭祀,这就符合‘支子不祭’的礼制。因此,支子中做大夫的人,有事到宗庙祭祀时,要带着上等牺牲到宗子家中祭祀,祝辞说:‘孝子某替介子某进献他平常的祭祀。’既然如此,支子中做大夫的人就不能建立宗庙了。宗子做大夫,支子中的大夫便可以依靠他的三庙祭祀。假设宗子只是适士或官师,只有一庙或二庙,那么他应当祭祀的不过是祖和祢。支子中的大夫应当祭祀曾祖,但宗子既不应祭祀,支子中的大夫又不敢祭祀,难道要让它缺祭吗?” 难道竟要按照支子中大夫所应祭祀的对象去祭祀吗?缺祭,不合礼;祭祀,又不是适士、官师的宗子所应祭祀的。按礼制,大夫想祭祀高祖,要向君主请示,这叫干祫。如今想祭祀曾祖,也要向君主请示吗?又比如宗子是大夫,他的支子中与他同一辈分的人也是大夫,那么依照他的三庙祭祀,当然合宜。假如宗子与支子的辈分等级不同,所祭祀的曾祖、祢也不同等,那该怎么办?我私下认为,应各自按照现今成为大夫者所应祭祀的三庙来祭祀,只由宗子主持祭祀。主持祭祀的始终只有宗子,原本不必论其辈分等级是否相同。君子称赞这是善于说明礼制的言论。没有儿子,死后葬在杭州西山。” 朱廉传 朱廉,另名世濂,字伯清,义乌人。父亲同善曾向许衡学习,王防曾向黄溍学习。李文忠镇守严州时,推荐他担任钓台书院山长。洪武三年,因续修《元史》被召入。史书完成后,与徐尊生、赵壎、朱右请求回乡。洪武六年,参与修撰日历,授翰林院编修。八年秋,擢升楚王府长史,跟随楚王到中都讲习武事。后来因上奏事情,行中左门监察御史吉昌弹劾他,诏令不予追问。十一年三月,因为耳聋,赐令致仕。王防曾随从皇帝到凤阳,中途写下纪行诗进献,皇帝看后赞叹,于是和作了这首诗。徐尊生,字大年,淳安人。先前朱廉被召来议定礼制、参与修撰《元史》和日历时,徐尊生也被授官但推辞了。洪武十年,又以秀才身份被举荐。宋濂将要回乡,皇帝问他:“你回去以后,谁可以代替你?”宋濂以徐尊生回答,于是授他翰林应奉。《曝书亭集》卷六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三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传(二) 戴良传 戴良,字叔能,浦江人。父亲戴暄与柳贯交往,命戴良拜柳贯为师,又跟随黄溍、吴莱交游,并向余阙学习诗歌,旁涉天文、地理、医学、卜筮、佛教、道教等书籍。柳贯去世后,戴良为他服心丧三年。元朝末年,因推荐授任淮南江北等处行中书省儒学提举。当时太祖的军队已经平定浙东,戴良于是到吴中避难。过了很久,带着全家渡海到胶州,想投奔扩廓军中,却没能到达,便寄居昌乐。洪武六年回来,改换姓名,在四明山隐居十五年。后来被征召入京,考试文章,留在会同馆,命光禄寺供给膳食,想授给他官职,但他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违逆了皇帝的旨意。第二年四月,死在狱中。戴良世代居住在金华九灵山下,自号九灵山人。元朝灭亡后,他不忘旧日君主和故国,所写诗文都悲凉感慨。他的自赞说:“处在荣辱之中而不改变,把出仕和退隐看作同一件事。吟唱《黍离》《麦秀》之诗,咏叹山河残破的诗句,那么在伯夷、叔齐两位贤人面前,大概就可以少有愧疚了。”同时,江阴人王逢,字原吉,至正年间,台臣推荐他的才能,他称病推辞。后来到青龙江避乱,不久迁居上海,筑草堂居住,自号最闲园丁。张士诚占据吴地时,王逢担任画省使,向元朝投降,拒绝归附太祖。张士诚征召他,他没有出仕。元朝灭亡后,他写诗激昂,超过戴良。洪武十五年,因文章被录用,有司督促他上路;他的儿子扶掖任通事司令,叩头请求,因为父亲年老,太祖命吏部发文书阻止此事。王逢七十岁时,在元旦亲自写下墓志铭,这一年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唐肃传唐肃字处敬,先世家杭州新城,迁于山隂,博通经史,旁究隂阳医卜书数之学,兼工篆楷书。元至正十九年中浙江乡试,授杭州路黄冈书院山长,转嘉兴路儒学正。华云龙定嘉兴,肃内附,例徙濠。洪武三年召修礼乐书,擢应奉翰林文字,兼国史院编修。旋以疾失朝,免官谪佃濠之瞿相山,自号丹崖居士。嵗余卒,年四十有四。子愚士,名之淳,以字行。尝为韩国公李善长草露布,太祖异之,问起草者谁也,善长以实对。帝令飞骑召之,使者未喻帝意,械系至京师。愚士惧度不得免,道经其姑之门,告使者止促其姑出,曰:“善为敛尸。”愚士泣,姑亦泣。行至东华门,已曛黒,入见帝。明灯坐便殿,问曰:“汝曾艸露布耶?”对曰:“然。”俄而中官以短几置愚士前,帝令坐,授以封诸王册,曰:“汝其润色之。”对曰:“臣万死不敢当。”帝曰:“姑旁注之。”愚士乃奉命注毕,仰视烛影中,帝色喜,良久乃出。至姑家,姑为具酒食,相庆焉。愚士性孝友,父死,函骨归▯于赤土山,求父遗文,虽荒邮败壁、髙厓防石,靡不搜访纂录,时时伏读,声泪凄咽,闻者为之掩涕。其留京师,李景隆延以敎其子,方孝孺荐之于朝,建文二年授翰林院侍读,明年病卒。肃之未徙濠也,与上虞谢肃齐名,时号防稽二肃。而愚士暨同里镏绩、毛铉、蔡庸皆以善诗闻,越人呼曰“唐、镏、毛、蔡、谢”。肃者,字原功,举明经,厯官福建按察司佥事,出按漳泉,有虎患,肃移文告于神,虎遁去,坐事被逮。太祖御文华殿亲鞫之,肃大呼曰:“文华非拷掠之地,陛下非问刑之官,请下法司。”乃下狱,狱吏以布囊压之死。绩三茅书院山长,涣之子,敎授乡里,不干仕进,所居西江草堂榜于门,以卖文为活,有得辄市酒娯賔客。尝有客至,呼其字,久不出,窥之则其妻方拾破纸以代爇薪,一笑而已。其子师邵亦能诗。铉字鼎臣,従唐肃授毛诗,用荐官。国子学录。

钱宰传钱宰,字子予,又字伯均,防稽人,呉越王镠十四世孙。元至正间中甲科,以亲老教授乡里。洪武初,征修礼乐书,寻以病还。六年,授国子监助教。十年三月,以年老告归,帝许之。勅曰:「朕戡定四方,即开学校,延师儒,俾勋贤子弟,凡民俊秀,莫不从学,教以经史六艺。助教宰在学数年,绰有成效。朕方喜诸生有所矜式,而年满七十,恳辞还乡,特授文林郎国子博士致仕。尔尚师表一乡,训诱后进,庶防不媿古乡大夫之教,则朕犹有望焉。」二十三年,召为防试考官。二十七年,有诏征儒臣定正《尚书》蔡氏传,宰暨翰林编修张美和、儒士揭轨等二十六人,皆被召。既至,帝语之曰:「尔等亦知天象乎?奎壁之次,黒气凝焉,久矣。奎壁,文章之府也。今年春气始除,文运其当兴乎?」命开局翰林院,赐宰等绮缯衣被,入朝班侍卫之首,防坐殿中。时帝以海内太平,思与民偕乐,建酒楼十于城门外,继又増建五楼,令民沽酒接四方宾旅。楼成,其一曰「醉仙」,命宰等饮其上,并给以钞。宰等各献诗称谢,帝命礼部尚书任亨泰谕旨诸儒:「有年耄思归者,先遣之。」佥对曰:「愿留。」帝大悦。书成,宰寻告归,帝命驰传还里,年九十六乃卒。张美和,名九韶,清江人,用荐为县学教谕,升国子监助教,擢翰林院编修致仕,时年八十三。帝谕之曰:「尔以衰暮之年,日侍朕左右,今去矣,朕将谁従?」其倚眷如此。揭轨,临川人,字孟同,以明经授清河主簿,升知县,归教授生徒。时临川许中丽,字仲孚,录唐元二代诗,兼采时人所作,题曰《光岳英华集》,轨序之,谓诗自汉魏而下,莫盛于唐,唐之后莫盛于元,盖于宋金之诗无取焉。

译唐肃传 唐肃,字处敬,祖先世代居住在杭州新城,后来迁到山阴。他广泛通晓经史,又研究阴阳、医卜、书法、算术等学问,同时擅长篆书、楷书。元至正十九年考中浙江乡试,授任杭州路黄冈书院山长,转任嘉兴路儒学正。华云龙平定嘉兴时,唐肃归附,按惯例迁往濠州。洪武三年,被召来修撰礼乐书,擢任应奉翰林文字,兼任国史院编修。不久因病不能上朝,被免官,谪居濠州瞿相山耕种,自号丹崖居士。一年多后去世,享年四十四岁。他的儿子唐愚士,名之淳,以字行世。曾经替韩国公李善长起草露布,太祖认为奇异,问起草的人是谁,李善长如实回答。皇帝命快马召他进京,使者没有理解皇帝的意思,把他戴着刑具押送到京城。愚士害怕估计自己不能免罪,路过姑母家门时,告诉使者停下来催促姑母出来,说:“好好替我收殓尸体。”愚士哭了,姑母也哭了。走到东华门时,天已经昏黑,他入宫拜见皇帝。皇帝点着明灯坐在便殿,问道:“你曾经起草露布吗?”他回答:“是。”不久宦官把一张小几放在愚士面前,皇帝命他坐下,交给他册封诸王的册文,说:“你替我润色它。” 愚士回答:“臣即使死一万次也不敢承担。”皇帝说:“姑且在旁边作些注释。”愚士于是奉命注释完毕,抬头看见烛影中的皇帝,皇帝面露喜色,过了很久才让他出去。他到姑母家,姑母为他准备酒食,彼此庆贺。愚士天性孝顺友爱,父亲死后,他把遗骨装在匣中带回赤土山安葬;又寻求父亲遗留下来的文章,即使是荒僻的驿站、残破的墙壁、高崖和断碑,也没有不搜寻、访求并编录的。他常常伏案诵读,声音和眼泪一起凄切哽咽,听到的人都替他掩面流泪。他留在京师时,李景隆聘请他教育自己的儿子,方孝孺向朝廷推荐他。建文二年,授翰林院侍读;第二年因病去世。唐肃尚未迁往濠州时,与上虞人谢肃齐名,当时号称“会稽二肃”。唐愚士以及同乡刘绩、毛铉、蔡庸,都因擅长诗歌而闻名,越地人称他们为“唐、刘、毛、蔡、谢”。谢肃,字原功,考中明经,历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出任漳泉巡按时,当地有老虎为患,谢肃发文告知神灵,老虎便逃走;后来因事获罪被捕。太祖在文华殿亲自审问他,谢肃大声说:“文华殿不是拷打审讯的地方,陛下也不是审刑的官员,请把我交给法司。”于是被下狱,狱吏用布袋压死了他。刘绩任三茅书院山长,是刘涣的儿子,在乡里教授学生,不求仕进。他所居住的西江草堂在门上挂着匾额,以卖文章为生,有了钱就买酒招待宾客。曾经有客人来访,呼喊他的字,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出来;客人偷看,原来他的妻子正在捡拾破纸代替柴薪来烧,他只是笑了一笑。刘绩的儿子刘师邵也能作诗。毛铉,字鼎臣,跟随唐肃学习《毛诗》,因推荐而做官,任国子学录。钱宰传 钱宰,字子予,又字伯均,会稽人,是吴越王钱镠的第十四代孙。元至正年间考中甲科,因为父母年老,在乡里教授学生。洪武初年,被征召修撰礼乐书,不久因病回去。洪武六年,授国子监助教。十年三月,以年老告归,皇帝答应了他。诏书说:“朕平定四方,随即开设学校,延请师儒,使功臣贤士的子弟以及平民中的俊秀之才,无不入学,教他们经史六艺。助教钱宰在学校多年,成效很大。朕正为诸生有可以效法的榜样而高兴,而你年满七十,恳切请求回乡,特授你文林郎、国子博士,准予致仕。你还应当成为一乡的师表,教导后辈,希望不要愧对古代乡大夫的教化,这样朕对你仍然有所期待。”二十三年,召他担任会试考官。二十七年,诏令征召儒臣校定蔡氏《尚书传》,钱宰和翰林编修张美和、儒士揭轨等二十六人,都被召来。到达后,皇帝对他们说:“你们也知道天象吗?奎宿、壁宿之间黑气凝聚,已经很久了。奎、壁是文章的府库。今年春天黑气开始消散,文运大概应当兴盛起来吧?”皇帝命令在翰林院设局,赐给钱宰等人绮缎衣服和被褥;入朝时让他们排列在朝班侍卫的最前面,王防坐在殿中。当时皇帝认为天下太平,想和百姓一同享乐,在城门外修建了十座酒楼,后来又增加修建五座酒楼,命令百姓在那里卖酒,接待各地宾客。酒楼建成后,其中一座名为“醉仙”,皇帝命钱宰等人在楼上饮酒,并赏给他们钞币。钱宰等人各自献诗称谢,皇帝命礼部尚书任亨泰向诸儒传达旨意:“有年老想回乡的,先遣送他们回去。”众人都回答:“愿意留下。”皇帝非常高兴。书完成后,钱宰不久告老还乡,皇帝命令用驿传飞速送他回乡,九十六岁时去世。张美和,名九韶,清江人,因推荐任县学教谕,升国子监助教,擢任翰林院编修后致仕,当时八十三岁。皇帝对他说:“你在衰老的年纪,每天侍奉在朕左右,如今要离去了,朕将跟随谁呢?”皇帝对他的依恋眷顾就是这样。揭轨,临川人,字孟同,因明经授清河主簿,升知县,回乡教授学生。当时临川人许中丽,字仲孚,摘录唐、元两代诗歌,又兼采当时人的作品,题名为《光岳英华集》。揭轨为此书作序,说诗歌自汉魏以来,没有比唐代更盛的;唐代以后没有比元代更盛的,其中对宋、金的诗并不取用。

徐贲传徐贲字幼文,自常州徙呉,善画山水,工诗。张士诚辟之,遂偕张羽入呉兴。羽居菁山,贲蜀山,筑精舍于山麓。洪武七年,用荐起,命防访山西,归检其槖,惟纪行诗一巻而已。除给事中,改监察御史,按广东,寻改刑部主事,出为河南布政司左参政,进左布政使。大将军师出洮岷,次河南,以所司犒劳不时,愬于帝,竟下狱死。贲留呉时,家望齐门外,与髙启、王彞、王行、宋克、闾巷相接,日流连于文酒,故以北郭名其诗集。时张羽、杨基亦来呉,四方士闻之,多卜邻,于是号北郭十友。十友者,长洲宋克,字仲温,工章草▯书,击剑走马,弹下飞鸟,自号南宫生。张士诚欲致之,不能得。洪武初,征为侍书,出同知凤翔府事。昆山陈则,字文度,洪武六年以秀才举,任应天府治中,擢户部侍郎,寻谪大同府同知,迁知府。永嘉余尧臣,字唐卿,吕珍保越,尧臣居其幕下,已而入呉。洪武初,官新郑县丞。无锡吕敏,字志学,不肯服元时服,深衣幅巾,为道士。洪武初,掌其县教谕。其一则释道衍也。

袁凯传袁凯字景文,松江华亭人。幼孤力学,能诗。常熟岑大本赋白燕诗,为杨维桢所称。凯见笑曰:“未见体物之工也。”更赋一首,维桢亟赏之,一时流播,人呼袁白燕。洪武三年,以布衣拜监察御史。上疏曰:“国家戡定四方,固资将帅之力。今天下既平,将士多在京师,精悍有余,其于君臣之礼尚未悉究。臣请于都督府延致通经学古之士,朔望朝罢,诸将赴都堂聴讲经史,庶防忠君爱国之心,全身保家之道,油然日生而不自知也。”又曰:“小人犯罪,固不可赦。若老成长者,或有过误,宜加矜恕,养其廉耻,以收他日之功。”帝嘉纳焉,遂勅省台聘儒士于午门番直,与诸将士説书。一日,帝虑囚毕,命凯送皇太子覆审,太子递减之。凯还报,帝问曰:“朕与太子孰是?”凯顿首曰:“陛下法之正,东宫心之慈。”帝以凯持两端,心不怿。凯惧,托疾归。帝使人诇之,徉狂得免。凯貌癯而长身,有才辩,善谑。归田后,恒背戴方巾,倒骑乌犍,往来泖水上,登九峰,好事者图以入画。凯诗絶去雕饰,论者推为明初诗人之冠。同时华亭以诗名者,蜀府教授顾禄字谨中,尝过鄱阳湖赋诗,太祖闻之,命尽进所作,披之便殿,遂以经进名集。楚府左长史管讷字时敏,从楚王破铜鼓蛮,诸将欲殄其余党,讷固争得免。王曰:“管长史一言活万人,必有后。”已而生子名延枝,楚王育之宫中,长为府纪善。两人者方之凯,其诗逺不逮也。

孙蕡传孙蕡字仲衍,广州顺徳人。何真保南海,征南将军廖永忠兵至,蕡为真作书归附,永忠遂征蕡教授广州。洪武三年举乡试,授工部织染局使,迁虹县主薄选入为翰林院典籍,同修《洪武正韵》,应制赋《醉学士歌》,称帝意。既而复外补平原主簿,坐事逮系,被旨输左校版筑萧墙。蕡望城门讴吟为粤声,督工者以闻,召至帝前,陈所歌诗,皆忠爱语,释之。十五年授苏州府经厯凉国公蓝玉尝索蕡题画,玉诛,蕡坐党人伏法。蕡以诗雄岭表,与河东王佐、彦举、番禺黄哲、庸之、李徳仲、修赵介、伯贞结社南园,开抗风轩,延一时名士,所谓南园五先生也。佐以父宦南雄,占籍南海,何真聘掌书记。洪武初征授给事中,帝赐学士宋濂黄马,亲为作歌,命诸臣和,佐诗成,帝览之特喜,赐钞一锭。佐性不乐仕进,居官二载,恒曰:“早朝何如晏起,章服讵胜蓑衣。”乃告归,帝复赐以钞。佐笃于行,父殁贫不能殓,有廖元正者为治丧事,厝其棺于南雄之五里山,佐事元正,如父。元正死,哀慕终其身。哲好山水,徧寻岭表诸名山,既而北游,止秦淮,李善长、汪广洋交荐于太祖。呉元年除翰林待制,侍太子读书,寻兼典籖。洪武初使青徐,寻出知东阿县,迁东平府通判,上疏言时务,帝怒,放归,寻召回山东,以他事诖误,寘于法。哲北游时,倚篷聴雪,诧曰:“天下自然之竒音也。”归搆轩名聴雪篷,学者称雪篷先生。徳为诗效李白、李贺,孙蕡嘲之曰:“子真混元皇帝云,孙也。”以荐除洛阳典史,迁济南府经厯自陈年老,改就汉阳教谕,秩满改义宁县教谕。介屡荐不起,坐累被逮,道经南昌卒,以子纯贵,赠监察御史。蕡之被戮也,其弟子新防黎贞抱持其尸,裹之以衣,殡于安山之阳。贞字彦晦,尝署县学训导事,辞去,筑钓鱼台于宅南,寻坐累戍辽东,比释归,将抵家已暮,取舟中酒,先登所筑台。对月独饮,久之,始叩门入。贞嗜酒,自号陶陶生,一曰秫坡居士。又唐豫者,字用之,亦蕡之弟子,有孝行,家居定乡约,以属邻里,冠昬丧祭,必准古人。父在,子虽老,不得坐毋博奕,毋饮酒,输公赋必先。乡人化之,称曰乐澹先生。

译徐贲传 徐贲,字幼文,从常州迁居吴地,擅长画山水,精于诗歌。张士诚征召他,他便和张羽一起进入吴兴。张羽居住在菁山,徐贲居住在蜀山,在山麓修筑精舍。洪武七年,因推荐被起用,命他巡访山西;回来后检查他的行囊,只有一卷纪行诗而已。授给事中,改任监察御史,巡按广东,不久改任刑部主事,出任河南布政司左参政,升左布政使。大将军出兵洮岷,驻军河南,因为有关部门没有及时供给犒劳物资,徐贲向皇帝申诉,最终被下狱而死。徐贲留在吴地时,家在齐门外,与高启、王彝、王行、宋克住在里巷相连之处,每天流连于文章和饮酒之间,所以用“北郭”给他的诗集命名。当时张羽、杨基也来到吴地,四方士人听说后,大多选择在附近居住,于是号称“北郭十友”。十友中的长洲人宋克,字仲温,擅长章草、隶书,能击剑、骑马,还能弹弓射下飞鸟,自号南宫生。张士诚想招致他,却没有成功。洪武初年,被征召为侍书,出任凤翔府同知。昆山人陈则,字文度,洪武六年以秀才身份被举荐,任应天府治中,擢升户部侍郎,不久贬为大同府同知,又升任知府。永嘉人余尧臣,字唐卿。吕珍保护越地时,余尧臣居住在他的幕府中,后来进入吴地。洪武初年,任新郑县丞。无锡人吕敏,字志学,不肯穿元代的服装,穿深衣、戴幅巾,做了道士。洪武初年,掌管本县教谕之职。另一个人就是释道衍。袁凯传 袁凯,字景文,松江华亭人。幼年丧父,努力学习,能作诗。常熟人岑大本写《白燕诗》,受到杨维桢称赞。袁凯见后笑着说:“还没有见到描写事物的工巧之处。”于是重新写了一首,杨维桢极力赞赏,诗一时流传开来,人们称他为“袁白燕”。洪武三年,以平民身份授任监察御史。他上疏说:“国家平定四方,本来依靠将帅的力量。如今天下已经太平,将士大多在京师,精悍有余,但对于君臣之间的礼仪还没有完全研究明白。臣请求在都督府延请通晓经学、研究古学的士人,每月初一、十五朝会结束后,让诸将到都堂听讲经史,希望忠君爱国的心情、保全自身和家族的道理,能够油然而生而自己还不知道。”他又说:“小人犯罪,固然不可赦免。至于年老而有德望的人,有时是过失误犯,应当加以怜悯宽恕,培养他们的廉耻之心,以收取他们日后的功效。”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命令中书省、御史台在午门轮流值班时聘请儒士,与诸将士讲说经书。一天,皇帝审理囚犯完毕,命袁凯送皇太子复审,太子把刑罚依次减轻。袁凯回来报告,皇帝问:“朕和太子谁是对的?”袁凯叩头说:“陛下的法令是正确的,东宫的心地是慈爱的。” 皇帝认为袁凯持两端、两面讨好,心中不高兴。袁凯害怕了,借口有病回乡。皇帝派人侦察他,他便假装发狂而得以免祸。袁凯面容清瘦而身材高大,有才辩,喜欢开玩笑。归田以后,他常常背着方巾,倒骑黑色公牛,在泖水一带往来;登上九峰,喜欢新奇的人把他的形象画下来收入画中。袁凯的诗完全去掉雕琢装饰,评论者推为明初诗人之冠。同时,华亭以诗闻名的人有蜀府教授顾禄,字谨中。他曾经过鄱阳湖作诗,太祖听说后,命他把所有作品都进献上来,皇帝在便殿披阅,于是把它命名为《经进名集》。楚府左长史管讷,字时敏,跟随楚王攻破铜鼓蛮时,诸将想把余党全部消灭,管讷坚决争辩,使他们免于一死。楚王说:“管长史一句话救活了万人,将来一定会有后代。”不久他生了儿子,取名延枝,楚王把他养在宫中,长大后任府纪善。这两个人和袁凯相比,他们的诗远远不如。孙蕡传 孙蕡,字仲衍,广州顺德人。何真守卫南海时,征南将军廖永忠的军队到来,孙蕡替何真写信归附,廖永忠于是征召孙蕡担任广州教授。洪武三年考中乡试,授工部织染局使,升任虹县主簿,选入朝廷任翰林院典籍,参与修撰《洪武正韵》,奉皇帝命作《醉学士歌》,合乎皇帝心意。不久又外任平原主簿,因事获罪被捕,奉旨押送到左校修筑萧墙。孙蕡望着城门吟唱粤地歌谣,督工的人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帝召他到面前,他陈述所唱的诗歌,内容都是忠君爱国的话,皇帝便释放了他。洪武十五年,授苏州府经历。凉国公蓝玉曾请求孙蕡为画作题诗,蓝玉被诛,孙蕡因党案连坐而伏法。孙蕡以诗歌称雄岭南,与河东人王佐、彦举,番禺人黄哲、庸之、李德仲、修赵介、伯贞在南园结社,建造抗风轩,延请当时的名士,世人所说的“南园五先生”就在其中。王佐因为父亲在南雄做官,于是入籍南海;何真聘请他掌书记。洪武初年被征召授给事中,皇帝赐学士宋濂一匹黄马,亲自为他作歌,命群臣唱和。王佐诗作完成,皇帝看后特别高兴,赐给他一锭钞。王佐天性不喜欢做官,任官两年,常说:“早早上朝哪里比得上晚起?官服怎么能胜过蓑衣?” 于是告老还乡,皇帝又赐给他钞币。王佐笃厚重情,父亲去世时家贫不能办理殡殓,有个叫廖元正的人替他料理丧事,把棺材暂厝在南雄五里山。王佐侍奉廖元正,如同侍奉父亲。廖元正死后,他终身哀悼仰慕。黄哲喜爱山水,遍游岭南各处名山,后来北游,停留在秦淮。李善长、汪广洋交相推荐他给太祖。吴元年,授翰林待制,侍奉太子读书,不久兼任典签。洪武初年出使青州、徐州,不久出任东阿县知县,升东平府通判;上疏谈论时政,皇帝发怒,放他回乡。不久召回山东,又因别的事情受到牵连,交付法司处理。黄哲北游时,倚着船篷听雪,惊叹说:“这是天下自然界最奇妙的声音。”回乡后建造轩舍,命名为听雪篷,学者称他为雪篷先生。李德仲作诗仿效李白、李贺,孙蕡嘲笑他说:“你真像混元皇帝啊,孙某。”因推荐授洛阳典史,升济南府经历;自称年老,改任汉阳教谕,任期届满后改任义宁县教谕。赵介多次被推荐却不肯出仕,因牵连获捕,经过南昌时去世;因为他的儿子赵纯显贵,追赠监察御史。孙蕡被杀时,他的弟子新会人黎贞抱着他的尸体,用衣服包裹起来,停殡在安山南面。黎贞,字彦晦,曾代理县学训导之职,后来辞去;在住宅南面筑起钓鱼台。不久因牵连获罪,被谪戍辽东。等到获释回乡,将要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取出船中的酒,先登上自己所筑的台。面对月亮独自饮酒,过了很久,才敲门进家。黎贞嗜酒,自号陶陶生,又号秫坡居士。还有唐豫,字用之,也是孙蕡的弟子,有孝行。他居家时制定乡约,用来约束邻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按照古人的标准办理。父亲在世时,即使儿子已经年老,也不许坐着,不许赌博下棋,不许饮酒;缴纳公赋必须放在首位。乡人受到他的教化,称他为乐澹先生。

王蒙传王蒙字叔明,湖州人,赵孟頫之甥也。敏于文,不尚榘度,工画山水,兼善人物。少日赋宫词,仁和俞友仁见之曰:“此唐人佳句也。”遂以妹妻焉。元末官理问,遇乱隠居黄鹤山,自称黄鹤山樵。洪武初知泰安州事。蒙尝谒胡惟庸于私第,与防稽郭传、僧知聪观画。惟庸伏法,蒙坐是被逮,瘐死狱中。郭传一名正传,字文逺。洪武七年,帝御武楼,赐学士宋濂坐,谓曰:“天下既定,朕方垂意宿学之士,卿知其人乎?”对曰:“防稽有郭传者,其学有渊源,其文雄赡新丽,其议论根据六经,异才也。”既而濂持其文以进,帝召见于谨身殿,授翰林应奉直起居注,迁兵部主事,再迁考功监丞,进监令,出署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林鸿传林鸿字子羽,福清人。洪武初,以人材荐,授将乐县儒学训导,厯礼部员外郎。性脱落,不善仕,年未四十,自免归闽中。善诗者数十,才子鸿为之冠。十才子者,闽郑定,候官王褒,唐泰,长乐髙棅,王恭,陈亮,永福王偁,及鸿弟子周▯、黄▯。时人目为二▯者也。鸿之论诗大指,谓汉魏骨气虽雄,而菁华不足。晋祖▯虚,宋尚条畅,齐梁以下,但务春华,少秋实。惟唐作者可谓大成,然贞观尚习故陋,神龙渐变常调,开元天寳间声律大备,学者当以是为楷式。闽人言诗者,率本之鸿。晋府引礼舍人无锡浦源字长源,慕鸿名,逾岭访之,造其门。二▯请诵所作,曰:“吾家诗也”,以告鸿,鸿延之入社。郑定字孟宣,尝为陈友定记室。友定败,浮海亡,交广间,久之还居长乐。洪武中,徴授延平府儒学训导,厯齐府纪善,迁国子助敎。王褒字中美,鸿之兄子壻也。长沙学官,迁知永丰县。永乐中,召入预修大典,擢汉府纪善。唐泰字亨仲,洪武二十七年进士,除行人,厯陜西按察司副使。王恭字安中,隠居七岩山,自称皆山樵者。永乐初,以儒士荐,起待诏翰林,年六十余矣。王偁谓曰:“君得毋以防稽章绶故来邪?”对曰:“山中斧柯,幸无恙也。”与修大典,书成,授翰林院典籍。陈亮字景明,自以故元儒生,明兴累诏不出,作陈抟传以见志,结草屋沧洲中,与三山耆彦为九老防,终其身独不仕。黄▯字▯之,将乐人,闻鸿弃官归,遂携妻子居闽县,以嵗贡官泉州儒学训导。周▯字微之,闽县人,永乐中以文学征,拜礼部员外郎,尝挟书千巻止髙棅家读十年,辞去,尽弃其书,曰:“在吾腹笥矣。”同时赵迪、林敏、陈仲宏、郑闗、林伯璟、张友谦,亦以能诗闻,皆鸿之弟子。

王偁传王偁字孟扬,父翰,仕元,为潮州路总管。元亡,浮海入闽,留永福山中,为道士者十年。太祖闻其贤,诏有司强起之。翰义不仕二姓,自刎死。偁中洪武二十三年乡试,例当入国子监,乞归养母。母殁,庐墓六年。太宗即位,以近臣荐,召至京,授国史院检讨,防修《永乐大典》,命充总裁官。久之,坐罪谪交阯。英国公张辅辟居幕下。偁诗文最为解缙所喜。缙出为参议,督饷化州,言偁于辅,携之入广东,纵游山水。文皇帝闻之,逮缙下狱,并及偁。在狱数年,竟瘐死。其自述诔曰:“日者以干支推定人祸福生死,谓吾年日皆庚,迨于丙嵗,在阏逢,丽于鹑火,其弗延矣。孟子曰:‘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昼夜之理,吾曷念之?述其系用自诔,极以呼天之辞,俾后之为蝼蚁,为乌鸢,为阳侯所汩,为回禄所焚,或返其体,或招其魂,或藏其衣冠,庶令有考悯其志而哀之焉。呜呼!孟扬,古之人。怙才者恒困于勿施,志大者颠顿之屡跻。尔乏古人之才,而尚其志,焉得不竒于时,而诿于戾,而负而君,而负而亲。呜呼!谁其白之?悠悠苍天,读者为之陨涕。”

译王蒙传 王蒙,字叔明,湖州人,是赵孟頫的外甥。他文思敏捷,不拘泥于规矩,擅长画山水,也善于画人物。年轻时作《宫词》,仁和人俞友仁看后说:“这是唐人的佳句啊。”于是把妹妹嫁给他。元朝末年任理问,遇乱后隐居黄鹤山,自称黄鹤山樵。洪武初年任泰安州知州。王蒙曾到胡惟庸的私宅拜访,和会稽人郭传、僧人知聪一起观看画作。胡惟庸伏法,王蒙因此获罪被捕,死在狱中。郭传又名正传,字文远。洪武七年,皇帝驾临武楼,赐学士宋濂就座,对他说:“天下已经平定,朕正留意那些学问深厚的士人,你知道有这样的人吗?”宋濂回答:“会稽有个郭传,他的学问有渊源,文章雄健丰赡而新颖秀丽,议论以六经为根据,是个奇才。”不久宋濂拿着郭传的文章进献,皇帝在谨身殿召见他,授翰林应奉、直起居注,升兵部主事,又升考功监丞,进为监令,出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林鸿传 林鸿,字子羽,福清人。洪武初年,因人才推荐,授将乐县儒学训导,历任礼部员外郎。他性情洒脱,不善于做官,未满四十岁就自行辞职,回到闽中。擅长诗歌的人有几十位,才子之中林鸿最为杰出。十才子包括闽地的郑定、侯官的王褒、唐泰,长乐的高棅、王恭、陈亮,永福的王偁,以及林鸿的弟子周玄、黄玄。当时人把周玄、黄玄称为“二玄”。林鸿论诗的大意认为,汉魏诗歌骨气虽然雄健,但精华不足;晋代崇尚玄虚,宋代崇尚条达流畅,齐梁以下只追求春花般的华丽,缺少秋实般的厚重。只有唐代诗人可以说达到了大成;但贞观年间还沿袭旧的浅陋风气,神龙年间逐渐改变旧调,开元、天宝年间声律才完备,学习诗歌的人应当以此为法式。闽地谈论诗歌的人,大多以林鸿为宗。晋府引礼舍人、无锡人浦源,字长源,仰慕林鸿的名声,翻越山岭前去拜访,到了他的门前。周玄、黄玄请他吟诵自己的作品,浦源说:“这是我们家的诗。”并把这话告诉林鸿,林鸿便邀请他加入诗社。郑定,字孟宣,曾任陈友定的记室。陈友定失败后,他渡海逃亡,在交州、广州一带流亡很久,后来回到长乐居住。洪武年间,被征召授延平府儒学训导,历任齐府纪善,升国子监助教。王褒,字中美,是林鸿哥哥的女婿。任长沙学官,升任永丰县知县。永乐年间,被召入朝参与修撰《永乐大典》,擢任汉府纪善。唐泰,字亨仲,洪武二十七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历任陕西按察司副使。王恭,字安中,隐居七岩山,自称皆山樵者。永乐初年,因儒士推荐,被起用为翰林待诏,当时已经六十多岁。王偁对他说:“您莫非是因为会稽的章绶才来的吗?”王恭回答:“山中的斧柄还没有朽坏,幸好它还安在。”参与修撰《永乐大典》,书成后,授翰林院典籍。陈亮,字景明,自认为是故元的儒生,明朝兴起后多次诏召也不出仕,写《陈抟传》来表明志向,在沧洲中结草屋居住,与三山的老年贤士结成九老会,终身独自不做官。黄玄,字玄之,将乐人,听说林鸿弃官归乡,便带着妻子儿女住到闽县,以岁贡身份任泉州儒学训导。周玄,字微之,闽县人,永乐年间以文学被征召,授礼部员外郎。曾经带着一千卷书到高棅家中阅读十年,辞别时把书全部留下,说:“它们已经在我的腹中书箱里了。”同时,赵迪、林敏、陈仲宏、郑关、林伯璟、张友谦,也都因能作诗而闻名,都是林鸿的弟子。王偁传 王偁,字孟扬,父亲王翰,元朝时做官,任潮州路总管。元朝灭亡后,王翰渡海进入福建,隐居永福山中,做了十年道士。太祖听说他的贤能,诏令有关官府强行起用他。王翰认为道义上不能侍奉两个朝代,自刎而死。王偁考中洪武二十三年乡试,按惯例应当进入国子监,却请求回乡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六年。太宗即位后,因近臣推荐,召他到京,授国史院检讨,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命他充任总裁官。过了很久,因获罪被贬到交阯。英国公张辅征召他住在幕府中。王偁的诗文最受解缙喜爱。解缙出任参议、督运粮饷到化州时,把王偁推荐给张辅,带他进入广东,纵情游览山水。文皇帝听说后,逮捕解缙下狱,也牵连到王偁。王偁在狱中多年,最终死于狱中。他的自述诔文说:“有人用干支推算人的祸福生死,说我的出生年、日都属庚,等到丙年,在阏逢之岁,位当鹑火,我的寿命就不能延长了。孟子说:‘死于桎梏,不是正命。’昼夜运行的道理,我怎么能不思考呢?写下这篇拘系中的自诔,极力发出呼天的言辞,使后世那些被蝼蚁吞食、被乌鸢啄食、被阳侯淹没、被回禄焚烧的人,或者归还他的形体,或者招回他的魂魄,或者收藏他的衣冠,希望让后世有考察之人怜悯他的志向而哀悼他。呜呼!孟扬,是古代那样的人。依仗才能的人,常常困顿于没有机会施展;志向远大的人,反复遭受挫折,却又屡次登上高位。你缺少古人的才华,却崇尚古人的志向,怎么能不在当时显得奇异,反而把自己归咎于乖戾,辜负你的君主,也辜负你的父母呢?呜呼!还有谁能为你辩白?悠悠苍天,读到这里的人都为你流泪。

孙作传孙作,字大雅,后以字行,更字曰次知,江隂人。至正末,挈家避兵于呉,尽弃他物,惟载敝书两簏而已。张士诚闻而廪禄之,以母病谢去,居松江。洪武六年,用礼部尚书牛谅荐,召修日厯,书成,当授翰林院编修,作以老病乞外,遂除太平府儒学教授。八年春,选天下学官内任,作与焉,廷对第一,授国子监助教。寻命分教中都,召还,擢国子监司业。十三年,坐罪废为民。十七年,起翰林待诏,终长乐县儒学教谕。作为文醇正谨严,动有据依,弗苟异同,或数年不获一字,及遇得意,穷日夜,笔砚不辍。家人让之,则曰:“吾生丁乱离,复忧饥寒,既无益于时,又无闻于后,是岂天所以生我意哉?”着《东家子》十二篇。宋濂比之《法言》《通书》。其座右铭曰:“多言欺之蔽也,多思欲之累也。潜静以养其心,强毅以笃其志。去恶于人所不知之时,诚善于已所独知之地。毋贱彼以贵我,毋重物以轻身,毋徇俗以移守,毋矫伪以丧真。能忍所不能忍,则胜物;能容所不能容,则过人。”其自賛画像曰:“贫至于屡空,而心富如万钟千驷;长不逾中人,而志可夺三军之帅。此何得而然哉?盖庶防乎自返而无媿。”门人称之曰“清尚先生”。作同县人张宣,初名瑄,字藻仲。洪武初,以考礼征,寻入史局修《元史》,时同馆皆老成耆儒,宣年独少。帝亲书其名,召至殿廷,授翰林编修,呼为“小秀才”。奉诏归,娶其妻,松江府儒学训导邵亨贞女也。宣后坐事谪濠道卒。

叶子竒传叶子竒字世杰,龙泉人。用荐授巴陵主簿,尝作《太▯本旨》,究通衍皇极之説,儒者称之。洪武十一年春,有司祭城隍神,羣吏窃饮猪脑酒,县学生发其事,子竒适至,以株连就逮。狱中用瓦磨墨,有得辄书。事释家居,续成之,号《草木子》。其书稽上下之仪,星躔之轨,律厯推步之验,隂阳五行生尅之运,海岳浸渎,戎貊希有之物,神鬼伸屈之理,土石之变,鱼龙之怪,旁及释老之书,而归于六籍,兼记时事失得,兵荒菑异。曰:“草木子者,以草计时,以木计嵗,以自况其生也。”里人王毅者,字刚叔,従许谦游,受理一分殊之旨。子竒学于毅,叹曰:“圣贤之学,不贵多闻,以静为主。”因自号曰“静斋”。

王洪传王洪,字希范,钱唐人。八嵗能文,从胡粹中授《春秋》。洪武三十年中进士,除行人,迁吏科给事中,改翰林院检讨,防修《永乐大典》,充副总裁官,厯修撰、侍讲。寻左迁礼部仪制司主事。尚书吕震奉命巡行陜西部务,多决于洪。帝竒其才,诏作佛曲序。洪难之,为同官所挤,不进用,得末疾以卒。洪敏于才,在翰林时,帝方怀柔逺人,属国以方物贡者不絶。麒麟、白泽、驺虞、芝草、醴泉,凡有歌颂,以命洪,辄立就。与解缙、王偁、王璡、王达号「东南五才子」。偁最自负,独推重洪,不敢与齿。洪尝与常熟张洪论诗,自诵所作,比于汉魏。张哂之,未答复曰:「终不作六代语。」答曰:「子诗傍李白门墙,尚未窥其奥也。」洪始屈服。病亟时,帝赐之药物,及卒,赐以棺,且给舟楫归其丧。达,字达善,无锡人。洪武中以人才举,除大同府学训导,入为国子监助教。文皇帝即位,用姚广孝荐,擢翰林院编修。帝问建文君过失,对曰:「可与为善,但辅导非其人尔。」与修《髙皇帝实录》,迁侍读学士,修《大典》,充总裁官。帝视太学,坐□伦堂,行养老之礼,达因献《视学颂》。永乐三年秋,与王景同为应天考试官。四年春防试天下士,复为考试官。五年夏以疾卒。达性恭慎,不饮酒,薄滋味,晩自号「耐轩」,又曰「天游道者」。居大同,着《笔畴》三十二篇,意主柔伏退逊,颇近老氏之旨。洪虽抗节立朝,志甚卑逊,其后缙、偁、璡三人皆获罪死,达与洪独考终焉。张洪,字宗海,擅经学。洪武中坐事戍云南,以荐为靖江王府教授。永乐初以行人使日本,还奉诏谕缅甸那罗塔,六往始聴命。仁宗即位,召入为翰林修撰,年七十致仕。

髙棅传髙棅字彦恢,长乐人。永乐初,自布衣召入翰林,为待诏,更名廷礼,别号漫士。久之,迁典籍。性善饮,喜谈谑,工书画,尤专于诗。尝为唐人所作,以体类从依世次定品目:初唐为正始,盛唐为正宗,为大家为名家,为羽翼,中唐为接武,晩唐为正变,为余响,方外异人等为傍流。书成曰《唐诗品彚》,凡九十巻,拾遗十巻。又择其尤合格者为《唐诗正声》十二巻。论者谓其诗音节可观,神理未足。然棅之言曰:「余夙躭诗,恒欲窥唐人之籓篱,首踵其域,如堕终南万叠间,茫然弗知其所往。然后左攀右渉,晨跻夕览,下上登顿,进退周旋,厯数十年。厥中僻蹊通荘,髙门邃室,厯厯可指数。盖其学之专如是。」终明之世,馆阁宗之。

译孙作传 孙作,字大雅,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次知,江阴人。至正末年,带着全家到吴地避兵,其他东西全都丢弃,只装了两竹篓破书。张士诚听说后,给他供给俸禄;他因母亲生病而辞去,居住在松江。洪武六年,因礼部尚书牛谅推荐,被召来修撰日历。书成后,按理应授翰林院编修,孙作以年老多病请求外任,于是授太平府儒学教授。八年春,选拔天下学官入朝任职,孙作也在其中;他在殿廷对答中名列第一,授国子监助教。不久命他分赴中都教育学生,召回后擢升国子监司业。十三年,因罪被废为平民。十七年,起用为翰林待诏,最终任长乐县儒学教谕。孙作文章醇正谨严,动辄有依据,不随意标新立异,有时几年也写不出一个字;一旦遇到得意之作,便穷尽昼夜,笔和砚一刻不停。家人责备他,他说:“我的一生正逢乱离,又忧虑饥寒,既不能对当时有所裨益,又不能在后世留下名声,这难道是上天生我的本意吗?”著有《东家子》十二篇。宋濂把它比作扬雄的《法言》和周敦颐的《通书》。他的座右铭说:“多说话,是欺骗的蔽害;多思虑,是欲望的拖累。应当潜心宁静来修养心性,坚强刚毅来坚定志向。要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除去自己的恶念,要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真诚行善。不要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要看重外物而轻视自身,不要迎合世俗而改变操守,不要矫揉虚伪而丧失真实。能够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事情,就能胜过外物;能够容纳别人不能容纳的事情,就能超过常人。”他为自己的画像作赞说:“贫穷到多次空乏,而内心富有得如同拥有万钟粮食、千辆四马高车;身高不超过普通人,而志向足以夺取三军统帅的地位。这是怎样才能做到的呢?大概差不多是因为能够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吧。”门人称他为“清尚先生”。孙作的同县人张宣,起初名张瑄,字藻仲。洪武初年,因考核礼制被征召,不久进入史局修撰《元史》。当时同馆的人都是老成的宿儒,只有张宣年纪最轻。皇帝亲自写下他的名字,召到殿廷,授翰林编修,称他为“小秀才”。奉诏回乡,娶了妻子;妻子是松江府儒学训导邵亨贞的女儿。张宣后来因事获罪,被贬到濠州,途中去世。叶子奇传 叶子奇,字世杰,龙泉人。因推荐授巴陵主簿,曾作《太玄本旨》,深入研究衍皇极的学说,儒者都称许他。洪武十一年春,有司祭祀城隍神,群吏私下饮用猪脑酒,县学生揭发了这件事,叶子奇正好来到,因此因株连而被逮捕。在狱中用瓦片磨墨,有所得便写下来。事情解除后居家,继续完成这部书,题名《草木子》。这部书考察古今礼仪,星宿运行的轨道,律历推步的验证,阴阳五行生克的运转,海岳、江河湖海,戎狄和蛮夷少见的物产,神鬼显现和隐伏的道理,土石的变化,鱼龙的怪异,旁及佛教、道教的书籍,最终归结到六经;同时记载时事的得失、战争饥荒和灾异。他说:“所谓《草木子》,就是以草计算时令,以木计算年岁,用来比拟自己的生命。”同乡人王毅,字刚叔,曾跟随许谦学习,接受理一分殊的宗旨。叶子奇向王毅学习后,感叹说:“圣贤的学问,不以见闻广博为贵,而以宁静为主。”于是自号“静斋”。王洪传 王洪,字希范,钱塘人。八岁就能写文章,跟随胡粹中学习《春秋》。洪武三十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升吏科给事中,改任翰林院检讨,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充副总裁官,历任修撰、侍讲。不久降为礼部仪制司主事。尚书吕震奉命巡行陕西各部事务,很多事情都由王洪决定。皇帝惊异于他的才能,诏令他作佛曲序。王洪对此感到为难,又受到同僚排挤,未能得到任用,后来患末疾而死。王洪才思敏捷,任翰林时,皇帝正怀柔远方之人,属国不断进献方物。麒麟、白泽、驺虞、芝草、醴泉等凡有歌颂之作,都命王洪撰写,他总能立即完成。他与解缙、王偁、王璡、王达并称“东南五才子”。王偁最为自负,却唯独推重王洪,不敢与他并列。王洪曾和常熟人张洪谈论诗歌,吟诵自己的作品,把它比作汉魏诗歌。张洪笑他,没有回答;王洪又说:“我终究不会写成六代人的语言。”张洪回答:“你的诗只是靠近李白的门墙,还没有窥见他的深奥之处。”王洪这才折服。王洪病重时,皇帝赐给他药物;去世后,又赐给他棺材,并供给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王达,字达善,无锡人。洪武年间,王达因人才被举荐,授大同府学训导,入朝任国子监助教。文皇帝即位后,因姚广孝推荐,擢任翰林院编修。皇帝问建文帝的过失,王达回答:“可以和他一起做善事,只是辅导他的人不对罢了。”参与修撰《高皇帝实录》,升侍读学士,参与修撰《永乐大典》,充任总裁官。皇帝巡视太学,坐在□伦堂,举行养老礼,王达于是献上《视学颂》。永乐三年秋,与王景一同担任应天府考试官。四年春,考试天下士人,又任考试官。五年夏,因病去世。王达性情恭敬谨慎,不饮酒,饮食清淡,晚年自号“耐轩”,又号“ 天游道者”。居住大同时,著《笔畴》三十二篇,主旨在于柔顺、退让、谦逊,很接近老氏的宗旨。王洪虽然在朝廷上坚持节操,志向却很谦逊;后来解缙、王偁、王璡三人都获罪而死,只有王达和王洪得以善终。张洪,字宗海,精通经学。洪武年间因事获罪,戍守云南;因推荐任靖江王府教授。永乐初年,以行人身份出使日本,回来后奉诏出使缅甸,向那罗塔宣谕,往返六次缅甸才听命。仁宗即位,召入朝任翰林修撰,七十岁致仕。高棅传 高棅,字彦恢,长乐人。永乐初年,他从平民被征召进入翰林院,任待诏,改名为廷礼,别号漫士。过了很久,升任典籍。他生性善饮,喜欢谈笑戏谑,擅长书法绘画,尤其专长于诗歌。他曾仿照唐人所作的诗,按照体裁分类,又依照时代先后确定品目:初唐称为“正始”,盛唐称为“正宗”,分为“大家”“名家”“羽翼”,中唐称为“接武”,晚唐称为“正变”“余响”,方外异人等列为“傍流”。书成后名为《唐诗品彙》,共九十卷,另有《拾遗》十卷。他又选择其中最合格的作品编成《唐诗正声》十二卷。评论者认为,他所选诗的音节很值得观赏,但神韵义理还不够。然而高棅说:“我从小就沉迷于诗歌,总想窥探唐人的藩篱,刚刚踏入他们的领域时,就像坠入终南山万重山岭之间,茫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后来便在左边攀援、右边涉行,早晨登山、晚上观览,忽上忽下,时登时降,进退回旋,经历了几十年。其中偏僻的小路和通达的大道,高大的门第和幽深的屋室,都历历在目,可以一一指出。我的学习专心到了这种程度。”明朝终世,馆阁中的人都尊奉他的说法。

王绂传王绂字孟端无锡人博学工歌诗能书写山水竹石妙絶一时洪武中坐累戍朔州永乐初用荐以善书供事文渊阁久之除中书舍人绂未仕时与呉人韩奕为友隠居九龙山遂自号九龙山人于书法动以古人自期画不苟作游览之顷酒酣握管遇长廊素壁淋漓霑洒有投金帛购片楮者辄拂袖起或闭门不纳甚至诟厉勿顾也人有谏之者绂曰丈夫宜审所处轻者如此重者将何以哉在京师月下闻吹箫声喜甚乗兴写竹石图明旦访其人赠之则估客也客以红氍毹为餽请再冩一枝为配绂笑曰我为箫声访汝以箫材报汝汝俗子也索前画裂之还其餽一日退朝黔国公沐晟从后呼其字绂不应同列语之曰此黔公也绂曰我非不闻之是必与我索画尔晟走及之果以画请绂颔之而已逾数年晟复以书来绂始为作画既而曰我画直遗黔公不可黔公客平仲微者我友也以此寄之俟黔公与求则可耳其髙介絶俗如此昆山夏防者亦善画竹石亚于绂画竹一枝比之金一铤然人多以餽遗得之识者勿予也防字仲昭永乐十三年进士改庶吉士寻除中书舍人转吏部考功主事出知瑞州府入为太常寺少卿进太常寺卿防与上元张益同中进士同以文名同善画竹其后防见益石渠阁赋自谓不如遂不复作赋益见防所画竹石絶伦亦遂不复画竹益死土木之难仲微名显钱唐人尝知滕县事谪戍云南其诗颇豪放自喜云南诗人称平居陈郭显其一也

沈度传沈度字民则,弟粲字民望,松江华亭人。兄弟皆善书,度以婉丽胜,粲以遒逸胜,各臻其妙。度博涉经史,为文章尚平澹,絶去浮靡。洪武中举文学,弗就坐,累谪云南。岷王具礼币聘之,数进谏未防,辞去。都督瞿能延之教子弟,遂与偕入京师。时文皇帝初即位,诏吏部简士之能书者入翰林给廪禄。度与呉县滕用亨、长乐陈登同与选。于时解缙、胡广、梁潜、王璡皆工书,度至最为帝所赏,名出朝士右。日侍便殿,凡金版玉册用之庙庭、藏袐府、颁属国,必命之书,遂由翰林典籍擢检讨,厯修撰,迁侍讲学士。粲自翰林待诏迁中书舍人,擢侍读,进阶大理寺少卿。兄弟并赐织金衣,镂姓名于象简,泥之以金,赠父母如其官,驰驿传归告于墓。昆山夏昺者,字孟▯,与其弟防以善书画闻,同官中书舍人,时号大小中书,而度、粲号大小学士。度性敦实,谦以下人,严取与,有训导。介其友求书,请识姓氏于上,度沉思曰:“得非曩讦奏有司者邪?”遽却之,其友固请,终不肯书姓字。在内廷备顾问,必以正对。粲笃于事兄,已有赐,辄归奉其兄。度子藻官中书舍人。用亨初名权,字用衡,精篆▯书,被荐时年七十矣。召见,大书“麟凤龟龙”四字以进,又献祯符诗三篇,授翰林待诏,与修《永乐大典》。用亨善鉴古,尝侍帝观画巻未竟,众目为赵伯驹,用亨曰:“此王诜笔也。”至巻尾,果然。登字思孝,初仕罗田县丞,改兰谿,再改浮梁,选入仍给县丞禄,厯十年始授中书舍人。登之入也,用亨自诩篆籀视天下无逾之者,且恃年髙,数于人前面折登,登勿与校,至三日犹不已。从容进曰:“登幸辱在此,愿有所质。”乃就用亨言戾于説文者十数事,援许氏説证之,用亨乃屈服。登于六书本原,博考详究,用力甚勤,自周秦以来残碑防碣,必穷搜摩搨,审度而辨定之。得其传者,太常卿南城程南云也。

刘溥传刘溥字原博,长洲人。祖彦敬,以医事文皇帝。溥八嵗能赋诗,长随祖父游学两京。宣徳初,授惠民局副使。其诗初效西昆体,久益竒纵。里人刘珏字廷美,仕为山西按察司佥事,工唐律,人目为刘八句。尤善鉴古书画,藏有终南山进士图。际嵗除,溥题长句其上。珏悬之于堂,明日賔客贺正者争裂门籍纸写之而去。珏笑曰:“此耗纸鬼也。”于时海寜苏平字秉衡,平弟正字秉贞,昆山沈愚字通理,蜀人晏铎字振之,慈谿王淮字柏仪,真蒋忠字主忠,同里邹亮字克明,中都汤▯勣字公让,淮安王贞庆字善甫,皆以能诗闻。▯勣最豪伉,不可一世。亮毎以气凌之。淮与之辨论,或移日不相下。及见溥,辄俛首服。溥精天文律厯之学。正统十二年,京师产牛五足,一足生于领蹏,反向上。溥占之曰:“小人在上,戎狄横越。”二年,帝自将北征,溥从羣臣拜伏道左,见日旁气中黒外赤,溥愈忧之,乃赋送驾诗见志。俄有土木之变,于是言者交荐,不报。久之,调太医院吏目。▯勣东瓯襄武王和之曽孙,贞庆驸马都尉永春侯寜之子。铎、亮皆官监察御史,余俱不仕。时号十才子。

曝书亭集巻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四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传【三】

译王绂传 王绂,字孟端,无锡人。博学多才,擅长作诗,善于书写,画山水、竹石更是精妙绝伦,一时无比。洪武年间,他因受牵连获罪,被谪戍朔州。永乐初年,因有人推荐他善于书法,供职于文渊阁。过了很久,授任中书舍人。王绂未做官时,和吴人韩奕是朋友,隐居在九龙山,于是自号九龙山人。他在书法上总以古人为标准要求自己,画画却不肯草率下笔。游览时酒兴浓烈,拿笔遇到长廊白壁,便尽情挥洒;有人拿金帛来求购片纸,他往往拂袖而起,有时闭门不接,甚至对人呵斥,也毫不顾惜。有人劝他说,王绂答道:“大丈夫应当慎重选择自己的处世方式;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又将怎样呢?”他在京师月下听到箫声,十分高兴,乘兴画了一幅竹石图。第二天访寻吹箫的人,把画送给他,原来那人是商人。商人用红色毛毡作馈赠,请求再画一枝竹子来配成一幅,王绂笑道:“我是因为箫声来访你,你却用箫材来报答我;你是个庸俗的人。”于是索回前一幅画,把它撕碎,将馈赠退还。有一天退朝后,黔国公沐晟从后面呼喊他的字,王绂没有回应。同列告诉他说:“这是黔国公。”王绂说:“我不是没有听见,只是他一定是来向我要画的。”沐晟追上他,果然是来求画。王绂只点了点头。过了几年,沐晟又写信来,王绂这才为他作画。随后他说:“我的画只赠给黔国公本人,不能给他的客人。平仲微是我的朋友,我把画寄给他;等黔国公向他索取时再给他就可以了。”他的高尚耿介、超凡脱俗就是如此。昆山夏昺也擅长画竹石,技艺仅次于王绂。他画一枝竹,价值相当于一锭金子;但人们大多通过馈赠求得他的画,有见识的人不赞成这种做法。夏昺字仲昭,永乐十三年中进士,改任庶吉士,不久授中书舍人,转任吏部考功主事,出任瑞州府知府,入朝任太常寺少卿,升为太常寺卿。夏昺和上元人张益同年中进士,又都以文章著名,也都擅长画竹。后来夏昺看见张益的《石渠阁赋》,认为自己不如他,于是不再作赋;张益看见夏昺所画的竹石精妙绝伦,也就不再画竹。张益死于土木之难。仲微名声显著,是钱唐人,曾任滕县知县,后被贬戍云南。他的诗颇为豪放自得,云南诗人称说平居、陈郭、仲微三人,其中仲微也是一位。沈度传 沈度,字民则;弟弟沈粲,字民望,都是松江华亭人。兄弟二人都擅长书法,沈度以婉转秀丽见长,沈粲以刚劲飘逸见长,各自都达到了精妙境界。沈度广泛涉猎经史,写文章崇尚平易淡泊,完全摒弃浮华艳丽。洪武年间,他被举荐为文学,却没有赴任,因而多次被贬谪到云南。岷王备礼带着聘书聘请他,他多次进谏而没有得到采纳,便辞去。都督瞿能请他教授子弟,于是他随同瞿能一起进京。当时文皇帝刚即位,下诏令吏部选取善于书法的人进入翰林院,供给俸禄。沈度、吴县的滕用亨、长乐的陈登一同被选中。当时解缙、胡广、梁潜、王璡都擅长书法,而沈度最受皇帝赏识,名声超过朝廷士大夫。他每天在便殿侍奉,凡是庙庭使用、秘府收藏、颁赐属国的金版玉册,都一定命他书写。于是他由翰林典籍升任检讨,历任修撰,升为侍讲学士。沈粲由翰林待诏升任中书舍人,又升为侍读,进阶为大理寺少卿。兄弟二人一同获赐织金衣,姓名被镂刻在象简上,并用金泥填饰;又按照他们的官职赠给父母,派驿站车马传送回乡,告祭于父母墓前。昆山夏昺,字孟▯,和他的弟弟夏防因擅长书画而闻名,同任中书舍人,当时号称“大、小中书”;而沈度、沈粲则号称“大、小学士。沈度性情敦厚朴实,谦逊而能礼待下人,对取舍十分严谨,并且善于训导。有人通过他的朋友求他写字,请求把自己的姓氏写在字的上方,沈度沉思说:“莫非就是从前弹劾奏告有关官员的人吗?”立即拒绝了。朋友再三请求,他最终也不肯写下姓字。他在内廷充任顾问时,必定以正直的意见回答。沈粲十分敬爱兄长,自己一有赏赐,往往就拿回去奉给哥哥。沈度的儿子沈藻任中书舍人。滕用亨起初名为滕权,字用衡,精通篆书、隶书,被推荐时已经七十岁了。皇帝召见他,他写了“麟凤龟龙”四个大字进献,又献上《祯符诗》三篇,被授为翰林待诏,参与修纂《永乐大典》。滕用亨善于鉴定古物,曾陪皇帝观看一幅画卷,画还没有看完,众人都认为是赵伯驹所作,滕用亨说:“这是王诜的笔迹。”看到卷尾,果然如此。陈登,字思孝,起初任罗田县丞,改任兰谿县丞,又改任浮梁县丞,选入京师后仍领取县丞的俸禄,经过十年才授任中书舍人。陈登入京时,滕用亨自夸说在篆籀书方面天下没有人超过自己,又倚仗年长,多次当面折辱陈登。陈登不和他计较,滕用亨过了三天仍不停止。陈登从容进言说:“我有幸忝居这里,希望向您请教一件事。”于是列举十多件滕用亨所说而不合《说文解字》的地方,并引用许慎的学说加以证明,滕用亨才屈服。陈登对于六书的本源,广泛考察、详细研究,用力十分勤苦。自周、秦以来的残碑断碣,他一定竭力搜寻并摹拓下来,仔细考察后加以辨别确定。得到他的传授的是太常卿、南城人程南云。刘溥传 刘溥,字原博,长洲人。他的祖父刘彦敬凭医术侍奉文皇帝。刘溥八岁就能作诗,长大后常随祖父游学于两京。宣德初年,授惠民局副使。他早期作诗仿效西昆体,后来越来越奇特纵逸。同乡刘珏,字廷美,任山西按察司佥事,擅长唐律,人们称他为“刘八句”。他尤其善于鉴赏古代书画,收藏有《终南山进士图》。适逢除夕,刘溥在画上题了一首长诗。刘珏把画挂在厅堂,第二天来贺正的宾客争相撕下门籍纸,把题诗抄走。刘珏笑道:“这真是个耗纸鬼。”当时海宁人苏平,字秉衡;苏平的弟弟苏正,字秉贞;昆山人沈愚,字通理;蜀人晏铎,字振之;慈溪人王淮,字柏仪;真定人蒋忠,字主忠;同里人邹亮,字克明;中都人汤胤勣,字公让;淮安人王贞庆,字善甫,都因能诗而闻名。汤胤勣最为豪迈刚直,自以为举世无双。邹亮常常凭意气压过他。王淮和他辩论,有时整日也分不出高下。等到见到刘溥,他们却总是低头服输。刘溥精通天文、音律、历法之学。正统十二年,京师产下一头五足牛,其中一足生在颈部的蹄上,反向朝上。刘溥占卜说:“小人居于上位,戎狄将横行越境。” 正统十四年,皇帝亲自率军北征,刘溥随群臣在道路左边拜伏,看到太阳旁边的云气中间黑、外面红,更加忧虑,于是作《送驾诗》来表达心意。不久发生了土木之变,于是议论者纷纷推荐他,皇帝没有答复。过了很久,他调任太医院吏目。汤胤勣是东瓯襄武王钱和的曾孙,王贞庆是驸马都尉、永春侯王宁的儿子。晏铎、邹亮都任监察御史,其余人都没有做官。当时号称“十才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曝书亭集》卷六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四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传(三)

王冕传王冕字元章,诸暨田家子也。父命牧牛,冕放牛陇上,潜入塾听村童诵书,暮亡其牛,父怒挞之。他日依僧寺,夜坐佛膝,映长明灯读书。安阳韩性异而致之,遂从性学,通春秋。尝一试进士举,不第,焚所为文,读古兵法。恒着髙檐帽,衣绿蓑衣,蹑长齿屐,击木劒或骑牛行市中。人或疾其狂,同里王艮特爱重之,为拜其母。艮为江浙检校,冕往谒,履敝不完,足指践地。艮遗之草履一两,讽使就吏禄,冕笑不言,置其履而去。归迎其母至防稽,驾以白牛车,冕被古冠服,随车后。郷里小儿皆讪笑,冕不顾也。所居倚土壁,庋釜执防,养母教授弟子,以为常。髙邮申屠駉任绍兴理官,过钱塘,问交于王艮。艮曰:“里有王元章者,其志行不求于俗,君欲与语,非就见不可。”駉至,即遣吏自通。冕曰:“吾不识申屠君,谢不见。”駉乃造其庐,执礼甚恭。冕始见之,居嵗余,投书谢駉。东游呉浮江上,潜岳,遂北至燕。泰不华荐以馆职,冕曰:“公愚人哉!不十年,此中狐兔游矣,何以禄为?”翰林学士危素,冕不识也。居钟楼街,冕知之。一日,素骑过冕,冕揖之坐,不问名姓,忽曰:“公非住钟楼街者邪?”曰:“然。”冕更不与语。素出,或问客为谁,笑曰:“此必危太朴也。吾尝诵其文有诡气,今覩其人举止亦然。”冕善诗,通篆籀,始用花乳石刻私印,尤长画梅,以胭脂作没骨体。燕京贵人争求画,乃以一幅张壁间,题诗其上,语含讽刺。人欲执之,冕觉乃亟归,谓友曰:“黄河北流,天下且大乱矣。”携妻孥隐防稽之九里山,号煮石山农,命其居曰竹斋,题其舟曰浮萍轩。自放鉴湖之曲。太祖既取婺州,遣胡大海攻绍兴,屯兵九里山,居人奔窜,冕不为动。兵执之,与俱见大海。大海延问,防冕曰:“越人秉义,不可以犯。若为义,谁敢不服?若为非义,谁则非敌。”太祖闻其名,授以谘议防军,而冕死矣。朱彞尊曰:“当元之季,多逸民。”冕,其一也。自宋文宪传出,世皆以参军目之。冕亦何尝一日参军事哉?读徐显《稗史集传》,冕盖不降其志以死者也。因别为传,上之史馆,冀编纂者择焉。

译王冕传 王冕,字元章,是诸暨农家的儿子。父亲叫他放牛,王冕把牛放在田埂上,偷偷进入私塾听村童读书,傍晚丢失了牛,父亲大怒,把他打了一顿。后来他寄住在僧寺里,夜里坐在佛像膝上,借长明灯读书。安阳人韩性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招来他,让他跟从自己学习,王冕于是通晓《春秋》。他曾经参加一次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便烧掉自己所作的文章,转而研读古代兵法。他常戴高檐帽,穿绿色蓑衣,脚踏长齿木屐,敲着木剑,或者骑牛走在集市中。有人厌恶他的狂放,同乡王艮却特别爱重他,还拜见了他的母亲。王艮任江浙检校时,王冕前去拜访,鞋子破烂不全,脚趾都踩在地上。王艮送给他一双草鞋,委婉劝他领取吏禄,王冕笑而不答,放下草鞋就离开了。他回去迎接母亲到会稽,驾着白牛车,王冕戴着古冠、穿着古代衣服,跟在车后。同乡的孩子都讥笑他,王冕毫不理会。他居住的房屋靠着土墙,安置锅釜,亲自劳作,奉养母亲、教授弟子,把这些作为日常生活。高邮人申屠駉任绍兴理官,经过钱塘时,向王艮询问朋友。王艮说:“乡里有个王元章,他的志向和品行不向世俗求取;您想和他交谈,非亲自去见不可。”申屠駉到了以后,立即派小吏通报。王冕说:“我不认识申屠先生,请替我谢绝,不见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申屠駉于是到他的住处去,行礼十分恭敬。王冕这才见他。过了一年多,王冕投书向申屠駉致谢。后来他向东游历吴地,渡过江,登临岳山,于是向北到了燕地。泰不华推荐他任馆职,王冕说:“您真是个愚人啊!不到十年,这里就会成为狐兔游走的地方,我还要俸禄做什么?”翰林学士危素,王冕并不认识。危素住在钟楼街,王冕知道这件事。有一天,危素骑马经过王冕那里,王冕作揖请他坐下,却不询问姓名,忽然说:“您不是住在钟楼街的人吗?”危素说:“是。”王冕便不再和他说话。危素出去后,有人问那位客人是谁,王冕笑道:“这一定是危太朴。我曾经读过他的文章,觉得有诡异之气;如今看见他的为人举止,果然也是这样。”王冕擅长作诗,通晓篆籀,开始用花乳石刻私印,尤其擅长画梅,采用胭脂画没骨梅花。燕京的贵人争相求画,他便把一幅画张挂在墙上,在上面题诗,诗中含有讽刺意味。有人想逮捕他,王冕察觉后立即回去,对朋友说:“黄河向北流,天下将要大乱了。”他带着妻子儿女隐居到会稽九里山,自号煮石山农,把住处命名为竹斋,把船题名为浮萍轩。他在鉴湖曲折的水道中任意游荡。太祖已经攻取婺州,派胡大海进攻绍兴,在九里山驻兵;当地居民奔逃,王冕却不为所动。士兵把他抓住,和他一起去见胡大海。胡大海请他入内询问,王冕回答说:“越地人秉持义理,不可以侵犯。如果您做的是合乎义的事,谁敢不服?如果做的是不合义的事,那么谁不是敌人呢?”太祖听说他的名声,授给他谘议参军的官职,但王冕已经死了。朱彝尊说:“元朝末年,有很多隐逸之士。”王冕就是其中之一。自从宋濂所作的《王冕传》流传后,世人都把他看作参军。王冕又何曾有一天参与过军务呢?我读徐显的《稗史集传》,王冕大概是那种不肯降低自己的志向、直到死去的人。因此另作一篇传记,送给史馆,希望编纂者能够选择采用。

杨维桢传杨维桢字廉夫,防稽人,家鐡厓山下。父宏筑层楼俾读书其上,里人谓曰「书楼」。杨泰定四年,以春秋登进士第,除天台县尹。元进士授县尹,盖自维桢始。改钱清场盐司令,乆不调,偕道士张雨纵游西湖。至正初,修辽金宋三史,史成正统,迄无定论。维桢着《三史统论》,谓元之大一统在平宋,不在平辽与金,统宜接宋,不当接辽。欧阳▯见之曰「百年公论定于此矣」。迁江西儒学提举,道梗不行,避地富春山,徙钱塘。张士诚闻其名,招之不往,报以书曰「阁下乗乱起兵,奬王室,淮呉之人,万口一辞,以阁下所为有不可及者四:兵不嗜杀,一也;闻善言则拜,二也;俭于自奉,三也;厚给吏禄,奸贪必诛,四也。此东南豪杰,望阁下之足与有为也。虽然,为阁下将帅者,有生之心,无死之志矣;为阁下守令者,有奉上之道,无恤下之政矣;为阁下宗族婣党者,无制禄之法,有奸位之权矣;假佞以为忠,托诈以为直,饰贪虐以为亷,最可畏者,动民力以揺邦本,用吏术以括田租,铨放私人,不承制,出纳国廪,不上输,受降人不疑,任忠臣而复贰。六者有一,足以丧邦,阁下不可不省也。夫当可为之时,有可乗之势,迄无成效,其故何与?为阁下计者少,而自谋者多也。」维桢老且病,爵禄不以干阁下,幸采其言,小可以为钱镠,大可以为晋重耳、齐小白,否则身犯六畏,不有内变,必有外祸。始忆维祯言,呜呼晩矣。士诚得书不能用,亦不罪也。继忤丞相达实特穆尔,乃徙松江,周游山水,获断劒链为笛,冠鐡叶冠,衣▯褐,吹之作廽波引,遂号鐡笛老人,或自呼老铁,亦曰抱遗老人,又曰东维子。其为诗奡兀,自喜不蹈袭前人,性不嗜饮,颇溺于音乐,行辄以歌伎随。好汲引人物,尝曰「吾门能诗者,南北逾百人,求若山隂张宪、吴下袁华辈,不能十人。」又曰「吾求诗于东南,永嘉李孝光、钱唐张雨天,台丁复,项炯,毘陵吴恭,倪瓉,可谓有本者矣。近复得永嘉张天英,郑东,姑苏陈谦,郭翼,而吴兴得郯韶也。洪武二年,编纂礼乐书,别征儒士修元史,帝遣翰林院侍读学士詹同奉币诣其门,召之辞不赴。明年有诏敦促,赐安车诣阙廷,留四月,礼书条目毕,史统亦定,遂以白衣乞骸骨,帝许之,仍给安车还,抵家而卒。维桢徙松江,与钱唐钱惟善里人陆居仁相倡和。惟善字思复,至正元年省试罗刹江赋,时鎻院三千人,独惟善据枚乗七发辨钱唐江为曲江,由是得名号曲江居士。官副提举,张士诚据吴,遂不仕。居仁字宅之中,泰定三年乡试,隐居敎授,自号云松野褐。两人既殁,知府事林公庆舁其棺与维桢同▯干山之东麓,人目为三髙士墓。

译杨维桢传 杨维桢,字廉夫,会稽人,家住铁厓山下。他的父亲杨宏修筑了一座高楼,让他在楼上读书,同乡人称它为“书楼”。杨维桢在泰定四年凭《春秋》考中进士,授任天台县尹。元朝进士授任县尹,大概从杨维桢开始。后来改任钱清场盐司令,久久得不到调动,便和道士张雨纵情游览西湖。至正初年,朝廷修纂辽、金、宋三史,三史完成后,关于正统归属仍没有定论。杨维桢作《三史统论》,认为元朝的大一统在于平定宋朝,而不在于平定辽、金;正统应当承接宋朝,不应当承接辽朝。欧阳玄看见后说:“百年的公论,就将在这里确定了。”他升任江西儒学提举,但道路阻塞无法赴任,于是避居富春山,后来迁居钱塘。张士诚听说他的名声,召请他,他不肯前往,回信说:“阁下乘天下动乱而起兵,奖护王室,淮、吴百姓众口一词,都认为阁下有四件事无人能及:军队不嗜杀,这是第一;听到善言就拜谢,这是第二;生活俭朴,这是第三;优厚供给吏禄,对奸贪之人必定诛罚,这是第四。东南豪杰都希望阁下能够有所作为。然而,做阁下将帅的人,有求生之心,却没有拼死之志;做阁下守令的人,有奉承上级的办法,却没有体恤百姓的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做阁下宗族姻亲党羽的人,没有制定禄法,却有奸邪占据职位的权力;把谄媚当作忠诚,把欺诈托说成正直,把贪婪暴虐装饰成廉洁。最可怕的是,动用民力来动摇国家根本,利用吏治手段搜括田租;铨选任用私人,不奉行制度;支出国库钱粮,却不上缴国库;接受投降者而不加疑虑;任用忠臣却又使其反复。这六种情形只要有一种,就足以亡国,阁下不能不省察。正当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既有可以凭借的形势,却始终没有成效,原因是什么呢?这是因为替阁下筹划的人少,而替自己谋划的人多。”杨维桢年老而且有病,不以爵禄求取于阁下;希望阁下采纳我的话,小则可以成为钱镠,大则可以成为晋文公重耳、齐桓公小白;否则自身犯了这六种可怕的弊端,不发生内乱,也必然有外祸。等到后来才想起杨维桢的话,唉,已经晚了。张士诚得到这封信却不能采用,也没有因此怪罪他。后来杨维桢又触犯了丞相达实特穆尔,于是迁居松江,遍游山水,得到一把断剑,把剑链截下来作成笛子;戴铁叶冠,穿粗布衣,吹笛作《廻波引》,于是号称铁笛老人,有时自称老铁,也称抱遗老人,又称东维子。他的诗奇崛不羁,以不蹈袭前人为自得。他本性不嗜饮酒,却很沉溺于音乐,出行时总让歌伎随行。他喜欢提拔引荐人物,曾说:“我门下能作诗的人,南北超过一百;若求像山阴张宪、吴下袁华这类人,却不到十个。”又说:“我在东南寻求诗人,永嘉李孝光、钱唐张雨天、台州丁复、项炯、毗陵吴恭、倪瓒,可以说都是有根基的人。近来又得到永嘉张天英、郑东、姑苏陈谦、郭翼,吴兴又得到郯韶。”洪武二年,朝廷编纂礼乐书,另外征召儒士修撰元史。皇帝派翰林院侍读学士詹同带着礼物到他家中召请,他推辞不去。第二年下诏敦促,赐给安车,让他到朝廷来。他留居四个月,礼书的条目完成,史书的统绪也确定了,于是以平民身份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准许了他,仍赐安车送他回去,他到家便去世了。杨维桢迁居松江后,和钱唐人钱惟善、同乡人陆居仁互相唱和。钱惟善,字思复,至正元年参加省试,试题是《罗刹江赋》。当时考场锁院,三千人参加考试,只有钱惟善依据枚乘《七发》辨明钱唐江就是曲江,因此得以成名,号曲江居士。后来任副提举,张士诚占据吴地后,他便不再做官。陆居仁,字宅之,泰定三年参加乡试,隐居教授学生,自号云松野褐。二人去世后,知府林公庆抬着他们的棺木,和杨维桢一起葬在干山东麓,人们称为“三高士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徐一防传徐一防字大章,天台人,以文见知,危素授以建寜教授牒。吴元年六月,诏儒臣纂礼书,勅中书省举素,志髙洁,博古通今,士非深知经术者勿遣,于是一夔首被征,开局于天界寺,草创既就而还。防元史成,而元统后无事迹可征,将有事续修,王祎以一夔荐,一夔报以书曰:「执事自漳州被召纂修元史,与金华宋公同领总裁之命,置局以来未满一嵗,自元太祖至寜宗一十三朝,悉本据实录修成上进。局中秉笔之士,或授官,或还山去,独顺帝三十六年事无实录可据,分遣使搜访故都圗籍,列郡文移有关政体者,俱收并录,以备采择,足成一代之书。迩者县吏踵门传致浙省官僚之命,云朝廷以史事见征,且云执事以仆为善叙事荐之当路。夫为总裁荐人,此固其职,然何为而及区区不材且病之人也?窃尝思之,近世论史者谓莫切于日歴,日歴史之根柢也。自唐长夀中,史官姚璹奏请撰时政记,元和中,韦执谊又奏史官撰日歴,日歴之设,其法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犹有春秋遗法,而起居注亦专以甲子起例,盖记事之法无逾此也。往宋极重史事,日歴之修,必诸司关白,如诏诰政令则三省必録,兵机邉事枢庭必报,百官之拜罢,刑赏之与夺,台谏之论列,给舍之缴駮,经筵之论荅,臣僚之转对,侍从之直前,故事中外之囊封匦奏,下至钱谷甲兵狱讼造作,凢有关政体者,必随日以录,又虑其出于吏牍未免讹谬,或一日之差则后难考定,一事之失则后难増补,此欧阳子所以虑日歴或至遗失,奏请嵗终监修宰相防检修撰官,日所録事有隳官失职者罚之,其于日歴愼重如此。日歴不至遗失,则后日会要之修取于此,他年实録之修取于此,百年之后纪志列传取于此,此宋氏之史所以为精确也。元朝制度文为务。」从简便,不置日歴不置起居注,独中书置时政科,一文学掾掌之,以事付史馆。及一帝崩,则国史院据所付修实録而已。尚幸天歴间诏修《经世大典》,虞公集依六典为之一代之典章文物稍备,其书止于天歴,而其事则可备十三朝之未备。前局之史既有实録可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参稽,一时纂修之士,其成此十三朝史不难矣。若夫顺帝三十六年中事,既无实録又无参稽之书,惟慿采访以足成之,窃恐其事未必覈,其言未必驯,其首尾未必贯。虽职事髙材卓识,提纲挈领,有条而不紊,向之诸公或受官,或还山,既各散去,而欲不材且病如仆者承乏于后,诚恐不能副执事之意。有司不容见辞,逼上道,舟至嘉兴驿,贱疾大作,行步不前,谨奉状左右,乞赐矜察,别求有史材者成此盛典,幸甚。一夔复至京师,洪武三年九月,《大明集礼》成。五年试职杭州府儒学教授,六年复就职,命编纂日歴成,得实授官,并赐文绮缯各三,装钱六缗。十六年,帝以灵谷寺初建,勅一夔自杭州撰碑文以进,称防,赐蟒衣采币。一夔工于文,深而不刻,质而不俚。其言曰:“理足而言畅,斯天下至文也。临文而后索理,理恶乎粹?惟夫求诸经而有得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立言之防,融而摄之方寸之间而吐之觚翰,则其为言自不患其不醇矣。”彼以才驱气驾为髙者,坐于造理不深,故尔君子以为笃论。礼局共编纂者:新喻梁寅孟敬,永丰刘于允恭,贑州刘承直宗弼,庐陵周子谅子谅,清江刘永之仲修,淳安鲁渊道源,钱塘刘俨敬思,防稽钱宰子予,胡行简,董彞,蔡深,滕公琰。当元之季,一夔自天台徙嘉兴。于时嘉兴人鲍恂居郡城之西溪,贝琼居千金圩,郁遵居商陈村,朱克恭居澄林,王镛及弟钧居梅溪,濮仲温父子居濮市,丰于资,集一时名士为聚。桂文防以文卷。赴者五百余人,请杨维桢评其优劣。四方避地者:桐庐姚桐夀居海▯之峨溪,昆山顾徳辉居合溪,温州陈秀民居竹邻巷,闽卓成大居甓川,江隂孙作居南湖,而东平牛谅,河南髙逊志,江都丘民,钱塘陈世昌,防稽唐肃,江汉皆来侨居。一夔卜宅于春波门外白苎里。四明周棐以陆宣公书院山长留棃林▯城,秦约教授崇徳,日以文酒相酬和。桐夀称曰:“乐郊云。”

译徐一夔传 徐一夔,字大章,天台人,以文章受到知遇,危素授给他建宁教授的任命文书。吴元年六月,皇帝下诏令儒臣编纂礼书,命中书省举荐危素;危素志向高洁、博古通今,并说不是深通经术的士人不要派遣。于是徐一夔首先被征召,在天界寺设局,草创完成后返回。元史修成后,元统以后没有可以考征的事迹,准备继续修撰。王祎推荐徐一夔,徐一夔写信答复说:“您从漳州被召来编修元史,和金华宋公一同领受总裁的任命。开局以来不到一年,从元太祖到宁宗十三朝,全部依据实录,修成后上奏进呈。局中执笔的士人,有的授官,有的还山离去;唯独顺帝三十六年的事情没有实录可以依据,于是分别派遣使者搜访故都的图籍,各郡有关政体的文书,也都收集并记录下来,以备采择,足以完成一代史书。近来县吏接连上门,传达浙江省官僚的命令,说朝廷因史事征召我,又说您把我作为善于叙事的人推荐给了当权者。作为总裁推荐人才,本来就是您的职责;但是为什么要牵涉我这样无能又有病的人呢?我私下曾想到,近世评论史书的人说,没有什么比日历更为切要;日历是史书的根基。” 自唐高宗长寿年间起,史官姚璹奏请编撰《时政记》;元和年间,韦执谊又奏请史官编撰《日历》。《日历》的设置,其方法是以事情系于日期,以日期系于月份,以月份系于时令,以时令系于年份,这仍然保留着《春秋》的遗法;而《起居注》也专门以甲子作为编排的起例,大概记事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过去宋朝极其重视史事,《日历》的修撰,必须由各部门关白:比如诏诰政令,三省一定记录;军事机密和边境事务,枢密院一定报告;百官的任免,刑罚和赏赐的施予与剥夺,台谏官的论列,给事中和舍人的驳正,经筵上的问答,臣僚的转对,侍从官的直前进言,以及旧例中朝廷内外的密封奏章、匣奏,下至钱粮、军队、刑狱、诉讼、营造,凡是有关国家政体的事项,都一定按日期记录下来。又担心这些记载出自官吏文书,难免有讹误;如果差错一天,后来就难以考定;如果遗漏一件事,后来就难以增补。这就是欧阳修担心《日历》或许会遗失的原因。他奏请每年年终由监修国史的宰相会同检查修撰官;当天所记录的事情,如果有人毁坏官职、失职,就处罚他。宋朝对《日历》慎重到如此程度。《日历》不至于遗失,后来编修《会要》就从这里取材,日后修撰实录也从这里取材,百年以后编写纪、志、列传仍从这里取材;这就是宋朝史书所以精确的原因。元朝以制度文书为要务,崇尚简便,不设置《日历》,也不设置《起居注》,只有中书省设置时政科,由一名文学掾掌管,把事情交给史馆。等到皇帝去世,国史院只依据时政科所交的材料修撰实录罢了。幸好天历年间曾下诏修撰《经世大典》,虞公集依照《六典》编成此书,使一个朝代的典章文物大体完备。此书只记到天历年间,但其中的事情可以用来补足十三朝史书所缺。前一阶段修史既有实录可以依据,又有《经世大典》可以参照,一时参与编纂的人要完成这十三朝的史书并不困难。至于顺帝三十六年间的事情,既没有实录,又没有可以参照的书,只能凭采访来补足,我私下担心其中的事情未必核实,言辞未必妥当,首尾未必贯通。即使有职事高、才学卓越、能够提纲挈领而有条不紊的人来做,先前那些诸公有的授官、有的还山,已经各自散去;如今却想让像我这样无能又有病的人在后面勉强充任,实在担心不能符合您的心意。有司不容许我推辞,逼迫我上路;船行到嘉兴驿时,我的旧病突然发作,不能行走。我谨奉上这份文状给您,乞请您怜悯察看,另行寻求有史才的人来完成这部盛典,那就万幸了。徐一夔又来到京师。洪武三年九月,《大明集礼》完成。洪武五年,他试任杭州府儒学教授;洪武六年重新就职,奉命编纂《日历》完成,获得实授官职,并赐给文绮、缯帛各三匹,装钱六缗。洪武十六年,皇帝因为灵谷寺刚刚建成,命徐一夔从杭州撰写碑文进献,称赞他有文才,赐给蟒衣和彩币。徐一夔擅长写文章,深厚而不刻薄,质朴而不鄙俗。他说:“道理充足,言辞流畅,这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临写文章之后才去寻求道理,道理怎么会纯粹呢?只有从经书中求取,并且领会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立言的宗旨,把它们融会收摄在心中,再从笔端吐露出来,那么所说的话自然不用担心不醇厚。”那些凭才气驱使文章、以气势驾驭文辞而自以为高明的人,问题在于构造义理不够深,所以如此;君子认为这是笃实的论断。礼局共同编纂的人有:新喻梁寅,字孟敬;永丰刘于,字允恭;赣州刘承直,字宗弼;庐陵周子谅,字子谅;清江刘永之,字仲修;淳安鲁渊,字道源;钱塘刘俨,字敬思;会稽钱宰,字子予;胡行简、董彝、蔡深、滕公琰。元朝末年,徐一夔从天台迁居嘉兴。当时嘉兴人鲍恂住在郡城西面的西溪,贝琼住在千金圩,郁遵住在商陈村,朱克恭住在澄林,王镛和弟弟王钧住在梅溪,濮仲温父子住在濮市;这些人资财丰厚,聚集了当时的一批名士。桂文防带着文章参加考试。参加的人有五百多人,请杨维桢评定他们的优劣。各地避乱迁居的人中:桐庐姚桐寿住在海▯的峨溪,昆山顾德辉住在合溪,温州陈秀民住在竹邻巷,闽地卓成大住在甓川,江阴孙作住在南湖;东平牛谅、河南高逊志、江都丘民、钱塘陈世昌、会稽唐肃、江汉人也都来寄居。徐一夔在春波门外的白苎里选择住处。四明周棐因为陆宣公书院山长的职务留居棃林▯城,秦约任崇德教授,每天以文章和饮酒互相酬答唱和。姚桐寿称这里为“乐郊”。

刘永之传刘永之字仲修,清江人。家饶于赀,既冠未知学。过妇翁家,新淦练髙者,早有才誉。永之友壻也,翁异视髙,而庸众人遇永之。永之归,发愤就学,寒暑昼夜不懈。数年学大进,尤长春秋与梁寅往复辩论经义。寅投以书,永之报曰:“日以春秋本防序呈之左右。及奉还,示词累数百言,若有取于愚瞽之作,而教其所弗逮。然蒙固之见有未尽白,而眀谕有不可不复者,敢略布之。”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与否,诸侯之列序与否,大夫之登名与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执事所论,度越老生宿师,万万无疑。其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眀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防。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知宗予?待之者曰:“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犹夫人之臣子,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过宋而微服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哉?盖方是时,各国之史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也亦莫不有法焉。赵穿之弑逆也,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况于鲁有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具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传焉,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耳;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耳。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其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说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防盟,葵丘之防盟,皆再书焉,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防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尝考之,盖史防之实录,而其纪载之体异焉耳。其凢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而皆所以纪实也。或防而盟,盟而同日,是防之与盟离而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丘也,皆夏之防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防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丘之防无美焉,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防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姬卒也,于澶渊之防则终之,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防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实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暨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帅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寔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微辞隐义,时措得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易见则然矣,其曰隐微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辨于万世,顾乃有隐微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失也。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舎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论议辨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前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尝曰:“有程子之易,可自为一书,谓其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防也。”若胡氏之春秋,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逺近,则史有详略,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暁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

译刘永之传 刘永之,字仲修,清江人。家中资财富足,成年以后却还不懂得学习。他经过岳父家,新淦人练高早已有才名。刘永之是练高的朋友兼女婿,岳父对练高另眼相看,却把刘永之当作普通人对待。刘永之回去后发愤求学,无论寒暑、白天黑夜都不懈怠。几年之后,学问大有长进,尤其擅长《春秋》,常和梁寅往复辩论经义。梁寅写信给他,刘永之答道:“我每天把《春秋本旨序》呈给您。等到您退还给我时,看到您的文字累积数百言,似乎认为我的愚昧之作还有可取之处,并且教导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然而我固执浅陋的见解还有没有完全说明白的地方,而您的明白指教又有不能不答复的地方,因此冒昧地略加陈述。”您说:“诸如有的记日,有的不记日;有的称爵,有的称人;有的写名,有的写字;称王是否称天子;诸侯是否按次序排列;大夫是否列名,都是沿袭史书旧文,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所在。”您所论述的,远远超过老儒宿师,确实没有疑问。您又说:“孔子说,了解我的在于《春秋》,归罪我的也在于《春秋》。了解我的人,是了解其中彰明王道的法则;归罪我的人,是责怪它彰显了乱臣逆贼的罪迹。《春秋》之所以成为《春秋》,在于彰明王法、彰显乱逆,这确实是圣人的宗旨。然而,如果说它依据鲁国史书的文字来笔录、传述、修订、补完,使观看它的人有所劝勉和戒惧,王法因此得以彰明,乱逆因此得以显露,那是可以的。如果说是对鲁国史书加以增删,从而使王法彰明、乱逆显露,那就不可以了。”圣人难道完全不同于常人吗?他的德行是圣人的德行,但他不幸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也仍然只是普通人的儿子。当时没有贤明的君王,谁能了解孔子呢?有人对他说:“孔子处在季氏、孟氏之间,仍然是普通人的臣子。既然是普通人的臣子和儿子,却私自增删本国的信史,借以彰明王法、显露乱逆,恐怕是不可以的吧?”如今距离古代很远了,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假如有一个孔子出生在今天,站在今天的朝廷上,不奉君主的命令,也不依据自己的职守,却拿今天的国史来增删、褒贬、取舍,并把它公开给众人看,那么不成为受辱的人一定很少。圣人面对阳货时尚且谨慎应答,经过宋国时还穿着便服住在宋国,不非难宋国的大夫;他自称“述而不作,相信并且喜爱古代”,难道是因为自己圣明就傲视当世吗?大概在那个时代,各国的史书也都有史官执掌,立辞也都有一定法则。赵穿弑逆,史书写作“赵盾弑其君”,这就是晋国史官的良善;崔杼弑逆,齐国太史死了三人,最终仍写作“崔杼弑其君”,这就是齐国史官的良善。这两个国家有两位贤良的史官,何况鲁国还有秉持礼义的大臣呢?因此,法度的谨严,没有超过鲁史的;在连接文辞、排比事实方面,可以作为训诫,没有超过鲁史的;全面记载当时的治乱盛衰,可以向上承接《诗》《书》的遗迹,也没有超过鲁史的。所以圣人有所取法,谨慎地记录并流传它,以寄托自己伤悼周室的心意。了解他的人说:这是不得已罢了;不了解他的人说:这不过是一个平民,却把他的君主和大夫的罪恶暴露给天下后世。因此说,了解我的将在于此,归罪我的也将在于此,这也只是圣人的谦辞罢了。难道是说他改易周朝制度,寄托王法,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取得面南而王的权力吗?有人说,言语加重、文辞重复,其中一定有大善或大恶;这是先儒的说法。您采纳了它,所以说:首止的会盟、葵丘的会盟,都是再次记载,这是因为善事重大,所以把文辞写得详细。稷地的会盟记载说:造成宋国的祸乱,刘单拥立王猛住在皇地,尹氏拥立子朝并使其居先,因而王室发生混乱;这些话都重复说,这是因为恶事重大,所以把文辞写得详细。可是我曾经考察过,大概只是史官如实记录事实,而记载体例有所不同罢了。大体有五种:有根据事情是分离还是合并来记载的;有重视结果而记载开端的;有重视开端而记载结果的;有承接来告文辞来记载的;有不是承接来告,而是听闻后知道而记载的。这五种都是记载事实的方法,也都是为了记录实情。有时会盟后又盟誓,盟誓与会盟在同一天,这就说明会盟和盟誓是分开的两件事;合并为一件事时就合在一起记载,分成两件事时就分别记载,本来就是应当如此。首止和葵丘,都是夏季会盟、秋季盟誓,是分成两件事的,所以两次记载;这就是根据事情的分合来记载。践土会盟值得赞美,但盟誓没有另行记载,因为是在同一天;平丘会盟没有值得赞美之处,但盟誓另行记载,因为是不同的日期。这些都是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善事重大而把文辞写得详细。准备记载夺取鼎的事情时,在稷地会盟先从“造成宋国的祸乱”写起,这是重视结果而记载开端。已经记载“宋国发生灾祸,伯姬去世”,在澶渊会盟又以此作结,这是重视开端而记载结果。会盟本来没有记载其原因的,只有这两处写出原因,是特意说明它所重视的方面。其他如记载“实来”,先说“州公如曹”;记载“齐侯伐北燕”,接着写“暨齐平”,也都是同一类。子朝之乱,叔鞅从京师回来时谈到这件事,但还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对的,所以写作“王室乱”;这不是承接来告的文辞,而是听闻后知道并记载的。刘单拥立王猛住在皇地,是有人来报告了;敬王住在翟泉而尹氏拥立子朝,也是有人来报告了。这就是承接来告的文辞来记载的。其他如程子的传例说:“将领地位低、军队人数少,按例写作‘人’。”这是承接来告的。若不知道将帅的姓名和人数,也写作“人”,这是听闻后知道的。全都是记录事实,并不是因为憎恶某事而把文辞写得详细。程子说:“《春秋》的大义,几十条都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很容易看见;其中隐微的文辞、隐藏的义理,以及随时势处置得当的地方,却很难了解。”所谓容易看见的,确实如此;但他说隐微难知,究竟指什么呢?圣人将要把重大的是非辨明给万世看,却反而设置隐微难知的义理,这就没有避免前代儒者的错误。我愚昧,不敢认为这是正确的。不过,程子的传注中有些地方舍弃褒贬、取舍而直接立论,这却不是先儒所能达到的。胡康侯的学术是正的,议论辨析而严密,但他的缺点是承袭前儒,并且把这种缺点加重了。朱子曾说:“有了程子的《易传》,可以另自成为一部书,因为其中说理精微,却不是经书的本旨。”如果胡氏的《春秋传》另自成为一部书,也是可以的。时代有远近,史书便有详略,文辞便有同异,这是很容易明白的。比如文公以前,日食有不记日期的;

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曽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隐、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昭、襄、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略,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何氏者几希。大较说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合之益凿也。以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煅链之益深也。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襃也,圣人之微辞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说弗通焉,又为一说以护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若后世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赞易同其狂僭而为传也。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夫襃讥予夺之说,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说时覈其缪妄。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寅得书无以难也。永之与南昌刘崧、万石大梁辛敬、襄城杨士▯、江宁周浈、泰和王佑及髙为诗友,文誉逺出髙右,兼工书法篆楷行草,皆有师承。轻于财货,施连郡县,已独泊然。布素日静处一室,以翰墨自适。客至不具盛馔,酒数行,论文赋诗,焚香鼔琴而已。尝一至京师,宋濓亟称其文,欲留之,以耳聋辞归。后以子奉获罪,籍其家,奉死。永之当徙莱州,行至桃源,病卒。

赵防谦传赵防谦,名古则,更名谦,余姚人,宋秦悼惠王之裔。幼孤贫,寄食山寺,与学佛者同学。长游四方,乐取友,人有一善一能,辄往访。隆寒溽暑,恒徒步百余里。与朱右、谢肃、徐一夔辈定文字交。天台郑四表善易,则从之受易。定海乐良、鄞郑真眀《春秋》,山隂赵俶长于说诗,迮雨善乐府,广陵张昱工歌诗,无为吴志淳,华亭朱芾工草书篆▯。防谦悉与为友,博究六经百氏之学,尤精六书。其言曰:「水火之生,人不可一日无之,而不汲汲者,以其随取随足故,众人昧焉。惟圣人于易,坎离始终明之。字书之为用,亦若水火,人顾不察尔。」又曰:「士人为学,必先穷理,穷理必本读书,读书必本识字。六书明,然后六经如指诸掌矣。」隐居隖山万书阁,筑考古台,取诸家论著证其得失,作《六书本义》,继成《声音文字通》,约之以造化经纶圗。又作《学范》,共著书三百余卷,时目为考古先生。洪武十二年,命词臣修正韵,防谦年二十有八,应聘入京师。众以年少易之,防谦亦自信其说,不为贵显者所夺,以是不见録。授中都国子监典簿,宋濓独遣其子璲从游,叹以为不及。久之,以吏部侍郎侯庸荐,召为琼山县学敎谕。二十八年卒于番禺。将终,以书别琼山弟子曰:「太虚之中不能不聚而为人物,人物又不能不散而还太虚。其聚其散,皆理数相推,不能自已,岂有所为而为者?予身在太虚中,如氷在水,而今将为水矣。氷与水时为之,何所留亦何足恋,听其自然可矣。」防谦卒时年四十有五。其后门人柴钦以庶吉士与修《永乐大典》,进言其师所撰《声音文字通》当采録,遂奉命驰传,即其家取之。

译文公以后,日食全都记载日期。文公以前,国君出行八十次,记载到达地点的只有十七次;文公以后,国君出行九十次,记载到达地点的有六十四次。这就是例子。您所说的要随着时代来观察经文,确实很好。可是公羊子说:“亲眼见到的时代,文辞不同;听到传闻的时代,文辞不同;从传闻中再传闻的时代,文辞也不同。”何休说:“亲眼所见的时代,对君父特别厚重,所以多用隐微的文辞;亲耳所闻的时代,对王父的思念稍有减弱,所以避讳也稍微减少;从传闻中传闻的时代,对高祖、曾祖的思念又减少一些,所以不再避讳。”这实在浅陋得很。陈傅良说:“隐公、桓公、庄公、闵公是一种书法;僖公、文公、宣公、成公是一种书法;昭公、襄公、定公、哀公又是一种书法。”他不说史书有详略,却说圣人随着时代不同而采用不同的书写方式,他比公羊、何氏高明不了多少。大体说来,讲解者的错误有三种:过分尊崇经书,笃信传注,不把《春秋》看作《诗》《书》一类的书。他们过分尊崇,就说这是圣人创作的;他们笃信传注,就说其中一定有所承受;他们把《春秋》看得不同于《诗》《书》,就说这是从行事中见到的,是刑法之书。既然认为是圣人所作,又认为传注有所承受,就必然会更加详细地寻求意义,更加牵强地附会。既然认为是从行事中看出的,又认为是刑法之书,就必然使言辞更加苛刻,锻炼附会得更加深密。认为某处是褒美,就强行从文辞中寻求说法:“这是赞许,这是褒扬,这是圣人的微言;或者说,这是圣人改变文辞的写法。”一种说法讲不通,便再提出一种说法来维护它;一种论说稍有窒碍,便再提出一种论说来修饰它。这样使圣人仿佛成为后世苛刻深文、巧于诋毁的法吏,完全抹杀了宽厚的意味,这种错误不是小事。现在我愚昧地说:《春秋》的文字是鲁国史书的文字,它的义理在于彰明善、憎恶恶;希望把它记述并流传给后世,如果说这是删《诗》、定《书》、赞《易》那样的行为,便是同样的狂妄僭越。应当直接解释它的义理,善事就说这样是善,恶事就说这样是恶。至于褒贬、取舍的说法,其区别和凡例以程子为主,其纲领大意以朱子为主;三传以左氏为主,用杜预的说法考核其中的谬妄。各家没有固定奉行的一家,只采取相合的,舍弃不相合的,如此而已。梁寅收到信后,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反驳的。刘永之和南昌刘崧、万石大梁辛敬、襄城杨士弘、江宁周浈、泰和王佑,以及高为诗友;他的文章声誉远远超过高为,同时擅长书法,篆书、楷书、行书、草书都精通,并且各有师承。他轻视财物,即使施舍遍及各郡县,自己仍然淡泊自守。平日穿布衣,安静地独处一室,以笔墨自我消遣。客人到来,也不准备丰盛的饭菜,只饮几巡酒,评论文章、赋诗,焚香、弹琴罢了。他曾经到京师一次,宋濂极力称赞他的文章,想把他留下来;他以耳聋为由辞别归去。后来他的儿子奉获罪,家产被籍没,奉也死去。刘永之应当迁徙到莱州,走到桃源时,因病去世。赵防谦传 赵防谦,原名赵古则,后来改名赵谦,余姚人,是宋秦悼惠王的后裔。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寄食于山寺,和学佛的人一同学习。长大后游历四方,喜欢结交朋友,只要听说某人有一项善行或才能,就立即前去拜访。严寒酷暑中,常常徒步走一百多里。他和朱右、谢肃、徐一夔等人结为文字之交。天台人郑四表擅长《易》,他便跟从郑四表学习《易》。定海人乐良、鄞人郑真明精通《春秋》,山阴人赵俶长于解说《诗》,迮雨擅长乐府,广陵人张昱擅长歌诗,无为人吴志淳,华亭人朱芾擅长草书、篆书、隶书。赵防谦都和他们交为朋友,广泛研究六经诸子百家的学问,尤其精通六书。他说:“水和火的产生,人一天也不能离开;但人们不急切追求,是因为随时取用、随时充足,所以一般人没有觉察。只有圣人在《易》中,从头到尾把坎、离说清楚了。文字的作用,也像水火一样,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又说:“士人求学,必须先穷究义理;穷究义理,必须以读书为根本;读书,必须以识字为根本。六书明白了,那么六经就像指点手掌一样容易理解。”他隐居在隖山万书阁,筑考古台,取各家的论著来验证其得失,撰写《六书本义》,又完成《声音文字通》,把它们约束归纳于《造化经纶图》。他又作《学范》,合计著书三百多卷,当时人称他为考古先生。洪武十二年,命词臣修订《正韵》,赵防谦二十八岁,应召进入京师。众人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赵防谦也自信自己的学说,不被权贵显达者的意见所改变,因此没有被录用。授任中都国子监典簿,只有宋濂派自己的儿子宋璲跟随他学习,并感叹自己的学问不如他。过了很久,因为吏部侍郎侯庸推荐,召任为琼山县学教谕。洪武二十八年,死于番禺。临终前,他写信向琼山的弟子告别说:“太虚之中不能不聚集而成为人物,人物又不能不消散而回归太虚。它们的聚合和消散,都是理数相互推动,不能自行停止,难道是有什么意志而这样做的吗?我的身体处在太虚之中,就像冰处在水中,如今将要化为水了。冰和水只是随时势变化,有什么可以留恋,又有什么值得贪恋呢?听任自然就可以了。”赵防谦去世时四十五岁。后来他的门人柴钦以庶吉士身份参与修纂《永乐大典》,进言说他老师撰写的《声音文字通》应当采录,于是奉命乘驿车,立即到赵防谦家中取来。

荅禄与权传荅禄与权,其先乃蛮部主也。与权博学强记,善谐谑。中元进士,官秘书郎,歴河北道防访司佥事,居河南之永寜。洪武六年春,授秦王府纪善,改监察御史。帝赐以羊酒,并赐其妻罗衣、纻衣各一袭。盱眙县民进瑞麦一茎二穗,凡十六本。与权上言:「此君臣异体同心之象,又产于盱眙,帝郷里也,宜荐宗庙。」帝是之。秋,与权上言:「伏羲、神农、黄帝,号称三皇,盛徳大业被万世,功莫大焉。其在祀典,法施于民则祀之。今天下社稷、宗庙、山川、百神皆得享其祭,顾躬祀三皇之礼阙焉。宜于春秋躬行祀事。」上纳其言,下廷臣议。于是礼部尚书牛谅议曰:「三皇开天▯极,有大功徳于民,京都有庙,宜令太常掌之。伏羲以勾芒配,神农以祝融配,黄帝以风后、力牧配。春秋享祀三皇以太牢,配以少牢。」帝乃命建歴代帝王庙于皇城之西,为室五,中一室以居三皇焉。七年夏,出为广西按察司佥事,未行,仍复任监察御史。秋,与权复上言:「古之王者,既立始祖之庙,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于始祖之庙,而以始祖配之,曰禘。禘也者,大也,王者之大祭也。故周祭太王为始祖,推本后稷以为所自出之帝。今陛下受命七年矣,禘祭未举,宜命羣臣参考酌古今而行之。」帝复下廷臣议,佥曰:「虞、夏、殷、周其始所从出,可得而推,故禘可行。自汉、唐以来,莫能名其始祖所自出,当时所谓禘不过祫已祧之主,序昭穆祭之,乃古之大祫,非禘也。宋之神宗尝曰:『禘者所以审禘祖之所自出』,是则莫知祖所自出,禘不可行矣。今国家既追尊四庙,而始祖所自出未有所考,则禘难举行,遂止。」未几,擢翰林院修撰,寻降典籍。九年,迁应奉。十一年春,以年老致仕,自称洛上翁。

译答禄与权传 答禄与权,他的祖先是乃蛮部的首领。与权博学强记,善于诙谐戏谑。中元年间考中进士,任秘书郎,历任河北道防访司佥事,居住在河南永宁。洪武六年春,授任秦王府纪善,改任监察御史。皇帝赐给他羊和酒,又赐给他的妻子罗衣、苎衣各一套。盱眙县百姓进献一茎双穗的瑞麦,共十六株。与权上言说:“这是君臣形体不同而心志同一的象征,又产于盱眙,是皇帝的故乡,应该荐献给宗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秋天,与权又上言说:“古代的君王,伏羲、神农、黄帝号称三皇,他们盛大的德行和功业流传万世,功劳没有比他们更大的了。按照祭祀典章,凡是施法于民的人就祭祀他。如今天下的社稷、宗庙、山川以及百神,都能享受祭祀,唯独亲自祭祀三皇的礼仪还缺少。应该在春秋两季亲自举行祭祀。”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交给廷臣议论。于是礼部尚书牛谅议论说:“三皇开创天地的玄妙极境,对百姓有巨大的功德;京城已有三皇庙,应令太常寺掌管。伏羲以勾芒配享,神农以祝融配享,黄帝以风后、力牧配享。春秋两季祭享三皇用太牢,配享者用少牢。”皇帝于是下令在皇城西面修建历代帝王庙,建五间殿室,中间一室用来供奉三皇。洪武七年夏,出任广西按察司佥事,尚未成行,又恢复监察御史的职务。秋天,与权再次上言说:“古代的王者,既建立始祖之庙,又推求始祖所出自的帝王,在始祖庙中祭祀他,并以始祖配享,这叫作禘。禘,就是大的意思,是王者的大祭。所以周代祭祀太王为始祖,推求后稷作为始祖所出自的帝王。如今陛下受命已经七年,禘祭还没有举行,应该命令群臣考察古今,斟酌实行。”皇帝又交给廷臣议论,群臣都说:“虞、夏、殷、周能够推求出始祖所出自的帝王,所以可以举行禘祭。自汉、唐以来,没有谁能说清始祖所出自的帝王,当时所谓禘祭,不过是合祭已经迁入祧庙的神主,按昭穆次序祭祀,这其实是古代的大祫祭,不是禘祭。宋神宗曾说:‘禘祭,是用来审察始祖所出自的帝王的。’既然不知道始祖所出自的帝王,禘祭就不能举行。如今国家已经追尊四庙,而始祖所出自的帝王还没有考定,禘祭难以举行,于是停止。”不久,升任翰林院修撰,随即降为典籍。洪武九年,升任应奉。十一年春,因为年老辞官,自称洛上翁。

文渊阁大学士钱公传钱龙锡,字稚文,别字机山,松江华亭人。万厯三十五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迁春坊谕德,歴詹事府少詹事,掌南院礼部侍郎。魏忠贤乱政,削夺去官。庄烈愍皇帝即位,以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召。既至,进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帝命定附逆诸臣案,谓曰:“忠贤一竖,何能为?皆外廷力为谄附至此。”指黄罗囊示之曰:“此皆媚奄人实迹也。”龙锡遂取囊中章疏,分罪重轻,凡六等。又虑获罪者不眀所罪之实,或滋吁辩,因请于诸臣姓名下各注所犯,服其心,逆案乃定。袁崇焕之经略辽东也,入见帝,大言期以五年奏功。龙锡疑焉,退而诣之曰:“子方略宜何如?”崇焕曰:“不外东江、闗宁两路进兵尔。东江者,岛帅毛文龙也。”曰:“舎闗寜实地而问海道,何也?”崇焕对曰:“譬如奕然,局有四子,东江其一也。可则用之,不可则有以处之。”二年五月,崇焕行邉至双岛,诱文龙至,以饷金十万犒其师,自与文龙登舟相视山海形势,即舟中斩之。上疏数其十二罪当死,且云:“入其军斩其帅,古人之事,臣饶为之。臣出京时曾语阁臣龙锡矣。”当是时,文龙拥兵自擅,有跋扈声。崇焕一旦除之,帝不之罪,龙锡亦不置辩也。其冬,大安口失事,京师被围。或言崇焕之杀文龙,隂为主欵地者。会崇焕援师至,求入见,帝愈疑之。寻有旨缒城以入,下狱讯叛状。于是御史髙防劾龙锡与崇焕同谋,龙锡疏请避位,遂致仕去。明年八月,崇焕既诛,御史史▯论龙锡罪,逮入诏狱,论斩。有司设厰于西市,将用夏言故事。既而缓决。四年正月,左中允黄道周起自田间,为白其冤,疏曰:“陛下御极以来,辅臣负重谴者九人矣。古者宰相有犯,坐请室不过数日,自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尝不为引痛。比者逮系旧辅臣龙锡,锒铛桎梏,对簿法庭,抢首狱吏,此书传以来所未之见也。”凡疆埸事。最难言矣。一彼一此,胜负何常?阁臣坐纶扉,遥度邉计,不知能否成败,一旦坐诛。后之阁臣必踟蹰顾盼,不敢以邉事自任,且令邉帅得以罪诿阁臣。后之邉帅有事,必摭阁臣单词只语为口实。今巷议谬悠,谓杀龙锡为文龙报仇,物情如此,则邉将必骄。邉将志骄,则阁臣权绌,为政府异日开陷阱不可也。当尧盛时,岳牧举鲧,贻祸滔天然放殛之余,未闻岳牧系累,烦臯陶之聴也。陛下即欲威柄独运,亦何忍公孤就戮,令四方传者谓天朝狱吏甚贵,士绅甚贱乎?奏入,帝切责之,谪其官。至五月,天旱,给事中刘斯崃又以请,始释龙锡于狱,戍定海卫。戍九年,得防归里。崇祯十七年九月,廵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祁彪佳上言于福王曰:「伏见旧辅臣钱龙锡削夺为民,正值崔魏乱政之时。迨先帝嗣服,起自废籍,进参机务,着公忠之誉。继因袁崇焕斩帅一事,为史▯等所诬,众论无不冤之。夫以辅弼大臣,于督抚陛辞之日,体访谘询,亦其职尔。若阃外生杀,转移呼吸,先期岂能遥制?如以一时问荅之单辞,指为罪案,将来帷幄之臣,谁敢为国家谘访一官,肩任一事者?此先帝解网于始,减罪于终也。至其屏居戍所,絶无怨尤,居乡之日,门庭肃清,尤大臣所不多见者。宜勅有司具礼存问,以优先帝簮履之遗者也。」旋以病卒于家,所着有《兢余存稾》。论曰:当崇祯初,戸部再疏请裁岛饷,龙锡独言毛文龙以本折百万之饷,递减至三十五万,不可更裁,请如数与之。则龙锡未尝排抑文龙,可见也。惟是逆案一定,党人之怨刺骨,祸机一发,几杀其身,可畏哉!观乎黄道周、祁彪佳之所陈,亦可信其无罪矣。

译文渊阁大学士钱公传 钱龙锡,字稚文,别字机山,是松江华亭人。万历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升为春坊谕德,历任詹事府少詹事、掌南院礼部侍郎。魏忠贤扰乱政事,他被削职夺官。庄烈愍皇帝即位后,以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的身份召用他。他到任后,升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皇帝命令他审定附逆诸臣的案件,对他说:“魏忠贤一个宦官,能做什么?都是外廷竭力谄媚依附,才到了这种地步。”又指着黄罗袋给他看,说:“这些都是向宦官献媚的实际证据。”龙锡于是取出袋中的章疏,按罪行轻重分为六等。他又担心获罪的人不知道自己所犯的具体罪行,或许会增加申诉辩解,于是请求在各臣姓名下面注明所犯的罪行,使他们心服,逆案才确定。袁崇焕担任经略辽东时,入朝觐见皇帝,大言不惭地约定五年内建功。龙锡对此表示怀疑,退朝后去见他,说:“你的方略究竟怎么样?”崇焕说:“不外乎从东江、关宁两路进兵罢了。东江,就是岛上的统帅毛文龙。”龙锡说:“舍弃关宁的实地而询问海道,这是为什么?”崇焕回答说:“譬如下棋,棋局上有四个棋子,东江就是其中之一。可以用它,就使用它;不能用它,也有办法处置它。”崇祯二年五月,崇焕出兵边地到达双岛,诱骗文龙前来,拿十万饷银犒劳他的军队,自己和文龙登船察看山海形势,随即在船中将他斩杀。崇焕上疏列举文龙应当处死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进入他的军队,斩杀他的统帅,这是古人做过的事,我袁崇焕也做了。我离开京城时,曾把这件事告诉阁臣龙锡。”当时,文龙拥兵自重,专擅一方,已有跋扈的声名。崇焕一举除掉他,皇帝没有治罪,龙锡也没有置辩。那年冬天,大安口发生变故,京师被包围。有人说,崇焕杀文龙,是暗中替主张和议的人扫清道路。恰逢崇焕率援军到达,请求入朝觐见,皇帝更加怀疑他。不久有诏令用绳索把他吊入城中,关进监狱审讯谋反的罪状。于是御史高防弹劾龙锡与崇焕同谋,龙锡上疏请求辞去职位,于是辞官离去。第二年八月,崇焕已经被诛杀,御史史𡎊论定龙锡的罪行,逮捕他投入诏狱,判处斩刑。有司在西市设置刑场,准备采用夏言的旧例处置。后来暂缓执行。崇祯四年正月,左中允黄道周从民间起用,为龙锡申辩冤情,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辅臣受到重大谴责的已有九人。古代宰相有过错,坐在请室中不过几天;如果不是大逆之罪,有的裁减罪责,有的予以宽宥,君主从来没有不为之痛惜的。近来逮捕囚禁旧辅臣龙锡,他戴着铁锁木枷,面对法庭审讯,向狱吏叩头,这是自有书籍流传以来从未见过的事。”至于边疆的事情,最难说清楚。一时这样,一时那样,胜负哪有定数?阁臣坐在内阁中,远距离推测边防谋略,不知道能否成功、成败如何,却一旦因此获罪被杀。后来的阁臣一定会迟疑顾望,不敢把边疆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而且会使边帅能够把罪责推给阁臣。后来的边帅一旦出事,也一定会摘取阁臣片言只语作为借口。如今街巷中的议论荒诞不经,说杀龙锡是替文龙报仇。民情如此,边将一定会骄横;边将志意骄横,阁臣的权力就会削弱,这将为政府日后留下陷阱,实在不可。尧帝盛治之时,岳牧举荐鲧,鲧在被流放诛杀之后仍给天下带来巨大祸患,却没有听说岳牧因此被牵连,也没有烦劳皋陶来审问。陛下即使想独掌威权,又怎么忍心让公孤大臣被杀,使四方传说天朝的狱吏十分尊贵,士绅却十分卑贱呢?”奏疏呈上后,皇帝严厉斥责黄道周,贬谪了他的官职。到五月,天旱,给事中刘斯崃又为此请求,龙锡才被释放出狱,充军定海卫。戍守九年后,得以防守归乡。崇祯十七年九月,巡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祁彪佳向福王上言说:“我看见旧辅臣钱龙锡在崔、魏乱政之时被削职夺官,成为平民。等到先帝继承帝位,又从废籍中起用他,进入内阁参与机务,享有公正忠诚的声誉。后来因为袁崇焕斩杀统帅一事,被史𡎊等人诬陷,众人的舆论没有不认为他冤枉的。作为辅弼大臣,在督抚辞行觐见之日,按职责体察询问情况,也是他的职责。至于京城之外的生杀大事,局势的转变只在顷刻之间,事先哪里能够从远处控制?如果把一时问答中的片面言辞指为罪案,将来帷幄中的大臣,谁还敢替国家询问考察一位官员、承担一件事情?这正是先帝开始时为他解开法网、最后减轻罪责的原因。他后来居住在戍所,完全没有怨言;居乡期间,门庭清肃,这尤其是大臣中不多见的。应该命令有关部门备具礼物前去慰问,以优厚待遇保存先帝旧日亲信遗臣。”不久,他因病死于家中,著有《兢余存稿》。评论说:崇祯初年,户部两次上疏请求削减岛饷,龙锡独自说毛文龙原有一百万的饷额,逐步减到三十五万,不能再削减,请按这个数额给他。由此可见,龙锡从未排斥压制文龙。只是逆案一旦确定,党人的怨恨深入骨髓,祸机一发,几乎杀死了自己,真是可怕啊!看黄道周、祁彪佳所陈述的情况,也可以相信龙锡是无罪的。

崔子忠陈洪绶合传崔子忠,字开予,一名丹,字道母,别字青蚓。先世莱阳人,居京师,补顺天府学生员。通五经,能诗,尤善畵。华亭董尚书其昌异之,谓非近代所有。子忠益自重,有以金帛请者,概不应也。友人有官吏部者,属选人以千金为子忠夀,子忠投之地曰:“若念我贫,不以廪粟与我,乃以选人金汚我邪?”卒不受。史公可法家居,过子忠舍,见子忠方絶食,乃留所骑马,徒歩归。子忠牵马于市卖之,遂呼其友饮曰:“此酒自史道邻来,非盗泉也。”一日而卖马之金尽,絶食如初。李自成陷京师,子忠出奔,郁郁不自得。防人有触其意者,走入土室中匿不出,遂饿而死。陈洪绶,字章侯,浙江诸暨人。年四嵗就塾,妇翁家,翁方治室,以粉垩壁。既出,诫童子曰:“毋汚我壁。”洪绶入视良乆,绐童子曰:“若不往晨食乎?”童子去,累案登其上,画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尺余,拱而立。童子至,惶惧号哭,闻于翁。翁见侯像,惊下拜,遂以室奉侯。既长,师事刘公宗周,讲性命之学。已而纵酒狎妓,自放,头面或经月不沐。客有求画者,虽罄折至恭,勿与;至酒间召妓,辄自索笔墨,小夫稚子无勿应也。尝留杭州,其友召之饮,期于西湖上。洪绶往,遇他舟,径登其席,坐上坐。饮主人徐察之,知为洪绶也,亟称其画。洪绶大骇曰:“子与我不相识也!”拂袖去。崇祯壬午,入赀为国子监生。明年还里,既遭乱,混迹浮屠,自称老迟,亦称悔迟,亦称老莲,纵酒狎妓如故。醉后语及身世离乱,辄恸哭不已。后数年以疾卒。朱彞尊曰:“予少时得洪绶画,辄惊喜。及观子忠所作,其人物怪伟,略同。二子癖亦相似也。”崇祯之季,京师号“南陈北崔”。若二子者,非孔子所称狂简者与?惜乎仅以其画传也。予友孙如铨常师事子忠,道子忠二女皆善畵,而洪绶妾胡净鬘亦能畵花草云。

李无垢传李无垢,钱塘人。年少日,曾入南京太医院为医士。顺治十三年春,以二童子自随,负药囊至梅防里,榜其门曰“太医院李无垢,总理内外大小十三科方脉”。里中医嫉其大言,谤者▯起,乃移寓萍桥僧舍。予间访之,方注《本草经》,多发新义。与予论吉贝子不宜乆服,娓娓数百言。予心韪其说。是夏,予妻冯孺人病热,七日不汗,后七日又不汗,逾二旬矣,势转剧。诸医皆云伤寒不可治,请办丧具。予乃要君徒步登阁诊视。无垢笑曰:“君夫人所居阁,四面俱木围之,木生火触暑,脉伏尔,脏腑无他恙也。亟以甘▯井水投之,可不药愈。”从其言,越宿而餔糜,再宿主中馈如故。既而予游岭表,比归询之,则无垢客死吾里匶,为二童子载去所注书,无存。朱彞尊曰:「予少日,先舎人广交游,复社诸君子,舟车相接于道。是时海内多故,江湖豪杰思以功名自见,挟方术遁迹人间。一时诙竒怪迂之士,往往识之。迨长游学,益多识四方竒士所未觏者,良医尔。今耄矣,囘思往事,李君庶其人与?惜乎未尽其术以死,而所著书人莫之传也。且夫医难矣,医妇人尤匪易。目不辨病者之色,耳不审病者之音,止慿方寸之脉,分隂阳决生死。虽和缓且不能,而庸医乃敢自信,吁可怪也。述君一事,虽未足槩平生,然于切脉精矣。为之传,毋使姓名泯没焉。」

曝书亭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五翰林院检讨朱▯尊撰记【一】

译崔子忠、陈洪绶合传 崔子忠,字开予,一名丹,字道母,别字青蚓。祖先是莱阳人,后来居住在京师,补为顺天府学生员。他通晓五经,能写诗,尤其擅长绘画。华亭董尚书其昌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近代没有这样的人。子忠更加看重自己,有人拿金帛请他作画,他一概不答应。有个朋友在吏部任职,托选官拿一千金给子忠祝寿,子忠把钱扔在地上说:“如果你怜悯我贫穷,不如给我廪米,为什么却拿选官的钱来玷污我呢?”最终没有接受。史可法在家居住时,经过子忠的住处,见子忠正绝食,便把自己骑的马留下,徒步回去。子忠牵着马到市上卖掉,便招呼朋友饮酒,说:“这酒是史道邻送来的,不是盗泉水。”一天之内卖马所得的钱就花尽了,又像原来一样绝食。李自成攻陷京师,子忠出逃,郁郁不得志。防守的人有触犯他心意的地方,他便跑进土室中躲藏不出,最终饿死。陈洪绶,字章侯,是浙江诸暨人。四岁时就到岳父家私塾读书,当时岳父正在修整房屋,用白粉涂墙。他出去后告诫孩子们说:“不要弄脏我的墙。”洪绶进去看了很久,骗孩子说:“你不去吃早饭吗?” 孩子离开后,洪绶搬来几案登上去,画了一幅汉代前将军关侯的画像,身高十尺多,拱手站立。孩子回来后,惊恐害怕,大声哭喊,声音传到岳父那里。岳父看见关侯画像,惊讶地下拜,于是把这间屋子供奉关侯。洪绶长大后,拜刘宗周为师,学习性命之学。不久便纵情饮酒、亲近妓女,放纵自我,有时头脸一个月也不洗。有人来求画,即使卑躬屈膝、极其恭敬,他也不给;到了酒席间召妓女时,却总是自己索取笔墨,连小人和孩子也没有不答应的。他曾留居杭州,朋友邀他饮酒,约在西湖相会。洪绶前往时遇到另一条船,径直登上那条船的酒席,坐在上座。饮酒的主人慢慢察看他,知道是洪绶,连忙称赞他的画。洪绶大惊说:“你我并不相识!”便拂袖离去。崇祯壬午年,他捐资成为国子监生。第二年回到故乡,遭逢战乱后,混迹于佛门,自称老迟,也称悔迟,又称老莲,仍像从前一样纵酒亲近妓女。醉后谈到身世和战乱,常常放声痛哭不止。后来几年因病去世。朱彝尊说:“我年轻时得到洪绶的画,总是惊喜。等看到子忠所作的画,他笔下的人物奇异伟岸,大致相同。二人的癖好也相似。”崇祯末年,京师称他们为“南陈北崔”。像这两个人,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狂者、简者吗?可惜他们仅仅凭借绘画流传下来。我朋友孙如铨常常拜子忠为师,说子忠的两个女儿都擅长绘画,而洪绶的妾胡净鬘也能画花草。李无垢传 李无垢是钱塘人。年轻时,曾进入南京太医院做医士。顺治十三年春天,他带着两个童子,背着药囊来到梅防里,在门上挂榜说:“太医院李无垢,总理内外大小十三科方脉。”里中的医生嫉妒他夸大的言辞,诽谤纷纷而起,于是他搬到萍桥的僧舍居住。我偶然去拜访他时,他正在注释《本草经》,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他和我谈论吉贝子不宜长期服用,娓娓道来数百言。我心里认为他的说法是对的。这年夏天,我的妻子冯孺人患热病,七天不出汗,后来又七天不出汗,已经超过二十天了,病势转重。众医生都说是伤寒,无法医治,请我准备丧葬用品。我于是请李君徒步登楼诊视。无垢笑着说:“你夫人所住的楼阁,四面都用木板围着,木能生火,触犯暑热,所以脉象潜伏罢了,脏腑没有其他病。赶快把甘瓜和井水给她服下,可以不吃药而痊愈。”听从他的话,过了一夜便能吃稀粥,再过一夜就像从前一样主持家务了。后来我游历岭表,回来询问他,才知道无垢客死在我们乡里,棺材被两个童子运走,他所注的书也没有保存下来。朱彝尊说:“我年轻时,先舍人广泛交游,复社的诸位君子乘船驾车相继往来于道路上。当时天下多事,江湖豪杰都想凭功名显露自己,也有人带着方术隐遁在人世间。一时间,那些诙谐奇异、怪诞迂阔的人,往往都被我结识。等到长大游学,更加认识了许多四方奇士,其中有一位没有遇见过的良医,就是李君。如今我已老了,回想往事,李君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可惜他没有完全施展医术便去世了,所著的书也没有人替他流传。而且,医术本来就难,医治妇人尤其不容易。眼睛不能辨别病人的面色,耳朵不能听清病人的声音,只凭方寸之间的脉象,分辨阴阳,决定生死。即使和、缓这样的名医也不能做到,庸医却敢自以为是,唉,真是奇怪啊!我叙述李君的一件事,虽然还不足以概括他的一生,但由此可见他诊脉十分精妙。为他作传,不要让他的姓名泯灭。” 《曝书亭集》卷六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五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