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六十五
履素先生祠堂记先王之敎民,匪直乡遂大夫闾师党正之职也。凡仕而已者,归教其里,没则祀之。瞽宗,汉晋经师设黉堂,缮精舍。至于宋,府州县学外分建书院,择耆儒为山长,或与博士弟子争多焉。明初山长废,而书院尚存,讲学者得以专席。其后朋党盛而学术殊,时文工而经义晦,科名重进取亟,而力田孝弟无人。必借乡有善士,导以亲亲敬长之节,离经辨志之方。故夫师逸而功倍,化民成俗,而有司莫知。斯则儒者之效矣。曩予泊舟匠门,闻岸有读书声,询之,则顺治甲午乡贡进士张先生曾余之学舍。后四十年,获交先生之叔子大受。大受识达而才敏,洽闻周见,自举于乡,名日盛。弟子著录者数百人,席砚不能容,则广其宅斋曰拙斋,亭曰读书之亭,轩曰活碧之轩。又于衡宇之阳筑堂曰孝亷之船,不忘厥考所自也。逾年负笈者益众,爰拓地于水南,立轩于桥下。轩东曰潮生阁,用纪落成之候。阁东建祠,奉栗主以祀先生焉。于时巡抚都御史商丘宋公过而题其扁曰「履素」。里之父老佥曰:「先生居家以孝友,遇人以诚,持己以介,士之百行备焉。宜有私諡易名乆矣。」宋公所题则公也,非私也。今而后吾党合以是称先生。于是携榼酒,陈百果,爇瓣香,长幼胥拜祠下。大受请于予曰:「是不可无记。」因书其本木于壁。先生讳庆孙,先世嘉定人,徙郡治县学生讳慎徳之子,嵗贡生讳应文之孙,福建按察司副使讳情之曽孙。遗书有《尚书集要》《侣蛩斋集》。
真赏楼记平山之堂既成,越明年,中书舍人汪君季甪拓堂后地为楼五楹,设栗主以祀欧阳永叔、刘仲原父、苏子瞻诸君子,名曰「真赏之楼」,盖取诸永叔寄仲原父诗中语也。君既为文勒堂隅,识落成之嵗月,请予作斯楼记。于是楼成又逾年矣。方山隂金公将知扬州府,事实期予适馆,既而予不果徃。及闻堂成之日,四方知名士会者百人,多予旧好,咸赋诗纪其事。顾予独客二千里外,不获与,私心窃悔且憾。回忆曩时客扬州,登堂之故址,草深数尺,求颓垣断砌所在,不能辨识,忾然长謡,谓兹堂之胜,殆不可复覩。曽几何时,而晴阑画槛忽涌三城之表,且有飞楼峙其后。既感废兴之相寻,复叹贤者之必有其助也。当永叔筑堂时,特出一时兴会所寄,然春风杨柳,盖别久而不忘。子瞻三过其下,怅仙翁之不见至,题词快哉亭尚吟思。此堂未已,即永叔亦感仲原父能留其游赏之地,赋诗逺寄。是当时诸君子未尝一日忘兹堂,可知已肇祀焉,庶其冯依而不去者与。堂之废,自世人视为游观之所,可以有无守,是邦者或不为葺治,至于日圮,理固然也。试登是楼,见永叔以下凡官此土有泽于民者,皆得置主以祀,后之君子必能师金公之遗意,克修前贤之迹,则是斯楼成,而平山之堂始可厯久不废,足以见汪君之用意深且逺也。予虽不获观堂落成与诸名士赋诗之末,犹幸勒名楼下,附汪君之文并传于后,亦可以勿憾矣夫。
万栁堂记度隙地广三十畆为园,京城东南隅聚土以为山,不必帖以石也;捎沟以为池,不必甃以甎也;短垣以缭之,骑者可望。即其中境转而益深,园无杂树,迤逦下上,皆栁,故其堂曰万栁之堂。今文华殿大学士益都冯公,取元野云亷公防游旧地以名之也。古大臣秉国政,往往治园囿于都下,盖身任天下之重,则虑无不周;虑周则劳,劳则宜有以佚之,缓其心,葆其力,以应事机之无穷,非仅资游览燕嬉之适而已。方元之初,亷公定陇蜀还,进拜中书平章政事,赐宅一区,暇同卢、赵诸君子出郊置酒,所谓万栁堂者,故老相传在今丰台左右。当其饮酣赋诗,命歌者进骤雨新荷之曲,风流儒雅,百世之下犹想见之。今公弼谐盛际,谋谟内賛,坐致太平,其勲业与亷公等。然亷公宣抚陇蜀、荆南,威望着于方隅;而公泽洽天下。亷公在廷日少,公自翰苑登政府,立朝且三十年。亷公畏讥忧谗,而公一徳孚于上下,所遇之隆有过于昔贤者。要之勤学好士,孜孜恒若不及,则异代同揆,宜其旷世有契于心也。彞尊客山东时,道经临朐,观乎熏治之源,清泉白沙沦涟侧坎之下,丛竹百万。询之则公之别业,循阶以登,径之翳者当辟,石之戴土者当剔,亭之圮者当葺。公辍不治,顾専力于是,则以冶源公所独乐,而京师与天下人同其乐也。入其门,门者勿禁;升其堂,堂焉者勿问,庶防物我俱忘者与。堂成后,适四方人士应召至京师,公倾心下交,贫者为致馆,病馈以药,防者赙以金。一时抒情述徳,咸歌诗颂公难老。又虑公舍斯堂而请归里也,争赋咏。公前期,公乐之而不去。彞尊椎鄙无文,独未获游公之门。其为斯堂记者,譬犹山禽楚雀啁啾翠隂之交,公之聼之,未必不欣然悦于耳焉。
译《履素先生祠堂记》。先王教导百姓,并不只是乡、遂大夫、闾师、党正的职责。凡是做官后退休的人,都回乡教导乡里;死后就祭祀他。瞽宗,是汉晋时期经学老师设置的学校,修缮精舍。到了宋代,在府、州、县学之外分别建立书院,选择年高有德的儒者担任山长,有时弟子人数还超过官学博士。明初废除山长,但书院仍然存在,讲学的人得以专门设席授课。后来朋党兴盛而学术分歧,时文工巧而经义晦暗,科举功名受到重视、追求急切,而努力耕田和孝顺友爱的风气无人提倡。一定要借助乡里的善士,教导人们亲爱亲人、敬重长辈的节操,以及离析经义、辨明志向的方法。这样,老师安逸而功效加倍,教化百姓、形成风俗,而有关官员却不知道。这就是儒者的功效。从前我停船在匠门,听见岸边有读书声,询问之后,才知道是顺治甲午乡贡进士张先生曾经的学舍。后来过了四十年,我有幸结交先生的叔子大受。大受见识通达、才思敏捷,博闻广见,从乡里被举荐后,名声日益盛大。登记为弟子的有几百人,座席和砚台都容纳不下,于是扩建宅院,书斋叫拙斋,亭子叫读书之亭,轩叫活碧之轩。又在房屋南面建堂,叫作孝廉之船,以此不忘他父亲当初的事业。过了一年,背着书箱来求学的人更多了,于是在水南扩展土地,在桥下建起轩。轩的东面叫潮生阁,用来记载落成的时日。阁的东面建祠堂,供奉栗主来祭祀张先生。当时巡抚都御史、商丘人宋公经过这里,题写匾额为“履素”。乡里的父老都说:“先生在家孝顺友爱,待人真诚,约束自己坚守操守,士人的各种品行他都具备。早就应该有私谥、改换名号了。”宋公题写的“履素”是公议之称,并不是私谥。从今以后,我们同道之人就共同用这个称号称呼先生。于是携带酒器,陈列各种果品,焚烧香瓣,长幼一起在祠堂下面行拜礼。大受向我请求说:“这里不能没有记文。”于是我把事情的根本写在墙上。先生名庆孙,先世是嘉定人;迁居郡治、任县学生的慎德是他的父亲;岁贡生应文是他的祖父;福建按察司副使情是他的曾祖父。遗留下来的著作有《尚书集要》《侣蛩斋集》。《真赏楼记》。平山堂建成后,第二年,中书舍人汪季甪扩展堂后的土地,建成五间楼屋,设置栗主祭祀欧阳永叔、刘仲原父、苏子瞻等诸位君子,命名为“真赏之楼”,大概取自欧阳永叔寄给仲原父的诗句。汪君已经写文章刻在堂的角落,记载落成的年月,请我为这座楼作记。到这时,楼又建成一年多了。当时山阴人金公将要任扬州府知府,原本约我到馆舍去,后来我没有成行。等听说平山堂落成那天,四方知名人士有一百人来会,多是我的旧交好友,大家都作诗记述这件事。唯独我客居在二千里之外,不能参加,心里暗自后悔又遗憾。回想从前客居扬州时,登临平山堂的旧址,那里荒草有数尺深,想寻找颓墙断石所在,却无法辨认,于是愤然长吟,说这座堂的胜景,大概再也看不到了。哪里想到没有过多久,晴朗的栏杆和彩绘的槛柱忽然涌现在三城之外,后面还矗立着高楼。既感叹废兴反复相继,又感叹贤者一定会得到助力。当年欧阳永叔建造平山堂,只是寄托于一时兴会,然而春风杨柳的景色,正是分别已久却不能忘怀。苏子瞻三次经过堂下,惆怅不能见到仙翁,题写快哉亭的词至今还在吟咏思念。这座堂尚未完成时,欧阳永叔也曾感念仲原父能够留下供人游赏的地方,作诗从远方寄来。这说明当时诸位君子没有一天忘记这座堂,可以知道祠祀已经由此开始,大概希望他们有所凭依而不离去吧。平山堂废弃以后,世人只把它看作游览观赏之所;有时认为有无都无所谓,主持此地的人也许不加修葺治理,日渐倾圮本来就是必然的。试着登上这座楼,看见欧阳永叔以下凡是在这里做官、对百姓有恩泽的人,都得以设置神主祭祀;后来的君子一定能够学习金公留下的心意,努力修复前贤的遗迹。这样,真赏楼建成之后,平山堂才可以长久不废,也足以看出汪君的用意深远。我虽然没能亲自观看平山堂落成,也没有参加诸名士作诗的盛会,但仍有幸把名字刻在楼下,和汪君的文章一同流传后世,也就可以不再遗憾了。《万柳堂记》。利用空地三十亩扩建成园子,在京城东南角堆土成山,不必用石头铺饰;开挖沟渠成池,不必用砖砌筑;用矮墙围绕起来,骑马的人也能望见。进入其中,景色转折而更加幽深;园中没有杂树,曲折高低之间全都是柳树,所以那座堂叫万柳之堂。如今的文华殿大学士、益都人冯公,是取元代野云廉公曾经游览旧地的名字来命名的。古代大臣掌握国政,往往在都城附近修治园囿;因为身负天下的重任,所以思虑没有不周全的;思虑周全就劳累,劳累了就应当有办法使他休息,舒缓心情、保养精力,以应对无穷无尽的事务,并不只是为了游览宴饮的适意而已。元朝初年,廉公平定陇蜀回来,进拜中书平章政事,赐给宅第一区,有空闲时便同卢、赵诸位君子到郊外置酒。所谓万柳堂,故老相传就在今天丰台一带。当他们饮酒兴浓、作诗之时,命歌者演唱《骤雨新荷》曲,风流儒雅,百世以后仍然可以想见当时的情景。如今冯公辅佐调和盛世,在朝廷内部谋划辅弼,使太平自然到来;他的功勋事业与廉公相等。然而廉公曾宣抚陇蜀、荆南,威望显著于一方;而冯公的恩泽遍及天下。廉公在朝廷任职的时间较短,冯公从翰林院登上政府,立于朝廷将近三十年。廉公害怕讥刺、忧虑谗言,而冯公以始终如一的德行取信于上下,所受到的尊崇超过昔日贤者。总而言之,他勤学好士,孜孜不倦,总像担心赶不上别人;这就是不同时代而有同样的志趣,难怪他们隔世也能在心意上相契。我在山东作客时,取道经过临朐,看到熏治的源头,清泉白沙在曲折水流和侧边深坎下泛起涟漪,丛竹多达百万。询问之后,才知道那里是冯公的别业。我沿台阶登上去,发现遮蔽道路的树木应当开辟,覆盖石头的泥土应当剔除,坍塌的亭子应当修葺。冯公停下其他事务不加治理,只专心于此,是因为冶源是他独自享乐的地方,而京师和天下人共同享受万柳堂的乐趣。进入他的门,守门人不禁止;登上他的堂,堂上的人也不盘问,大概希望达到物我俱忘的境界吧。堂落成以后,恰逢四方人士奉召来到京师,冯公倾心与他们交往:贫穷的替他们安排馆舍,生病的赠送药物,死去的给予金钱助葬。一时之间,抒发情感、叙述德行的人都作诗歌颂冯公长寿不老。又担心冯公离开这座堂,请求归还故里,于是争相作诗歌咏。冯公此前已有归期,却因喜爱这里而没有离去。我朱彝尊粗陋鄙俗、没有文才,唯独没有机会登临冯公的门下。至于我为这座堂作记,就好比山鸟楚雀在翠绿树阴之间啁啾鸣叫;冯公听到它,未必不会欣然觉得悦耳。
池北书库记池北书库者,今少詹事新城王先生聚书之室也。新城王氏门望甲齐东,先世遗书不少矣。然兵火后散佚者半,先生自始仕迄今,目耕肘书,借观辄録其副。每以月之朔望,翫慈仁寺日中集奉钱所入,悉以购书。盖三十年而书库尚未充也。自唐以前,书多藏之于官,刘歆之七略,郑黙、荀朂之中经新簿。其后四部七録,代有消长,民间所藏,赐书之外无多焉耳。自雕本盛行,而书籍易得,民间镂版未贡天府者,且十之九。由是官书反不若民间之多。古之拥万卷者,自诩比南面百城。今则操一囊金入江浙之市,万巻可立致。然自博览者观之,若无所覩也。夫宋元雕本日就泯灭,幸而仅存于水火劫夺之余,借钞本流传。顾士之勤于钞冩,百人之中一二人而已。习举子业者,诵四子书,治一经不过四五十卷,可立取科第。而贾人牟利,亦惟近乎举子业者是求,非是则不顾。至以覆醤裹面糊蚕箔,古之人竭心力为之者,今人全不之惜,任其湮没。此士君子防伤于心,而先生书库之设,藏之惟恐不亟也。▯尊经乱,先世之遗书莫有存者。及壮,糊口四方,经过都市,残编防帙至典衣予直,积之二十年矣。以验藏书家目録,则仅有其十之二三焉。然未尝无出于藏书家目録之外者。譬之于海,九川四渎无不趋焉,而滮池瀱汋之水聚而勿涸。乌见之饮啄,鱼得之泳游,亦可自乐其乐而忘其身世之穷焉。明年归矣,将寻先生之书库,借钞所未有者。奉先生之命,遂为先生记之。
传经堂记经之学,温其故,则新义愈出;觧之而其蕴不穷。古之士惟经术是务,士能通经,始可友天下士,而富贵利达非所论也。经学莫盛于汉,一经説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然班孟坚讥之,谓禄利之路。然至韦贤父子以经术相,时人语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盖亦慕其名位通显云尔。扬子云有言:“大人之学为道也,小人之学为利也。”传经者须以发策决科,是何异孔子读而仪秦行者与?仁和卓火传氏立宗祠于舍东,榜其堂曰“传经”,奉祖考之遗书,教授子弟,又乐与朋友讲习。东南之士以为伦魁焉。卓氏居塘西门,才特盛,以经学闻者五世。然试多不利,或荐于乡矣,而试于礼部辄下第;或于省中试矣,仅列副榜。是岂卓氏于经术反未工与?由其所学者非专事,发策决科而务合乎古之学者故也。堂之成且二十年,吉凶欢戚,歌哭于斯者匪一。火传心力交瘁,克守其先人之绪,诵读勿辍,诚有人所未易及者。而火传为作《传经堂记》。
愿学堂记户部郎新安程君视公筑堂于宅之右,其地爽以垲,开帘而山翠入,过雨而涧泉分。观者咸曰:“君当补官。”堂将成,席未防,而仕于朝焉,君乃名之曰“愿学”。属其兄子道原,请记于予。予思儒者言学,率本乎孔子。孔子五十以学《易》,韦编三截,铁摘三折,漆书三灭,若是其勤也。君年适五十矣,姑与言《易》,可乎?八卦相错,其别六十有四象。言君子之徳五十有三,皆以为学者劝也。合之《礼记》,以言“离经辨志”,则以同而异也;以言“敬业乐羣”,则果行育徳,自彊不息也;以言“博习亲师”,则多识前言往行,虚以受人也;以言“论学取友”,则朋友讲习,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也;以言“知类通达,彊立而不反”,则类族辨物,自昭明徳,立不易方也。夫然,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时行则行,教思无穷,容保民无彊也;时止则止,思不出其位,不可荣以禄也。孟子之“愿学”孔子者,此也。君早仕为郎,所谓“官先事”者,业试之而效矣。乃所愿,岂非志为先与?古之亲师取友,莫若郑康成,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兖豫之域,然后反乎北海。程伯子十五六时,问学周元公,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防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噫,其难也已!今君居新安,新安之俗,人守程朱之学,不出家而前言往行,多识之而不穷。以今知古,以近知逺,以所见知所不见。古病其劳者,君处其逸。居是堂也,寒暑相催而嵗成焉,足以决进退之机,悟损益之义,安有愿乎其外者?防予老矣,盖尝终始于学,然勤苦而难成,内自反而益见其不足,窃喜君之同所愿也。在履之初曰“素履,往无咎”,象有之:“素履之往,独行愿也。”顾人有愿而不获遂者,君独行之,又何咎之有?
译《池北书库记》。池北书库,是如今少詹事、新城王先生收藏书籍的地方。新城王氏的门望在齐东首屈一指,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本来不少。然而经过兵火以后散失了一半,王先生从最初做官直到现在,亲自以目力耕读、以肘边置书,借来观看就抄录副本。每逢初一、十五,观赏慈仁寺日中集所得的钱,全都用来购买书籍。这样过了三十年,书库还没有充实。唐代以前,书籍多收藏在官府,刘歆的《七略》、郑默和荀勖的《中经新簿》就是如此。后来四部七录,各代都有增减消长;民间收藏的书,除了皇帝赏赐的书以外,并没有多少。自从雕版印刷盛行,书籍容易得到,民间刻印而没有进贡给朝廷的版本,差不多占十分之九。因此官府藏书反而不如民间多。古代拥有万卷书的人,自己夸耀说可以与面南而王、拥有百城相比。如今拿一袋金钱到江浙的书市去,万卷书马上就可以得到。然而从广泛阅读的人看来,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宋元雕版本来日渐湮灭,幸而在水火灾难和劫掠之后还有少量存留,只能靠借抄本流传。可是士人勤于抄写的,一百人中只有一两人。学习举子业的人,诵读四书,研治一部经书不过四五十卷,就可以取得科第。商人谋利,也只求购置接近举子业的书籍,不是这类书就不看。至于把书拿去覆酱、包面糊,或者垫蚕箔,古人竭尽心力写成的书,今人完全不加珍惜,任凭它们湮没。这是士大夫心中感到悲伤的事,而王先生设置书库,收藏这些书还唯恐不够及时。我朱彝尊经历战乱,先世遗书没有一本保存下来。到了壮年,为了糊口奔走四方,经过都市时,遇到残编断帙,即使典当衣服也要付钱买下,积累了二十年。拿藏书家的目录来核验,竟然只有其中十分之二三。然而其中也并非没有藏书家目录以外的书。譬如大海,九川四渎没有不流向它的,而滮池瀱汋这样的细小水流聚集其中也不会干涸。乌鸟可以在那里饮水啄食,鱼可以在那里游泳,也可以自得其乐,忘记自身和身世的困穷。明年我就要回去了,将去寻找王先生的书库,借抄那些尚未收藏的书。承蒙王先生吩咐,于是替王先生写下这篇记。《传经堂记》。研习经学,温习旧有的义理,新的意义就会不断出现;加以解释,其中的蕴意也无穷无尽。古代士人只以经术为务,士人能够通晓经书,才可以同天下士人交游,而富贵利达都不是他们所谈论的。经学在汉代最为兴盛,一部经书的解说多到一百余万字,名师多到一千余人。然而班孟坚讥刺这种风气,说这是求取俸禄利益的道路。后来韦贤父子凭经术任宰相,当时人说:“留给子孙满箱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这大概也是羡慕他们凭经学获得显赫名位罢了。扬子云说过:“大人的学问是为了求道,小人的学问是为了求利。”传授经书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发策取科第,这同孔子读书而仪、秦却实行游说权谋,有什么不同呢?仁和人卓火传氏在住宅东边建立宗祠,把堂题名为“传经”,供奉祖先遗留下来的书籍,教授子弟,又乐于同朋友讲习。东南士人都把他看作同辈中的魁首。卓氏居住在塘西门,才学特别盛,以经学闻名已有五代。然而他多次应试都不顺利,有时在乡试中被荐举,到了礼部会试却总是落第;有时在省试中考取了,也只列入副榜。这难道是卓氏在经术方面反而没有学好么?是因为他所学的,并不是专门为了发策取科第、务求合乎世俗所谓古学的缘故。此堂建成将近二十年,吉凶欢戚、歌唱哭泣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止一件。火传心力交瘁,却能够守住先人的事业,坚持诵读而不停,这确实是别人不容易达到的。因此我为火传写了《传经堂记》。《愿学堂记》户部郎新安程君在住宅右边察看营建的堂屋。那里地势开阔而平坦,揭帘便有山色翠意映入,雨后山涧泉水分流。观看的人都说:“君一定会补授官职。”堂屋将要建成时,坐席还没有铺设完,君便已经出仕朝廷了,于是给它取名为“愿学”。他嘱托侄子道原,请我写记。我想到儒者谈论学习,大抵都以孔子为根本。孔子五十岁时还学习《易》,穿连竹简的皮带因翻阅而断了三次,铁制的书签折断了三次,漆写的书也磨灭了三次,可见他是这样勤奋。君如今正好五十岁,姑且同你谈谈《易》,可以吗?八卦相互错综,分别成为六十四象。其中谈到君子德行的有五十三处,都是用来劝勉学习的人。把它同《礼记》合起来看,说“离经辨志”,就是在相同中辨别不同;说“敬业乐群”,就是切实行事以培育德性,自强不息;说“博习亲师”,就是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虚心接受他人;说“论学取友”,就是同朋友讲习,见到善行便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就是辨别同类事物,显明自己的明德,立身而不改变正道。这样一来,安于自己的学业而亲近老师,以同朋友交游为乐而信守自己的道义,时机适宜行动便行动,教化人的思虑没有穷尽,包容保全百姓而没有边界;时机适宜停止便停止,思虑不越出自己的职位,不能用俸禄荣耀他。孟子所说的“愿意学习孔子”,就是这个意思。君早年出仕做郎官,所谓“官职先于事务”,已经实际考验过而见到成效了。那么你的愿望,难道不是以立志为先吗?古人亲近老师、选择朋友,没有谁比得上郑康成。他游学于周、秦的都城之间,往来于幽、并、兖、豫一带,然后才回到北海。程伯子十五六岁时,向周元公请教学习,慨然有求道的志向;但当时还不知道要领,广泛涉猎诸家学说,出入于老、释之间将近十年,后来回头从六经中求取,才终于得到。唉,这实在太难了!如今君居住在新安,新安的风俗是人人遵守程朱之学,不必出门,就能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行为而没有穷尽:由今天了解古代,由近处了解远方,由所见了解未见。古人以为劳苦的事,君却处在安逸之中。居住在这座堂里,寒暑相互催促而一年年过去,足以决定进退的时机,领悟增损的道理,哪里还会有超出这些的愿望呢?我大概已经老了,曾经始终致力于学习,然而辛勤困苦却难以成功,反躬自省,越发看见自己的不足,私下里很高兴君与你有同样的愿望。《履》卦初爻说“素履,往无咎”,卦象解释说:“依本分前行,是独自实行自己的愿望。”只要人有愿望而不能实现,唯独君能够亲自实行,又有什么过错呢?
乐俭堂记太原刘炳请名其所居之堂,予名之曰「乐俭」,而为文记之曰:「俭之为徳,匪直以撙节日用饮食而已,君子将收其放心,必自此始。夫象犀琛贝、绡纨锦绮、台池仆御之盛,人咸慕而趋焉。及危机既触,纷华尽去,悔尤随之,往往退而防其所处,未有百年不易者。然后知俭之能乆,惟其可乆而乐存焉。盖我既闲其侈心,天下无不足之境,食之糠▯而充然,置之膏脂而不润,宜其无戚戚之容,而乐于中者有不能自已者。」已,太原唐叔之遗墟也,俭唐风也。请为子歌唐《蟋蟀》之诗曰:「蟋蟀在堂,嵗聿其暮。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忧时之易去,思行乐之方也。」既而曰:「无已太康。」又曰:「好乐无荒。」因为乐之一言申诫至再,则仍未尝乐也。其二章曰:「职思其外。」其思可谓深矣,犹未免蹶蹶也。其三章曰:「职思其忧。」夫至于思其忧,则其可忧者已去,而袛见其可乐焉。夫然后曰:「良士休休也。」此乐俭之説也。今太原之俗所不足者,非俭也,俭而能乐者鲜矣。知其乐者,子试以予言告之。
道珍堂记康熙三十有六年冬,太守广宁黄公来知嘉兴府事,入郛则瓦砾塞乎渠,及堂涂则榛艿接于径,爰与邦人士谋,思营葺而疏瀹之,念民力未遑也。明年夏,案无留牍,黠者畏,懦者怀,公乃庀材鸠工,先治其廨,斵榩垩镘。子来恐后,于是彞尊方居长水之南,池中芙蕖一花并蔕,红衣绽,绿房垂,缃螺实以公嘉绩之所召也,以奉公。公适诹是日,立柱础,架杗廇,遂贻书请名其堂,兼纪之石,且归德于天子肃清邉徼,祯祥是致。彞尊欲以不文辞,非礼也。敢窃自幸,生于尧舜之世,获覩圣德神功,靡逺勿届。又有贤太守,拊循闾防,于焉咏歌。太平烛于玊烛,饮于醴泉,畅于永风。芙蕖虽小,草曹植赋之,则曰:「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傅亮赋之,则曰:「考庶卉之珍丽,实緫美于芙蕖。」而江淹之辞则又进焉,而曰:「一为道珍,二为世瑞。」至于并蔕,则尤代所罕覩。故魏收志灵征,令禽竒兽、嘉谷靡不登载,而斯独无之,益见致之匪易也。稽之至元《嘉禾志》,郡治防事后,有清香堂。宋知秀州俞淛更扁曰「敬信节爱」。盖理防据子城之内,而轩其后为穿堂、为后堂,其来久矣。堂之废且百年,鲜克有治之者。迨公至,而始考旧址,复新之。吁!今之守土者,屏賔客,省谘度,则见以为能矣。公府之不饰,则见以为亷矣。虽然,儒者之为政,则有道焉:居之必广也,莅之必庄也,芜者治之,塞者通之,废者举之,道存焉矣。堂之建,讵足为公重?而政事之暇,豫多士庶民之胥附,僚属吏之交孚,于此觇公治术之先务焉。宜其始建而珍果适应其瑞也。天子之徳,亦我公之徳也。公既命我,请以道珍名堂可乎?公曰:可哉!遂为文以纪落成之嵗月,纳之于壁,用示后之君子。公名某,字某,康熙癸夘举人。
十二砚斋记中书舍人江都汪君季甪僦宅宣武门之右,穷巷萧然,饎防不继。君久病卧,梦入广庭,得石砚一十二枚。寤而作歌,其友和之。君因名其斋,俾秀水朱▯尊作记。记曰:「聚五方之人于京师,各有所营,昼之云为,夜形诸梦寐。寤而询之,其可告人者寡矣。古昔盛时,以牛羊之牧,其梦可献于天子。其降也,得位梦棺,得钱梦秽,仅自喻于心已焉。举平生无不可以告人,而梦寐则有难言者。吾未见其可也。君子之学,贵夫内得于心,而不外玩夫物。罗十二石于前,不见其多,无之不见其不足。君岂惑于是与?顾一身之盈虚消息,通于天地,感于事物。盖所好者存,虽梦有难遽忘者恱之,故言之而长言之,歌且和之,至以名其室焉。」列御防曰:「西极有人,不食不衣,以梦中所为者为实。十二砚之有斋,斋之有记,君子以为无不可也。」
译《乐俭堂记》太原刘炳请我为他居住的堂屋题名,我给它取名“乐俭”,并写文章记述说:“俭这种德行,不只是节制日常的用度和饮食而已。君子要收回放纵在外的心,必定从这里开始。象牙、犀角、珍珠、宝贝,绡、纨、锦、绮,楼台池沼、仆役车马的盛大排场,人人都羡慕而趋赴。等到危险的关头已经触发,繁华全都离去,悔恨和责怪也随之而来,往往退下来看看自己的处境,没有什么能保持一百年不变。到这时才知道俭朴能够长久,正因为能够长久,所以快乐也能保存。我既然使奢侈的心闲置下来,天下就没有不满足的境地;给我糠[疑字],也能吃得饱足,置身膏脂之中,也不觉得滋润,理应不会有忧戚的容色,而内心的快乐更有不能自已的地方。”太原,是唐叔的遗墟;俭朴,是唐人的风俗。请为你歌咏《唐风·蟋蟀》说:“蟋蟀在堂,年岁已经到了暮冬。如今我若不快乐,日月就要过去。”这是忧虑时光容易消逝,思考实行及时行乐的方法。接着又说:“不要过度享乐。”又说:“喜好享乐却不要荒废正事。”因此对于“乐”这个字再三申诫,仍然不曾真正纵情享乐。第二章说:“专心思考本职以外的事。”这种思虑可以说深远了,却还不免战战兢兢。第三章说:“专心思考自己的忧患。” 一旦思考自己的忧患,那么值得忧虑的事情已经过去,就只看见值得快乐的事情了。这样之后才说:“贤良之士安闲自得。”这就是“乐俭”的含义。如今太原的风俗所缺少的,不是俭朴,而是既俭朴又能快乐的人太少了。懂得其中快乐的人,你不妨把我的话告诉他们。《道珍堂记》康熙三十有六年冬天,太守广宁黄公来任嘉兴府知府。进城便看见瓦砾堵塞沟渠,到了府堂道路,荆棘杂草已经连到小径。于是同地方士人商议,想要营建修缮并疏通清理,只是考虑到民力,尚未能立即办理。第二年夏天,案卷没有积压,狡黠的人畏惧他,懦弱的人亲近他。黄公于是筹集材料、召集工匠,先修治官署,砍削椽木,涂墙抹地。百姓争先恐后前来效力。当时我朱彝尊正住在长水南边,池中一枝芙蕖并蒂而开,红色花瓣绽放,绿色花房下垂,淡黄色螺纹般的莲实,这是黄公美好政绩所招来的祥瑞,便把它献给黄公。黄公恰好选择这一天,竖立柱础,架设栋梁,于是写信给我,请我为堂屋题名,并把它刻在石上记述,还要把功德归于—— 天子肃清边疆,这才招致祥瑞。我朱彝尊想以文辞浅陋为由推辞,是不合礼的。只好私下庆幸自己生在尧舜的时代,能够看见圣人的德行和神妙功业,没有远方不能到达。又有贤能的太守,抚慰百姓,于是得以歌咏。太平之气照耀在玉烛之间,百姓饮用醴泉,沐浴在和畅的长风中。芙蕖虽小,草野曹植为它作赋,说:“观览百花的英华茂盛,没有哪一种花像它这样独具灵异。”傅亮作赋说:“考察各种花卉的珍奇艳丽,实在都把美集中在芙蕖身上。”到了江淹的辞赋,赞美又更进一层,说:“一是道德珍宝,二是世间祥瑞。”至于并蒂花,更是历代少见。因此魏收编写《魏书·灵征志》时,吉祥的禽鸟、奇异的野兽、美好的谷物无不记载,唯独这种祥瑞没有,更可见它的出现并不容易。考察至元年间的《嘉禾志》,郡府治所的衙门后面,原有清香堂。宋代秀州知州俞淛改题为“敬信节爱”。大概理事厅位于子城之内,后面建轩,作为穿堂和后堂,这种格局由来已久。堂屋废弃将近百年,很少有人能够修治它。直到黄公到任,才考察旧址,使它重新焕然一新。唉!如今守土的官员,拒绝宾客、减少咨询谋划,人们就认为他能干;官府不加修饰,人们就认为他廉洁。然而,儒者施政是有道理的:居处一定要宽广,临事一定要庄重;荒芜的加以治理,堵塞的加以疏通,废弃的加以兴举,道就存在其中了。堂屋的建成,哪里足以增加黄公的声望?但他在政事闲暇时,使众多士人百姓乐于前来归附,使属官吏员彼此信任合作,正可以从这里看出黄公治政的首要事务。难怪堂屋刚开始建造,珍奇果实便恰好应验了这一祥瑞。天子的德行,也就是我黄公的德行。黄公既然命令我作文,那么可以把堂屋命名为“道珍堂”吗?黄公说:“可以。”于是我写文章记下落成的年月,收入墙壁之中,用来给后来的君子看。黄公名某,字某,是康熙癸卯年的举人。《十二砚斋记》中书舍人江都汪君季甪租住在宣武门右边的住宅,处在冷落的深巷,炊烟和饮食都难以为继。君长期卧病,梦见进入广阔的庭院,得到十二方石砚。醒来后作歌,他的朋友也作歌应和。君于是给书斋取名,叫秀水朱彝尊写记。记说:“五方的人聚集到京师,各有各的经营,白天所做的事情,夜里会形诸梦境。醒来询问梦境,能够告诉别人的很少。古代盛世时,主管牛羊牧放的人,梦境还可以献给天子。梦见棺材,便解释为将要得位;梦见污秽,便解释为将要得钱,不过是自己在心中作比喻罢了。人的一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但梦境却有难以言说的地方。我没有见过有什么梦境是可以这样解释的。君子的学问,贵在内心有所获得,而不在外物上玩赏。面前陈列十二方砚,不觉得它们多;没有它们,又不觉得有所不足。君难道是被这些迷惑了吗?只是一个人的盈虚消长,同天地相通,也会因事物而感动。大概所喜爱的事物留在心中,即使在梦中也难以立即忘怀,因此喜爱它,便谈论它而反复谈论它,作歌并和歌,甚至用它给居室命名。”列御寇说:“西方极远处有人,不吃饭也不穿衣,把梦中的行为当作真实。十二砚有一间斋,斋有一篇记,君子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二枚〕
匏斋记匏之为物,其叶苦,其蔓弱,其形呺然,非若瓠可以燔▯,可以菹,世遂以无用目之。然制为器,可以象天地,虗其中可以受物,截之则蠡,洼之则樽,▯以为笙,大者巢,小者和,挈竽而吹,则为众音之长,匏非无用也,审矣。当其秋霜既降,呺然者坚,水出其前,略彴之不施,防防之不设,掲者涉,者厉者,泝洄上者,泝游下者,潜行而泳者,正絶流而乱者,咸濡首灭顶是惧。试腰以浮诸水,则虽江湖可以无没,其有济于人为功甚钜。今刑部主事德州谢君方山,取以名其斋焉。君质直好学,所为歌诗无懦响,金清玉振,若笙竽之恱耳,悉中法度,饮酒百觚不醉。君之所以自托,非以是与,虽然,殆有济物之思焉。夫二尺四寸之律,取象于坎,民之陷于法也,如溺于渊,覆育者虚其中以服念,则深者可以绠出,漏者可以袽塞。譬置匏于河,随所溺而拯之,车有时而溓,舟有时而覆,充匏之用,无过涉之患,而有共济之功。则凡经义之纷纶,賔坐之论说,得之一室而施之万事者,何莫非君之匏也?于是其友秀水朱彞尊释匏之义,广之,作记书诸壁。
秀埜堂记长洲顾侠君筑堂于宅之北,闾丘坊之南,导以回廊,穿以径,垒石为山,望之平逺也,捎沟为池,即之蕴沦也。登者免攀陟之劳,居者无尘▯之患。晓则竹鸡鸣焉,昼则佛桑放焉。于是插架以储书,叉竿以立画,置酒以娱賔客,极朋友晜弟之乐。暇取元一代之诗,甄综之得百家焉,业布之通都矣。侠君乃梦有客愉愉,有客瞿瞿,一一十十,容色则殊,或俛而拜,或立而盱。觉而曰:“是其为元人之徒与?将林有遗材而渊有遗珠与?”乃借钞于藏书者,复得百家焉。未已也,博观乎书画,旁搜乎碑碣,真文梵夹,靡勿考稽,又不下百家,而元人之诗乃大备矣。予留吴下,数过君之堂,侠君请于予作记。思夫园林丘壑之美,恒为有力者所占,通賔客者盖寡,所狎或匪其人,明童妙妓充于前,平头长鬛之奴奔走左右,舞歌既阕,荆棘生焉。惟学人才士著作之地,往往长留天壤间,若《文选》之楼,《尔雅》之台,是已。吴多名园,然芜没者何限,而沧浪之亭,乐圃之居,玉山之堂,耕渔之轩,至今名存不废,则以当日有敬业乐羣之助,留题尚存也。侠君筑斯堂,媕羣雅,将自元而宋而唐而南北朝而汉,悉取以论定焉。吾姑记于壁,用示海内之诵元诗者。
六浮阁记六浮阁在查山之阳,具区浸其右。六浮者,一曰长浮,二曰白浮,三曰篛浮,四曰苎浮,五曰茅浮,六曰箭浮。其崇卑小大,形殊或断或续,迤逦隈隩之外。方阁之未成也,嘉定李流芳、长蘅过而乐之,思以十千钱构草阁,踞梅林之上,写图以告其友,兼题长句,觊其经营而终不果也。后八十年,长洲张翁买此山,始为建阁,且治生圹。背阜面湖,周树石楠、栝柏以为籓。阁峙其南,当春梅放,拓西牎,俯视繁花百万,若密雪之被原隰。游人诧胜絶焉。未几,翁没。翁子士俊从而补葺之,有径有堂,有庖有湢。于是四方名士牵拂相招来会。歳在辛巳,二月己未朔,予登是阁,覩渔帆出没,浦树清疎,山鸟▯▯拂帘鸣,旦暮爱之不忍去,遂留信宿。士俊以记为请,将刻之坐隅。予惟三命之说,术者恒以动人,然儒生不以为非。盖夭夀通塞,莫不有命焉。至于山水之縁,尤未易得。处乎阛阓,有终身不知丘壑之趣者。翁生居吴北郭,即元时师子林,而井椁于山,得无后艰之幽宅,且建阁以表其胜,则李君所愿而不获遂者,翁克有之。士俊善继其志,冀扬翁名于百世。是翁之享于天者,孔厚,不可谓时命之不达也。翁讳某,字某,自号松园老人,其行义详今礼部尚书同里韩公菼所为志铭,及处士睢州田君兰芳墓表。
译《匏斋记》匏这种东西,叶子苦,藤蔓柔弱,形状空大,不像瓠那样可以烧煮,也可以腌制,世人于是把它看作无用之物。然而把它制成器物,可以象征天地;中间空虚,可以容纳东西;截开它,可以作瓢;挖空它,可以作酒樽;剖开它可以制成笙,大的管为巢,小的管为和;拿着竽吹奏,它又成为各种声音的首领。可见匏并非无用。到了秋霜降下之后,空大的匏变得坚实;如果水流在前,既没有独木桥,也没有渡船,涉水而过的人、穿着衣服渡水的人、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的人,以及潜水游泳的人,都害怕水淹没头顶。假如把匏系在腰间使它浮在水上,那么即使在江湖中也可以不沉没,它对人的帮助非常大。如今刑部主事德州谢君方山,取它来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君性情质朴正直,喜爱学习,所作歌诗没有软弱的声调,像金声玉振一样清越,像笙竽一样悦耳,而且全都合乎法度;饮酒百觚也不会醉。君借此自我寄托,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不过,他恐怕还有救助万物的心思。二尺四寸的律管,取象于坎卦;百姓陷入法律,就像溺在深渊中。覆盖养育他们的人,使其中空虚而能够存放心意,那么陷得深的人可以用绳子救出,有漏洞的地方可以用破布堵塞。这就好比把匏放进河中,随着谁溺水便去救谁;车子有时会陷入泥水,船有时会倾覆,但只要充分发挥匏的作用,便没有涉水过河而遭难的忧患,反而有共同渡过难关的功效。那么,凡是经义中纷繁的论说、宾客座中的谈议,能够在一室之内取得而施行于万事之中的,哪一样不是君的匏呢?于是他的朋友秀水朱彝尊解释匏的意义,加以发挥,作记写在墙上。《秀野堂记》长洲顾侠君在住宅北面、闾丘坊南面建堂,以回廊引入,以小径贯通,堆石为山,远望平坦开阔,疏通沟渠为池,走近看水波深曲。登临的人免去攀登的劳苦,居住的人没有尘土飞扬的忧患。清晨有竹鸡鸣叫,白天有佛桑开放。于是插置书架储藏书籍,架起画叉悬挂图画,置办酒席来娱乐宾客,尽情享受朋友兄弟之间的快乐。有空时取元代一朝的诗,甄别综合,得到一百家,已经刊布到四方都会。侠君于是梦见有些客人欢快,有些客人惊惧,数量一一十十,容貌神色各不相同,有的俯身下拜,有的站立张望。醒来后说:“这些莫非都是元代诗人的同类吗?还是树林中有遗留下来的良材、深渊中有遗留下来的明珠吗?”于是向藏书家借抄,又得到一百家。还没有结束,他广泛观看书画,旁搜碑碣,真文、梵夹无不考察,又得到不下一百家,于是元人的诗才算大备。我留在吴下时,多次经过君的堂屋,侠君请我为他作记。我想到园林丘壑的美景,常常被有财力的人占有,能够向宾客开放的很少,所亲近的有时又不是合适的人;聪明的童仆、漂亮的歌妓充满眼前,平头长须的奴仆在左右奔走,歌舞结束之后,荆棘便在这里生长。只有学者人才写作著述的地方,往往能够长久留存于天地之间,如《文选》楼、《尔雅》台,就是这样。吴地有许多名园,然而荒芜湮没的何止一处;而沧浪亭、乐圃居、玉山堂、耕渔轩,直到今天名声还在,没有废弃,就是因为当时有敬重学业、乐于交游的助力,并且留下了题咏。侠君建造这座堂,聚集高雅之士,准备从元代到宋代、唐代、南北朝直到汉代,全部搜取出来加以评定。我姑且把这些写在墙上,用来给天下诵读元诗的人看。《六浮阁记》六浮阁在查山南面,具区湖浸润着它的右侧。六浮分别是:一叫长浮,二叫白浮,三叫篛浮,四叫苎浮,五叫茅浮,六叫箭浮。它们有高有低、有小有大,形状各不相同,有的中断,有的相连,曲折绵延在山坳之外。阁楼还没有建成时,嘉定李流芳、长蘅经过这里,很喜欢它,想用一万钱建造草阁,坐落在梅林上方,画图告诉朋友,又题写长诗,希望有人经营建成,最终却没有实现。八十年后,长洲张翁买下这座山,才开始建阁,并且修治生圹。阁背靠山丘,面向湖泊,四周种植石楠、栝柏作为藩篱。阁楼立在山南,正值春天梅花开放,开拓西窗,俯视百万繁花,像密集的雪覆盖原野低地,游人都惊叹景色绝美。不久,张翁去世。他的儿子士俊随后加以修葺,有小径、有厅堂,有厨房、有浴室。于是四方名士相互招呼,牵衣拂袖前来聚会。辛巳年二月己未朔日,我登上这座阁,看到渔帆时隐时现,浦边树木清疏,山鸟啾啾,拂帘鸣叫,早晚都喜爱这里而不忍离去,于是留宿两夜。士俊请我作记,将要把它刻在座位旁边。我想到“三命”的说法,术士常用它打动人,然而儒生并不认为它错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千钱〕 大凡夭寿、通达、困塞,没有不是由命决定的。至于同山水结缘,更尤其不容易得到。处在城市闹市之中,有人终身不知道丘壑的乐趣。张翁生长居住在吴地北郭,也就是元代的狮子林;如今把棺椁安葬在山中,得到一处没有后世艰难的幽静墓穴,并且建阁来标志这里的胜景,这正是李君曾经希望却没有实现的事,张翁能够做到。士俊善于继承父亲的志向,希望把张翁的名声传扬百世。张翁受到上天的福泽实在深厚,不能说他的时运不通达。张翁名某,字某,自号松园老人。他的品行义行,详见今任礼部尚书、同里韩公菼所作的墓志铭,以及处士睢州田君兰芳所作的墓表。
西陂记宋之故城,其门名见于载记者:阳也,卢也,防也,桐也,横也,桑林也,垤泽也。垤泽云者,垤以言阏伯之丘,泽睢水也。其地有蒲、鱼、萑、苇之利,渔有村,蟹有舍。商丘宋公怀童时钓游之所,思筑圃于是,以其在郭之西,名曰西陂。顾未遑经始,先定池馆之目:曰渌波村,曰钓家,曰纬萧草堂,曰和松庵,曰芰梁,曰放鸭亭,各系以诗。都人士属而和焉。图之横幅者,王山人翚也。乆而公之怀故土益甚,则命禹鸿胪之鼎写照,作《西陂鱼麦图》,取元结诗句,冀归老于江湖。记之以文者,卲上舍长蘅也。公巡抚江南久,简以驭吏,俭以示民。天子嘉其清徳藻舟所及,每见益亲。嵗在昭阳协洽。驻跸江天寺,公入见,请曰:“昔宋臣范成大居呉之石湖,臣尝履其地,见淳熙十五年赐书刋石尚存,臣家有西陂别墅,敢乞”御书「二字」赐臣,不令石湖胜迹独存千古。天子笑而书之今嵗旃防作噩天子复书,鱼麦堂以赐。至是,公拜。宸翰先后难悉数矣。公乃命子弟立石西陂之上,属其友秀水朱彞尊纪之。思夫爵位之崇高,林泉之逸豫,人生恒不能兼致。惟石湖一老,入而参知政事,退而偃息。范村女挈菜篮,儿修鸡栅,种斜桥之杨栁,播乐府于村田。此姜防谱越调以介夀,号曰石湖仙也。今天子称公,治迹不去,口顾十四年所,而迟迟未膺内召。岂非以江南重地,代公者实难其人与?抑闻之,公尝引年以请矣。天子给以禁苑葡萄一本,曰:「是果结实,然后请老。今赐果之园,马乳且垂垂于架,公念。」主恩愈渥不敢上陈近复申以天语双雕于堂柱曰:「儿孙歌舞诗书,内乡党优游礼让中,则仍未尝许公之归也。公虽欲舍政事之贤劳,享西陂鱼麦之乐利,愿岂得遽遂乎?虎丘之山可以对月,沧浪之亭可以赋诗。吾且随中吴父老,期公游衍于斯焉。若夫西陂之胜,姑听公之乡党优游礼让中可矣。」
五舫记利济莫若舟。小者为艖,为艓,为防,为艒,防为舴艋;大者为舸,为艅艎,为艂艭,为舶,为艑,为艞,为▯艡,为▯艛。艇也者,小而长也;艜也者,长而薄也。狭而长者谓之艨,短者谓之艟,短而广者谓之▯,亦谓之舠。深者谓之防,亦谓之防。小而深者舼,亦谓之▯也。其制则有椳,有柁,有舳,有舻,有艢,有▯。板曰覆,牎曰▯,牀以荐物曰笭,突上下重牀曰舰,重室曰飞庐。其具则橹也,浆也,桡也,篙也,笮也,戨也。橹柔,倍之以梢;篙折,辅之以戙;笮弱,引之以百丈。崩沙怪石,恶浪之喧豗,盘涡之撇防。盖有一夫之力不能挽一船者,求其济,夫岂易哉?思古之人,取诸涣以制舟楫。顾易之卦言利渉大川者六,而无片言。取象于舟,则终以乗船为危,非安栖之具也。虽然,大江以南,百谷所会,内隩而外隈,葭菼竹树之交敷,苹藻之溶漾,隄梁之逶迤,非舟无以领其胜,而又无风波之虞,有燕嬉之乐,则惟舫为宜。溧阳狄亿立人,以庶常吉士,请假还里,造五舫于洮湖,或以载花,或以燕客,可以合,可以分。有琴,有书,有歌,有酒,短箫长篴,往来容与于郊园,望之者不啻水仙也。今夫至静者地然,曩尝留燕齐云朔之间,六遇地震,思之至今犹悸。是则安危亦何定之有?推之以理,其人安,其心安,则其境亦安矣。苟心不得其正,而入于邪,陷于险,未有不蹈危机者。安危视人所择尔。藏身万人之海,放情百斛之舟,孰危孰安?立人之自处也,审矣。于是秀水朱彞尊为之作记。时康熙三十有八年阳月之望也。
译《西陂记》宋代旧城的城门,见于记载的有:阳门、卢门、防门、桐门、横门、桑林门、垤泽门。所谓垤泽,垤是指阏伯之丘,泽是睢水。这里有蒲、鱼、萑、苇的资源,捕鱼有村落,捕蟹有房舍。商丘宋公怀念童年时在这里垂钓游玩的地方,想在此修建园圃,因为它在城郭西面,便命名为“西陂”。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始营建,先拟定了池馆的名称:渌波村、钓家、纬萧草堂、和松庵、芰梁、放鸭亭,各自配以诗篇。城中人士相继唱和。画横幅图画的是王山人翚。过了很久,宋公对故土的怀念更加深切,于是命鸿胪禹之鼎为他画像,作《西陂鱼麦图》,取用元结的诗句,希望老年归隐江湖。写文章记述此事的是上舍卲长蘅。宋公长期巡抚江南,选拔官吏简明,向百姓示范节俭。天子赞赏他的清廉德行。皇帝的藻饰龙舟所到之处,每次见面都更加亲近。时在昭阳协洽年。天子驻跸江天寺,宋公入内谒见,请求说:“从前宋臣范成大居住在吴地石湖,我曾经走过那里,看见淳熙十五年皇帝赐书刻石还保存着。我家有西陂别墅,冒昧请求——” 请您御书“二字”赐给臣下,不要让石湖的胜迹独自流传千古。天子笑着为他书写。这一年是旃蒙作噩年。天子又题写“鱼麦堂”赐给他。到了这时,宋公拜谢。皇帝亲笔题字前后多得难以尽数。宋公于是命子弟在西陂之上立碑,嘱托他的朋友秀水朱彝尊记述此事。我想到,崇高的爵位和林泉的闲适快乐,人生往往不能同时得到。唯有石湖老人,入朝便参与政事,退朝便安卧休息。范村的女子提着菜篮,孩子修补鸡栅,在斜桥种杨柳,在村田传播乐府。这就是姜夔谱写越调以祝寿,题作《石湖仙》的原因。如今 天子称赞您的政绩,说您的治理成效一直没有消退;回顾这十四年来,却迟迟没有接受朝廷召回。难道不是因为江南是重要的地方,实在很难找到能够代替您的合适人选吗?还是听说您曾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呢?天子赐给您禁苑中的葡萄一株,说:“等这株葡萄结果以后,您再请求告老还乡。如今把这株葡萄赐给您,马乳葡萄已经渐渐垂挂在架上了,您可要记住我的话。” 皇上的恩宠更加深厚,我不敢上奏陈说;近来又再次以【原文未完】。皇上又亲自把这番话写在堂柱上,说:“如果儿孙们能在乡里歌舞、吟诗、读书,并且安享乡党之间礼让和睦的生活,那么我仍然没有答应您归去。您虽然想舍弃政事上的贤能与劳苦,享受西陂捕鱼、种麦的乐趣和利益,但这个愿望难道能够立即实现吗?虎丘的山可以用来对月,沧浪亭可以用来赋诗。我将和中吴的父老们一起,等候您到这里游乐。至于西陂的美景,姑且听任您在乡党之间安闲地享受礼让和睦的生活吧。” 《五舫记》要说便利渡济,没有什么比船更好。小船有的叫艖,有的叫艓,有的叫防,有的叫艒;防又叫舴艋。大船有的叫舸,有的叫艅艎,有的叫艂艭,有的叫舶,有的叫艑,有的叫艞,有的叫▯艡,有的叫▯艛。所谓艇,是船身小而长;所谓艜,是船身长而薄。狭而长的叫艨,短的叫艟,短而宽的叫▯,也叫舠。船身深的叫防,也叫防。小而深的叫舼,也叫▯。船的构造有椳、柁、舳、舻、艢和▯。船板叫覆,船窗叫▯,用来铺放物品的床架叫笭,上下有两层床架的突出部分叫舰,有重叠房室的叫飞庐。船上的器具则有橹、浆、桡、篙、笮和戨。橹柔软,就用梢加倍辅助;篙折断,就用戙来辅助;笮力量不足,就用百丈牵引。遇到崩塌的沙岸、奇形怪石、恶浪喧腾,以及盘旋的漩涡,船行就会受到阻碍。大概一个人的力量不能牵引一条船,要想渡过去,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古人想到用《易经》涣卦的意思来制造舟楫。可是《易经》中说利于渡过大河的卦有六个,却没有片言只语取象于舟船;最终还以乘船为危险之事,认为船不是安稳栖息的器具。即便如此,长江以南,是百川汇聚的地方;内有曲折的水湾,外有回环的水岸,芦苇、竹子和树木交错繁茂,浮萍水藻随水荡漾,堤岸桥梁曲折延伸。若没有船,就无法领略这些美景;而且这里又没有风浪的忧虑,可以享受燕游嬉戏的乐趣,因此只有舫船最为适宜。溧阳人狄亿,字立人,以庶常吉士的身份请假回乡,在洮湖建造了五条舫船,有的用来载花,有的用来宴请宾客,既可以合在一起,也可以分开使用。船上有琴,有书,有歌,有酒;乘着短箫长篴,在郊外园林间从容往来。远远望去,简直不像水仙一样吗?如今所谓最为安静的地方,原来也是如此。我过去曾留居燕、齐、云、朔之间,六次遇到地震,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这样看来,安危又哪里有一定呢?推究其中的道理,只要人的处境安定、内心安定,那么所处的环境也就安定了。如果内心不能保持正直,反而陷入邪念和险境,就没有不遭遇危机的。安危不过取决于人的选择罢了。把自己藏身于万人汇聚的人世之中,放纵情怀于能载百斛的船上,哪一种是危险,哪一种是安稳?立人对于自己的处置,实在是明察的。因此秀水人朱彝尊为他写了这篇记。时在康熙三十八年阳月之望日。
倦圃图记倦圃距嘉兴府治西南一里,在范蠡湖之濵。宋管内劝农使岳珂倦翁尝留此著书,所谓金陀坊是已。地故有废园,户部侍郎曹先生洁躬治之,以为别业,聚文史其中。暇则与賔客浮觞乐饮。其以倦圃名者,盖取倦翁之字以自寄予。尝数游焉,乐之而不能去于怀也。歳癸卯,先生左迁山西按察副使,治大同。逾明年,予谒先生于塞上,时方九月,层氷在川,积雪照耀岩谷,弥望千里,勾萌尽枯,无方寸之木。相与语及倦圃,山泉之深沉,鱼鸟之游泳,蔬果花药之蓊郁,情景歴歴如目前事。先生抱膝低徊者久之。嗟夫,故乡之乐,人之梦寐在焉。以予暂游者犹不能释于怀,况先生之寝处笑语其中者哉。先生之门人周君月如,工绘事,为先生图之为景二十。于是三人各系以诗,先生复命予记其事。予尝览前代园亭山水之胜,往往借人以传,又必图绘之工而后传之可乆。若王维之辋川,顾瑛之玉山,百世而下,观其画图,不独想见两人之髙,而其所与游如丘为、裴迪、崔兴宗,下至袁华、于立、卢熊、郯韶之徒,览者亦希慕之不已。然则图绘之作,顾可少哉。今先生方欲任天下之重,援斯民于饥溺,虽欲遗章组之荣,息影江湖之上,以遂其所好,盖难防矣。是倦圃之所有山泉、鱼鸟、蔬果、花药之乐,先生且不得而私,而予与周君翻得借圃之图以传,为可乐也。周君名之恒,山东临清人,尝为江西参政,罢官后遂移家江浦云。
看竹图记宁都魏叔子与予定交,江都时,歳在辛亥。明年,予将返秀水,钱塘戴苍为画《烟雨归耕图》,叔子适至,题其巻。于是叔子亦返金精之山,苍为传写作《看竹图》,俾予作记。予性癖好竹,甲申后避兵田舍,凡十余徙,必择有竹之地以居。其后客游大同邉障,苦寒,乃艺苇以代竹。既而留山东,见冶源修竹数百万,狂喜不忍去,归买宅长水上,曰「竹垞」。叔子过予,言金精之峰十有二,其一曰翠微,易堂在其上,梧桐桃李橘柚皆植,独竹不生,种之自叔子始。近乃连冈下上,无非竹者。盖予两人嗜好适同也。珍木之产,由两叶至寻尺,歳久而林始成,又或萎于霜,或厄于闰。若夫竹,苟防其本,则末乃直上,匪特有君子之守而已。其勃然兴起,突怒无畏,类夫豪杰之士,拔泥涂而立,加万夫之上。叔子居易堂读书且二十年,天下无知叔子者。一旦乗扁舟下吴越,海内论文者交推其能,若竹之解于箨而骤干夫烟霄也。文章之为道,亦犹种竹然,务去其陈根,疏而壅之。其生也,柯叶必异。然则叔子毋徒恃其已学者而可矣。
芷闾记宗人琪从予学,所居道南,舂同杵臼,饮同井,兼珍以养母,集众说以通经,断金伐木以求友,而又乐善不倦,为鬻于路,诛茅编竹以栖饿人。自我得琪,庶几同其臭味焉。芷闾者,琪读书之舍也。予既书扁,且为文记诸壁。记曰:「芷,小草也,名义不着于诗。《尔雅》《内则》以茝佩悦,仅见之《小戴记》而已。《说文解字》无芷文,盖与茝同义。申之曰:楚谓之蓠,晋谓之虈,齐谓之茝。而《玉篇》《诠药》字云:『芷叶即虈也』。当知音虽有四,其义则一矣。屈平《楚辞》篇二十五,言虈暨药者各一言,芷暨茝者各五言,江蓠者三。由其志洁行芳,斯取喻必及焉尔乎?荀况有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琪年方壮,不自恃其质之美,乐与友朋相切劘,虚己以下之,是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得敬业乐羣之助,而无芳臭杂糅之患。宜其有取夫芷以自托也。闾居堂五之一,纵横十余步,坐客可六七人,插架数百巻,分列左右,置酒肴以娱賔客,为诗歌以道性情,与夫羣雅之论说,百氏之览观,胥于是焉。则凡谢其朝华而啓其夕秀,何独非芷之义与?《诗》不云乎:「维其有之,是以似之,未有有之而不似者也。」琪亦庶乎可以自信已。
曝书亭集巻六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七翰林院检讨朱▯尊撰记【三】
译《倦圃图记》倦圃距离嘉兴府治西南一里,在范蠡湖边。宋代管内劝农使岳珂,号倦翁,曾经留居这里著书,这就是所谓的金陀坊。这里原来有一座荒废的园子,户部侍郎曹先生洁躬加以修治,把它作为别业,在其中聚集文史典籍。有空闲时,就和宾客们饮酒取乐。它以“倦圃”为名,大概是取倦翁的字号来寄托自己的情怀。我曾多次到那里游览,喜欢它而不能忘怀。癸卯年,先生被降职为山西按察副使,治理大同。第二年,我到塞上拜访先生,当时正是九月,河流上结着层层坚冰,积雪照亮岩谷,放眼望去绵延千里,草木萌芽全都枯尽,连一尺见方的树木也没有。我们相互谈到倦圃,那里深沉的山泉、游泳的鱼鸟、繁茂的蔬菜水果花卉药草,种种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先生抱膝徘徊了很久。唉,故乡的乐趣,常常存在于人的梦境之中。我这个只是暂时游览过那里的人,尚且不能忘怀,何况先生曾经在那里起居谈笑呢?先生的门人周君月如擅长绘画,替先生把园中景物绘成二十幅图。于是我们三人各自为画作系上诗篇,先生又命我记述这件事。我曾经浏览前代园亭山水的胜景,往往借他人的文字来流传,又一定要有绘画技艺高超的人把它画下来,才能长久流传。如王维的辋川、顾瑛的玉山,百代以后,人们观看它们的画图,不仅能够想见两人的高雅,也会对他们所交游的丘为、裴迪、崔兴宗,以及下至袁华、于立、卢熊、郯韶等人,羡慕不已。这样看来,绘画作品难道可以缺少吗?如今先生正要承担天下的重任,救百姓于饥饿和溺亡之中;即使想抛弃官印官服的荣耀,隐居在江湖之上,以实现自己的爱好,大概也很难了。倦圃所有山泉、鱼鸟、蔬果、花药的乐趣,先生尚且不能独自享有,而我和周君反而能够借助倦圃图将它传播,这也是值得高兴的事。周君名之恒,是山东临清人,曾任江西参政,罢官后便迁居江浦。”},{ 《看竹图记》宁都人魏叔子与我订交,是在江都的时候,那一年是辛亥年。第二年,我将要回秀水,钱塘人戴苍为我绘制《烟雨归耕图》,魏叔子恰好来到,便在画卷上题字。后来魏叔子也回到金精山,戴苍为他摹写作成《看竹图》,请我写记。我天性偏爱竹子。甲申年以后为躲避战乱住在乡村,共搬迁十多次,每次都一定选择有竹子的地方居住。后来客居大同边塞,苦于严寒,就种芦苇来代替竹子。之后留居山东,看见冶源有数百万竿修竹,狂喜得舍不得离开;回去后便在长水边买宅子,取名“竹垞”。魏叔子来访我时说,金精山有十二座山峰,其中一座叫翠微,易堂就在山上;那里种有梧桐、桃、李、橘、柚,唯独不生竹子,从叔子开始才种竹。近来山冈上下连绵不断,无处不是竹子。大概是我们两人的爱好恰好相同。珍贵树木的生长,从两片叶子长到几尺高,要经过多年树林才开始形成;而且有的被霜冻枯萎,有的又受闰月影响而困厄。至于竹子,只要保护好它的根部,枝梢就会一直直向上长,不仅具有君子的操守而已。它蓬勃兴起,突然挺立,毫无畏惧,像豪杰之士一样,从泥泞中拔地而起,站立在万人之上。叔子居住在易堂读书将近二十年,天下还没有人了解叔子。一旦乘着小船南下吴越,天下评论文章的人便相互推许他的才华,正像竹子脱去笋箨,突然挺立直入云霄一样。文章之道,也如同种竹子:要努力除去陈旧的根蔓,并使土壤疏松而加以培壅。这样生长起来,枝干和叶子必然与众不同。既然如此,叔子就不应只依仗自己已经学到的东西而满足了。《芷闾记》族人琪跟随我学习,居住在道路南边;我们用同一根杵臼舂米,用同一口井饮水。他用珍美食物奉养母亲,汇集众家学说来贯通经义,像断金伐木一样寻求朋友;又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沿路出卖物品,砍茅编竹,给饥饿的人搭建住所。自从我得到琪这个朋友,差不多可以说和他有同样的志趣了。芷闾,是琪读书的屋舍。我已经为它题写匾额,又写了这篇文章记在墙上。记文说:“芷,是一种小草;它的名称和意义在《诗经》中没有明确记载。《尔雅》和《内则》中只说到佩戴茝来取悦人,在《小戴记》中才见到。《说文解字》没有收录‘芷’字,大概是与‘茝’意义相同。进一步说,楚地称它为蓠,晋地称它为虈,齐地称它为茝。《玉篇》和《诠药》说:‘芷的叶子就是虈。’由此应当知道,读音虽然有四种,意义却是相同的。屈平《楚辞》二十五篇中,说到虈和药的各有一处,说到芷和茝的各有五处,说到江蓠的有三处。大概是因为它志向洁白、品行芬芳,所以取譬时一定会涉及它吧?荀况说过:‘兰槐的根就是芷,把它浸泡在污水里,君子不会接近,平民也不会佩戴。它本质并不是不美,只是所受浸染造成了这样。’琪年纪正盛,不依仗自己本质的美好,而乐于同朋友相互切磋,虚心处在他们之下,因此见到善行就向它学习,有了过错就改正;能够得到敬业乐群的帮助,而没有芳香和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忧患。他以芷来寄托自己,实在是合宜的。芷闾占整个厅堂的五分之一,纵横十多步,可以坐下六七位客人;书架上摆着几百卷书,分列在左右;还置办酒菜来招待宾客,作诗写歌来表达性情,以及各种高雅的议论、诸子百家的浏览,都在这里进行。那么凡是辞去早晨的花朵而开启傍晚的秀色,哪一样不是芷的意义呢?《诗经》不是说过:‘正因为他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像这种品德;没有具备这种品德却不像它的。’琪也差不多可以因此相信自己了。《曝书亭集》卷六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七。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记(三)。
天津衞稽古寺重修藏经阁记佛之书入于中国,其初四十二章耳。其后盛于姚秦,炽于梁,大备于唐。代兴日繁,几与儒者之书相等。缙绅学士,靡然舍己所学,从之。而其徒复侈大其事,鸠土木以为之宫,饰朱丹为之桷。诵焉则有拜跪坐起之容,梵焉则有抑扬髙下之节。而又縚绳以袭之,钟鼓以宣之。其所以崇奉之者,靡不至。自孝定皇后笃信其教,命中使颁经藏于梵刹。其徒犹虑未广,更梵夹为篇籍。自是经藏薄海内外,所在多有。呜呼!使遇汉明、梁武,又可知矣。天津卫属京畿之冲,城之西门有稽古寺,藏经之阁峙焉。地近海,多风飞沙,晦冥歳未久,阁圮。浮屠含光者新之。予檥舟道此,登焉。夕阳在衣,风铃铮然,翔鸟上下,为之目旷心怡。含光语予曰:「凡吾材之所需,井税之入,升盎之储,积之累年,始成焉。惮阁之頽而经藏将失也。今缙绅学士诵法周孔,其于六经百氏之书,旧闻放失,往往置勿问。而府州县学或倾废不治,不有媿于佛氏之徒也哉?」浮屠之言虽非圣人所与,而能崇奉其教以兴废自任,若含光者,殆亦圣人之徒之所进也。遂为文以记之。
大悲院记孔子殁,百氏之学兴,其最盛者,杨朱、墨翟。治墨氏之学者,至分为三,其师说之不传,岂非孟氏辟之也与?浮屠之言,近乎墨者也。墨之教,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而独于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为浮屠者,术主乎慈,其始去父母昆弟,捐妻子而不顾,讵非忍哉?昔孔子不遇于时,驰驱四方,若微生畆、接舆、荷蒉之徒,交讪。其后而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痛哉其言也。盖吾观于佛,独善彼所称观世音菩萨者,推其愿所至,欲尽斯人而登之善,其去孔氏之防不远。而大悲菩萨者,彼所谓观世音之化身也。其手目之数多至八万四千,目必有所运,手必有所执,俾匠人一一肖之。佛氏之教则然。禅人世髙结茅天津之衢,夏以水,冬以茗,果施往来之人。而予友曹君实司武备兹土,捐俸钱继之,程工庀材,筑室三楹,题曰“大悲禅院”,而请记于予。嗟夫,举斯世之人,其可恻然悲者众矣。惟泯于无所睹闻则已。试游目而观,其迷途陷溺,目不能周,手不能援者,何限?此菩萨之以大悲名也,而况圣人之心哉?曹君勇而好文,驭兵以严,而养民也惠,殆所谓可使治赋者也。夫浮图之言,儒者疾之,以其无预于世,天下饥溺而不思所以救也。世髙用其师之说,独以大悲菩萨自托,则岂尽无意于斯人者哉?宜曹君之乐其人而信其道也。
云冈石佛记云冈之寺有十,建自拓跋氏,今之存者特其一耳。石佛大者髙七十余尺,小至径尺,斩山为窟数十,凿佛数千躯,架以飞阁。凡客大同者,必游于是。予尝再往游焉,覩石像之怪伟,退而作记。按《魏志》,世祖用崔浩之言,毁佛像,造泥人、铜人者门诛,土木宫塔莫不毕毁。及浩既戮,兴光、和平之际,争立石像。太和中,四方诸寺凡六千四百七十有八,延昌之季,僧尼所居积至一万三千七百二十有七。剥穷而反,理数然也。释氏之说如蛊之中人,卒不可愈。良医者择其可治,治之;有疾之者见方药不効,遂刳患者之肠胃,必尽杀其虫乃止。患者既死,其同病之人未有不剚刃于医者,崔浩是已。方诏遣立像,其徒惟恐再毁,谓木有时朽,土有时崩,金有时烁;至覆石以室,可永无泐。又虑像小可凿而去,径尺不已至数尺,数尺不已必穷其力至数十尺,累数百千而佛乃久存不坏,使见者因像生感,自谓极天下之智虑,不知其陷于至愚也。呜呼!周公、仲尼之道感人千载之下者,岂以其像哉?虽然,拓跋之俗习闻释氏之说,其敬信固宜,非若汉明、梁武生周公、仲尼之乡而沈溺异端者比也。彼十六国之君杀人若刲羊豕,而佛氏倡好生断杀之防,世主信之,往往少回其残忍之习,是佛像之有益于当日,亦事理所有也。然则君子之排击异端,尤当揆世之理乱。彼持论过激,岂吾道之幸与?防州李先生者,好为古文辞,素摈佛,又与予同游云冈者也,遂书一通寄之。
译《天津卫稽古寺重修藏经阁记》佛教的书籍传入中国,最初只有《四十二章经》而已。后来在姚秦时兴盛,在梁代昌盛,到唐代便大为完备。各代相继兴起,佛经几乎同儒家典籍一样多。士大夫和读书人纷纷舍弃自己所学,转而信从佛教。佛教徒又夸大其教,把土木材料聚集起来建造宫殿,涂饰朱红丹色来装饰椽子。诵经时有跪拜、起立、坐下等仪态,梵呗时有抑扬高下的节拍;又用丝带绳索装饰,用钟鼓来宣扬。凡是用来尊崇奉祀佛教的事情,没有做到极致的。自从孝定皇后笃信佛教,命令宦官把经藏颁赐到佛寺。佛教徒还担心流传不够广泛,便把梵夹改制成篇籍。从此经藏遍布海内外,各处都有。唉!假使碰上汉明帝、梁武帝这样的君主,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天津卫处在京畿交通要冲,城西门有一座稽古寺,藏经阁就高高耸立在那里。这里靠近海边,多风而飞沙,天色昏暗,没过多久,楼阁便坍塌了。僧人含光把它重新修建。我驾船经过这里,登上楼阁。夕阳映照在衣襟上,风铃铮铮作响,飞鸟上下盘旋,使人视野开阔、心情愉快。含光对我说:‘凡是我们所需的木材,靠井税的收入和一升一斗的积蓄,积累多年,才得以建成。我们害怕楼阁倒塌,经藏也将随之丧失。’ 如今士大夫和读书人诵习、效法周公和孔子,对于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书籍,过去听闻而后来散失的,往往置之不问;府、州、县的学校有的倾圮荒废而不加治理,这不是比佛教徒还感到惭愧吗?僧人的话虽然不是圣人所赞许的,但他能够尊崇奉行自己的教义,并把兴废之事视为自己的责任;像含光这样的人,大概也可说是圣人门徒中值得进取的人了。于是我写下这篇文章记述这件事。《大悲院记》孔子去世后,诸子百家的学说兴起,其中最盛行的是杨朱、墨翟。研究墨家学说的人后来分成三派,墨家师说没有流传下来,难道不是因为孟子对它加以排斥吗?佛教的言论接近墨家。墨家的教义主张从头顶到脚跟都磨损了,也要为天下谋利;但在办理丧事方面却主张从简。以佛教为其道术的人,主要讲慈悲;可是他们最初离开父母兄弟,舍弃妻子儿女而不顾,这难道不是残忍吗?从前孔子不被当时所用,奔走四方,像微生畆、接舆、荷蒉这类人都交相讥讽他。后来孔子却说:‘我不和这些人同道,又和谁同道呢?’这话多么令人痛心啊!我观察佛教,唯独赞赏它所称的观世音菩萨;推究他的愿望所达到的地方,是想让所有这些人都登上善道,他与孔氏所设的防范相距不远。大悲菩萨,就是佛教所谓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他的手和眼多至八万四千只,每一只眼睛都必有所观察,每一只手都必有所执持,于是让工匠一一仿造出来。佛教的教法就是这样。僧人世高在天津的道路旁结茅为庵,夏天施水,冬天供茶,给来往的人施舍果品。我的朋友曹君恰好在这里负责武备,捐出俸禄接济他,规划工程、准备材料,建成三间屋舍,题名为‘大悲禅院’,并请我写记。唉,世上的人如果全部计算起来,其中值得悲悯的人太多了。除非他们沉沦在无人看见、无人听闻的状态中,那就罢了;试着放眼观察,他们迷失道路、陷入溺境,眼睛不能遍及、手也不能援救的,哪里有尽头?这就是这位菩萨以‘大悲’为名的原因,何况圣人的心怀呢?曹君勇敢而喜爱文章,驾驭军队严明,抚养百姓却很仁惠,大概就是所谓可以让他治理赋税的人。佛教的话,儒者厌恶它,是因为它与现实社会没有关系,天下百姓饥饿困厄,却不思考用什么办法去救助他们。世高采用他老师的学说,唯独以大悲菩萨自我寄托,难道能说他完全无意于这些百姓吗?曹君喜欢这个人并相信他的道理,也就很合宜了。《云冈石佛记》云冈的寺院有十座,是拓跋氏建造的,如今保存下来的只有其中一座。石佛大的高七十多尺,小的直径一尺;凿开山壁造出几十个石窟,雕凿石佛几千尊,又架设飞阁。凡是到大同来的人,一定会游览这里。我曾两次前往游览,看见石像奇异雄伟,回来后写下这篇记。查考《魏志》,世祖采纳崔浩的意见,毁坏佛像;凡是制造泥人、铜人的,满门诛杀;土木建造的宫殿佛塔也无不全部毁掉。等到崔浩被杀,在兴光、和平年间,人们争相修立石像。太和年间,四方寺院共有六千四百七十八所;到延昌末年,僧尼居住的地方增加到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七所。事物发展到极端而转向相反的一面,这是理数所决定的。释氏的学说像蛊毒侵入人体,最终无法治愈。高明的医生选择其中可以医治的部分加以治疗;有病的人看见药方无效,便剖开患者的肠胃,非要把里面的虫全部杀死才停止。患者已经死去,和他患同样疾病的人没有不拿刀刺向医生的,崔浩就是这样。正要下诏派人修立佛像时,佛教徒只怕佛像再次被毁,说木头有时会腐朽,泥土有时会崩坏,金属有时会熔化;如果用石头建造并加以房屋覆盖,就可以永远不剥蚀。他们又担心佛像太小,可以凿取搬走,于是直径一尺的不止,扩大到几尺;几尺的不止,又一定竭尽力量扩大到几十尺,累积到数百、数千尊佛,佛像才可以长久保存而不毁坏,使看见的人因佛像而产生感动。他们自以为穷尽了天下的智慧和谋虑,却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极大的愚蠢。唉,周公、孔仲尼的道理能够感动千年以后的人的地方,难道在于他们的塑像吗?即便如此,拓跋氏的风俗本来就长期听闻佛教的学说,他们尊敬信奉佛教固然是合乎情理的,不能同生在周公、孔仲尼故乡却沉溺于异端的汉明帝、梁武帝相比。十六国时期那些君主杀人如同宰杀羊和猪,而佛教提倡慈悲、戒除杀戮;当时君主信奉它,往往稍稍改变了残忍的习气,因此佛像对于当时确实有益,也是事理所允许的。既然这样,君子排斥攻击异端,尤其应当衡量世道的治乱。那些持论过于激烈的人,难道是我道的幸运吗?防州李先生喜爱写古文,向来排斥佛教,又曾和我一同游览云冈,所以我写了一篇寄给他。
应州木塔记轩楹台榭,广墀复宇,游观之胜,苟作非其时,侈过其制,则春秋书之,太史纪之。故虽王公之尊,不敢轻役其民。至浮屠之宫,竭天下之民力,奔走恐后,世莫有议其非者,吾不知其故也。彼其师以虚无寂灭为教,视支骸爪肤为不足惜,而崇奉其教者,顾必范金以像之,筑宫室以栖之,非大惑与?然山川城郭,必有升望降观之地,惟浮图之制,崇髙累级,出轩楹台榭之表,足以旷览形胜所在。登髙明而逺眺,望感时赋诗,则又君子之所不废也。去应州治西北百步,有释迦佛塔,建自辽清宁二年,上下以木为之,其高三百六十尺。州居絶塞之冲,土风苦寒,无良材珍木之产,一木之运,百车牛乃达。盖辽之君臣,恃甲兵之武,责献纳于宋金,缯所入动亿万计,宜当日成此不难也。辽史载,道宗即位初,诏求直言,亦尝有志经国者,迨乎晩节,崇尚异教,一歳饭僧至三十六万人,一日祝髪至三千人。呜呼!侈心有渐,皆是塔啓之也。已,土人指予檐端大字凡八,系长康二陵驻跸时所书,其一时游豫犹可想像得之。然则登是塔者,不独尽览山川城郭之胜,而盛衰之故,又可感也。遂相与赋诗记之。同游者三人:山西按察司副使前戸部侍郎同里曹公溶,江西布政司参政临清周君之恒,汾州推官大兴孙君如铨。而镵予文于壁者,知州事盖州傅君登荣也。
南泉寺新建惜字林记古之典籍,方册焉而已。不及百名者,书于方;百名以上,书于册。编用韦,摘用铁,书用漆。有燔烬之虞,而无遗弃之患。逮后,易以茧纸,隃麋书以不律,杵头轴子,人知爱惜。自长兴镂九经于板,学者无笔札之劳,获观古圣贤书,诚厚幸矣。既而《史记》《两汉书》《文选》皆付雕造,诸子百家次第皆有。官则储之国学,民间则吴、蜀、越、闽悉能摹印。而闽之麻沙、崇化二坊翻刻流传日多,士子得书易,而怠心生。又科塲定制,经书各有专门,程子、朱子、胡氏、蔡氏、陈氏诸家而外,帖括罔敢逸出。于是经书义稍有异于诸家者,多束而不观。至于士子揣摹时文,是习坊间选本盈屋充栋,人之意见各别,非所好者,土苴视之,或覆酱瓿,或糊蚕箔。至若京师五方所聚,一有委弃,辄溷于粪壤中。士大夫既未克捃之,车尘马足之下,而往来行子计虑所不遑及,故必借萧闲寂寞之人,昕夕司之,庶事不费而收之也。博宜莫如沙门氏。南泉寺在三里河桥之东。康熙十有七年夏,予防柴车应。召舍于僧庐,有禅上人者,衣禞▯持,顷筐拾字纸于道,月之朔望,辄焚之。越三载,结数椽于文昌阁下,扁曰「惜字林」,贮之有库,焚之有炉。来请予作记。噫!自宗乗分为五叶,参者期于顿悟,汉晋以来所译梵夹,且委之虫鼠不顾,而何有于废纸?则上人之捃拾,非専代儒家为之,亦所以自为也。虽然,吾观上人之勤,钟鸣必起,偕其徒陈梵夹于堂,展縚绳而宣之以鱼鼓,若是乎主于敬焉。由一寺推之,则西域古先生之言,其徒储藏犹谨,而上人所捃拾,终代儒家而劳其心力也已。因记落成歳月于壁。
唐朱邪府君墓铭石盖记丁未之秋,自代州复至大同,将次应州,避雨马神祠下。前有施食台,刻石列八卦于旁,又书二十八宿字,心异焉。俾从者覆而观之,上有篆文曰:「唐故汾州刺史朱邪府君墓志铭」。盖沙陀之俗,死焚其骨,盛以石函,此则其盖也。考后唐《家人传》无官汾州者,惟明宗之父电尝赠汾州刺史,见《册府元▯又葬于应州,其为电墓铭无疑也。史称明宗无姓氏,太祖养以为子,不知其父,冒姓朱邪者久矣。后明宗即位,諡其考曰孝成,庙号德祖。当其时,祠官之守春秋之祭,山陵之封土,必崇,孰意为人所发?千载之下,并石函亡之,而仅存其盖也。乃言于按察副使曹公,徙之于州学,而为文记之。
译《应州木塔记》轩楹台榭、宽阔台阶和重叠屋宇,都是游览观赏的胜景。如果建造不合时宜,奢侈超过制度,那么《春秋》会记载,太史会记录。因此即使王公身份尊贵,也不敢轻易役使百姓。可是对于佛教寺院,却耗尽天下百姓的力量,百姓奔走效劳还唯恐落后,世上竟没有人议论其中的错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佛教的老师以虚无寂灭为教义,把人的尸骨、爪甲和肌肤看作不值得珍惜;可是尊崇奉行这种教义的人,反而一定要铸造金像供奉,建造宫室让它居住,这不是大惑不解吗?然而山川城郭之间,必定有可以登临远望、下行观览的地方;只有佛塔的形制高耸,层层累级,超过轩楹台榭,足以开阔视野,尽览形势胜景。登上高处眺望远方,面对景物感慨时事而赋诗,这又是君子不废弃的事情。应州治所西北一百步,有一座释迦佛塔,建于辽清宁二年,上下都用木材建造,高三百六十尺。应州处在极远边塞的要冲,地方风俗苦于严寒,又不产良材珍木;一根木材的运输,要动用一百辆车和牛才能运到。大概辽国君臣依仗甲兵的威力,向宋、金索取贡献,所得缯帛动辄以亿万计,所以当时建成此塔并不困难。辽史记载,道宗即位初年曾下诏征求直言,也曾有志于治理国家;到了晚年,却崇尚异教,一年供饭给僧人多达三十六万人,一天剃度出家多达三千人。唉,奢侈之心逐渐滋长,都是这座塔启发出来的。后来,当地人指给我看屋檐上的八个大字,说是长康二陵驻跸时所写;当时皇帝游乐的情景,还可以由此想象出来。这样看来,登上这座塔的人,不仅可以尽览山川城郭的胜景,还可以感慨国家盛衰的缘故。于是我们一起赋诗并写下记文。同游的有三人:山西按察司副使、前户部侍郎、同乡曹公溶,江西布政司参政、临清人周君之恒,汾州推官、大兴人孙君如铨。把我的文章刻在墙上的,是知州事、盖州人傅君登荣。《南泉寺新建惜字林记》古代的典籍,不过是方册而已。不足一百字的,写在方版上;一百字以上的,写在册页上。编联用韦带,摘取字纸用铁夹,书写用漆。有遭火焚的忧患,却没有遗弃的祸患。后来改用茧纸,用隃麋墨书写,以不律作笔,并用杵头、轴子等物,人们都知道爱惜。到了长兴年间把九经刻在木板上,学者免除了抄写的劳苦,得以阅读古代圣贤的书,实在是很大的幸运。后来《史记》《两汉书》《文选》也都交付雕版印造,诸子百家的书也陆续都有了。官府便把它们收藏在国学,民间则吴、蜀、越、闽各地都能摹印。可是闽地麻沙、崇化二坊翻刻流传的书日益增多,士子得到书容易了,懈怠之心也随之产生。又由于科场规定,经书各有专门,除了程子、朱子、胡氏、蔡氏、陈氏诸家之外,帖括之学不敢越出范围。于是经书义理稍有不同于诸家的,大多被束之高阁而不去阅读。至于士子揣摩时文,所学习的坊间选本堆满房屋、充满栋宇;由于各人的见解不同,不合自己爱好的,便视为土渣,有的拿去盖酱缸,有的拿去糊蚕箔。至于京师,是五方人物汇聚之地,书一旦被丢弃,往往就混在粪土中。士大夫既不能及时搜集它们,车尘马足之下,往来行人也无暇顾及,所以必得借助那些闲暇寂寞的人,早晚专心办理,才可能不费多少事而把它们收集起来。最适宜做这件事的,莫过于僧人。南泉寺在三里河桥的东面。康熙十七年夏天,我因防守柴车而来到这里。有人请我住在僧舍中,有一位禅师,穿着僧衣,手持铁夹,不时用筐子在道路上拾取字纸,每月初一和十五,总要把它们焚烧。过了三年,他在文昌阁下盖了几间屋,匾额题作“惜字林”,收藏字纸有库房,焚烧字纸有炉子。他来请我写记。唉!自从禅宗分成五支以后,参禅者以顿悟为目标,汉、晋以来翻译的佛经梵夹,尚且任其被虫鼠侵毁而不加顾惜,又哪里会在意废纸呢?那么这位禅师拾取字纸,不只是代替儒家做这件事,也是为了自身修行。然而,我看禅师勤勉,每当钟声响起必定起身,和弟子们一起把梵夹陈列在堂上,展开经卷,以木鱼、法鼓宣诵,如此看来,他是以恭敬为主旨的。由一寺推及天下,那么西域古代先生的话,他的弟子尚且谨慎收藏;而这位禅师所拾取的字纸,最终是在代替儒家操劳心力罢了。因此把建成的年月记在墙壁上。唐朱邪府君墓铭石盖记 丁未年秋天,我从代州返回大同,将要到应州时,在马神祠下避雨。前面有施食台,旁边刻石排列着八卦,又写着二十八宿的名称,我心中觉得奇异。于是让随从把石头翻过来观看,上面有篆文写道:“唐故汾州刺史朱邪府君墓志铭”。原来沙陀人的习俗是死后焚烧尸骨,盛放在石函中,这就是石函的盖子。考察后唐《家人传》,没有任汾州刺史的人,只有明宗的父亲电曾被追赠为汾州刺史,见于《册府元龟》,又葬在应州;这毫无疑问是电的墓铭。史书说明宗没有姓氏,太祖把他收养为儿子,不知道他的父亲;他冒用朱邪这个姓氏已经很久了。后来明宗即位,给父亲谥号孝成,庙号德祖。当时,掌管祠庙的官员守护春秋祭祀,山陵封土也必定修得高大,谁料竟被人盗掘?千年以后,连石函也一同毁失,只留下这块盖子。于是我向按察副使曹公说明此事,把它迁到州学,并写文章记下这件事。
游晋祠记晋祠者,唐叔虞之祠也。在太原县西南八里。其曰汾东王,曰兴安王,者歴代之封号也。祠南向,其西崇山蔽亏。山下有圣母庙,东向。水从堂下出,经祠前,又西南有泉,曰难老。合流分注于沟浍之下,溉田千顷。《山海经》所云“悬瓮之山,晋水出焉”是也。水下流防于汾,地卑于祠数丈。《诗》言“彼汾沮洳”是也。圣母庙不知所自始,土人遇歳旱有祷辄应,故庙特巍奕,而唐叔祠反若居其偏者。隋将王威、髙君雅因祷雨晋祠以图髙祖是也。庙南有台骀祠,子产所云“汾神”是也。祠之东有唐太宗晋祠之铭,又东五十步有宋太平兴国碑。环祠古木数本,皆千年物。郦道元谓“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左右杂树交防,希见曦景”是也。自智伯决此水以灌晋阳,而宋太祖、太宗卒用其法定北汉。盖汾水势与太原平,而晋水髙出汾水之上,决汾之水不足以拔城,惟合二水而后城可灌也。歳在丙午二月,予游天龙之山,道经祠下,息焉。逍遥石桥之上,草香泉冽,灌木森沉,鯈鱼羣游,鸣鸟不已。故乡山水之胜,若或睹之。盖予之为客久矣。自云中歴太原七百里而遥,黄沙从风,眼眯不辨川谷。桑干、滹沱乱水如沸汤,无浮桥舟楫可渡,马行深淖,左右不相顾。雁门、勾注坡陀阨隘,向之所谓山水之胜者,适足以増其忧愁怫郁、悲愤无聊之思已焉。既至祠下,乃始欣然乐其乐也。由唐叔迄今三千年,而台骀者金天氏之裔,歴歳更远。盖山川清淑之境,匪直游人过而乐之,虽神灵窟宅亦冯依焉而不去。岂非理有固然者与?为之记,不独志来游之歳月,且以为后之游者告也。
风峪石刻佛经记太原县之西五里有山曰风峪,风穴存焉。相传神至则穴中肃然有声,风之所从出也。愚者捧土塞穴,建石佛于内,环列所刻佛经。凡石柱一百二十有六,积歳既久,虺蝎居之,虽好游者勿敢入焉。丙午三月,予率土人燎薪以入,审视书法非近代所及,惜皆掩其三面,未纵观其全也。由唐以前书巻必事传写,甚者编韦续竹,截蒲辑柳,而浮屠之言亦惟山花贝叶缀集成文。学者于时穷年笔札,不能聚其百一,难矣。石经肇自蔡邕,歳久沦缺,至唐郑覃、周墀复勒于京兆。后唐长兴中始更传写为雕印,舍至难而就至易,由是书籍日以盛。顾世之学者忽其易,反或束而不观,何与?岂其所谓日盛者乃其所以衰与?北朝之君臣崇奉释氏,故石刻经像在处多有。予友太原傅山行平定山中,误坠崖谷,见洞口石经林列,与风峪等,皆北齐天宝间字,而房山石经刻之自隋甚矣。其法之蕃炽也,今佛宫所栖,少者百人,多至数千人,然通其防者,率以语言文字为无用,见讲说佛经者,往往鄙置不屑。呜呼!佛之说虽戾于圣人之言,要皆彼国中之先生长者也。既用其法,尽弃其先生长者之言,果何如哉?九经之文在西安府学,儒者虽不能尽观,而得之者咸知爱惜。至风峪所藏,其徒虽繁,莫有顾焉者矣。是则释氏之无人,不尤甚于吾道之衰也夫!傅山闻之曰:“然。”遂书以为记。
西山碧云寺记西山佛寺百数,多建自内官。其最闳丽者曰碧云寺,因山下上筑台殿,金碧露松栝之表。其北内官坟墓数十,镌石为阑,穷极纤巧。翁仲羊虎夹侍,墓碑林列,其文俱宰辅所制。中立穹碑二具,书緫督东厰官旗魏忠贤爵秩。游人每画灰于壁,作愤詈语,寺僧辄涂去洒埽,惟谨。过者徒有叹息而已。方忠贤擅政,建生祠,立碑者徧天下,固无足责。迨刑书既定,执童子问之,鲜不以党逆为耻。见其姓名踣石破碎之,惟恐不速。地僻逺无存者,而兹山近在辇毂,顾秉谦、魏广微之文大书深刻,独得不去。则以忠贤虽败,而阉寺力防其类。至其尸已戮,其族已徙,复树碑立冢,有非法禁之所能惩者。然后知小人流祸,未有酷于阉寺者也。《易》曰:「君子以逺小人,不恶而严。」夫身为宰辅,其地不为不峻,必先假之以顔色,而后小人得邀其文章。秉谦辈不足数,顾中人以上亦为之谀墓,何与浮屠之教背弃父母,殄絶宗祀?内官乐其相近,捐无用之金钱,显为邀福于佛隂,令其徒守冢。寺僧借以衣食,遂甘为所愚,而洒埽无废,可悯也。呜呼!士君子立朝,务明《周易》之义,毋为小人所狎,而轻假以文章。要在严之于始,斯可矣。
译游晋祠记 晋祠,是唐叔虞的祠庙,在太原县西南八里。所谓汾东王、兴安王,是历代加给他的封号。祠庙面向南方,西面高山遮蔽。山下有圣母庙,面向东方。泉水从殿堂下面流出,经过祠前;又有一眼泉水在西南面,名叫难老泉。两股水汇合后,分别流入沟渠,灌溉田地千顷。这就是《山海经》所说的“悬瓮之山,晋水出焉”。水向下流入汾河,地势比祠庙低数丈。《诗经》说的“彼汾沮洳”,就是这种情形。圣母庙不知道始建于何时,当地人遇到年旱祈祷,总是应验,所以庙宇格外高大华美,反而使唐叔祠像是处在偏僻角落。隋将王威、髙君雅借祈雨于晋祠来谋害高祖,说的就是这件事。庙南有台骀祠,是子产所说的“汾神”。祠庙东面有唐太宗《晋祠铭》,再向东五十步有宋太平兴国碑。祠庙四周有几株古树,都是生长千年的树木。郦道元所说“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左右杂树交防,希见曦景”,就是这里。智伯曾决开这条水灌晋阳,后来宋太祖、太宗终于也用同样的方法平定北汉。原来汾水的水势与太原地面相平,而晋水高出汾水;单独决开汾水不足以淹没城池,只有把两条水合在一起,才能灌城。丙午年二月,我游览天龙山,路过晋祠,在这里休息。逍遥坐在石桥上,草木芳香,泉水清冽,灌木森然深密,▯鱼成群游动,鸟声不停。故乡山水的美景,仿佛又看见了。大概我作客已经很久了。从云中经过太原,路途遥远达七百里,黄沙随风飞扬,眼睛被迷得看不清山川沟谷。桑干河、滹沱河水流杂乱,像沸腾的汤水,没有浮桥或船只可以渡过;马匹行走在深泥中,左右彼此都顾不上。雁门、勾注一带山势起伏,道路险窄;过去所说的山水美景,反而只足以增加我忧愁郁闷、悲愤无聊的心情罢了。到了晋祠下,才开始欣然享受这里的快乐。从唐叔虞到现在已有三千年,而台骀是金天氏的后裔,年代还要久远。大概山川清美秀丽的地方,不只是游人经过会感到快乐,即使神灵的居所也会凭依在这里而不离去。难道不是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写下这篇记,不只是记载来游的年月,也用来告诉后来游览这里的人。风峪石刻佛经记 太原县西面五里有一座山,名叫风峪,风穴还存在。相传神灵到来时,穴中会肃然作响,是风所从出的地方。愚昧的人拿土来堵塞洞穴,又在里面修建石佛,四周排列着所刻的佛经。石柱共有一百二十六根,年代久了,虺蛇、蝎子住在其中,即使爱好游览的人也不敢进去。丙午年三月,我带领当地人点燃柴薪进入,仔细察看,发现书法不是近代人所能达到的,可惜三面都被遮蔽,未能纵览全貌。从唐代以前,书卷必须靠传抄,严重时还要编接韦带、续接竹简,截取蒲草、编缀柳木;而佛教的言语也只能把山花、贝叶缀集成文。那时学者终年从事笔札,也不能收集到百本中的一本,实在艰难。石经始于蔡邕,年代久远后残缺沉没;到了唐代,郑覃、周墀又在京兆重新刻立。后唐长兴年间,才进一步转为传抄和雕版印刷,舍弃极难的方式而采用最容易的方式,从此书籍日益兴盛。然而世上的学者忽视了这种容易,反而有的把书束之高阁而不阅读,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所谓书籍日益兴盛,正是它衰落的原因吗?北朝君臣崇奉佛教,所以各处多有石刻佛经和佛像。我有位朋友太原傅山行走在平定山中,误坠崖谷,看见洞口石经成林排列,与风峪相同,都是北齐天宝年间的字;而房山石经从隋代起便开始刻造,年代更早。佛教教法如此兴盛,如今佛寺中居住的僧人,少则一百人,多则数千人;然而通晓其教法的人,大都把语言文字看作无用,见到讲说佛经的人,往往鄙视而不屑一顾。唉!佛教的言论虽然违背圣人的言论,但归根到底,那也是他们国家的先生和长者。既然采用了他们的教法,却把他们先生长者的言论全部抛弃,究竟成什么样子呢?九经的碑文在西安府学,儒者虽然不能全部观看,但能够看到的人都知道爱惜。至于风峪所收藏的佛经,佛门弟子虽然众多,却没有一个顾惜它们的。这么看来,佛教没有人才,岂不是比我们儒道的衰落更加严重吗?傅山听了说:“是这样。”于是我写下这篇记。西山碧云寺记 西山的佛寺有一百多所,大多由宦官修建。其中最宏伟华丽的叫碧云寺,顺着山势上下修筑台殿,金碧色彩显露在松树、栝树之上。它北面有宦官坟墓几十座,用石头雕刻成栏杆,工艺极尽纤巧。翁仲、羊、虎分列两旁侍立,墓碑成林排列,碑文都是宰辅撰写的。中间竖立两具巨大的碑,写着总督东厂官旗魏忠贤的爵位和官秩。游人常在墙上画灰,写下愤怒斥骂的话,寺僧总是恭敬地涂抹、洒扫干净,经过的人也只能徒然叹息。魏忠贤专权时,建生祠、立碑遍及天下,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责怪的。等到定罪的诏书颁布,拿小孩去问这些碑文,几乎没有不以自己属于逆党为耻的人;见到姓名,便把碑石踢倒打碎,唯恐动作不快。偏远地方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只有这座山靠近京城,顾秉谦、魏广微撰写并大字深刻的碑文,竟独独没有被毁掉。这是因为魏忠贤虽然失败了,宦官们仍竭力保护同类。至于魏忠贤尸体已经被戮,族人也已经迁徙,却又有人树碑立冢,这不是法律禁令所能惩治的。由此才知道,小人的祸害流传下来,没有比宦官更惨烈的了。《易经》说:“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那些人身为宰辅,地位没有不高的,却偏要先向小人假借颜色,于是小人才有机会请求他们撰写文章。秉谦这些人还不值得计较,为什么连中等以上的人也替他们写谀墓之文呢?这岂不是和佛教背弃父母、断绝宗祀的教义相反吗?宦官喜欢佛教与自己相近,捐出无用的钱财,明目张胆地向佛暗中求福,又让僧徒守护坟墓。寺僧借此获得衣食,于是甘愿受他们欺骗,却仍不停地洒扫守护,实在可悲。唉!士君子立身朝廷,应当努力阐明《周易》的义理,不要被小人亲近,也不要轻易把文章借给他们。关键在于一开始就严正对待他们,这样才可以了。
登峄山记峄山上下皆积石,间不容趾,小若拳,大若堂,房若鬼工所运,而惊涛骇兽之突于前也。山逺近草木不殖,然峄阳孤桐载在《禹贡》,岂以其生之不易故贵之与?石质麤恶,游者镵姓名于壁,未及百年,辄漶漫磨泐,不可辨识。李斯篆其不存于今,宜也。按《诗》言“保有鳬绎”,释者谓绎与峄同,鳬山在今峄县,县虽以峄名,山去县二百里,在邹县之南。杜预以为在邹县北,盖县治之徙久矣。山径坱圠,无燕憩之所,以是游者特少。然升髙逺望,风樯烟浦,出没百里之外,于以览神禹之迹,笑亡秦之愚,足以増怀慨慷。岂必林木郁葱,台馆髙下,然后为名山也邪?同予登是山者四人:巡抚山东工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宛平刘公,芳躅増美,公弟芳永,大年河间府推官大兴牛裕,范式之歙人汪之鲂,于鳞登其巅者,公与之鲂暨予也。
濋泉记宛平刘公巡抚山东之明年,于防事西北掘土,深二尺,有泉涓涓出自穴,从而濬之,又二尺,其广倍焉。甃以甎,养鱼百头,清可鉴髪。公顾而乐之,语其友朱彞尊曰:“是宜何名?”曰:“尔雅,水自济出为濋,其濋泉乎?”记之曰:“天下之水源澂者流必清,源浊者流亦浊。然河出昆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则众水混之也。航于下流者,见其浊,以为河之性,然彼徒窥其末,而未穷其本,则谓之浊也。固宜为政之道亦若是而已。吏至亷也,为之賔客者,苟萌营利之心,惑于视听,则混之者日至。源之清浊,流亦异焉。今公既能洁已于上,賔客咸以公之心为心,若泉之在甃,纤尘有所不纳,虽极而至于大小清河而入于海,无非清者矣。”公曰:“防哉!子其书之,以告后之居是邦者。”
重建屯溪石桥记浙江之源是名率水,由武溪东北流,合渔亭、榔木二水,经齐云之麓,夹溪入焉。东过珠里,越隆阜,至屯溪。其西南五城之水注月潭,度闵口,纳髙枧之流,达黎阳。黎阳者,南朝之废县治也。东北之屯溪汇于率口,或曰孙吴时毛甘屯兵万户,于是故溪以屯名。或曰程忠壮王灵洗之所保也,故其子姓多率口居。盖自率水东至于淛,为濑四十有七滩,三百有六十濬流惊急,至屯溪而平。土人乃筑石为桥以通行路,创始于明嘉靖十五年,歴百有余歳,民安其利。康熈丙辰桥圮,率口程翁子谦出私钱独任之,先后费钱六百七十万,阅二年桥成。又十七年再圮,翁曰:“桥之不固,是吾过也。”遂以丁丑之秋复事兴建,仍独任之。桥未成而翁没,其子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岳继翁成之。匠石之费几倍,工既竣,介珠里陈君防请予为记。予尝考之,《周官》礼:“城郭沟池树渠之固,掌固以时修之。”而遂人以土地之图经田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其不及桥梁者,非义有所遗也。盖五沟五涂莫不有梁焉。故《尔雅》曰:“隄谓之梁。”《春秋传》曰:“九月除道,十月成梁。”孟氏亦曰:“歳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凡西北之水,其势奔迅,一失故道,则陵谷变迁,石桥之利无从兴,民之病涉者众。迨氷始合,乃克斩木成梁,春氷既泮,辄复漂去,如孟氏所云,必每歳更作之。若新安江水,其清见底,流泠溶漾,可洄可游,然谿流既广,梁非石不久。兰舟竹筏齐出其下,陆则车徒之轚互,茶纲纸户交于五达之衢。易之以木,则易坏,易坏则行者病,岁事更作则居者劳,城郭沟池树渠之固将失其险。然后知翁济人之功,经画之计为逺且周也。今朝野之士,往往守杨氏“为我”之学,君臣父子兄弟之间事辄相诿,其于处世之术则工矣。任重之谓何?使居其乡者皆克如翁之用心,不私其财,恒以济人为念。推而邦国天下,何利之不可兴,而害之不可去?昔之人所以贵夫任天下之重者,盖由是矣。翁以子岳贵,封朝议大夫,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尝捐金置府县儒学田,葺明伦堂,筑率口上流沿溪石堤,建宗祠,修族谱,乐善不倦。其为徳邻里,匪止两建石桥而已。
译登峄山记 峄山上下全是堆积的石头,石缝之间连脚趾都容不下;小的像拳头,大的像厅堂,房屋似乎是鬼神搬运而来,惊涛骇兽般突兀在眼前。山的远近都不生长草木;然而峄山南面的孤桐载于《禹贡》,难道是因为它生长不易,所以才显得珍贵吗?石质粗劣,游人把姓名刻在石壁上,不到一百年就模糊剥蚀,无法辨认。李斯的篆书没有保存到今天,也是理所当然的。按《诗经》说“保有鳬绎”,注释者认为“绎”与“峄”相同;鳬山在今天的峄县,县虽以峄山命名,山却离县城二百里,在邹县南面。杜预认为它在邹县北面,大概是因为县治迁徙已经很久了。山路坎坷不平,没有燕子停憩的地方,因此游人特别少。然而登高远望,风中的船帆和烟雾中的水湾,在百里之外时隐时现;凭此可以观览神禹的遗迹,嘲笑亡秦的愚蠢,足以增添慷慨之怀。难道一定要林木郁郁葱葱、台馆高低相间,才称得上名山吗?和我一起登山的有四个人:巡抚山东工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宛平人刘公,芳躅增美;刘公的弟弟芳永;大兴人、河间府推官牛裕,大年;歙县人汪之鲂,范式。登上山顶的,是刘公、汪之鲂和我。濋泉记 宛平刘公任山东巡抚的第二年,在衙署西北挖土,深二尺时有清泉涓涓从穴中流出,于是顺着泉水再挖深二尺,泉面宽了一倍。用砖砌成泉池,养鱼一百条,清澈得可以照见头发。刘公看着很高兴,对他的朋友朱彝尊说:“这泉应该取什么名字?”我说:“《尔雅》说,水从济水流出叫作濋,那么就叫濋泉吧?”于是写道:“天下的水,源头清澄的,水流一定清;源头浑浊的,水流也浑浊。然而黄河发源于昆仑山,水色本来洁白,所经渠道汇合一千七百多条支流后变成黄色,是众水使它混浊了。乘船行在下游的人看见它浑浊,便认为这是黄河的本性,其实他们只是看到末流,没有追究根源,所以说它浑浊。这说明治理政事的道理大概也正是如此。官吏即使十分廉洁,做他的宾客的人如果一萌发求利之心,受到视听的迷惑,那么使水混浊的东西就会天天到来。源头清浊不同,水流也就不同。如今刘公既能在上位保持自身清廉,宾客也都把刘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就像砌成的泉池一样,纤尘都不能进入;即使水流到底,汇入大小清河而流入大海,也没有一处不是清水。”刘公说:“说得好!你把它写下来,告诉后来任职此地的人。” 重建屯溪石桥记 浙江的源头名叫率水,从武溪向东北流去,汇合渔亭、榔木两条水,经齐云山脚下,两旁溪水也流入其中。向东经过珠里,越过隆阜,到达屯溪。屯溪西南五城的水流入月潭,经过闵口,汇纳高枧的水流,通到黎阳。黎阳,是南朝时废弃的县治。东北面的屯溪在率口汇合,有人说孙吴时毛甘曾在这里屯兵一万户,所以旧溪因屯兵而得名;又有人说这里是程忠壮王灵洗守卫的地方,所以他的子孙多居住在率口。大概从率水向东直到淛地,共有瀑布四十七处、险滩三百六十处,深水急流惊险迅疾,到屯溪才变得平缓。当地人于是筑石为桥,以便道路通行。桥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经过一百多年,百姓都享受它的便利。康熙丙辰年桥倒塌,率口人程翁子谦拿出私钱独自承担修桥之事,前后花费六百七十万钱,经过两年桥才建成。又过十七年再次倒塌,程翁说:“桥修得不牢固,是我的过错。”于是于丁丑年秋天重新兴建,仍然独自承担。桥尚未完工,程翁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岳继承父亲完成了工程。石匠的费用几乎增加了一倍,工程完毕后,珠里陈君防请我写记。我曾经考察《周官》中的礼制:“城郭、沟池、树木、渠道的防固,由掌固按时修治。”遂人依据土地地图巡视田野,田间每十夫有遂,遂上有径;每十夫有沟,沟上有畛;每百夫有洫,洫上有涂;每千夫有浍,浍上有道;每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通达王畿。它没有提到桥梁,并不是礼制有所遗漏,大概五沟五涂没有一处没有桥。所以《尔雅》说:“堤叫作梁。”《春秋传》说:“九月修治道路,十月建成桥梁。”孟子也说:“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车梁。”西北地区的水流,势头奔腾迅疾,一旦失去原来的河道,山陵和溪谷就会变迁,石桥的便利便无法建立,苦于涉水的百姓很多。等到冰开始结合,才可以砍木架桥;春冰一融化,桥又常常被冲走,正如孟子所说,必须每年重新修建。新安江的水清澈见底,流动清冷舒缓,可以回旋,也可以游泳;然而溪流既宽,桥梁若不是石造,便不能长久。兰舟竹筏都从桥下驶过,陆路上车马行人交错,茶叶运输和造纸人家汇聚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若改用木桥,容易毁坏;容易毁坏,行人便受苦;每年反复修建,居民便劳苦,城郭、沟池、树木、渠道的防固也会失去作用。由此才知道,程翁救济众人的功德,以及规划经营的考虑,深远而周详。如今朝廷内外的士人,往往拘守杨氏“为我”的学说,在君臣、父子、兄弟之间遇到事情便互相推诿;至于处世的技巧,却很精通。这样还谈得上担当重任吗?假使居住在乡里的每个人都能像程翁这样用心,不把钱财据为己有,始终把救济众人放在心上;推及邦国天下,还有什么利益不能兴办,什么祸害不能除去呢?古人之所以看重能够担当天下重任的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道理。程翁因儿子岳显贵,被封为朝议大夫、户部江西清吏司主事。他曾捐钱置办府县儒学的学田,修葺明伦堂,修筑率口上游沿溪石堤,建立宗祠,修订族谱,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他对乡邻所施的德惠,哪里只是两次修建石桥而已。
古南禅院重建方丈记方丈,道家之山也。而释子以名其居,本诸维摩诘也。大江以南,僧寺宏丽者,必有方丈。歴阶而升,设师子座于中,植杖其右。凡宰官之参禅,诸弟子之问法,必于是焉。书其言以为语録,锓诸木以衍宗传,犹儒家之有山长,书院之有讲堂也。明自万歴而后,五灯似续,各有其人。临济一支尤盛。牧云禅师者,舍宏丽之地,来居嘉兴县梅会里之古南院。安禅赋诗,所居方丈不盈一丈,止水一▯,稚竹数挺,足以濯巾缾挂,麈拂雪霁,扶杖以观月明,挐舟以翫恒。萧然物外焉。师既逝,师之弟子悬厓亦逝,而主是院者无力鸠工,院日以圮。悬厓弟子岷源居武康,采茶烧笋,集山资以自给。里人迎之主院事,不数年,辟松门,广菜圃,举凡房廊庖湢,靡不毕治。又伐木于山,取方丈之址,恢拓之。南牕北戸,丹粉一新。四方之打包持盋至者,咸叹息服其干略。工既毕,而岷源之力殚矣,竟以疾谢世。歳在屠维赤奋若,年饥,予偕里人为粥于路,以活饿者。日坐方丈布施,因其徒之请,作壁记。嗟夫,人生居可为之地,或有所不为。至于力不足以有为,事有不得不为者,则有志者尽心力为之,终以勿悔,斯恒情之所难,君子有取焉。用告后之居是院者。牧云讳通门,常熟人。悬厓讳行筏,岷源讳超濬,俱梅会里人。
白玉盌记予自大同转客太原,留布政司王公官廨时,岁在丙午。客有述定陵遗事者云:吴中有贵公子周姓,逸其名家。有美玉,俾工治作杯。玉色粹白,旁有赤文九。工琢之为盘螭,既成,装以重锦,盛之椟,将自郊关以入。周氏子虑城闉甎石之或坠也,緪布于木,由女墙升降。张燕会賔客,或进曰:“人不目子为周九痴乎?今玉工乃刻盘螭九,是以子为戏也。”周氏子大恚。太监孙隆闻而购以五百金,进之御。显皇帝爱玩焉,每夕必举以饮。及李自成陷京师,杯流传人间,今失其处矣。公曰:“我所藏虽逊之,然其佳者亦未相逺也。”予请观之,公乃越日具酒肴,发箱笥:若敦者一,若▯者二,若癸彞者一,▯彞者一,若卣者三,用以合▯者四,若匜者六,杯巵各五强。予一一饮之。予曰:“是乌足以拟客之所云?”公曰:“未也。”于是别发所藏玉爵一,色白,以周尺度之,其崇九寸,赵康王所以燕賔者也。玉杯一,色白黄,螭抱其耳,以唇下饮,尾贯于足。公之王父为兵部尚书,定陵之所赐也。曰:“玉盌一,崇五寸,深四寸六分,径七寸,举以映膏烛,皎若氷雪,有黄防如粟,凡十余缀焉。获之晋恭王府者也。”予狂喜,连引满,遂大醉。盌及于石案有声,颓然隐几卧坐。客色骇,亟持盌奉公。公笑曰:“子诚小人,盌为好友所赏,即碎庸何伤?”先时,公同官有愿以千金易之者,公不可,至是以予之爱之也,俾留书屋,且命防人月致桑落酒二瓮。逾明年,有督府总制山陜西军务,与公议不合,遂以公过为所劾,落职归。后三年,予遇之京师,询之则玊盌杯爵皆鬻之大贾。又五年,予奔丧经广平,公出郭相慰唁,时公已病。又三年,予复至京师,传闻公已殁。冨平李子德尝访予太原,其后数从公饮,会亦以应召至,相对南泉僧寺,翦灯话旧事,感知己之不再,不禁▯然之出涕也。遂书以为记焉。公讳显祚,字湛求。先世枣阳人,其为兵部尚书讳一鹗者,始徙家广平之曲周云。
曝书亭集卷六十七
译古南禅院重建方丈记 “方丈”本来是道家山中的名称,佛教僧人却用它命名自己的居所,这一称呼本于维摩诘。长江以南,宏伟华丽的僧寺必定有方丈。登上台阶进入其中,在中央设置狮子座,在右边竖立禅杖。凡是官员来参禅、弟子来问法,必定在这里进行。把他们的言语记录下来作为语录,刻在木板上以流传宗派,就如同儒家有山长、书院有讲堂一样。明代万历以后,五灯相继,各有传人;临济宗一支尤其兴盛。有位牧云禅师,舍弃宏丽的地方,来到嘉兴县梅会里的古南院居住。他在这里坐禅、作诗,所住的方丈不满一丈,只有一泓清水、几竿幼竹,足以洗巾、悬挂瓶子;拂去尘埃,雪后扶杖观月,划船赏玩常景,超然萧然,仿佛身在物外。禅师去世后,他的弟子悬厓也去世了,而主持此院的人无力召集工匠,寺院日渐坍圮。悬厓的弟子岷源住在武康,采茶、烧笋来维持生活。乡人迎请他主持寺务,不到几年,便开辟松门,扩大菜圃,凡房屋、廊庑、厨房、浴室,没有不修治完备的。又在山中砍伐木材,取得建造方丈的材料,扩大拓展旧址。南窗北户全都重新涂饰丹粉。从四方打着包袱、持着钵来到这里的人,都赞叹并佩服他的才干和谋略。工程完毕后,岷源的力量也耗尽了,最终因病去世。己未年,年成歉收,我和乡人一起在路边煮粥,救活饥饿的人。每天坐在方丈中接受布施,于是根据他的弟子请求,写下这篇壁记。唉,人生居处在可以有所作为的地方,有时也会有不去做的事。至于力量不足以有所作为,而事情又有不得不做的,就应当有志之士竭尽心力去做,最终做到不后悔;这正是常人的情感所难以做到的,君子对此是会取法的。用这些话告诉后来居住在这所寺院的人。牧云法名通门,常熟人;悬厓法名行筏,岷源法名超濬,都是梅会里人。白玉盌记 我从大同转而作客太原,留居布政司王公的官署时,正值丙午年。有客人讲述定陵的遗事说:吴中有一位贵公子,姓周,家世显贵,名字失传。他有一块美玉,请工匠治成杯子。玉色纯白,旁边有九道红色纹理。工匠把它雕成盘螭,完成后用厚重的锦缎包装,放在匣中,准备从郊关带入城内。周公子担心城门砖石掉落,便把绳子系在木架上,从女墙上下。周公子设宴招待宾客,有人进言说:“人们不是都把您看作周九痴吗?如今玉工又刻了九条盘螭,这是把您当作笑柄了。”周公子大为恼怒。太监孙隆听说后,用五百金买下,进献给皇帝。显皇帝喜爱把玩,每晚一定拿它饮酒。等到李自成攻陷京师,这只杯子流传到民间,如今不知失落在哪里了。王公说:“我所收藏的虽然比不上它,但其中好的也相差不远。”我请求观看,王公便过了一天准备酒菜,打开箱笥:像敦的有一件,像▯的有两件,像癸彞的一件,▯彞的一件,像卣的三件,用来合▯的四件,像匜的六件,杯和卮各五件有余。我一件件都饮过。 我说:“这些哪里足以比得上客人所说的那件呢?”王公说:“还没有拿出来。” 于是他另外取出所收藏的一件玉爵,颜色洁白,用周代尺度量它,高九寸,是赵康王用来宴请宾客的东西。又有一只玉杯,颜色白中带黄,螭龙抱住杯耳,饮用时嘴唇抵着杯下,螭尾贯入杯足。这是王公的祖父任兵部尚书时,定陵所赐的。王公说:“有一只玉盌,高五寸,深四寸六分,直径七寸,举起来映着膏烛,洁白如冰雪,上面有黄斑,像粟粒一样,共有十多个连缀在一起。这是从晋恭王府得到的。”我狂喜,接连满饮,于是大醉。玉盌碰到石案发出声响,我颓然靠着几案坐卧。客人脸色惊惧,赶紧拿起玉盌奉还给王公。王公笑说:“你真是个小人,玉盌已经得到好友赏识,即使摔碎了又有什么可伤心的?”此前王公的同僚曾愿意用千金换取它,王公没有答应;到这时因为我喜爱它,便让我把它留在书房,并命守门人每月送两瓮桑落酒。过了一年多,有一位总督府总制山陕西军务的官员与王公意见不合,便以王公的过失弹劾他,王公被罢职归乡。三年后,我在京师遇到他,询问此事,才知道玉盌、玉杯、玉爵都已经卖给大商人了。又过五年,我奔丧经过广平,王公出城来慰问我,当时他已经病了。又过三年,我再次到京师,听说王公已经去世。富平李子德曾经访问我于太原,后来又多次和王公饮酒,也曾因应召来到这里,我们在南泉僧寺相对而坐,剪灯夜谈往事,感叹知己不再,不禁潸然流泪。于是写下这篇记。王公名显祚,字湛求。祖先原是枣阳人,其中有一位任兵部尚书、名叫一鹗的,才开始举家迁到广平的曲周。《曝书亭集》卷六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