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十六。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古今诗【十五】。玄黓涒滩。出都城时，王山人【翚】画山水相赠送别。王郎五年才相逢一次，画出的云山重重寄托着离别之思。仿佛置身摄山，在秋窗下的风月之夜，共同聆听六朝松树的声响。白草屯 白草屯空旷得像战场，昏鸦纷纷飞入斜阳。船停泊在三间茅屋旁，四月的风吹动枣花，香气四溢。离开故国，禁不住频频徘徊；能够归来，难道还会厌倦渡口桥梁吗？丛祠在什么地方喧闹着举行村社祭祀，男女纷纷忙碌不已。进入汴京，经过胡司臬（介祉）处 吴地的船行驶千里，载着冬酿的酒；避暑的长席天天设宴。只喜讼庭中积留的案牍很少，时常看见官马借来送书。在瓜步停留，赠给张同知 乘一辆柴车出门，白头归来。过于慵懒，反而适宜清闲地应酬。还有故人乐于作美事，隔着长江留我观看六朝山色。寄给陆侍御（陇其） 皇上的恩典使先后被逐的臣子得以归还，真羡慕你幽居在泖水一湾。想来你在风帘下著书，桂花如霰雪般飘落在秋山上。题写洞霄宫墙壁 天柱峰高高倚着晚晴，琳宫已经荒废，断碑横倒。竹林下的砂床，难以搜寻；我躺着听山禽捣药的声音。江上行舟三首 潮水退落，江面平静，夜宿富阳；船头挂着新月，微微降下霜来。清晨看见乌臼树千株染红，树梢和半山上鸭脚树一片金黄。绝壁上的苔藓纹理如鳞尾般皴裂，滩面日光寂静，白得像熔化的银。江上清楚可见孤篷船客，仿佛黄鹤山樵画中的人物。环溪亭下水向东流，野外水碓的飞轮迎面带来风。夕阳映照下，松岩仍红意未收；隔着江，在漆树林中听见人的说话声。冬日与鹿明府（祐）、钱广文（瑞徴）同游烂柯山二十韵。《道书》解释说：洞天青霞居排在第八位。传说有个背柴翁拨开荆棘进入坱圠之中，里面有两个青童，棋子相击的声音隐约传来；不久忽然惊觉斧柄已经朽烂，时光流逝如飞鹘。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只有特意写在美玉般的文札上。我来到太末的市镇，十月才开始收取禾秸；清晨出通仙门，沿溪而行，碎石湿滑。拂过树林的风飒飒作响，水碓的水声哗哗。明府处理政务并不烦劳，广文先生又能拔俗；于是一起呼喊摆渡，依次停车。飞桥忽然出现在眼前，我们相视而笑且互相调笑。这个灵境最为奇异，造物也太狡黠了：疑心它曾被百虫焚烧，或许又受过五丁开凿；山势曲折如倒伏的虹霓，污垢仿佛被神鬼刮去。倾斜的山崖只穿出一线，断塔盘踞在光秃的山顶。丹枫上的露水已经凋残，瑶草却还未被霜杀死。剜开苔藓阅读遗碑，汲取井水任意擦拭碑面。昔日贤人斗茶的地方，昧于此事的人没有察觉。太阳西斜，洗涤炊具，得到食物，鸟儿嘎嘎争食；徘徊在两株松树的树阴下，惆怅地告别香刹。鹿鸣山晚眺二首 一座小山平缓而遥远，两片树林间的小路幽暗相通。不担心筋力疲倦，只喜得彼此谈笑相同。借荒冈上的草地坐下，泉水从碎石间流过。雨后初晴尤其令人留恋，于是把席子移到愤王宫。靠近城郭的这座山真好，禅门整日紧闭。江光寒冷而更加明亮，远处峰色愈显青翠。赶紧栽下千株松树，还应添建一座草亭。将来放舟归去时，再试着听听鸟儿的歌声。玉山 三衢山已经走遍，桥影横跨相通的水面。城中十户人家的居处很少，靠近城郭的村落却有千家。到了渡口市镇便因酒露出笑容，随意听船夫唱歌；暂且免去索取驴券，邮驿的签牌依次通过。广信 信州的风物美好，疲倦的旅人也展颜欢笑。滩声层层传来，石林稀疏，山峰一面面相对。亲近人的鸥鸟飞来不去，放牧的小牛刚刚饮水归来。夜火浮在桥外，连船停在门户前。铅山 离江城的道路不远，船夫指点着水道，行程似乎稍迟。山洞成了鹳鹊的巢，竹篱旁坐着鸬鹚。晚饭只有三块船板那么简陋，清晨借一瓻酒解宿醉。在鹅湖酬唱诗歌的地方，足以使后世百代的人兴起怀思。弋阳 城小，斜靠着山壁；城门开在临江处。池陂还留着仙令的遗迹，歌声换成楚地人的腔调。山势险峻而无树，峥嵘的石头布满急流。多情的砖塔影子，十里之内一直追逐着船篷和船窗。贵溪 亭台水榭都在干越的疆域内，山岭分开上饶，群山整齐地覆盖着，唯有孤石忽然形成桥梁。想来应能看见黄梅花开，哪里曾见碧树凋零？是谁在降丘建宅于此？如今鸡犬之声已经十分寥落。安仁 画角冲破寒意，惊动了天上的明星。天将破晓时出行，水道绕过沙市。曲折的山路到了，城郭门外便是平野。水碓哑哑转动，渔人的木桨沓沓作响。谁能与我分守这百里路程？安仁确实因嘉美而得此名。瑞洪 余干的江路漫长，回头已经看不见险峻的山岩。市上的酒难以使人醉倒，捕到的罾鱼刚好解馋（从玉山到安仁多用乌鬼捕鱼，鱼都没有滋味，到这里才开始用罾）。湖面宽阔，船反而显得更小；山峰远去，太阳刚刚衔在山边。渐渐知道宫亭山近了，顺风而行，也适合张开布帆。从赣州到南安滩行舟时口号二首 郁孤台下水声嘈嘈，向南行去，轻舟并不容易操纵。逆流经过三百六十处滩头，撑船的船夫哪里能有万根竹篙。姑且挂起风帆，逆着急流而上。船夫劝客人不要过分忧愁，只应预先想到归程的快乐。划着柔橹，发出呕哑声，向下游驶到吉州。昭阳作噩 夜泊珠江 潮水涌到牛栏（城门名）外，船停在蜑户人家旁。月亮升高，人还没有睡着；隔着水浦便是歌堂。在光孝寺观看贯休所画罗汉 贯休亲手画了十六尊罗汉，其中两尊在南海诃子林。过去游历时没有看到真迹，想到这件事，三十五年来一直萦绕心头。如今白头重作岭南客，故人约我到虞翻宅。僧人廊下经乱后花木依然玲珑，蕹菜在春天生长，满池碧绿。沿廊转入深处的精舍，一幅画果然挂在东墙。古绢还很白，石头转呈青色，正好在石缝中安置稀疏的窗棂。一个僧人低头专心写经，从准以下只有半身。芬陀利花、贝多叶、棕榈笔管和猩猩毛都画得具备。不知金天以西何处得到这方石砚，莫非是昆吾玉刚刚切出锋刃？一个僧人退立侍奉巾帕和瓶盂，静静地像沙洲上的鹭鸟翘立在凉汀。窗灯没有修剪，任其明灭；娑罗树下的风冷冷作响。窗前千岁的老猿拱着双臂，平伸双肩高耸。笋制鞋、桐木帽、树叶衣，仿佛可见霜气浓重，寒冷已经侵入脚跟。精诚能够感动金石，何况众生知道恐惧。禅月大师流传下来画、书、诗三绝；诗编入《巨岳集》，书法有姜体。即使是周宣王史官史籀、秦相李斯，也不如他的画品更加奇崛。就像这一幅，远远超出意匠之外，有人疑心是入定者的真实容貌，仿佛亲眼见到；否则调和铅粉，怎么能画到这种程度？诃林的僧人啊，这件神物借给你们，务必世代守护。不要像宣和旧谱中的遗迹那样，久已传说亡佚。豫章西山云堂院中又有什么值得看呢？我想把你骗去，可不要喝我缸面上的酒。我想把你夺回来，可惜手中没有玉鸦叉。世间难道少了珊瑚、铁网、珍珠船这样的珍宝吗？从今以后把它们收藏在伏梁暗槛之中，或许可以保全。岭外归舟杂诗十五首 黄木湾西边传来庙鼓声，春潮荡漾，淹没了蒲芽。反而嫌二月归程太早，一路攀折树枝，却还没有花可采。蛮江边豆花一丛丛，牡蛎砌的墙围着半亩宫殿。贪看河头采珠的女子，轻舟不肯趁着酒旗招展的风归去。潮声响在枕外，鸡报二更；朦胧月色下，暗潮涌起。客心最为欣喜，只因船夫健壮，贪趁朝霞，争取半日晴天赶路。

译船头筛酒，经过佛山七尺，乌篷船快得像梭子。行到西南旧日的驿站，惊心发现榕树已经没有多少了。三水城楼映照着落霞，渔村处处看见人们捕捞虾。夜里听见欸乃声，像是新唱的曲子；原来不是渔家歌唱，而是笛家吹笛。飞来寺脚下，江涛被束在一起；小径进入双林，石磴越转越高。怪不得一掀帘子蝴蝶便飞来，军持瓶中新插着紫色山桃。船夫撑船，乡里人把竹篙都撑秃了指尖。水饭干硬，鱼、乌榄和豆豉从来不吃，只有广州盐。紫楝花香映着水窗，船从大庙出来，奔向急流。傍晚想要下雨，却还没有下。峡中鹧鸪啼叫，成双成对。新建的花县压在重重山峦之间，群盗停止了窥探。赤白丸并不是郃阳王给事（又旦），浈阳一带的行旅至今仍然艰难。山坳中的一条水忽然分流，两岸停泊着许多楚地客船。半夜东风吹来，众人一齐说笑；月明之时击鼓，船行上连州。弹子矶高高插入云天，船篷和窗户不容客人安睡。平常四更时月色一片相同，唯有此山传来杜鹃啼声。曲江门外，趁着新墟开市采买石头。英州的画也比不上它；买得六座山峰，藏在怀袖中带回来，正好陪伴玉蟾蜍。修仁渡连接始兴江，一半挂着魔幢，一半挂着佛幢。记得从前曾停泊在三枫，如今再没有风雨敲打船窗。青簩竹的尾梢像纤细的凤毛，银箸滩头石角尖利。每五里有一道急滩，十里便成为空白的劳顿；劳烦估客记下邮驿签牌。雄州城外，住着万户人家。小店临着流水，大路斜斜伸展。野蔷薇刚刚凋落，白花便开遍了；还有苦丁茶。梁吉士把两枚罗浮蝴蝶茧赠我送行，我在曲江路上，先有一只蝴蝶从船篷下出来，于是联句写成三十韵。故人赠给我南方的特产，这是所选的佳品（彝尊）。打开箱子，惊见成双成列；其中有蝴蝶茧（沈名荪）。两枚一组，像折下的枝条挂着；一枚枚像枯叶卷曲（昆田）。摇动起来像槌子悬在风中，平贴安稳；又像丝绵缀成的帽子（彝尊）。它们的包裹同米囊一样，纹理如竹篆（名荪）。末端轻薄如蝉翼，像齐国女子垂下的鬓发（昆田）。诗友们争相珍爱，把它们放在黄篾箱中（彝尊）。薄寒时用密巾覆盖，等到日暖窗户才展开（名荪）。隔着笼子频频摩挲，并排划船轮流窥看（昆田）。形体像秋燕蛰伏，早早等待春天化为蛹（彝尊）。我梦见自己成为庄周，兴致活泼而深厚（名荪）。忽然一只茧破裂，仿佛婴儿刚刚出生（昆田）。停桨急忙招呼，奔走得忘了穿鞋（彝尊）。斑斓五彩交错，明亮得有九重光泽（名荪）。层层涂着金泥，细细如云母研成的粉末（昆田）。丝丝在春江中洗濯，幅幅像剪下的朝霞（彝尊）。孔雀和鸾鸟截取一根羽毛，玳瑁削下一片甲壳（名荪）。眉毛长过粉蛾，翅膀像仙人掌般扁平（昆田）。赤红浅红变化如《周官》的服色，绘绣完备如虞舜的典礼（彝尊）。曾听说朱明洞中有这种蝴蝶，大的像车轮（名荪）。在千花丛中悠扬飞舞，上下穿行于百丈高的山峰之间（昆田）。有人说是麻姑的裙子撕裂后落在苍苔上（彝尊）；有人说是葛洪的衣服收藏在丹炉中（名荪）。众说纷纭，各种解释不同，莫非传说者弄错了（昆田）？梦想到罗浮四百座山峰，却一直没有机会践约前往（彝尊）。没有遇到采雀的灵异，只是白白听说哑虎的善行（名荪）。名山应当见到我而惊竦嘲笑，哪里能免得了呢（昆田）？看见这凤凰般的虫子，仿佛列仙遣来的使者（彝尊）。进山又有什么难，归来时脸上却感到惭愧（名荪）。明天就放你回去，任你在华首山自在游玩（昆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沈霖据石图 差山的高士隐居织帘，千金一剂的医方；兼且吃花和黑蛱蝶，衣服润泽如丸药与碧梧桐子；黏着无弦琴，石上躺着清洌的水。沙中潜藏着张生（逺）传写的文字，陆生（嘉淑）作赞题写；完毕时，玉蟾蜍上已经沾满泪水。秦吉了联句 珍禽产在邕管，自己呼叫作“秦吉了”（武进邵长蘅子湘）。羽毛轻柔，仪态翩翩，眼睛明亮有光。丹红的嘴巴未必有很多智慧，黄色的脚爪却多么高举（彝尊）。尾巴比山鹧鸪长，形体丑陋而比小凤凰还小（商丘宋荦牧仲）。胸前的肉冠如花而倾斜，垂下的耳羽像蜡一样明亮（彝尊）。好听的话接连不断，余音有时回旋缭绕（荦）。虽然不同于南方蛮地鸟的舌音，偶尔却像雉鸟鸣叫那样高亢（彝尊）。《宣和谱》已经失传，《尔雅》的解释也没有表明。它屡屡奋飞跳跃不停，独自站立时声音忽然沉寂（荦）。寄居笼中，仍然思念树梢（长蘅）。天性确实微小卑弱，但面对这样的事物，感慨难道会少吗？所以韩退之作赋，因两只鸟而有所感（彝尊）。阏逢阉茂

译晓行图 树梢上的星星点点，塔中的灯火已收；残月下衣服上浮着冷霜。郎当的风铃声穿过树林远去。莫非是清晨赶路的人吗？姓刘（宋刘一止作《晓行词》，因此得名“刘晓行”）。白阳山人陈括折枝花 饼形的桃花，仿佛吴公器的画风；牡丹摹写崔子西。雨滴和露珠圆润，仿佛仍在眼前。可惜没有好鸟，尽情啼叫。在昆山拜谒宋处士刘过的墓 荒草丛生，残碑断裂，坐落在小山边；这位词客当年也令人悲叹。芦叶映着沙洲，夜里系船；风雨渡江之时，曾吃过猪肩肉。囊中青兕价值千金，却散尽了；马后随带一辆焦桐琴。东吴顾文学（湄）邀请人们年年为此题诗。积雨八首 自从甲子年春天以来，雨下了四个月，从来没有连续三天放晴。傍晚东风吹得越来越急，我把船停在小水道，看潮水上涨。水木阴阴，夏天还觉得寒冷。桑枝被风吹得猛烈，几曾干过？不要担心穿木屐远行冲泥，小船撑过绣鸭滩便是。雨水淹没了荷花、紫草田，茭白池涨起新水，芋头陂相连。怕冷的不只是衰老的老人，甚至年轻人也还没有拆去冬衣里的棉絮。猫头笋夹着白木门，麂眼篱笆旁黄蔷薇绽放。绿荫覆盖的门巷里午风吹起，却把杨花吹得一朵也飞不起来。夜里撑着乌篷船，清晨从钓船坊起身；水上涨了三尺有余。想寻找园中的花，去查上舍（嗣瑮）处，却只忧愁暴涨的水流会阻碍板桥。荷叶刚刚抽出一丈高的茎，柴门外水势上涨，直到矶石处才平缓。看不见黄鹂和粉蝶，只听见鹁鸪追逐雌鸟的叫声。芍药、酴醿还没有来到，瓶园荒芜，枳木门户常常关闭。吴地的蚕已经三眠，等待桑叶时，田陌上依然青翠。楝花的花信已经过去，花朵仍然凝结着紫色；梅子在枝头，尚未变黄。白白耗费了祈求晴天的丙丁帖，风雨一来，反而变得更加狂乱。池上编篱偶成二首 槐树旁的茭池，水面一洼，十分可爱。编六株枳木作篱笆，客人来了便向他祝愿平安。竹子老了，便想赶快栽下顷刻花。农夫只知道避开尘俗，村里的先生更懒得搬家。试着在对岸添建一间飘着香气的茅屋，眼看南垞胜过北垞。清平时代，特意允许我拥有闲散之身。何必身处喧嚣、靠近市尘？著录九经，足以度过晚年；拥有万卷书，也不以贫穷自言。做农夫，还能懂得测量晴雨。摆酒畅饮，浑然忘了谁是主人谁是宾客。寄语岩居的谭给事（瑄）：何妨近来做个共同耕作的人。题画 第四桥头枫叶红了，诗翁露着头顶也不知寒冷；停车整日坐在树根旁，悠闲看着鹭鸶飞过沙滩。替高上舍题写他尊父太常（层云）的山水画轴。太常有三种绝艺：画、书、诗。一尺画幅中的溪山，交付给虎儿。残纸零绢，到哪里去寻找？秋窗下惆怅地把画卷还回去时。李秀才（琪枝）的墨竹 小阁中炉香缭绕，刚洗过砚台；几竿墨竹最为清疏。前身一定是梅花衲僧，仍旧住在春波桥外。送郑公培入粤 进入福建，福建有险滩；翻越山岭，岭上有关隘。劝你不要走仙霞关，劝你翻越常山。一道险滩在余干荡，三块船板宽的茶磨盘。曲江水流潺潺，大庙峡山峰聚集。秋深时到高凉郡，郡守郑君梁在那里赴任。你是英俊的玉堂才士，即使居官也有闲暇。像《缁衣》所说那样爱惜贤才，他们会为你准备馆舍和饭食。何况还有王大令（原），儒雅足以长久交游。蕉子和椰果足以充饥，橄榄汁并不酸。一丈长的孔雀尾，两丫的公孙兰。青翠的簩竹，常常覆盖数间屋舍。这个地方确实可以快乐生活，什么时候才能来此归还？有空经过五羊城，越台尤其壮观。请代我向三位老友问候，报一声平安。招陈秀才（忱）游山之作 洗药，在殳基井取水；读书，登顾况台，临溪而坐。走十里路，靠近风处便有一道水滩。摆开野餐，尝新栗的香气；山园露水中，早梅已经开放。邀请好友兄弟，希望趁此共同痛饮。旃蒙大渊献 二月二十日 湾头新柳碧绿，遥遥可见；还记得从前停舟的旧板桥。自从花开时埋葬西子以来，年年风雨都如同今天。

译论画和宋中丞十二首 我从前住在韭溪北，天籁阁中曾经多次经过，还记得那本价值千金的纨扇画册。小时候有一天，曾反复摩挲观看（项氏家藏有三种千金帖：一是唐代双钩《万岁通天帖》，一是《淳化阁帖》初拓本，一是唐宋人所画纨扇，多数属于此类）。界画楼台，胆气还不够；用棘针描花鸟，也难以做到。古代贤人往往把这些当作精妙的游戏，却不明白树枝和没骨山水的画法。狡猾的商人纷纷以伪乱真，巧妙调匀纸墨，涂上灰尘。谁知道神物归于收藏？经历千年仍然色泽如新。谈论艺术，谁能保存公道？常常因为喜爱或憎恶而混淆黑白。唐寅、沈周不应同时在吴地，却竟被人翻称为画状元。隐士赵左、僧珂雪常常替容台应酬接待，泾水渭水、淄水渑水终究有区别，不能只因为题字便笼统地把它们都作为收藏（董文敏疲于应酬，每每请赵文度和雪公代笔，自己亲自署款）。胥山樵叟的画也很有所得，钱多钱少应当分别精粗。不要嘲笑少年身后的成就；没看见他的《长江万里图》吗（项叟圣谟，是项子京的孙子，自号胥山樵。曹侍郎溶任藩东粤时，项叟作《长江万里图》为他送行，深得古人笔法）。崔子忠、陈洪绶所画人物最为奇异，仕女天然具有窈窕姿态。弟子摹写时失去老师的法度，只会调和铅粉，画成东施。王五（崇节）擅长画平远的溪山，周郎（之恒）画窠石也清新真实。两人画人物也都达到精妙，不许南方人讥笑北方人（王是宛平人，周是临清人）。巨幅的鸾凤，小幅的草虫，风露沾湿花丛，时人很少见到。藕渔的笔墨到此为止；且说王郎（武）和恽老（寿平）都很工巧（王是长洲人，恽是武进人）。先父年轻时画云山幽壑，当时心中折服于董尚书。后来舍弟也能作画，可惜都没有留下片纸收藏（先母唐孺人是董文敏的外甥女。文敏看见先人的画，曾对人说：“不出十年，就可以乱真超过我了。”舍弟彝鉴能诗能画，却早年去世）。白下、钱唐的画作，山林残破，水边树木没有荫影。假如让这类画流传久远，就不合于优秀画工的苦心经营。退翁（孙侍郎承泽）、倦叟（曹侍郎溶）感叹名家沉沦消没！吴地人的褒贬，怎么可以凭信？精妙的鉴赏，谁能分辨得细微如毫发？一时之间难得有两位中丞（指宋公和闽抚卞公）。答徐舍人（永宁）、上舍（永宣）五十韵 罢官后卧在荒村，门外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秋风搅动庭院里的梧桐，心情境况极其萧索。清晨听见屋山头两只喜鹊争相喧噪，恐怕是名帖送来，有客人叩门。披衣出去迎接客人，姿态矫健如云中的仙鹤。来的是南州有名的父子，文采多么光耀。过去曾与副都公一同聆听宫禁开钥的清声。他头戴神羊冠，高高耸立；虎形仆从背着装有笔墨的囊袋。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前端，发表正直而刚强的议论。只愿如凤凰回翔，不去做鹯鸟般的搏击。遵循《陔余》请求终养父母，忠孝两方面都没有惭愧。不久梁木折断，我们这一党失去了准则。众人都说令嗣贤能，翰墨华美如金玉。如今得以接近他的丰采，心中道路畅快一洗。请我写墓表，我在义理上无法推辞。古人重视碑版，评论文章而不论爵位。后世习俗愚昧，只取官位显赫。即使头衔很长，往往文章冗长而软弱。大官即使能写，也常常多有虚假托辞。谁能辨别真伪？只懂得催促刻凿，于是使贤达之人的事迹很少载入金石。考察古代墓铭高手，昌黎最为高超。柳宗元、李习之发扬余波，屹立如鼎足。穆修承继这一流派，列十家以表彰东都。文公、成公以后，法度逐渐衰落（姑苏王止仲举墓铭为例：唐代取韩愈、柳宗元和李习之三家；汴宋取欧阳修、尹洙、曾巩、苏轼、王安石、陈师道、黄庭坚、晁补之、陈师道、陈了翁十家；南渡取朱熹、吕祖谦两家）。高雅的黄钟之声被屏弃而不考察，反而欣赏细小的牛铃声。几位聋者彼此标榜，羊、豹的皮毛联成一张皮。全天下都追逐声名，谁肯叩问寂寞？你们家是贤良的兄弟，蓄意深厚，勤勉而谨慎。分别以来再次寄信，邀请我履行从前的约定。各自作诗一章，体制极其雄伟博大。情思绵延无尽，像丝线从筐中不断抽出。参差的琼树枝，灿烂的棠棣花萼。神鹰忽然脱离臂韝，天马刚刚卸下络头。书法踪迹逼近褚遂良、薛稷，诗句格法压过卢照邻、骆宾王。珍贵物品接连赠来，每一样都使人眼前一亮。香秔米包在绿色蒲叶中，岕茶片裹着青箬。骆驼毛毯柔软胜过绵，翠色织物温暖超过貉皮。奇异锦缎上织着鲸鱼，明灯缀在珠帘上。惭愧我缺少英美的琼瑶，用什么来报答这金错般的厚意？遥想副都公，九泉之下已经不能复生。我年老衰弱，笔力短浅，又苦于文思枯竭。如此盛美哪里写得尽？经过一个月稿成才删削。虽不是黄绢般的美辞，也务必扫除陈言。把它刻在丰碑上，观看的人或许会摹拓。采录在美玉般的碑文中，将来可以送入史阁。希望获得身后的名声，借此安慰幽冥中的寂寞。春山采茶时，等待云烟想象一处山谷。应当乘太湖船，直抵洮滆停泊。一登上君子堂，便欢快交谈，共同奏乐饮酒。乔孝廉（崇烈）居父丧期间，每当哭泣，庭院中的乌鸦便全都飞落下来。禹鸿胪为他画《饷乌图》，总共题诗三首。乌鸦呀乌鸦，哑哑地叫；东西两边树上的鸟儿得到食物，便反过来哺养父亲。多么令人思念啊，眼泪像水一样直流。可惜乌鸦尚且有反哺的时候，孝子却孤独地守在坟墓旁。乌鸦呀乌鸦，哑哑地叫；树在东边，树在西边，来回上下飞翔，却无处栖息。饥饿时也肯啄食庭院里的泥土，每天只吃孝子一溢的米。在白垩涂成的丧庐中陪伴你，长久悲哀地啼哭。乌鸦呀乌鸦，哑哑地叫，尾巴蓬松。是谁把它们传神地画下来？禹鸿胪张、徐、王、赵四人，都是世间罕有的画家。上天怜悯孝子，降下黄玉，留下这幅雌雄乌鸦图作为匹配。雨中舟行联句 山行还不到十天，便说要归去，而一年已经将晚（吴江徐釚电发）。清晨从▯东出发，西面疾风吹向四方（彝尊）。不一会儿，云气昏暗，急雨夹杂着飞霰（釚）。寒林发出怒号，冲击水波，形势回旋翻卷（彝尊）。船夫划动柔橹，使尽力气与水搏斗（釚）。有如士卒争先登城，鼓起勇气而神色不变（彝尊）。忽然越过重重湖面，小船反而轻便灵活（釚）。回头看浒山桥，亭亭树木青翠茂盛（彝尊）。顺流经过木渎，又逆流而上，峰顶豁然露出僧院（釚）。越来溪传来铃声，鞋履声响在吴地别殿（彝尊）。古迹暂且不要悲叹，握手珍惜友情（釚）。将要寻找二弃堂（叶宝应燮营造的别业，横塘二弃是他的斋名），或许可以共同游玩（彝尊）。哪里料到冬季积水退去，水浅石头全都露出（釚）。船搁浅无法前进，我急躁，你也烦闷忧愁（彝尊）。靠在船窗边联句吟诗，剪烛照明，烘热结冰的砚台（釚）。哪里能得到胥口的潮水，带着盘椒直到家中宴饮（彝尊）。《曝书亭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十七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古今诗（十六）。柔兆、困敦。耳病示王、周二位上舍。我的牙齿还不到七十岁，却常常苦于两耳闭塞。这种病已经三年了，一到秋天便在耳内争闹。开始时耳轮中湿漉漉的，后来气息轰轰作响。仿佛床下惊动了斗牛，门前听不见猿猴的叫声；又像有两粒豆子堵住耳朵，难以用各种药物攻治。因此我每天静坐，探究事物的始终。是非才刚听到，褒贬又怎能穷尽？靠近墙壁偷听只是自寻苦恼，听得再仔细又有什么用？谗言的权柄能把黑说成白，使政治的清浊、治乱混淆。君子仿佛处在天地闭塞之时，小人却如天地相通。我把世事交给一双聋耳，用太冲之气保全自己；免得惊惧如丧失匕首时听到雷声，也免得惊恐如攧鹞风。别人劳苦时我反而安逸，病痛却亲自落在我身上。相书有十七家，都不容许说麦子能够丰收。何况我像封泥丸一样闭塞，难道不是富贵人家的老翁吗？邻居有两个孩子，怜悯我，因为他们的病恰好相同。他们谦逊地来看我，谈论如何医治耳病，哪里能启发我防止耳病呢？耳属于心，其穴名叫听宫；它的神叫幽田，作用在于司空。你如今勤奋著书，和五经的传筒没有不同。有时众说纷纭，在讲席上彼此切磋。讲《诗》可以匡正丞相，解释经书可以比拟侍中戴圣。没有人替你品评文字，你将依据什么作出裁断？主人起身叹息：有什么办法才能使我的耳聪恢复？客人说：古代有个方法，社日的酒能够治聋。明早海燕归来，田间正举行赛社公。鼓声咚咚，割下的肉足以让人吃得饱饱的。我们不妨一同去祈求，痛饮社酒，像渴极的虹一样畅饮。按着节拍舞动美丽的女子，唱着安详的歌，让明童奔走助兴。三个人共同欣赏乐曲，欢乐融融。初夏再次经过龙洲道人的墓，三十二韵。马鞍山的石头高高耸立，晶莹明亮。山的东面地势险峻，竹子和柏树苍翠相映。刘生从前曾在这里栖居，每天吟诗歌咏。他迷恋山岩沟壑的幽静，死后也喜爱水清木净。要知道贤达之人的心志，义理上不能陷入世俗的陷阱。一口棺材依抱着山脚，比夹着两个婢妾更为胜过。倾斜的山崖遮蔽了荆棘，老树上断绝了鸮鸟的栖息。既少有砍柴小童侵扰，也免得菜畦遭蝗虫侵害。这才知道这座山丘的快乐，并不需要借助风水先生来验证。我想到南渡以后，思陵失去了治国之道，谋臣大多离开国都。魏公掌握兵权，幕府中的宾客僚属很盛。子弟们空谈性命之学，却抛弃军队，累积十万兵力，三次出兵没有一次胜利。于是把将领的功过混淆，只称许内心正直的人，反而先杀了猛将。哪里只是秦桧一人专横？可悲啊！小朝廷从此定下和议，搜括民脂民膏，臣妾般地费尽辞令，难道忍心忘掉君父的仇恨？哪里还顾得上苍生的疾苦。那位大布衣慷慨激昂，本是天性；喜好游历，有时渡过长江；嗜酒，常常达到中圣的程度。他的议论处于辛、陈之间，耻于和其他人同声歌诗。现存十卷诗文，卷卷气势雄健。静夜思念中原，往往血泪迸出。后来他到宫阙上书，哪里比不上诤臣的谏诤？大概具有国士的风骨，合于古代儒者的品行。我来到百代以后，经过他的墓地，总会生出敬意。三年中两次经过这里，寒暖的变化使我感时而兴怀。顾湄，号玉山叟，文史方面广泛搜集援引证据，想要恢复东斋祠。闲暇时便来眺望聆听，以椒桂酒祭奠，开辟这条鼯鼠、猩猩出没的小路。谁愿意一同来做好事？于是大家捐钱，写明姓名，并将遗文一并雕刻，使它足以流传到遥远的后世。曝书亭偶然作九首。拓展出一百弓地的园基，闲来在树下追逐鸡虫，清除蝗虫和菜地，播下鸳粟，赶快命令园丁修整水筒。垞南正适合种翠竹观赏，第一批移来将近一百竿。昨夜疾风吹倒树木，老夫反而稍稍庆幸竹子平安无恙。蜻蜓的翅膀红艳，蝴蝶金黄；白露铺满园子，秋草渐渐长高。静听桑斧砍伐丛生的荆棘，忽然显露出一株岩桂的香气。把葡萄煎得浓稠，倒入酒瓶；酒中防止荷叶香气，满汀都是新秋的凉意。枕席不妨铺设，时时有北风吹过我的亭子。木槿花本来和佛桑花相同。如今在篱笆边吐出白花和红花，试着等到明年让根部全部成活，再编成一架涂有色彩的小屏风。雨中的芭蕉，风外的杨树，水中的荷花，岸边的筼筜。衰老的我喜欢栽种容易成活的植物，不愿为栽种豫章树而等上七年。移栽橙树、种植橘树，打算建一个茅亭；草蔓大多输给城角。谭给事在花开时节，处处都有可供游息的小窝。缩小版图、砍茅建亭，本是偶然之事；听说修门一带，这座亭子位置偏僻。要知道庾信的园子虽然小，他的诗赋描写江关，却独自容易流传。平泉庄的花木，远道争相移植；金谷园的繁华，只能在盛传的诗歌中吟咏而今已沦落。杜陵老人栖迟于此，还有谁愿意资助他的草堂呢？斑鱼三十韵。我年老衰弱，已经不把滋味放在粱肉上。只是苦于常吃藜苋羹，精力容易消减。凭这些盘中的食物，往往只能供养水族。手持螯钳，疑似蟛蜞；握着鳣鱼，近似蜪蝮。奇怪的是鼋脂垂挂，生来厌恶鲎尾高耸。想吃的只是鱼，又没有取用干鱼。过去最爱吃河豚，常用井华水滤去尘垢，在庭中烹煮，除去鱼血，剖取鱼眼，割下楚菜。然后用豆萁烧火，务必等到汤沸火熟；把如琼乳的鱼肉和西施般的美味捋取，只恨一把还装不满。谁能停止馋嘴的动作，面对它时连食指都抽动？自从十年以来，不敢纵情口腹。毒酒怎能留恋？灾祸会因薄俸而产生忧虑。斑鱼形体完整，深秋时从回旋的水流中出现。大小虽然不同，同受一气化育。它的形体也很肥大，性情同样忿怒暴躁。此时钓鱼师傅，香饵是平日储备的。三根细长的竹竿，编扎后坐着蹲伏；垂下的钓线坚韧而柔软，沉下的钩子弯曲而又回转。有时十几条鱼，密密地收入罜防。安置砧板，拿剖瓜刀；汲取水来，漂浮着柿木。于是吩咐厨师，千万不要打翻我的食物。排去泥污，剔除鳞羽，取出肝脏，用麴淘洗。烹制的方法要使它甘美而不腻，洁白得像刚洗过一样。再用蟹酱调和，汤汁便更加浓郁。既不同于用利剑割齿，又免得忧愁惨淡。于是想到《膳夫经》，珍贵的食物还没有穷尽水陆之产。设想鲙鱼，姜侯曾因思念鲈鱼而归，张翰独自懂得其中的美味。我耻于自我贪食；有客人来，不必邀请，也应赶快到前村询问。再用一斛酒来佐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