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五十九
书论【二】説书序者不一,谓作自孔子者,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王肃、魏征程颢、董铢诸儒是也;谓歴代史官转相授受者,林光朝、马廷鸾也;谓齐鲁诸儒次第附会而作者,金履祥也。至朱子持论,谓决非夫子之言、孔门之旧,由是九峰蔡氏作《书传》,从而去之。按古者书序自为一篇,列于全书之后,故陆徳明称马、郑之徒百篇之序緫为一巻。至孔安国之传出,始引小序分冠各篇之首,后人习而不察,遂谓伏生今文无序,序与孔氏传并出。不知汉孝武时即有之,此史迁据以作《夏殷周本纪》。而马氏于《书》小序有注,见于陆氏《释文》;又郑氏注《周官》,引《书》序文以证保傅。故许谦云:「郑氏不见古文,而见百篇之序。」攷马、郑传注本《漆书》古文,是孔传未上之时,百篇之序先着于汉代,初不与安国之书同时而出也。自愚论之,《周官》外史之职掌达书名于四方,此《书》必有序,而今百篇之序即外史所以达四方者,其由来也古矣。诗论【一】孔子删诗之説倡自司马子长,歴代儒生莫敢异议。惟朱子谓经孔子重新整理,未见得删与不删,又谓孔子不曽删去,只是刋定而已。水心叶氏亦谓诗不因孔子而删,诚千古卓见也。窃以诗者掌之王朝,班之侯服,小学大学之所讽诵,冬夏之所教,莫之有异。故盟会聘问燕享,列国之大夫赋诗见志,不尽操其土风,使孔子以一人之见取而删之,王朝列国之臣,其孰信而从之者?且如行以肆夏,趋以采齐,乐师所教之乐仪也,何不可施于礼义,而孔子必删之,俾堂上有仪而门外无仪,何也?凡射王以驺虞为节,诸侯以貍首为节,大夫以采蘩为节,士以采苹为节。今大小戴记载有貍首之辞,未尝与礼义悖,而孔子于驺虞、采蘩、采苹则存之,于貍首独去之,俾王与大夫士有节而诸侯无节,又何也?燕礼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大射仪乃歌鹿鸣三终,乃管新宫三终,而孔子于鹿鸣则存之,于新宫则去之,俾歌有诗而管无诗,又何也?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者,故九夏掌于钟师,而大司乐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牲出出入奏昭夏,乡饮酒之礼賔出奏陔,乡射之礼賔兴奏陔,大射之仪公升即席奏陔,賔醉奏陔,公入骜,此又何不可施于礼义,而孔子必删之,俾礼废而乐缺,又何也?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归以祀其先王,孔子殷人,乃反以先世之所校归祀其祖者,删其七篇而止存其五,又何也?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祭公谋父作祁招之诗以止王心,诗之合乎礼义者,莫此若矣,孔子既善其义,而又删之,又何也?且诗至于三千篇,则輶轩之所采定,不止于十三国矣,而季札观乐于鲁,所歌风诗无出十三国之外者,又子所雅言,一则曰「诗三百」,再则曰「诵诗三百」,未必定属删后之言,况多至三千,乐师蒙叟,安能徧为?讽诵窃疑,当时掌之王朝、班之侯服者,亦止于三百余篇而已。至欧阳子谓删诗云者,非止全篇删去,或篇删其章,或章删其句,或句删其字。此又不然。诗云:「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惟其诗,孔子未尝删,故为弟子雅言之也。诗曰:「衣锦尚防,文之着也。」惟其诗,孔子亦未尝删,故子思子举而述之也。诗云:「谁能秉国成?今本无能字。犹夫殷鉴不逺,在于夏后之世。」今本无「于」字,非孔子去之也,流传既久,偶脱去尔。昔者子夏亲受诗于孔子矣,其称诗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惟其句,孔子亦未尝删,故子夏所受之诗,存其辞以相质,而孔子亟许其可与言诗,初未以「素絇」之语有害于义而斥之也。由是观之,诗之逸也,非孔子删之,可信已然,则诗何以逸也?曰:一则秦火之后,竹帛无存,而日诵者偶遗忘也;一则作者章句长短不齐,而后之为章句之学者,必比而齐之,于句之从出者去之故也;一则乐师蒙叟止记其音节而亡其辞,窦公之于乐,惟记《周官》大司乐一篇,而其余不知;制氏则仅记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此乐章之所阙独多也。且夫六诗之序,自《周官》鲁之次、周商之次,鲁不自孔子始也。而后之论者,若似乎私其宗国,存其先祖而然,尤剌缪之甚矣。《王制》:「变礼易乐者为不从,不从者君流。」今以太师之所陈,大司乐之所教,瞽蒙之所讽诵,辄取篇章句字而删去之,是变礼易乐也。若移秦于魏,唐之后桧后于陈,豳后于桧,其亦何所取义,而孔子必更之?噫!衰周之际,礼不期于失而失,乐不期于缺而缺,孔子方忧其放失,考求之不暇,而岂其删之以自取不从之罪哉!诗论【二】
译《尚书》论(二) 关于《尚书序》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认为出自孔子的,有刘歆、班固、马融、郑康成、王肃、魏征、程颢、董铢等儒者;认为是历代史官辗转传授的,有林光朝、马廷鸾;认为是齐、鲁诸儒逐篇附会编成的,有金履祥。至于朱子的观点,认为它决不是孔子的话,也不是孔门的旧说;于是九峰蔡氏作《书传》,跟随朱子的意见将其删去。考察古代,《尚书序》原来单独成篇,列在全书之后,所以陆德明说马融、郑玄等人的百篇序总共合为一卷。到孔安国的传出现以后,才引用小序,把它们分别冠在各篇篇首。后人习惯于此而不加考察,于是说伏生今文《尚书》没有序,序与孔氏传同时出现。他们不知道,汉孝武帝时就已经有这些序了,司马迁据此写成《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马融曾为《尚书》小序作注,这在陆德明《经典释文》中可以见到;郑玄注《周官》时,也引用《尚书序》的文字来证明保傅之职。所以许谦说:“郑氏没有见到古文《尚书》,却见到了百篇之序。”考察马融、郑玄所传注的《漆书》古文《尚书》,那是在孔传进献之前;百篇之序早已在汉代流传,起初并不是和孔安国的书同时出现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依我的愚见,《周官》说外史的职责是把《尚书》的书名传达四方,这说明当时一定已有《尚书序》;而今天流传的百篇之序,就是外史用来传达四方的文字,它的来历已经很古老了。《诗经》论(一) 孔子删《诗》的说法,最早由司马子长倡导,历代儒生没有谁敢提出异议。只有朱子认为,《诗经》经过孔子重新整理,但不能确定究竟删了还是没有删;又说孔子不曾删去诗篇,只是加以刊定而已。水心叶氏也认为,《诗经》并不是因为孔子而删削的,这实在是千古以来的卓见。我私下认为,《诗经》原由王朝掌管,分赐给诸侯,在小学、大学中讽诵,冬夏两季都加以教习,没有人对此表示异议。所以诸侯会盟、聘问、宴享时,各国大夫赋诗来表达心志,并不全都使用本国的风俗诗。假如孔子凭一己之见取舍删削,王朝和列国的臣子中,谁会相信并听从他呢?再如行走时奏《肆夏》,快步行走时奏《采齐》,这是乐师所教的乐仪,为什么不能施用于礼义,而孔子偏要删去,使堂上有仪节、门外却没有仪节,这是什么道理?凡是天子举行射礼以《驺虞》为节奏,诸侯以《狸首》为节奏,大夫以《采蘩》为节奏,士以《采苹》为节奏。如今《大戴礼记》《小戴礼记》中还载有《狸首》的辞句,并没有违背礼义;孔子却保存《驺虞》《采蘩》《采苹》,唯独删去《狸首》,使天子、大夫、士都有节奏,而诸侯没有节奏,这又是什么道理?燕礼升堂歌唱《鹿鸣》,堂下管奏《新宫》;大射礼先歌《鹿鸣》三遍,再管奏《新宫》三遍。孔子保存《鹿鸣》,却删去《新宫》,使歌唱有诗而管奏没有诗,这又是什么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肆夏》《繁遏》《渠》是天子用来宴享诸侯之长的乐章,所以“九夏”由钟师掌管;大司乐在天子出入时奏《王夏》,尸出入时奏《肆夏》,牲出入时奏《昭夏》;乡饮酒礼宾客出门时奏《陔》,乡射礼宾客起身时奏《陔》,大射礼公升堂就席时奏《陔》,宾客醉后奏《陔》,国君入内时奏《骜》。这些又有什么不能施用于礼义的地方,而孔子偏要删去,使礼仪废弛、乐章残缺,这又是什么道理?正考父在周朝校订商代的名颂十二篇,周太师带回去祭祀先王。孔子是殷人,却反而把先世校订、归来祭祖的诗篇删去七篇,只保存五篇,这又是什么道理?周穆王想放纵心意,巡行天下,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劝止他的心志;诗中合于礼义的,没有比它更好的了。孔子既然赞许它的意义,却又把它删去,这又是什么道理?况且《诗经》若有三千篇,那么輶轩所采集的诗就不止十三国了;可是季札在鲁国观乐时,所歌的风诗没有超出十三国之外。孔子平日谈论诗,一次说“诗三百”,又一次说“诵诗三百”,未必一定是删定之后的说法。况且诗篇多到三千,乐师蒙叟怎么能够全部记诵呢?我私下推测,当时由王朝掌管、分赐给诸侯的,大概也只有三百多篇。后来欧阳修所说的“删诗”,并不是说整篇删去,有时是删去一篇中的某些章,有时删去一章中的某些句子,有时删去句中的某个字。这也不对。《诗经》说:“唐棣的花,偏偏摇曳反转。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的居室实在太遥远。”正因为这首诗孔子没有删去,所以才被他作为弟子的雅言。诗中说:“穿着锦衣还加上麻衣,正是文采显著。”正因为这首诗孔子也没有删去,所以子思才举出并引用它。《诗经》说:“谁能执掌国家的成法?”今本没有“能”字;又说:“殷鉴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那个时代。”今本没有“于”字,这并不是孔子删去的,只是流传日久,偶然脱落了。过去子夏亲自从孔子那里接受《诗经》,他称引诗句说:“美丽的笑容多么好看,明亮的眼睛多么传神,白色的底子加以文饰才更加绚丽。”正因为这些句子孔子也没有删去,所以子夏所受的诗还保留这些辞句,用来相互质证;孔子还连连称许子夏可以和他谈论《诗经》,从未因“素絇”这句话有害于义而斥责它。由此看来,《诗经》的散佚并不是孔子删去的,这一点可以相信了。那么,《诗经》为什么会散佚呢?回答说:一是秦火之后,竹简和帛书不复存在,而平日诵读的人偶然遗忘了;二是作者所作章句长短不齐,后来研究章句的人一定要把它们排比整齐,于是删去了那些不合句式的字句;三是乐师蒙叟只记得乐曲的音节而亡失了歌词,窦公对于音乐,只记得《周官》中《大司乐》一篇,其余都不知道;制氏只记得铿锵的声音和鼓舞的动作,却不能说出它的意义,因此乐章缺失得特别多。况且“六诗”的次序,从《周官》所说鲁国的次序、周代的次序、商代的次序来看,鲁诗的编次并不是从孔子才开始的。后世评论者却说,好像孔子偏爱自己的宗国,保存先祖的诗篇才这样做,实在是最为乖谬。今《王制》说:“改变礼制、改易音乐的人,是不顺从者;不顺从者,国君就把他流放。”如今把太师所陈述、大司乐所教习、瞽蒙所讽诵的篇章、句子、字,随意取来删去,这就是改变礼制、改易音乐。假如把《秦风》移到《魏风》之前,把《唐风》排在《桧风》之后,把《豳风》排在《桧风》之后,这又有什么意义,而孔子为什么一定要更改它们?唉!周朝衰微之际,礼制并非有意要丧失却已经丧失,音乐并非有意要残缺却已经残缺,孔子正忧虑它们散失,考察搜求还来不及,哪里会删削它们来自己招致“不顺从”的罪名呢?《诗经》论(二)
诗之有序,不特毛传为然,説韩诗、鲁诗者,亦莫不有序。如《关睢》刺时也,《芣苡》伤夫有恶疾也,《汉广》悦人也,《汝坟》辞家也,《蝃蝀》刺奔女也,《黍离》伯封作也,《鸡鸣》谗【一作悦】人也,《雨无极》正大夫刺幽王也,《賔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此韩诗之序也。楚元王受诗于浮丘伯,刘向,元王之孙,实为鲁诗,其所撰《新序》,以《二子乘舟》为伋之傅母作,《黍离》为夀闵其兄作,《列女传》以《芣苡》作蔡人妻作,《汝坟》为周南大夫妻作,《行露》为申人女作,▯《柏舟》为卫宣夫人作,《燕燕》为定姜送妇作,《式微》为黎庄公夫人及其傅母作,《大车》为息夫人作,此皆本于鲁诗之序也。齐诗虽亡,度当日经师亦必有序。惟毛诗之序,本乎子夏,子夏习诗而明其义,又能推原国史,明乎得失之故,试稽之《尚书》《仪礼》《左氏内外传》《孟子》,其説无不合。毛诗出学者,舍齐鲁韩三家而从之,以其有子夏之序,不同乎三家也。惟其序作于子夏,子夏授诗于髙行子,此《丝衣》序有髙子之言,又子夏授曽申,申授李克,克授孟仲子,此《维天之命》注有孟仲子之言,皆以补师説之未及,毛公因而存之不废。若夫《南陔》六诗,有其义而亡其辞,则出自毛公足成之,所谓有其义者,据子夏之序也。而论者多谓序作于卫宏,夫毛诗虽后出,亦在汉武时,诗必有序而后可授受,韩、鲁皆有序,毛诗岂独无序,直至东汉之世,俟宏之序以为序乎?春秋论【一】春秋之义,莫大乎正名。何以正之?正之以天子之命而已。列爵有五:公、侯、伯、子、男。天子所命也。其进也,惟天子得进之;其黜也,惟天子得黜之。孔子特据之,以大书于防,以明天子之命。故邾附庸也,而进为子;滕、薛来朝,侯也。其后滕降为子,薛降为伯。州、虞、郭小国也,而称公。杞本公也,而或降为侯,或降为伯,或降为子,或复为伯。他若于葵丘,宋以公而称子;于温、于召陵,陈以侯而称子。传者见称名之有异,因之据例发义。于宋、于陈,则云「在丧未▯也」;于州、于虞、于郭,则云「非爵也」;于祀,则云「用▯礼也」。夫曰「未▯称子」,则桓公十有三年,卫之宣公未▯而书「卫侯」;成公三年,宋之文公、卫之穆公皆未▯而书「宋公」「卫侯」。僖公二十五年,卫文公既▯矣,而盟于洮,书「卫子」,是称子不系乎▯不▯也。夫谓「舍国灭国被执虽生齐之于死」,故称公。则纪侯大去其国,不当复书「侯」;谭子、▯子、温子、防子、沈子、胡子、不当复书子小邾子执于宋,徐子执于楚,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执于晋,皆不得复书爵也。其曰「杞成公之卒,贱之终其身也」;文公之来盟,既已贱之矣,其卒复书「伯」,其义何也?成公、文公之书「子」也,以其用▯礼,虽大曰「子」也。其先公降而侯,侯降而伯,其义何也?之众説者,皆由尊圣人之过,谓圣人可以意予夺之进,以示褒黜,以示贬,测之愈深,而离之益逺矣。方周未衰,诸侯不享觐者,一贬其爵,再削其地,至于不朝者,三则六师移之。迨后战于繻葛,败绩于贸戎,而成周之禾、温之麦可芟而践。六师既不能移土地,又不能削,惟爵号之存,犹可操其柄,则因其罪贬之。当日之诸侯未肯降心以从天子之命,其盟会、庆吊、来告于宗国,必仍其旧而莫之改。孔子则因其时而考其事,书其爵以正其名。凡王之未尝黜者,虽州虞之细,犹得称公;其既黜者▯,虽二王之后迭降为子,俾知王命之不可犯,僣称之不足恃,以取信后世。而当时之乱臣强国知所惧焉。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曰:“然则宋、陈称子,不以在丧未▯欤?”曰:“诸侯即位,必命之天子。既▯而称子,未受命于王也。受命矣,则虽未▯可以书爵,宋公、卫侯是也。”子言之矣。“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夫以君之所司而在下之权得以进退予夺之,则孔子先自处于无王,何以使乱臣强国知惧,而示信于后世乎?顾羣儒之説犹纷纷附会之不一,此乃孔子所云“罪我者也”。春秋论【二】
译《诗经》有序,并不只是《毛传》如此,解说韩诗、鲁诗的人也没有不作序的。例如《关雎》是讽刺时政的,《芣苡》是哀伤丈夫患恶疾的,《汉广》是使人喜悦的,《汝坟》是辞别家人的,《蝃蝀》是讽刺私奔女子的,《黍离》是伯封所作的,《鸡鸣》是讥刺谗人【一作“使人喜悦”】的,《雨无极》是正大夫讽刺周幽王的,《宾之初筵》是卫武公因饮酒而悔过的;这些都是韩诗的序。楚元王曾向浮丘伯学习诗,刘向是元王的孙子,实际上属于鲁诗一派。他所撰《新序》中说,《二子乘舟》是伋的傅母所作,《黍离》是寿闵哀悼他的兄长所作;《列女传》说《芣苡》是蔡国人妻子所作,《汝坟》是周南大夫妻所作,《行露》是申国女子所作,《柏舟》是卫宣公夫人所作,《燕燕》是定姜送别儿媳所作,《式微》是黎庄公夫人及其傅母所作,《大车》是息夫人所作。这些都本于鲁诗的序。齐诗虽然已经亡佚,推想当时的经师也一定有序。只有毛诗的序,本于子夏。子夏熟习《诗经》而明白其中意义,又能推究各国史书,弄清国家得失的原因;考察《尚书》《仪礼》《左氏内外传》《孟子》,他的说法没有不相合的。毛诗传出以后,学者舍弃齐、鲁、韩三家而遵从它,是因为它有子夏的序,与三家不同。既然这些序出自子夏,子夏把诗传给高行子,所以《丝衣》序中有高子的说法;子夏又传给曾申,曾申传给李克,李克传给孟仲子,所以《维天之命》注中有孟仲子的说法。这些都是用来补充老师说法中尚未涉及的部分,毛公因此保存它们而不废弃。至于《南陔》等六篇诗,有诗义而亡失歌词,那是毛公根据意义补足的;所谓“有其义”,依据的就是子夏的序。可是评论者多认为这些序是卫宏所作。毛诗虽然出现得较晚,也在汉武帝时已经流传;诗若没有序,便无法传授,韩诗、鲁诗都有序,难道毛诗偏偏没有序,要一直到东汉才等待卫宏作序,把它当作诗序吗?《春秋》论(一) 《春秋》的大义,没有比辨正名分更重要的了。怎样辨正名分?只须依据天子的命令来辨正。爵位有五等:公、侯、伯、子、男,都是天子所命定的。爵位提升,只有天子能够提升;爵位贬降,也只有天子能够贬降。孔子特意依据这一点,在《春秋》中大书特书,以表明天子的命令。所以邾国本是附庸,却升为子爵;滕、薛来朝见时都称侯。后来滕降为子,薛降为伯。州、虞、郭是小国,却称公。杞本来是公爵,有时降为侯,有时降为伯,有时降为子,有时又恢复为伯爵。其他如在葵丘,宋国本为公爵却称子;在温、召陵,陈国本为侯爵却称子。传《春秋》的人见到称爵不同,便依据这些事例阐发义理。记宋国、陈国时,就说“正在服丧,尚未下葬”;记州、虞、郭时,就说“这不是爵位”;记祭祀时,就说“采用▯礼”。如果说“未下葬就称子”,那么桓公十三年,卫宣公尚未下葬,却记为“卫侯”;成公三年,宋文公、卫穆公都尚未下葬,却记为“宋公”“卫侯”。僖公二十五年,卫文公已经下葬,却在洮地会盟,记为“卫子”。可见称子并不取决于是否下葬。如果说“舍弃国家、国家灭亡、被俘,虽然还活着也等同于死亡,所以称公”,那么纪侯已经完全失去自己的国家,就不应再写作“侯”;谭子、弦子、温子、防子、沈子、胡子也不应再写作“子”。小邾子被宋国俘获,徐子被楚国俘获,卫侯、郑伯、曹伯、莒子、邾子被晋国俘获,也都不应再写爵位。又说“杞成公死时,终身都被贬低”,可是文公来会盟时已经贬低过他了,他死后又记作“伯”,这是什么道理?成公、文公被记作“子”,是因为他们采用了▯礼,即使爵位很高也称“子”。那么,他们先是公降为侯,侯降为伯,又是什么道理?这些种种说法,都是尊崇圣人过度的结果,认为圣人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决定爵位升降,用来表示褒贬。越是这样深究,距离事情的真相就越远了。周朝尚未衰微时,诸侯不来朝见,第一次贬低其爵位,第二次削减其土地;至于不来朝见的,达到三次就出动六师迁徙其国。后来在繻葛交战,在贸戎战败,成周的禾苗、温地的麦子都可以被割倒践踏。六师既不能迁徙土地,也不能削减土地,只剩爵号还能够掌握,于是便根据诸侯的罪过贬降爵位。当时的诸侯不肯低头听从天子的命令,他们会盟、庆贺、吊丧、向宗国报告事情时,一定仍用原来的爵位,谁也不加以改变。孔子于是根据当时的情形考察事实,记录他们的爵位来辨正名分。凡是天王从未贬黜过的,即使州、虞这样的小国,仍然可以称公;凡是已经被天王贬黜过的,即使是二王之后,也会相继降为子,使人知道王命不可违犯,僭越的称号不值得依靠,从而取信于后世,也使当时的乱臣和强国有所畏惧。所以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有人说:“那么宋、陈称子,不是因为正在服丧、尚未下葬吗?”回答说:“诸侯即位,必须得到天子的任命。已经下葬却称子,是因为还没有得到王命;得到王命以后,即使尚未下葬,也可以按爵位书写,宋公、卫侯就是这样。”孔子已经说过:“只有礼器和名分,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如果把国君所掌管的事情交给臣下任意升降、取舍,那么孔子就先把自己置于没有天子的处境中,凭什么使乱臣强国畏惧,并向后世显示可信呢?可是群儒的说法仍纷纷附会,彼此不一,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将要获罪于我的人”。《春秋》论(二)
春秋隠公元年,天王使宰喧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三年三月,天王崩。秋,武氏子来求赙。僖公三十三年十有二月,公薨于小寝。文公元年春,天王使叔服来会▯夏,天王使毛伯来锡公命。四年十有一月,夫人风氏薨。五年春,王正月,王使荣叔归含及赗。三月,▯我小君成风。王使召伯来会▯八年秋八月,天王崩。九年春,毛伯来求金。传者曰:「非礼也,丧事无求,求之非正也。鲁虽不归周,不可以求之。」曰:「此失孔子之意矣。周自东迁以后,其君非有幽厉之行,其臣非有荣暴之残,其号令政教,以晋楚之彊,请隧问鼎,折以王章,天命之不可犯,未尝坠文武成康之训,而于同姓异姓之国,结好谕志,交福賛喜,致禬其礼未之有废,顾诸侯之事天子礼反阙焉。孔子从而书之,苟失礼于王室,鲁虽父母之国,不少为尊者讳,俾后之览者因年以考事,则是非自见焉耳。夫平王之与隠公,既赗及其先公矣,又推及其先公之母。襄王之与文公,既使叔服会▯其先公矣,又使召伯会▯其先公之母。其生者被锡命之荣,其死者复有含赗之赠,周之于鲁,其礼不为不备矣。礼,诸侯五月而▯僖公之薨在十二月,而荣叔以正月至,其▯也在三月,而召伯即以是月至,未尝后期也。鲁之于周则不然,平王之防,三月来告,至秋而未之赙。襄王之防,八月来告,至改嵗及春,而货未之归。夫人有徳于己,犹不可忘,况施及其亲,又其事在数嵗之内,朋友之义无施不报,况出天子之赐,而一旦忘之,是鲁之无礼为已甚矣。周之嗣王若置不问,以宗国不共吊▯四方诸侯将从而效之,何以号令于上而奔走天下?故其初以武氏子来求,及襄王之▯鲁使非其人,吊又不至于是,毛伯以上大夫即前锡命之使临之。书曰「来求」云者,犹夫齐桓之责包茅不入于楚也。昔孔子从祭于鲁膰肉不至而行。孟子曰:「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周虽贫,岂借鲁之金以襄大事哉?」孔子之作《春秋》,志在尊王而已。尊王,故于王室之文有美而无刺。羣儒未究其义,于宰咺讥其缓,于荣叔讥其兼之非礼,于召伯讥其不及。事至谓来聘锡命皆非礼之正,是周之备礼无一而是也。石尚之来归脤也,曰:「久矣,周之不行礼于鲁也。」夫不以久不行礼致讥,而反责备礼之非是,信羣儒之説,则《春秋》徒周之谤史尔,安在其为圣人尊王而作乎?曰:「求金与赙,非讥子言则然矣。求车,何为者?」曰:「古者诸侯以其国之所有时献于天子,义也。桓公八年,天王尝使家父来聘矣。至十五年求车,仍以家父为使,鲁或前此者许而未之献,故即以奉使之人责其失信。史盖讳之而没其文也。」春秋论【三】所以定天下之疑,而彰信百世,莫善乎《春秋》。昔者鲁之文姜通乎齐襄,遂启彭生之祸,而且孙于齐,享于祝丘,会于禚,于防,于谷,甚至如京师,其游敖也无节。当时国人传闻,桓公有同非吾子之言,防不疑。庄公为齐侯之子,将使主鲁祀者,莫信为周公之后,国恶孰大于是?孔子有忧之,从而辩焉。不可也,讳之则疑者益甚,乃为着其事于《春秋》。桓公六年九月,书曰:“子同生。”是已。先是桓三年,文姜归鲁,齐侯出疆送其女,桓会于讙,而亲受之,昏礼之始,不为不重矣。逾三年而生庄公。庄公生十二年,而桓公始会齐侯于泺,为之特书曰:“公与夫人姜氏遂如齐。”足信。会泺以前,文姜未尝一至齐,而庄公之生在文姜来归后三嵗,其为鲁君之子,不待辞説而显,可以彰诸百世,无惑。此世子之生,前乎此者不书,后乎此者不书,惟于“子同生”书之。噫!易芊以黄,易嬴以吕,易司马以牛,其事或未足深信,惟无圣人之书法可以袪惑。史没其文,斯人之疑者益甚。然后知《春秋》之为功世道者大也。春秋论【四】
译《春秋》隐公元年,天王派宰咺来归还惠公、仲子的赗。三年三月,天王去世。秋季,武氏子来求取赙。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鲁僖公死于小寝。文公元年春季,天王派叔服来参加惠公的葬礼;天王又派毛伯来赐给鲁文公命。四年十一月,夫人风氏去世。五年春季,王正月,王派荣叔来归还含和赗。三月,安葬我小君成风。王派召伯来参加葬礼。八年秋季八月,天王去世。九年春季,毛伯来求取金。传《春秋》的人说:“这不合礼。丧事不应索取,索取就是不正当。鲁国即使没有归附周王,也不可以向它索取。”我说:“这是误解了孔子的意思。周朝自东迁以后,其国君并没有幽王、厉王那样的行为,其臣子也没有荣夷公那样的残暴;他们的号令政教,即使面对晋、楚的强盛、请隧和问鼎,也以王法折服他们。天命不可违犯,从未背弃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教训;对同姓、异姓诸侯结交友好、晓谕心意、互相庆贺、致送吊祭之礼,也从未废止。只是诸侯奉事天子的礼仪反而有缺失。孔子于是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假如对王室失礼,即使鲁国是自己的父母之国,也不稍稍替尊者隐讳,使后世观看的人根据年月考察事情,那么是非自然就显现出来了。” 平王对于隐公,既送给他先公的赗,又推及他先公的母亲。襄王对于文公,既派叔服参加他先公的葬礼,又派召伯参加他先公母亲的葬礼。活着的人得到赐命的荣耀,死去的人又得到含、赗的赠礼,周王对鲁国的礼数不能说不周全。按礼制,诸侯死后五月下葬;僖公在十二月去世,荣叔在正月到来;他在三月下葬,召伯也在这个月到来,从未耽误日期。鲁国对待周王却不是这样。平王去世的讣告,三月传来,到秋天仍没有送去赙;襄王去世的讣告,八月传来,到了改年春天,财物仍没有送去。别人对自己有恩德,尚且不可以忘记,何况恩惠施及自己的亲属,而且事情发生在几年的时间以内;朋友之间的情义尚且无不报答,何况这是天子的赏赐,鲁国却一旦忘记,鲁国的无礼实在太过分了。周王的继承者如果置之不问,宗国不共同吊丧、送葬,四方诸侯将跟着仿效,周王又凭什么在上面号令、驱使天下呢?所以起初先派武氏子来索求,后来襄王下葬时鲁国派来的人不合适,吊丧又没有送到,于是派毛伯这个上大夫,也就是先前赐命的使者,亲自前来处理。《春秋》写“来求”,就像齐桓公责备楚国不进贡包茅一样。过去孔子在鲁国参加祭祀,因为祭肉没有送到便离去。孟子说:“不了解的人以为孔子是为了祭肉;了解的人则认为他是为了无礼。周朝即使贫穷,难道会借鲁国的金钱来办理重大丧事吗?”孔子作《春秋》,心意只在尊崇周王。因为尊崇周王,所以对于王室的事情,有赞美而没有讽刺。群儒没有究明其中的意义,反而讥刺宰咺来得迟,讥刺荣叔兼办含、赗不合礼,讥刺召伯来得不及时。事情发展到说来聘问、赐命全都不合礼,于是周王周备的礼仪竟没有一项是对的了。石尚来归还祭肉时说:“周王不向鲁国行礼,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因长期不行礼而加以讥刺,反倒责怪周王备礼不对,假如相信群儒的说法,那么《春秋》不过是替周王写的诽谤史罢了,哪里还谈得上它是圣人为尊崇周王而作的呢?有人说:“求取金和赙,若不是讥刺,正如你所说;那么求车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代诸侯把本国所有的物产按时献给天子,这是义务。桓公八年,天王曾派家父来聘问;到十五年又来求车,仍以家父为使者,或许鲁国此前已经答应却没有进献,所以就让原来奉使的人前来责备它失信。” 史官大概有所避讳,因而删没了这段文字。《春秋》论(三) 用来判定天下的疑惑,使信实彰明于百世,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从前鲁国的文姜与齐襄公私通,于是引发彭生之祸,而且逃往齐国,后来在祝丘、禚、防、谷会见齐侯,甚至到了京师,她出游游乐没有节制。当时国人传闻,桓公有“同非吾子”的说法,防人却不怀疑。庄公既然是齐侯的儿子,将来又要让他主持鲁国祭祀;如果让人相信他是周公的后代,还有什么国耻比这更大呢?孔子对此忧虑,于是加以辨明。事情不能隐讳,越是隐讳,怀疑的人反而越多,于是把这件事写进《春秋》。桓公六年九月,记载说:“子同出生。”就是这个意思。在此以前,桓公三年,文姜回到鲁国,齐侯送女儿出境,桓公在讙地会见他,亲自接受文姜;婚礼的开始不能说不隆重。三年以后,庄公出生。庄公出生十二年后,桓公才在泺地会见齐侯,并特意记载说:“公与夫人姜氏于是去了齐国。”这足以证明,在泺地会见以前,文姜从未到过齐国;而庄公是在文姜嫁回鲁国三年后出生的,他是鲁君的儿子,不用再作辩说也很明显,可以昭示百世而无疑。世子的出生,此前没有这样记载,此后也没有这样记载,唯独在“子同生”一事上记载了。唉!把芊姓改为黄姓,把嬴姓改为吕姓,把司马姓改为牛姓,这些事情有的未必足以令人深信;只有没有圣人的书法,才无法消除疑惑。史官删去文字,世人的疑惑就更加严重。由此才知道《春秋》对于世道的功绩是多么巨大。《春秋》论(四)
以春秋为春秋述也,而谓之作,何与?古者列国各立之史,鲁之克也,卫之鱼也,虢之嚚也,晋之苏也,黯也,赵也,狐也,墨也,咸书国中之事,以达于天子。晋之乘也,宋郑之志也,楚之书也,梼杌也,燕齐鲁之春秋也。孔子既得百二十国寳书,非不欲成东周一代之史,有柱下之老聃在,不敢専也。盖尝读春秋于老聃之前矣。聃也踞灶觚而听之,又得丘明为之传,于是作春秋之志。乃定原鲁史旧文,不过所述者一国之事尔。周官邦国之志,小史掌之;四方之志,外史掌之;莫有删裁会粹而合于一者,合之自孔子始,前乎此者无之,故言作也。譬诸后世纪舆地者,一县之志有焉,一州一郡一路之志有焉,其分十三布政司,撰者谓之通志,是与百二十国寳书同也。十道九域大一统之志,则窃取孔子春秋之例者也。合百国之春秋,以奉君天下一人之垂法,礼乐征伐虽出自诸侯大夫,而书天王以正其名,书王正月以谨其始,无异出自天子,斯则天子之事矣。乃或者以书爵、书人、书名、书字、书月、书时、进退予夺之权,孔子悉得而主之。凡此亦何预重轻,不过就旧史之文,仍之已尔。或又以为春秋孔氏之刑书,不知王迹熄,诗亡然后春秋作,孔子特存其温柔敦厚之遗意,非过为刻深之文也。噫!之人也之説也,岂深于春秋者哉?
秦始皇论法制禁令,所以防民之奸,而非化民成俗之具也。惟秦之为国,不本于道徳而一任乎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始也。”刑则加于太子之师傅,而范睢为相,弃逐君之母弟。秦之君以为法在焉,师傅可刑,母弟可逐,而法不可易也。其甚者,荆轲以匕首劫始皇,几揕其胸,环柱而走。人情孰不急其君?左右之臣至宁视其君之死,不敢操尺寸之兵上殿,其与冦雠何异?自当时视之,以为于法宜然,无足怪也。嗟夫!方其初用事之臣,惟知任法,积之既久,虽万乘之尊,为法所制,宁以身殉法而不敢易。上下相残,甘为众恶之所归,以至于亡,岂不哀哉?盖吾观于始皇之焚诗书,而深有感于其际也。当周之衰,圣王不作,处士横议,孟氏以为邪説诬民,近于禽兽。更数十年,歴秦必有甚于孟氏所见者。又从人之徒,素以摈秦为快,不曰嫚秦,则曰防秦;不曰虎狼秦,则曰无道秦。所以诟詈之者,靡不至。六国既灭,秦方以为伤心之怨,隠忍未发,而诸儒复以事不师古,交讪其非。祸机一动,李斯上言百家之説,燔而诗书亦与之俱烬矣。嗟乎!李斯者,荀卿之徒,亦常习闻仁义之説,岂必以焚诗书为快哉?彼之所深恶者,百家之邪説,而非圣人之言;彼之所坑者,乱道之儒,而非圣人之徒也。特以为诗书不燔,则百家有所附会,而儒生之纷纶不止,势使法不能出于画一。其忿然焚之不顾者,惧黔首之议,其法也。彼始皇之初心,岂若是其忍哉?盖其所重者法,激而治之,甘为众恶之所归而不悔也。呜呼!邪説之祸,其存也无父无君,使人陷于禽兽;其发也至合圣人之书烬焉。然则非秦焚之,处士横议者焚之也。后之儒者,不本乎圣贤之防文,其私説杂出乎浮屠老氏之学,以▯于世,天下任法之君多有,使激而治之,可不深虑也哉?
韩信论或曰:“韩信之反,信乎?”曰:“信不反也。何以知之?于信之报漂母知之也。方信在淮隂,一市咸笑其怯,母独为进食,宜其有知己之感,千金之报不为重也。迨于楚为郎中,投汉为都尉,至此而天下遂无一人知己者,此信所由亡也。当其时,豪杰并起,可与就天下者惟楚汉,信之亡,将安徃哉?盖惟有穷饥于深山以没世焉尔。何也?彼其视郎中都尉之遇甚于胯下之辱也。乃髙帝一闻萧何之言,不特赦其罪,且以为大将,又设坛场,具礼召居上座,自古君臣相遇之隆,未有若髙帝之于信也。其知己之感,虽葅醢其身不惜。彼武陟蒯通之言,曽何足以动心哉?天下已定,信未尝有纤毫之过,而陈平倡伪游之邪説,无故贬爵,使与绛灌并列,其与郎中都尉之遇何异?欲禁其无怨望之言,难矣。彼吕后者,包藏祸心,以为信不死,必不为所用,由是文致其辞,戮之钟室,史遂附会其説,谓与陈豨有执手之言。呜呼!以信用兵之神,众寡莫测,欲反则反耳,何借豨为?信之视豨,犹绛灌之属,不屑与之言者也。然则信悔不用蒯通之心,非二心何?曰:“信之言曰:‘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信为髙帝所杀,则虽葅醢无憾。其为是言者,深憾为女子所卖也。不然,以漂母一饭之不忘,忍负解衣推食之髙帝哉?”豫让之死也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报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贾生以让行同狗彘而能抗节,若是,孰谓信也?行乃出豫让下哉?
译把《春秋》看作对旧有《春秋》的述作,却又说它是“作”,为什么呢?古代各国都各自设立史官,鲁国有克,卫国有鱼,虢国有嚚,晋国有苏、黯、赵、狐、墨,他们都记录本国的事情,把它们传达到天子那里。晋国有《乘》,宋、郑有《志》,楚国有《书》《梼杌》,燕、齐、鲁有《春秋》。孔子既然得到一百二十国的宝贵史书,并不是不想完成一部东周一代的史书,只是有柱下史老聃在,不敢专擅。他大概曾在老聃面前读过《春秋》。老聃蹲坐在灶台角落听他讲述,又得到左丘明为它作传,于是孔子才撰作《春秋》的义旨。后来他订定鲁国史书的旧文,不过所叙述的仍只是一个国家的事情。周官所说各诸侯国的史志,由小史掌管;四方的史志,由外史掌管;从来没有人删削裁定、会合采择,把它们合成一部书,孔子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此前没有,所以说是“作”。譬如后世编纂舆地志,一县有县志,一州、一郡、一路有各自的志书,把全国分为十三布政司编纂的,称为《通志》,这和一百二十国的宝书相同。至于十道、九域的大一统志,就是取法孔子《春秋》的体例。把百国的《春秋》合在一起,奉献给统治天下的一人作为垂示后世的法则;礼乐征伐虽然出自诸侯、大夫,但写天王以辨正名分,写“王正月”以谨慎记载开始,这些仿佛都出自天子,因此就是天子的事情。有人却认为,书写爵位、书写人物、书写姓名、书写字、书写月份、书写时令,以及进退、取舍、褒贬的权力,全都由孔子掌握。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沿用旧史的文字而已。又有人认为《春秋》是孔氏的刑书,却不知道王道的遗迹消失、诗教灭亡之后,《春秋》才产生;孔子只是保存了温柔敦厚的遗意,并不是故意写成刻薄深峭的文章。唉!说这种话的人,难道真是深知《春秋》的吗?《秦始皇论》法制和禁令,是用来防止百姓作奸的,并不是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工具。只有秦国治理国家,不以道德为根本,而一概任用法律。卫鞅说:“法律不能实行,首先是从上面开始的。”于是刑罚加在太子的师傅身上,范睢做相国时,又抛弃、驱逐国君的母弟。秦国的君主认为法律就在这里:师傅可以受刑,母弟可以被驱逐,但法律不能改变。更严重的是,荆轲用匕首劫持秦始皇,几乎刺入他的胸口,秦始皇绕着柱子奔逃。人情谁不急于保护自己的君主?左右的大臣竟宁可眼看君主被杀,也不敢拿尺寸之兵登上殿来护卫,这和敌寇有什么不同?从当时人的眼光看,他们认为按法律本来就应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唉!当秦国最初执掌政事的大臣,只知道任用法律;积累日久,即使是万乘之尊,也受到法律制约,宁可用自身殉法,也不敢改变法律。上下互相残害,甘愿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以至于国家灭亡,难道不可悲吗?我看到秦始皇焚烧《诗》《书》,对其中的情形深有感触。周朝衰微时,圣王不再出现,处士任意发表议论,孟子认为那是邪说欺骗百姓,近于禽兽。又过了几十年,经历秦国之后,必定有比孟子所见更严重的情形。何况纵横家一类的人,向来以排斥秦国为快事,不说“轻慢秦国”,就说“防备秦国”;不说秦国像虎狼,就说秦国无道,所以辱骂秦国,没有什么话说不到。六国灭亡以后,秦国正把这些事情当作令人痛心的怨恨,隐忍着没有发作;而诸儒又因为秦国做事不效法古代,交相讥讽它的错误。祸乱的机关一经启动,李斯上书说诸子百家的学说应当焚烧,于是《诗》《书》也一同被焚毁了。唉!李斯是荀卿的门徒,也曾经熟闻仁义之说,难道一定以焚烧《诗》《书》为快吗?他深恶痛绝的是诸子百家的邪说,而不是圣人的言论;他所坑杀的是扰乱道术的儒生,而不是圣人的门徒。他只是认为《诗》《书》不焚烧,百家就会有所附会,儒生的纷争就不会停止,势必使法律不能统一施行。他愤然焚书而不顾一切,是害怕百姓议论自己的法律。秦始皇最初的心意,难道真像这样残忍吗?大概是因为他最看重法律,受刺激后便用法律治理,甘愿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而不后悔。唉!邪说的祸害,在它存在时使人无父无君,陷于禽兽;一旦爆发,竟使圣人的书也一同焚毁。这样说来,不是秦国焚毁圣人的书,而是任意发表邪说的处士焚毁了它们。后世儒者如果不以圣贤防止邪说的文章为根本,反而把自己的学说同佛教、道教混杂起来,拿来迷惑世人;天下任用法律的君主又很多,一旦受到刺激而用严法治理,难道不应该深思吗?《韩信论》有人说:“韩信谋反,是真的吗?”回答说:“韩信没有谋反。怎么知道呢?从韩信报答漂母这件事就能知道。当韩信在淮阴时,整个市集的人都笑话他的胆怯,只有漂母给他饭吃,他应该有知遇之感,所以即使报答千金也不算过分。等到他在楚国做郎中,投奔汉王做都尉,到这时天下便再没有一个知己了,这就是韩信败亡的原因。当时豪杰纷纷起兵,能够共同成就天下的只有楚、汉两方;韩信如果败亡,将要到哪里去呢?大概只能在深山中忍受贫穷饥饿,默默度过一生罢了。为什么呢?因为他认为做郎中、都尉所受的待遇,比胯下之辱还要难堪。高帝一听到萧何的话,不但赦免他的罪,还任命他为大将,又设置坛场,备具礼仪召他坐在上座;自古以来君臣相遇的隆重,没有像高帝对待韩信这样优厚的。他的知遇之感,即使被剁成肉酱也不吝惜。那时武陟的蒯通所说的话,哪里足以使他动心呢?天下平定以后,韩信从未有丝毫过错,陈平却倡导假装出游的邪说,无缘无故贬低他的爵位,使他与绛侯、灌婴并列,这同他做郎中、都尉时所受的待遇有什么不同?想禁止他不发出怨望之言,很难了。吕后包藏祸心,认为韩信不死,自己一定不能任用他,于是罗织文辞,在钟室杀了他,史官便附会这件事,说他曾同陈豨有过握手的约言。唉!凭韩信用兵的神妙,敌我人数难以测度,他想谋反自然就会谋反,哪里需要借助陈豨呢?韩信看待陈豨,就像看待绛侯、灌婴一类人一样,根本不屑同他说话。既然如此,那么韩信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心意,难道不是有二心吗?回答说:“韩信说过:‘穿着别人的衣服,就要替别人承担忧患;吃着别人的食物,就要替别人效死。’韩信被高帝杀死,即使被剁成肉酱也没有遗憾。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深深遗憾自己被一个女子出卖。否则,他既然连漂母的一顿饭都没有忘记,难道忍心辜负脱衣给他穿、推食给他吃的高帝吗?”豫让临死时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行为报答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也以国士的行为报答他。”贾谊认为豫让的行为同狗猪一样,却能够抗守节操。若是这样,谁能说韩信不如豫让?韩信的品行难道竟在豫让之下吗?
杨雄论以言取人,伪之所从出也。昔者太公诛任矞,华仕于齐;子产诛邓析于郑;孔子诛少正夘于鲁。圣贤所以彰刑罚大权者,岂好为已甚哉?无他,深恶其言之不实,而伪学之足以欺世也。扬雄之书,诵法孔子;自周秦以降,折衷圣人,而纯于道徳者,莫有过焉者也。抑知其尽出于伪哉?王莽将簒汉,恭俭以下士;雄之澹泊自守,若无荣利动其中。其初盖欲悦莽之心,及久未见用,躁不能禁,乃为《剧秦美新》之文以献媚。前之所为,唐尊之;柴车瓦器也;后之所为,哀章、刘秀之符命也。其独不得柄用者,莽尝与雄同为郎,莽之伪,雄知之;雄之伪,莽亦习知之也。莽作《金縢大诰》以自拟于周公,雄作《太▯》《法言》以自比《周易》《论语》,相率而为伪焉尔矣。投阁之事,已为当世所笑;后之君子,顾或有取于雄者,徒以其言之不诡于圣人也。夫安居而诵习周孔,乡曲之士能之;迨事变猝至,临难而不失其正者,希矣。世之儒者,幸生太平无事之日,饱食暖衣,无纤毫之忧患,匡坐而谈性命之学。及其既没,门人弟子矜其迂阔腐烂之説,岿然配食于孔氏之庭,非是则俎豆不与焉。噫!吾能必其言之不出于伪也邪?
王弼论毁誉者,天下之公,未可以一人之是非,偏听而附和之也。孔颖达有言:「传易者,更相祖述,惟魏世王辅嗣之注,独冠古今。」盖汉儒言易,或流入隂阳灾异之説,弼始畅以义理,此伊川程子语其徒:「学易,先看王弼注也。」惟因范甯一言,诋其罪深桀纣,出辞太激,学者过信之,读其书者,先横髙谈理数,祖尚清虗,「八字」于胸中,谓其以老庄解易。然弼既注易,别注老子,义不相防,未尝以老庄解易也。吾见横渠张子之易説矣,开巻诠干四徳,即引「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二语,中间如「谷神刍狗」「三十輹为一毂」「髙以下为基」皆老子之言。在宋之大儒,何尝不以老庄言易?然则弼之罪,亦何至深于桀纣邪?
陈夀论陈夀良史也。世误信《晋书》之文,谓索米丁氏之子,不获竟不与立传。又轻诸葛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以此讪夀。至宋尹起莘从而甚之,其言曰:「自陈夀志《三国》,全以天子之志予魏,而以列国待汉,收天下三分之二,司马氏继之。于时作史者,王沉则有《魏书》,鱼豢则有《魏略》,孔衍则有《魏尚书》,孙盛则有《魏春秋》,郭颁则有《魏晋世语》。之数子者,苐知有魏而已。夀独齐魏于呉蜀,正其名曰『三国』,以明魏不得为正统,其识迥拔乎流俗之表。且夫魏之受禅也,刘廙、辛毗、华歆、刘若辈颂功徳李伏、许芝上符瑞,先后动百余人,其文见裴松之注,至今遗碑在许,大书深刻,而夀尽削之,不以登载。至先主王汉中即帝位,武担蜀之羣臣请封之辞、劝进之表、告祀皇天后土之文,大书特书,明着昭烈之绍汉统,予蜀以天子之制,足以见良史用心之苦矣。」街亭之败,夀直书马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为张郃所破,初未尝以父参谡军被罪,借私隙咎亮,至谓亮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则张俨、袁准之论皆然,非夀一人之私言也。夀于魏文士,惟为王粲、衞觊五人等立传,粲取其兴造制度,觊取其多识典故。若徐干、陈琳、阮瑀、应玚、刘桢,仅于粲传附书。彼丁仪、丁廙,何独当立传乎?造此谤者,亦未明夀作史之大凡矣。噫!纲目纪年,以章武接建安,而后得统之正,然百世之下可尔。其在当时,蜀入于魏,魏禅于晋,夀既仕晋,安能显尊蜀以干大戮乎?《书》曰:「责人斯无难。」尹氏之责夀,予窃以为未得其平也。
曝书亭集巻五十九
译《扬雄论》只根据言论来取用人,是虚伪产生的根源。过去太公杀任矞,华仕在齐国受到任用;子产在郑国杀邓析;孔子在鲁国杀少正卯。圣贤所以彰明刑罚的大权,难道是喜欢把事情做得过分吗?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深恶他们的言论不真实,以及虚伪的学问足以欺骗世人。扬雄的著作,诵读并效法孔子;从周、秦以来,能够折中圣人之道而纯粹归于道德的,没有超过他的。可是哪里知道他的全部作为都出于虚伪呢?王莽将要篡夺汉朝时,表现得恭敬节俭、礼贤下士;扬雄淡泊自守,好像荣华利禄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他起初大概想讨好王莽,后来长期不被任用,急躁之情无法抑制,便作《剧秦美新》来献媚。前一种行为,是唐尊所赞美的,如同柴车瓦器一样;后一种行为,就像哀章、刘秀所奉的符命。他之所以没有独自得到权柄任用,是因为王莽曾同扬雄一起做郎官,王莽的虚伪,扬雄知道;扬雄的虚伪,王莽也早已熟知。王莽作《金縢大诰》把自己比作周公,扬雄作《太玄》《法言》把自己比作《周易》《论语》,两人相互追随,都是在作伪罢了。扬雄投阁的事情,已经被当时人讥笑;后世君子有时还取法扬雄,只是因为他的言论没有明显违背圣人而已。安居无事时诵读、学习周公、孔子的学说,乡里普通士人都能做到;等到突然发生事变,面临危难而不失去正道的人,就很少了。世上的儒者,幸而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丝毫忧患,端坐谈论性命之学。等到他们死后,门人弟子夸耀其迂腐空疏的学说,让他高高地配享在孔氏的庭庙中;如果不是这样,祭祀的俎豆也不会给他。唉!我怎么能肯定他的言论不是出于虚伪呢?《王弼论》毁誉是天下公论,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是非,就偏听偏信、随声附和。孔颖达说过:“传授《易经》的人相互承袭、彼此祖述,只有魏代王辅嗣的注,古今独居首位。”汉代儒者解说《易经》,有的流入阴阳灾异之说;王弼才开始畅论义理。伊川程子曾对门徒说:“学习《易经》,先看王弼的注。”只是因为范宁的一句话,说王弼的罪过深重得超过桀纣,言辞过于激烈,学者过分相信他;读王弼书的人,先横生高谈,讲论理数,崇尚清虚,把“八字”挂在胸中,说他是用老庄来解释《易经》。然而王弼既然注《易》,又另行注《老子》,二者义理并不相妨,他从未用老庄来解释《易经》。我看过横渠张子的《易说》,开篇解释乾卦四德,就引用“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两句话;中间像“谷神”“刍狗”“三十辐为一毂”“高以下为基”等,都是老子的话。宋代的大儒,何尝没有用老庄来谈《易经》?这样说来,王弼的罪过又怎么至于比桀纣还深呢?《陈寿论》陈寿是优秀的史官。世人错误地相信《晋书》的文字,说他因为向丁氏之子索取米粮,未能如愿,便不给他立传;又轻视诸葛亮的将略,说那不是他的长处、没有应敌的才能,于是借此讥讽陈寿。到宋代尹起莘又进一步加重这种说法,他说:“自从陈寿撰写《三国志》,完全把天子的意旨给予魏,把汉当作列国;魏收取天下三分之二,司马氏继承了它。当时作史的,王沈有《魏书》,鱼豢有《魏略》,孔衍有《魏尚书》,孙盛有《魏春秋》,郭颁有《魏晋世语》。这几个人只知道有魏而已。唯独陈寿把魏同吴、蜀并列,正定其名为‘三国’,以表明魏不能成为正统,他的见识远远超出流俗。况且魏接受禅让时,刘廙、辛毗、华歆、刘若等人歌颂功德,李伏、许芝上奏符瑞,前后行动的有一百多人;这些文字见于裴松之的注,至今许地还有遗碑,大字深刻其上,而陈寿全部删去,不收入史书。至于先主在汉中称王、即皇帝位时,武担山蜀地群臣请封的奏辞、劝进的表文、告祭皇天后土的文章,却大书特书,明确显示昭烈帝继承汉朝正统,给予蜀汉天子的制度。由此足以看出良史用心的艰苦。” 街亭战败时,陈寿直截了当地记载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度,举动失当,被张郃击败;他从未因为马谡的父亲曾参与诸葛亮的军队而获罪,便借私人嫌隙归咎诸葛亮。至于说诸葛亮应变和将略不是长处,那是张俨、袁准的议论,并不是陈寿一人的私见。陈寿给魏国文士立传,只给王粲、卫觊等五人立传;王粲取其兴建制度,卫觊取其广博熟悉典故。至于徐干、陈琳、阮瑀、应玚、刘桢,只在王粲传中附带记载。丁仪、丁廙为什么偏偏应当单独立传呢?制造这种诽谤的人,也没有明白陈寿作史的大体原则。唉!《资治通鉴纲目》以章武年号接续建安,从后世看这样才得到正统;但在当时,蜀已归入魏,魏又禅让给晋,陈寿既然仕于晋,怎么能够公然尊崇蜀汉而招致大祸呢?《尚书》说:“责备别人总是容易的。”尹氏责备陈寿,我私下认为并不公平。《曝书亭集》卷五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翰林院检讨朱▯尊撰议孔庙礼乐议被孔子以王者之服,冕十二旒,衣十二章,秉镇圭而坐,门列防二十有四,襃崇之典,古有行之者矣。稽于礼,可乎?曰:不可。孔子作《春秋》者也,《春秋》之法,僭忒者必诛。人臣而被服等于王者,僭也。曰:然则享用十二笾,舞用八佾,殆不可乎?曰:是奚不可?《周官》大胥,春入学,舍菜合舞。《月令》仲春之月,上丁命乐正习舞释菜,天子乃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夫释奠有乐,而释菜无乐者也,惟以天子亲往视学,则合舞以重之。汉章帝元和二年,幸鲁祠孔子于阙里,作六代之乐。唐开元中,二京祭孔子,牲太牢,乐宫县,舞八佾。明之初,国学之祭,笾豆用十;府州县学之祭,笾豆用八。夏寅曰:十二笾豆,惟太学可行;若十三布政司各府行之,则僭矣。然则礼乐之隆杀,由于主祭者,不系乎所祭神祗之爵位崇卑也。夫社祭土稷,祭谷,耕耤祭先农,其神不必皆王者,而天子祭之,未尝因神祗之大小而杀其礼乐。祭先师也,亦宜若是焉。己记曰:君子太牢而祭,谓之礼;匹士太牢而祭,谓之攘。是则府州县学之祭孔子,笾豆用八可也,用六可也;乐舞用轩架可也,用判架可也。至于太学,则天子主之,以天子之学,行天子之礼,奏天子之乐,享以十二笾,舞以八佾,何为而不可哉?曲阜设官议孔氏子孙知仙源县事,自宋之初已然,今循而不改。知曲阜县事者,必孔氏后也。然其▯有二:居其位,法难行宗党之间;其人贤,久不得迁;其人不肖,上官以孔子之裔劾而去之,恐人之议其后,则顾忌而不敢出,将益无所畏惮,而民受其害,▯一也。知县事者不必孔氏宗族之长,族人有罪,或其伯兄,或其世父叔父,或其从祖,或无服而居祖父之行,少者坐而挞其长,卑者谳而屈其尊,干犯焉而不顾,▯二也。夫既封上公之爵,一人,录五经博士二人,不借知县事者以为光荣矣。或谓襃崇之典,行之久而不可易;或又谓孔子之里不可使他人临之。然则曲阜设官当何如?曰:曲阜,鲁之故都也。周公、鲁公者,鲁之先君也。伯禽之少子,食邑于东野,曰东野氏。孔氏着,而周公之后微,居于曲阜,物莫能两,大理固然尔。今之咸阳,周公之墓在焉,使徙其裔孙,给之土田,嵗时洒埽,无废。三年有司择子弟之通晓文义者,贡之朝,俾知曲阜县事,秩满得迁替。以周公之子孙治孔氏之里,其于分也不紊,其于吏治也无▯,似亦策之可行者也。孺悲当従祀议孔子之道着乎六经,传其业者,自子夏兼通而外,若子木之受《易》,子开之习《书》传礼,子舆之述《孝经》,子贡之问乐,有若、仲弓、闵子骞、言游之撰《论语》,发明大义,不越数子而已。杂记曰:“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则孺悲实传经之一人也。”惟因《论语》纪悲欲见,而孔子以疾辞,疑孔子拒之门墙之外,不屑敎诲于焉。孔氏《家语》、司马迁《史记》皆摈而不书。以亲受礼于孔子之儒,不获附一无表见之邽鄡、燕、狄、防、乐诸子,反得与配食之列,斯则祀典之阙矣。且夫互乡、阙党之童子,未尝无诲,何独悲之学礼以君命临之,反絶之已甚乎?故夫礼有丧服,纲也,既授子夏作传矣;士丧礼,目也,以授悲。目言其常,而曽子问尽其变,然后丧礼备矣。噫!悲一学礼,而《士丧礼》之书传其功,岂小也哉?且既授之礼,则为弟子礼,六艺之一,悲身通之,学者毋徒泥《论语》之文,谓悲不在弟子之列,必合杂记论之,而悲当配食于孔子之庑,可信已。郑康成不当罢从祀议西汉学士大都专治一经,兼经者自韩婴、申培、后苍、孟卿、胶东庸生、瑕丘江翁而外,盖寥寥也。至东汉而兼者渐多,郑康成出,凡《易》《书》《诗》《周官》《仪礼》《礼记》《论语》《孝经》无不为之注释,而又六艺七政有论,毛诗有谱,禘祫有议,许慎《五经异议》有駮,临孝《存周礼》有难何休之墨守膏肓废疾,或发或鍼或起,可谓集诸儒之大成,而大有功于经学者。万嵗通天初,州刺史史承节撰铭曰:「公之挺生,大雅之懿,囊括坟典,精通奥袐。六艺殊科,五经通义,小无不尽,大无不备。此天下之公言也。」惟其意主博通,故于三统九章大传、中候以及《易》《书》《礼》纬靡不有述。然其笺传经自为经纬自为纬,初不相杂。第如七曜四游之晷度,八能九锡之弥文,三雍九室之遗制,经师所未详者,则取诸纬候以明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议 孔庙礼乐议 让孔子穿戴天子的服饰:戴十二旒的冕,穿绣有十二章纹的衣服,手执镇圭而坐,门前陈列防二十四,尊崇的礼典,古代曾有人这样实行过。考察礼制,这样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孔子是作《春秋》的人,《春秋》的法则是,僭越失当者必加诛责。臣下却穿戴与天子相等的服饰,这是僭越。又问:那么享祭使用十二笾,舞蹈使用八佾,大概也不可以吧?回答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周官》说,大胥在春季让学生入学,行释菜礼并合舞。《月令》说,仲春之月的上丁日,命乐正练习舞蹈、举行释菜礼,天子于是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前往观看。释奠有音乐,释菜本来没有音乐;只是因为天子亲临视学,所以合舞以表示郑重。汉章帝元和二年,驾临鲁国,在阙里祭祀孔子,演奏六代之乐。唐代开元年间,东西二京祭祀孔子,使用太牢,乐用宫县,舞用八佾。明朝初年,国学祭祀时笾豆用十件;府、州、县学祭祀时笾豆用八件。夏寅说:十二笾豆,只有太学可以实行;如果十三布政司所属各府都这样实行,就是僭越了。可见礼乐的隆盛或减省,取决于主祭者,而不取决于所祭神祇爵位的尊卑。社是祭祀土地之神,稷是祭祀谷神,耕耤是祭祀先农;这些神未必都是王者,但天子祭祀它们,从未因为神祇地位有大小而减省礼乐。祭祀先师,也应当如此。《礼记》说:君子用太牢祭祀,称为合礼;普通士人用太牢祭祀,称为僭越。这样看来,府、州、县学祭祀孔子,笾豆用八件可以,用六件也可以;乐舞用轩架可以,用判架也可以。至于太学,由天子主持,以天子的学校实行天子的礼制,演奏天子的乐舞,用十二笾进献,舞用八佾,有什么不可以呢?曲阜设官议 孔氏子孙担任知仙源县事,从宋朝初年就已经如此,如今仍沿袭而不改。担任知曲阜县事的,也一定是孔氏后裔。然而其中有两个弊端:居于这个职位,法律很难在宗族亲党之间施行;如果这个人贤能,却长期得不到升迁;如果这个人不肖,上官以其为孔子后裔为由弹劾罢免他,又担心人们议论孔子的后代,于是有所顾忌而不敢出面处置,反而使他们更加无所畏惧,百姓因此受害,这是第一个弊端。知县的人未必是孔氏宗族的长者,族人有罪时,有时是他的伯兄,有时是他的世父、叔父,有时是他的从祖,有时虽无服却处在祖父辈的行列;年少者反而坐着鞭打长辈,地位卑下者审讯而使尊长屈服,触犯他们也毫不顾忌,这是第二个弊端。既然已经封孔子为上公爵,一人,又录用两人为五经博士,就不必再借助让孔氏子孙担任知县来增光了。有人说,尊崇孔子的礼典实行已久,不可更改;又有人说,孔子的乡里不能让别人来治理。那么曲阜设置官员应当怎样呢?回答说:曲阜是鲁国的故都。周公、鲁公,是鲁国的先君。伯禽的小儿子受封食邑于东野,称为东野氏。孔氏显盛以后,周公的后代衰微,居住在曲阜;事物不能两全,按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如今的咸阳,周公的墓在那里;可以迁徙周公的后代子孙,给他们土地田产,使他们按时洒扫,不要废止。每隔三年由有关部门选拔通晓文义的子弟,贡举到朝廷,使他担任知曲阜县事,任期届满后得以升迁或替换。让周公的子孙治理孔氏的乡里,在宗族名分上不紊乱,在吏治上也没有弊端,似乎也是可以实行的办法。孺悲当从祀议 孔子的学说显明于六经,传授其学业的人,除子夏兼通诸经之外,如子木接受《易》,子开学习《书》并传授礼,子舆述说《孝经》,子贡向孔子请问音乐,以及有若、仲弓、闵子骞、言游撰述《论语》、发明大义,不能超出这几个人。杂记说:“恤由服丧时,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的丧礼,《士丧礼》于是才得以写定,所以孺悲实在是传经的一人。”只是因为《论语》记载孺悲想见孔子,而孔子以有病推辞,便怀疑孔子把他拒之于门墙之外,不屑于教诲他。孔氏《家语》和司马迁《史记》都排斥此事而不记载。一个亲自从孔子那里接受礼学的儒者,不能附列于毫无事迹可考的邽鄡、燕、狄、防、乐等诸子之后,却反而能够列入配享之列,这就是祭祀典制的缺失。而且互乡、阙党那些地方的童子,孔子尚且没有不教诲的,为什么唯独孺悲奉君命来学习礼,却反而把他拒绝得如此过分呢?所以,丧服是礼的纲领,孔子已经传给子夏,让他作传;《士丧礼》是礼的条目,传给孺悲。条目说明通常情形,曾子又询问其中的各种变化,这样丧礼才完备。唉!孺悲学习一次礼,而《士丧礼》一书传世的功劳归于他,难道还小吗?况且既然孔子已经把礼传授给他,他就具备了弟子的礼数;礼是六艺之一,孺悲亲身通晓它。学者不要只拘泥于《论语》的文字,认为孺悲不在弟子之列;一定要合并考察《杂记》的论述,那么孺悲应当在孔庙两庑配享,是可以相信的了。郑康成不当罢从祀议 西汉的学者大多专治一经,兼通经书的人,除韩婴、申培、后苍、孟卿、胶东庸生、瑕丘江翁之外,大概寥寥无几。到了东汉,兼通经书的人逐渐增多;郑康成出现后,凡是《易》《书》《诗》《周官》《仪礼》《礼记》《论语》《孝经》,没有不为之作注的;又对六艺七政有所论述,为《毛诗》作谱,对禘祫作议,对许慎《五经异议》加以驳正,对临孝《存周礼》驳难何休的《墨守》《膏肓》《废疾》,有的发明,有的针砭,有的扶起,可以说集诸儒之大成,对经学有很大功劳。万岁通天初年,州刺史史承节撰铭说:“公挺然而生,是大雅的美德;囊括三坟五典,精通深奥隐秘。六艺虽分科,五经都通晓;小处没有不穷尽,大处没有不完备。”这是天下公认的评价。只是因为他主张博通,所以对于三统九章、大传、中候以及《易》《书》《礼》的纬书,没有不加以论述的。然而他给经书作笺传,自成经;给纬书作注,自成纬,起初并不混杂。至于七曜四游的晷度、八能九锡的繁文、三雍九室的遗制等经师未详之处,他才取用纬候来加以说明。
盖纬候亦有醇駮之不同,康成所取特其醇者耳,灾祥神异之説未尝滥及也。或疑五帝之名近于怪,然此在汉时着之祀典者,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矧朝廷之典礼乎?乃宋儒极口诋之,沿及元朝,随声附和,至有以此罪之,竟黜其従祀者,其亦不仁甚矣。不观九峰蔡氏之书传乎?「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此洛书《甄曜度》《尚书》《考灵▯》之文也。」黑道二去黄道北,赤道二去黄道南,白道二去黄道西,青道二去黄道东,此《河图》《帝览嬉》之文也。而蔡氏引之,于蔡氏乎?何伤?不观新安文公之注《楚辞》乎?「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此《河图》《括地象》之文也。」三足乌者,阳精也,此《春秋》《元命苞》之文,而文公引之,于文公乎?何损?乃一偏之论,在汉儒则有罪,在宋儒则无诛,斯后学之心窃有未平矣。况郑氏之功,文公、成公未有异议,乃一程敏政罢之,非万世之公论也。窃谓宜复其从祀孔庙,不当罢。经书取士议五经垂世,昔贤方之于海,比之日月,久而长新,挹而不竭。盖合羲、农、轩、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数圣人而成,非一人一家之言也。朱子注《论语》,从《礼记》中摘出《中庸》《大学》,为之章句,配以《孟子》,题曰《四书》,谆谆诲人以读书之法,先从四子始。由是淳熙而后,诸家解释《四书》渐多于説经者矣。元皇庆二年,定为考试程式,凡汉人、南人,第一场试经疑二问,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出题,并用朱子章句集注经义一道,各治一经。若防古色目人,第一塲试经问五条,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设问,亦用朱氏章句,则舍五经而专治《四书》矣。明代因之,学使者校士,以及府州县试,专以《四书》发题,惟乡防试有经义四道,然亦先《四书》而后经。沿习既久,士子于经义仅涉略而已。至于习礼者,恒删去经文之大半;习《春秋》者,置《左氏传》不观,问以事之本末,茫然不知。经学于是乎日微,海其可枯乎?日月其可晦乎?此学者之所深惧也。梼昧之见,斟今酌古,谓试士之法,宜仿洪武四年防试之例,发题先五经而后《四书》。学使、府州县卫,宜经书并试,亦先经后书。盖书所同,而经所独,专精其所独,而同焉者不肯后于人,则经义、书义庶几并治矣。若夫元人之试经义,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许用三传及胡氏传;《礼记》用古注疏。迨明洪武中损益之,《春秋》得兼用张洽集注,《礼记》则用陈澔集説,要仍不废古注疏。而永乐诸臣纂修大全,类攘窃一家之书以为书,废注疏不采,先与取士程式不协,何得谓之大全乎?所当覈诸书所本,各还著书之人,别事纂修可也。释释圭圭之为制不同,而用之亦异。天子大圭长至三尺,土圭尺有五寸,镇圭、裸圭四圭尺有二寸,琬琰九寸。郑康成谓琰大者度尺二寸,谷圭七寸,两圭五寸。而命圭则自九寸以下。《尔雅》圭大尺二寸,谓之玠。”《诗》云:“锡尔介圭,以作尔寳。”説者曰:“非诸侯之圭,故以为寳。”也是凡尺有二寸以上皆天子之圭矣。记赞大行曰:“圭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而琰圭以易行除慝。郑众谓其有锋芒,则其厚且杀之。又王所搢圭,插于绅带之间,盖其鋭与劒相类,所谓终葵首也。《考工记》曰:“天子圭中必。”郑氏谓以组约其中央,以备失坠。而典瑞驵圭璋璧琮琥璜之渠睂,则以组穿联六玉。是凡为圭,宜凿好于肉,然后可以组穿联之也。宛平孙先生藏古玉一,相传盗发成汤墓得之,传世已久。先生出以示予,其光黝然若山▯而水苍,长尺有二寸,博二寸,中凿以孔,可以穿组,剡其上若芒刃,殆古琰圭之属,而尺寸过之,疑即康成所云大琰者也。昔汤既伐三朡,俘厥寳玊,谊伯仲伯作《典寳》,而考父之颂曰:“受小球大球”,又曰:“受小共大共。”释之者曰:“小玊尺二寸圭。”由此观之,是玊也,焉知非《诗》《书》所云而成汤既没,纳诸其墓者乎?客有先予观者,为赋《玉劒歌》。予考桃氏为劒,未闻攻玊。玉劒之载于六经者无之,遂定以为圭,作《释圭》。释斋
译纬书和候书也有纯正与驳杂的不同,康成所取的只是其中纯正的部分,灾祥神异之说从未滥用。有人怀疑五帝的名称近于怪诞,然而这些名称在汉代已经写入祭祀典礼;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尚且不非议它的大夫,何况朝廷的典礼呢?宋儒却极力诋毁郑康成,元朝也随声附和,甚至因此治他的罪,最终把他从孔庙从祀中黜除,这也太不仁厚了。难道没有看九峰蔡氏的《书传》吗?其中说:“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这是洛书《甄曜度》和《尚书·考灵曜》的文字。”黑道有两道在黄道北面,赤道有两道在黄道南面,白道有两道在黄道西面,青道有两道在黄道东面,这是《河图》《帝览嬉》的文字。蔡氏引用它们,对蔡氏有什么损害?难道没有看新安文公注《楚辞》吗?其中说:“昆仑是大地的中央。地下有八根柱子相互牵制,名山大川的孔穴彼此相通。”这是《河图》《括地象》的文字;三足乌是太阳的精气,这是《春秋·元命苞》的文字,文公引用它们,对文公有什么损失?同一种偏颇的议论,在汉儒那里就说是有罪,在宋儒那里却不予责罚,这使后学心中私下实在不能平服。何况郑氏的功绩,文公、成公都没有异议,却只有一个程敏政把他罢黜,这并不是万世公认的结论。我私下认为,应当恢复郑康成在孔庙的从祀,不应当罢黜。经书取士议 五经流传后世,古代贤人把它比作海,比作日月,时间越久越显得常新,汲取它也不会枯竭。它是汇合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几位圣人的思想而成,并非一个人或一家之言。朱子注《论语》,又从《礼记》中摘出《中庸》《大学》,为它们作章句,配合《孟子》,题作《四书》,谆谆教导人们读书的方法,首先从四子之书开始。由此,淳熙以后,各家解释《四书》的著作逐渐多于解释经书的著作。元皇庆二年,规定了考试程式:汉人、南人的第一场,考经疑两道,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中出题,并用朱子章句集注的经义一道,各自专治一经。蒙古、色目人的第一场考经问五条,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中设问,也使用朱氏章句;这样就舍弃五经而专门研治《四书》了。明代沿袭这一做法,学使考校士子以及府、州、县考试,专从《四书》出题,只有乡试有经义四道,但也先考《四书》而后考经书。这种沿袭已久,士子对于经义仅仅粗略涉猎而已。至于学习礼经的人,常常删去经文的大半;学习《春秋》的人,把《左氏传》放在一边不看,问到事情的始末,便茫然无知。经学于是一天比一天衰微,海难道会枯竭吗?日月难道会昏暗吗?这是学者深深担忧的事。我愚昧的看法是,斟酌今古,认为考试士人的办法,应当仿照洪武四年乡试的旧例,出题先考五经,后考《四书》。学使以及府、州、县、卫的考试,也应当经书和《四书》一并考察,同样先经后书。因为《四书》是大家相同的,而经书是各自独有的;专门精研自己所独有的部分,同时又不肯让共同部分落后于人,那么经义和书义大概就可以并行研治了。至于元人的经义考试,《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允许使用三传以及胡氏传;《礼记》使用古注疏。到了明代洪武年间有所增损,《春秋》又可兼用张洽集注,《礼记》则用陈澔集说,但仍不废弃古注疏。到了永乐年间诸臣编纂《大全》,往往把一家之书窃取拼合成书,废弃注疏而不采纳,起初就与取士的考试程式不相合,怎么能称作《大全》呢?应当考核各书所依据的原著,把它们分别归还给著书的人,另行编纂修订就可以了。释 释圭 圭的制度各不相同,用法也不一样。天子的圭,大圭长至三尺;土圭一尺五寸;镇圭、裸圭、四圭长一尺二寸;琬琰九寸。郑康成说,琰圭大的长一尺二寸,谷圭七寸,两圭五寸;而命圭则从九寸以下。《尔雅》说:“圭大一尺二寸,称为玠。”《诗》说:“赐给你大圭,用它作为你的宝物。”解释的人说:“这不是诸侯的圭,所以把它当作宝物。”由此看来,凡是一尺二寸以上的圭,都是天子的圭。《礼记》记载赞礼者说:“圭宽三寸,厚半寸,上端左右各削去一寸半。”琰圭用来更换行事、除去邪恶。郑众说,琰圭有锋芒,因此它的厚度还要向上削薄。又有君王所插的圭,插在绅带之间,大概因为它的尖锐与剑相似,这就是所谓的终葵首。《考工记》说:“天子的圭中间必有孔。”郑氏说,是用丝带缚住它的中央,以防遗失坠落。而典瑞所掌的圭、璋、璧、琮、琥、璜的孔道和眉饰,则是用丝带穿连六种玉器。这样凡是制作圭,都应当先在玉肉中凿出孔,然后才可以用丝带穿连。宛平孙先生收藏一块古玉,相传是盗墓者发掘成汤墓所得,流传至今已经很久。先生拿出来给我看,它的光泽幽黑,像山色玄黑、水色苍青;长一尺二寸,宽二寸,中间凿有孔,可以穿丝带;上端削得像锋刃,大概属于古代琰圭一类,但尺寸超过通常规格,怀疑就是康成所说的大琰。从前汤讨伐三朡以后,俘获了那里的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而考父的颂辞说:“接受小球和大球。”又说:“接受小共和大共。”解释这句话的人说:“小玉,是一尺二寸的圭。”由此看来,这块玉怎么知道不是《诗》《书》中所说、成汤死后收入墓中的那一块呢?有一位先于我看过它的客人,为此作了《玉剑歌》。我考察《桃氏》所说的制剑之法,没有听说过制作玉剑。玉剑见载于六经的没有,因此定它为圭,作《释圭》。释斋
今人多以茹蔬不肉食为斋,稽之古不尔也。《周礼》膳夫掌王之食饮膳羞,王日一举,王斋日三举。杀牲盛馔曰举,盖周制王日食供一太牢,遇朔加日食一等,当两太牢而散斋、致斋,斋必变食,故加牲体至三太牢。是斋日仍肉食,反有加矣。《论语》「斋必变食」以下至「不多食」,邢氏疏云:「此以上皆蒙斋文,凡言不食者,皆为不利人。斋必严敬,食之或致困病,故不食。」其凡常不必然,而孔子「惟酒无量」,则斋日并酒亦饮之矣。不饮酒、不茹荤,出《荘子》,文似未足据。释棠诗「蔽芾甘棠」,毛公传:「甘棠,杜也。」郑康成注:「北人谓之杜棃,南人谓之棠棃。」《尔雅》:「杜,赤棠。」郭璞曰:「今之杜棃也。」樊光曰:「赤者为杜,白者为棠。」陆玑曰:「赤棠与白杜同,但子有赤白,美恶。子白色为白棠,甘棠也。少酢滑美。赤棠子涩而酢,无味。」《通志》:「甘棠谓之棠棃。」又有「沙棠」。《广志》云:「如棠,味如李,无核。」窃疑今之苹婆果,即《诗》所云甘棠,而俗呼沙果,即沙棠。呼槟子者,乃赤棠也。其曰「棠棃」者,以花似棠,实似棃,合而称之尔。释杬尔雅》:“杬,鱼毒。”郭璞注云:“杬,大木子,似栗,生南方,皮厚,汁赤,中【去声】藏卵果。”陆徳明《释文》云:“杬音元,又作芫。”郑樵注云:“今南人谓之杬木,其皮可煎汁藏梅。”三家之释《尔雅》若是,盖杬之用在子。沈莹《临海异物志》云:“杬味似楮,用其皮汁和盐渍鸭子。”裴渊《广州记》云:“杬殻似栗,赤色,子大如栗,散有棘刺,破其外皮,肉白如脂肪,着核不离。”贾思勰《齐民要术》作杬子法云:“杬木皮净洗,细茎剉煮,取汁,率二斗及熟,下盐一升和之,汁极冷内罋中,浸鸭子一月,煮而食之。”《广韵》注:“杬木名,出豫章,煎汁蔵果不坏。”钱易《南部新书》云:“湖州嵗贡黄杬子,连蔕木▯,故李景先戏苏特曰:‘使君贵部有三黄杬子,五蔕木▯。’”左文质《呉兴统纪》云:“大厯元年进单黄杬子。”谈钥《呉兴志》云:“唐嵗贡单杬子一千三百五十颗,重黄杬子一千三百颗。”乐史《寰宇记》:“湖州土产单杬子。”予尝问之州人,莫有识者。洪迈《容斋随笔》云:“杬如苍耳,益母茎榦不纯,渍以藏鸭子则染其外。”陶宗仪《辍耕录》云:“今人以米汤和入盐草灰,以团鸭卵,谓曰咸杬子。”按今无锡土俗犹然。坊本《尔雅》乃譌杬为杭,于是凡诠杬者,皆以杭义释之。考诸顾野王《玉篇》,于杬则注“木名”,于杭则注“州名”,二义固秩然不紊也。若单黄、重黄三黄,则造杬子法有不同尔。至若卞彬下酒以杬皮为肴,则又专用皮己。説名孙説二首昆田生子,三龄矣。命之曰桐。孙为之説曰:天下之木,莫良乎梓。桐也者,梓之属也。荣木也,易生而速长者也。凡木本实者,末虚。桐则枝之小者益坚,孙枝所以贵也。清明而始华,未后时也。当暑而防,炎热之不附也。鳯皇之羣游,非桐不集。琴瑟之中吕,非桐不宣。日月之正闰,非桐不辨。产乎荒冈穷谷,未尝有偃蹇憔悴之色。及其自拔于百尺之表,櫜鄂之垂,柯叶之润,望之者愈见其可亲也。是非不材之木也矣。《诗》曰:「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庶其蕃衍,吾后乎。」百谷之见于六经者,秬、秠、麇、芑、荏、菽、麻、麦、秫、蕡、苽、稰、穛、穜、稑,而黍、稷、稻、粱尤嘉谷之最也。《诗》言穑事多先稷黍,然颂丰年者必及稌,又酿者则以稻酒为上,而食稻比之衣锦,稻之重于时久矣。吴田之宜,莫良乎稻,取以名次孙也。可《豳诗》云:“十月获稻,为此春酒,吾将以娯吾老焉。”説砚端州于今为肇庆府,山石多可制砚,惟水岩最上。水经郁溪,东至髙要县为大水,盖苍梧至是五百里,有羚羊峡以束之。峡势将尽,其左折而北趋,有峰曰朝天岩。端溪之水出其隂,溪长一里许,广不盈丈。自水口北行三十歩,有穴,窥之止容一人,俛伏扪而入,积水灌其中。凡取石,必先以瓠汲水,自内而外,若传杯然。水既涸,熬豚膏然纸为灯,由穴而入,中渐广,分三涂。穿洞半里,抵岩壁,岩髙三尺,下上皆刓石,不可凿也。凿石之工多黄冈村民,日役不过四十人,坐卧偃侧其内。得石自内传之外,一如汲水法。岩三尺,石分三品焉。上岩者,质纯而艳,微紫;中岩者,质润而凝,色渐青;下岩者,质淡而细,色近白。有眼沉水,观之若有苹藻浮动其中者,是曰青花。试以墨,若熬釜涂蜡者然,斯为美矣。其余纹不同:紫气奔而回礴,谓之火捺;
译如今人们多把吃蔬菜、不吃肉称为斋戒,考察古代却不是这样。《周礼》说,膳夫掌管君王的饮食膳羞,君王平日一天进食一次,斋戒日一天进食三次。宰杀牲畜、盛大备办饭食叫作“举”;大概周代制度是君王平日供食一太牢,遇到朔日增加一等,达到两个太牢;而散斋、致斋时,斋戒必改变饮食,所以增加牲体至三个太牢。可见斋戒日仍然吃肉,反而有所增加。《论语》从“斋必变食”到“不多食”以下,邢氏疏说:“以上这些话都承接斋戒而言,凡说不食,都是因为不利于人的缘故。斋戒必须严肃恭敬,吃这些东西有时会导致困乏和疾病,所以不吃。”平常情况下未必如此;而孔子说“只有饮酒没有限量”,那么斋戒日连酒也照样饮用。不饮酒、不吃荤,出自《庄子》,这段文字似乎不足以作为可靠依据。释棠 《诗经》说“蔽芾甘棠”,毛公传说:“甘棠,就是杜。”郑康成注说:“北方人称它为杜梨,南方人称它为棠梨。”《尔雅》说:“杜,是赤棠。”郭璞说:“就是今天的杜梨。”樊光说:“红色的叫杜,白色的叫棠。”陆玑说:“赤棠和白杜是同一种树,只是果实有红白之分,味道也有美恶之别。果实白色的叫白棠,也就是甘棠,稍微酸而滑润,味道鲜美;赤棠的果实涩而酸,没有滋味。”《通志》说:“甘棠称为棠梨。”又有沙棠。《广志》说:“形状像棠,味道像李,没有核。”我私下怀疑如今的苹婆果,就是《诗经》所说的甘棠;俗称沙果的,就是沙棠。称为槟子的,才是赤棠。所谓“棠梨”,是因为花像棠,果实像梨,合起来称呼罢了。释杬 《尔雅》说:“杬,是鱼毒。”郭璞注说:“杬是大树的果实,像栗子,生长在南方,树皮厚,汁液红色,里面藏着卵果。”陆德明《释文》说:“杬音元,又作芫。”郑樵注说:“如今南方人称它为杬木,树皮可以煎汁储藏梅子。”三家这样解释《尔雅》,可见杬的用途大概在果实。沈莹《临海异物志》说:“杬的味道像楮,用它的皮汁加盐腌鸭蛋。”裴渊《广州记》说:“杬的外壳像栗子,红色;果实像栗子那么大,散有棘刺;剖开外皮,果肉白如脂肪,紧贴果核而不分离。”贾思勰《齐民要术》记载制作杬子的方法说:“把杬木皮洗净,切碎煮取汁液;每二斗汁加盐一升调和,等汁完全冷却后放入瓮中,浸泡鸭蛋一个月,煮熟后食用。”《广韵》注说:“杬是树名,产于豫章,煎汁储藏果实不会坏。”钱易《南部新书》说:“湖州每年进贡黄杬子,以及带蒂的木瓜,所以李景先戏称苏特说:‘使君的贵部有三个黄杬子,五个带蒂木瓜。’”左文质《吴兴统纪》说:“大历元年进贡单黄杬子。” 谈钥《吴兴志》说:“唐代每年进贡单杬子一千三百五十颗,重黄杬子一千三百颗。”乐史《寰宇记》说:“湖州的土产有单杬子。”我曾经向州里的人询问,却没有人认识它。洪迈《容斋随笔》说:“杬像苍耳,益母草的茎干不纯,用它浸渍来储藏鸭蛋,就会染在鸭蛋外面。”陶宗仪《辍耕录》说:“如今人们用米汤拌入盐和草木灰,包裹鸭蛋,称为咸杬子。”按如今无锡的地方习俗仍是这样。坊间刻本《尔雅》竟把“杬”误作“杭”,于是凡是解释杬的人,都按照杭的意义来解释。考察顾野王《玉篇》,对于杬只注作“木名”,对于杭则注作“州名”,两个意义本来就条理分明,并不混乱。至于单黄、重黄、三黄,则是制作杬子的方法有所不同罢了。至于卞彬用杬皮下酒作菜,那又是专门使用树皮了。说 《名孙说》二首 昆田生了儿子,已经三岁了,给他取名叫桐。孙为此作说:天下的树木,没有比梓树更好的。桐,也是梓树的一类。它是荣茂的树木,容易生长而且长得快。凡是树木,根部坚实,梢部就空虚;桐树却是枝条越小越坚实,所以孙枝才可贵。它在清明时才开始开花,并没有错过时令;到了暑天才有荫蔽,不让炎热依附侵袭。凤凰成群游翔,非桐树不栖集;琴瑟的中吕之音,非桐木不能发扬;日月运行中的闰月,非桐木不能辨明。它生长在荒凉的山冈、偏僻的深谷中,却从未显出倾倒憔悴的样子。等到它从百尺高处挺拔出来,花萼下垂,枝干树叶滋润,远远望去,越发使人觉得亲近可爱。这难道不是有用的树木吗?《诗经》说:“那桐树,那椅树,果实繁多。愿它繁衍昌盛,延续到我的后代吧。” 六经中见到的各种谷物,有秬、秠、麇、芑、荏、菽、麻、麦、秫、蕡、苽、稰、穛、穜、稑,而黍、稷、稻、粱尤其是嘉谷中的上品。《诗经》说到耕种收获的事情,多半先说稷、黍;但歌颂丰年一定提到稌;酿酒时又以稻米酒为上品,而把吃稻米比作穿锦衣,稻米受重视已经很久了。吴地田土适宜种植的,没有比稻更好的,所以取它给次孙命名。正如《豳诗》说:“十月收获稻子,酿成这春酒,我将用它来使我的老年得到欢乐。” 说砚 端州如今是肇庆府,山中的石头多可制作砚台,只有水岩石最为上等。水经郁溪,向东流到高要县成为大水;从苍梧到这里大约五百里,有羚羊峡把水势束住。峡势将尽时,水流向左转而向北,有一座山峰叫朝天岩。端溪的水从它的北面流出,溪长一里多,宽不满一丈。从水口向北走三十步,有个洞穴,从洞口看进去只容一人,必须俯身伏地摸索进入,积水灌满其中。每次取石,必须先用葫芦把水舀出,从里面传到外面,就像传递酒杯一样。水排干后,熬猪脂点燃纸张作灯,从洞口进入,里面渐渐开阔,分成三条道路。穿过洞穴半里,到达岩壁;岩壁高三尺,上下都是磨损的石头,无法再凿。凿石的工人多是黄冈村民,每天服役不过四十人,坐卧仰侧都在洞中。得到石头后从里面传到外面,也和舀水的方法一样。岩壁高三尺,石头分为三等。上岩质地纯净而艳丽,略带紫色;中岩质地滋润而凝结,颜色渐渐偏青;下岩质地淡而细,颜色接近白色。有石眼沉在水中,看上去像有浮萍水藻在其中浮动,叫作青花。用墨试磨,若像熬过的锅底涂了蜡一样,这就是美石。其余纹理各不相同:紫气奔涌回旋,叫作火捺;
聚而为轮,谓之金钱;紫气既竭,白气次之,谓之蕉叶白;凝绿若洒汁,谓之翡翠;白凝于绿,纤而长者,谓之玉带;黄气亘其上若虹,谓之黄龙;若缕,谓之金线;防墨瘢相比,谓之雀斑;丹若粟者,谓之硃砂斑;剥蚀如虫啮,谓之虫蛀;旁色赭者,谓之防血。边其为眼不同:有鸜鹆眼,有鸦眼,有象眼。黄谓之鸦,碧谓之鸜鹆眼,不贵黄也;员者为鸜鹆,为鸦;长者为象眼,不贵长也。或三五其晕,或七九其晕,晕有竒而无偶者也。辨水岩者,必于是验之,思过半矣。朝天岩在水岩之南,产石易与水岩混,亦有虫蛀,有玉带,有金线,若翡翠似矣。恨微黄,黄龙似矣,恨燥;蕉叶白,火捺似矣,恨糢糊;硃砂斑似矣,恨大;眂其眼四旁若渍晴,翳不明,此泪眼也;形体略备,光采全无,此死眼也。自此而外,则屏风山背有石,西坑有石,北岭有石。大抵拒墨者多,向日视之,见有若繁星者,有若金银气者,其理麤,其质燥,其声坚响,其色深紫,或如猪肝,或如黛緑或如败锦,或间道如松木纹,皆石之下者也。宣徳岩在屏风山半,开自宣徳年,品在朝天岩之上。山多虎患,故嵗久无采者。要之,得水岩而诸山之石可废,得青花兼鸜鹆眼者而诸品又可废矣。典水梅花坑去端溪四十里,在三水县境,产石亦有鸜鹆眼,方之水岩无异也。然径尺之石,眼或多至百数,光滑而易裂。不知砚者惟眼是求,挟之以为希世之寳,特宋人之燕石耳。予游岭表,正值采砚时,购水岩石百余,久尽散去。海盐周生从予学诗,以端石砚为贽,乃追忆旧日所得,为説示之,俾审所择焉。説舟示戴生锳西湖船制不一,以色名者有:明玉、鎗金、金胜、寳胜、大緑、间緑、游红。申屠仲权诗:「红船撑入柳隂去。」释道原诗:「水口红船是妾家是也。」以形名者有:龙头。白乐天诗:「小航船亦画龙头是也。」有鹿头。杨防夫诗:「鹿头湖船唱赧郎是也。」有燕尾。张思防诗:「斜日轻风燕尾船是也。」形色杂者有:百花、十様锦。钱复亨诗:「谁家楼外停歌舞,又上西湖十锦船是也。」以姓名者有:黄船、董船、刘船。见呉自牧《梦粱録》。盖大者谓之头船,尤大者贾秋壑所造车船也。车船棚上无人撑驾,但用车轮脚蹋而行,其速如飞。小者谓之▯皮船。防夫诗:「小小渡船如缺▯。」欧阳彦珍诗:「▯皮船子送琵琶。」张大本诗:「▯皮小船歌竹枝。」周正道诗:「▯皮船小水中央是也。」又有总宜船,取东坡居士「澹妆浓抹緫相宜」之句名焉。李宗表诗:「緫宜船中载酒。」波凌彦翀诗:「防度涌金门外望,居民犹説緫宜船是也。」泗水潜夫述《武林旧事》:值探春竞渡日,画桡栉比如鱼鳞,无行舟之路。杨谨思诗:「大船檛鼓银酒缸,小船吹篴红绣牎。」今则败舫数艘,无复征歌按舞者矣。説纬纬谶之书,相传始于西汉哀平之际,而小黄门谯敏碑称其先故国师谯赣,深明典奥谶録圗纬,能精微天意,传道与京君明,则是纬谶逺本于谯氏、京氏也。徴之于史,如亡秦者胡,明年祖龙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已为纬谶兆其端矣。迨新莽之簒,丹书白石,金匮铜符,海内四出,于是刘京、谢嚣、臧洪、哀章、甄寻、西门君惠等争言符命,遂遣五威将军王竒等乗干文车,驾坤六马,将军持节称天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颁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不过借以愚一时之耳目尔。乃光武笃信不疑,至读之庑下,终东汉之世,以通七纬者为内学,通五经者为外学,盖自桓谭、张衡而外,鲜不为所惑焉。其见于范史者,无论谢承《后汉书》称姚浚尤明图纬袐奥,又称姜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载稽之碑碣,于有道先生郭泰则云考览六经,探综图纬,于太傅胡广则云探孔子之房奥,于琅邪王傅蔡朗则云包洞典籍,刋摘沉秘,于中郎周勰则云緫六经之要,括河洛之机,于大鸿胪李休则云既综七籍,又精羣纬,于国三老袁良则云亲执经纬,櫽括在手,于太尉杨震则云明河洛纬度,穷神知变,于山阳太守祝睦则云七典并立,又云该洞七典,探赜穷神,于成阳令唐扶则云综纬河洛,咀嚼七经,于酸枣令刘熊则云敦五经之纬图,兼古业覈其妙,七业勃然而兴,于髙阳令杨着则云穷七道之奥,于郃阳令曹全则云甄极毖纬,靡文不综,于藁长蔡湛则云少耽七典,于从事武梁则云兼通河洛,于冀州从事张表则云该览羣纬,靡不究穷,于广汉属国都尉丁鲂则云兼究袐纬,于广汉属国侯李翊则云通经综纬,至于颂孔子之圣,称其钩河摘洛,盖当时之论,咸以内学为重。
译紫气聚集成轮状,叫作金钱;紫气耗尽后白气继之,叫作蕉叶白;凝聚的绿色像泼洒的汁液,叫作翡翠;白色凝结在绿色之中,纤细而长的,叫作玉带;黄色气纹横贯其上像彩虹,叫作黄龙;像丝缕一样的,叫作金线;黑色墨斑相互排列,叫作雀斑;红色斑点像粟粒,叫作朱砂斑;剥蚀得像虫咬,叫作虫蛀;旁边有赭色的,叫作防血。石边的石眼也各不相同:有鸲鹆眼、鸦眼、象眼。黄色的叫鸦眼,碧色的叫鸲鹆眼,并不以黄色为贵;圆的属于鸲鹆眼或鸦眼,长的属于象眼,并不以长形为贵。有的有三层、五层光晕,有的有七层、九层光晕;光晕有奇数而没有偶数的。辨别水岩石,必须依据这些来检验,这样就差不多掌握了。朝天岩在水岩南面,所产石头容易与水岩混淆,也有虫蛀、玉带、金线,甚至很像翡翠;只是黄色稍显不足,像黄龙,却嫌干燥;像蕉叶白、火捺,却嫌模糊;像朱砂斑,却嫌斑点太大。看它的石眼四周像浸染了眼睛,昏翳不明,这是泪眼;形体大致具备而完全没有光彩,这是死眼。除此之外,屏风山背面有石,西坑有石,北岭有石。大体说来,拒绝墨汁的石头很多;朝着阳光看,可以见到有的像繁星,有的像金银之气。这些石头纹理粗糙,质地干燥,声音坚硬响亮,颜色深紫,有的像猪肝,有的像黛绿色,有的像破败的锦缎,有的间杂着像松木纹理的条纹,都是下等石。宣德岩在屏风山半山腰,开采于宣德年间,品级在朝天岩之上。山中多有虎患,所以多年无人采取。总的说来,得到水岩石,其他各山的石头都可以弃置;得到兼有青花和鸲鹆眼的,其他各品也都可以弃置。典水梅花坑距端溪四十里,在三水县境内,所产石头也有鸲鹆眼,和水岩相比没有不同。然而一尺见方的石头,石眼有时多到一百多个,光滑却容易开裂。不懂砚石的人只求石眼,把它带在身边当作稀世珍宝,这不过是宋人所谓的燕石罢了。我游历岭南时,正赶上采砚的季节,买了水岩石一百多块,后来也渐渐散失殆尽。海盐周生跟随我学习诗歌,用端石砚作为拜师礼,于是我追忆往日所得,作此说给他看,使他辨明应当怎样选择。说舟示戴生锳 西湖的船制式不一,以颜色命名的有明玉、鎗金、金胜、宝胜、大绿、间绿、游红。申屠仲权诗说:“红船撑入柳阴去。”释道原诗说:“水口红船是妾家。”以形状命名的有龙头船,白乐天诗说:“小航船也画龙头。”有鹿头船,杨防夫诗说:“鹿头湖船唱赧郎。”有燕尾船,张思防诗说:“斜日轻风燕尾船。”形状和颜色合称的有百花、十样锦。钱复亨诗说:“谁家楼外停歌舞,又上西湖十锦船。”以人姓名命名的有黄船、董船、刘船,见吴自牧《梦粱录》。大船叫头船,更大的则是贾秋壑所造的车船。车船的棚上没有人撑驾,只用车轮用脚踩动而行,速度快得像飞。小船叫瓜皮船。防夫诗说:“小小渡船如缺瓜。”欧阳彦珍诗说:“瓜皮船子送琵琶。”张大本诗说:“瓜皮小船歌竹枝。”周正道诗说:“瓜皮船小水中央。”又有总宜船,取自东坡居士“淡妆浓抹总相宜”一句而命名。李宗表诗说:“总宜船中载酒。”波凌彦翀诗说:“几度在涌金门外远望,居民还说总宜船。”泗水潜夫记述《武林旧事》说:遇到探春竞渡的日子,彩绘的船桨排列得像鱼鳞,水面上没有船只通行的道路。杨谨思诗说:“大船擂鼓银酒缸,小船吹笛红绣窗。”如今却只剩几艘破船,再也没有征歌按舞的人了。说纬 纬书、谶书相传始于西汉哀帝、平帝年间;而小黄门谯敏碑称,他的先祖故国师谯赣深明典籍奥义、谶录图纬,能够精通微妙的天意,把道术传给京君明,那么纬书谶书的根源就远在谯氏、京氏了。考察史书,像“灭亡秦国的是胡人”、“明年祖龙死”、“楚国即使只剩三户,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人”等话,已经是纬谶预示其端倪。到了新莽篡位时,丹书白石、金匮铜符在天下四处出现,于是刘京、谢嚣、臧洪、哀章、甄寻、西门君惠等人争相谈论符命。王莽于是派五威将军王奇等人乘坐绘有天文的车,驾六匹象征坤的马;将军持节,称天一之使;副将持幢,称五帝之使,向天下颁布符命四十二篇,不过是借此蒙蔽一时的耳目罢了。光武帝却深信不疑,甚至在廊下诵读这些书。整个东汉时期,把通晓七纬的人称为内学,把通晓五经的人称为外学;除桓谭、张衡之外,少有不被它迷惑的人。《范史》中所见的记载姑且不论,谢承《后汉书》称姚浚尤其通晓图纬的秘奥,又称姜肱博通五经,同时精通星纬;考察碑碣,在有道先生郭泰那里说他考察六经、探究综合图纬;在太傅胡广那里说他探究孔子的深奥;在琅邪王傅蔡朗那里说他包罗洞察典籍、刊削摘取深奥隐秘;在中郎周勰那里说他总括六经要旨、包容河洛的机密;在大鸿胪李休那里说他既综通七籍,又精通群纬;在国三老袁良那里说他亲自执掌经纬,运筹掌握在手;在太尉杨震那里说他明晓河洛纬度,穷尽神妙而知晓变化;在山阳太守祝睦那里说七典并立,又说他通晓七典,探究隐微而穷尽神理;在成阳令唐扶那里说他综览纬书河洛,咀嚼七经;在酸枣令刘熊那里说他敦厚地研习五经的纬图,兼通古代学业并考究其精妙,七种学业于是蓬勃兴起;在高阳令杨著那里说他穷尽七道的奥秘;在郃阳令曹全那里说他考究纬书的精微,没有文章不综合;在藁长蔡湛那里说他年少时就沉溺于七典;在从事武梁那里说他兼通河洛;在冀州从事张表那里说他博览群纬,没有不穷究的;在广汉属国都尉丁鲂那里说他兼通秘纬;在广汉属国侯李翊那里说他通经综纬。至于歌颂孔子的圣德,称他能钩取河书、摘取洛书,可见当时的议论都把内学看得很重。
及昭烈即位,羣臣劝进,广引洛书、孝经纬文,萧绮所云谶辞烦于汉末,不诬也。然郑康成注《周官》,目《孝经纬》为説。贾公彦疏,以汉时禁纬,故则又未始不禁之矣。自晋以降,其学寖微。然释慧皎作《髙僧传》,称法护博览六经,游心七籍。沈约作《宋书》,于天文、五行、符瑞,亦备引纬候之説。萧子显《南齐书》志亦然。而周续之兼通五经五纬,号为十经。直至隋焚禁之后,流传渐罕。乃孔氏【颖达】贾氏【公彦】徐氏【彦】犹援以释经。杜氏【公瞻】欧阳氏【询】虞氏【世南】徐氏【坚】编辑类书,间亦引证。今则《樊英传》注所载,《隋唐经籍志》所録,《太平御览》所采,学士大夫能举其名者寡矣。策问康熙二十年江南乡试策问三首。问圣人之学,莫备乎经。汉世专一经者,立博士;而兼长经义者,莫若郑康成。然多以汉法解经,又采谶纬之説,为后儒所憎。唐孔颖达等撰《五经正义》,《仪礼》《周礼》则贾公彦成之;至宋邢昺疏其未备,而经义始完。欧阳修谓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异乎《正义》之名,请悉删谶纬之文,使无駮杂。今五经取士,一本宋儒之传注,可谓醇矣。考之明洪武中科举程式,《春秋》不遗三传,《书》主蔡传而不遗注疏,《礼》则专主注疏,是汉唐诸儒之説仍多兼习。今注疏虽颁学官,而士之肄业者鲜矣。或如欧阳氏之説,删其駮杂,饬经师讲习而兼通之,不更愈与?余若《易》初主程朱传义,其后本义单行,而习程传者渐寡;《春秋》初主胡传及张洽集注,其后胡氏传单行,而治张注者无闻,亦宜酌其旧,俾两家互为发明可与?且宋元之説经者多矣,孰同孰异,孰繁孰简,孰无悖于传注,孰能发明传注所不及,其槩可得而言与?《五经大全》论者谓惟《春秋》最善,盖本于汪克寛之纂疏,其余诸经所采羣儒之説,果其大备而一无剰义与?抑尚有待于补缉与?我皇上圣学懋勤,蚤夜孜孜,与儒臣讲绎羣经,既以四书《尚书》讲义颁示天下文武大臣,兹者《易》义又将刋布,其于《诗》《礼》《春秋》当次第编纂。夫儒生诵习经义,其首务也,探其渊源,必能举其条目,其详言之,毋隠。问江南田赋较他省独多?赋额既多,逋课不少。下江诸郡积欠动盈万亿。説者谓害酿于贾似道经界推排之法,或谓明太祖憾呉民为张士诚固守,籍没豪族田,按私入之簿以为额徴,故赋特重。其后因巡抚周忱之请,苏松等府官田准民田起科,行之二百余年矣。今旧额未増,而民力日敝,何与?意者有司之催科未尽善与?往时嵗额不完,疑为巨室豪右抗缓不纳,自奏销处分一案,所以惩创者至矣。江南绅士惟恐输将之后,而嵗额不完如故,何与?或谓西北大郡赋额不过数万,而江南一邑有多至四十余万者,宜其日事催徴不足。夫松江之华亭不尝析为娄县乎?既析之后,未见徴输之如额,则又何也?比者旱溢频仍,不得不以荒嵗之逋赋请带徴于嗣嵗。然田壤之收获止有此数,嗣岁未必屡丰,则旧逋未完而新课又欠矣,将何术而使?国用民力,交无绌与?至若火江以北,邳、徐、凤、泗,蒿莱弥望,隶之军而军不屯,归之民而民不垦,招徕开垦之法,又何策而可稍防于江以南诸郡与?多士见闻所习,利▯必洞然于心,盍具陈之?是筹时者所欲亟闻也。问黄河之患,前代山东、河南,或时有冲决,今则江南独被其害矣。明永乐中,陈瑄转漕东南,欲避遮洋之险,凿清河县南之淮与河防,而淮黄遂为运道之咽喉。国家漕运仍明之旧,而频年河患,倾堤溃防,嵗费帑金累数百万。明代河溢于淮,则病在运河;溢于泗,则患在陵。今治河者无陵寝之虞,惟运是亟,则力所专施,宜其事半功倍矣。顾工力之烦,嵗月之久,反有艰于昔者,何与?隆万间,潘季驯凡四治河,河无不治,惟守固隄、束水、借水刷沙之法,今其説具在。惟是河挟沁、汴、泗、沂诸水,其势易强;而淮水源独流长,其势易弱。然则借淮刷河之説,诚不足恃。欲河之治,必循季驯故智而后可与?抑分黄导淮,别自有策与?往时盗决河防者,罪止杖与徒而已,后以法轻易犯,改从充军。今之法较昔愈严矣。乃冲溃日告,且新堤方筑而故堤旋决,绸缪何法而使新旧交固与?淮扬之田,半为波臣所汩,此江南之大患也。淮流何以遏?归仁髙堰何以护?云梯之闗何以通?河之害何以去?诸生其悉陈利害以为。当宁献
曝书亭集巻六十
译到昭烈帝即位时,群臣劝他登基,广泛引用洛书和《孝经纬》的文字;萧绮所说谶辞在汉末繁多,并非虚妄。然而郑康成注《周官》时,把《孝经纬》列为“说”。贾公彦作疏时说,因为汉代曾禁绝纬书,所以又不能说汉代从未禁过它。自晋代以后,这门学问逐渐衰微。但释慧皎作《高僧传》,称法护博览六经,心游七籍;沈约作《宋书》,在天文、五行、符瑞等志中,也大量引用纬候之说;萧子显《南齐书》的志也是这样。周续之兼通五经五纬,号称十经。直到隋代焚毁禁绝之后,纬书流传渐少。但孔氏【颖达】、贾氏【公彦】、徐氏【彦】仍然援引它来解释经书;杜氏【公瞻】、欧阳氏【询】、虞氏【世南】、徐氏【坚】编纂类书,偶尔也加以引证。如今《樊英传》注中所载、《隋唐经籍志》所录、《太平御览》所采的材料,能够举出它们名称的学士大夫已经很少了。策问 康熙二十年江南乡试策问三首。问:圣人的学问,没有比经书更完备的。汉代专治一经的人,可以立为博士;而兼长于经义的人,没有比得上郑康成的。然而他常用汉代的制度解释经书,又采纳谶纬之说,因此受到后儒憎恶。唐代孔颖达等人编撰《五经正义》,《仪礼》《周礼》则由贾公彦完成;到了宋代,邢昺为其疏解未完备之处,经义才算完备。欧阳修认为其中收载虽然博杂,但选择不够精审,有违《正义》之名,请把谶纬文字全部删去,使它不再驳杂。如今五经取士一概依据宋儒的传注,可以说纯正了。考察明代洪武年间的科举程式,《春秋》不遗漏三传,《书》以蔡传为主而不废注疏,《礼》则专门依据注疏;这样看来,汉唐诸儒的学说仍有许多需要兼习。如今注疏虽然颁给学官,但读书治学的士人很少了。或者按照欧阳氏的意见删去驳杂之说,督促经师讲习并兼通各家,不是更好吗?例如《易》起初以程朱传义为主,后来《本义》单独流行,研习程传的人逐渐少了;《春秋》起初以胡传和张洽集注为主,后来胡氏传单独流行,研究张注的人无人知晓,也应当斟酌旧制,使两家相互发明,可以吗?况且宋、元时期解释经书的著作很多,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哪些繁复,哪些简略;哪些不违背传注,哪些能够发明传注所未及之处,大概可以说一说吗?《五经大全》的评论者说,只有《春秋》最好,大概是以汪克宽所编的疏为本;其余各经所采集的群儒之说,果真已经极其完备而一点多余的义理都没有了吗?还是仍有待于补充编纂呢?我皇上圣明好学,勤勉不倦,早晚孜孜不息,与儒臣讲解研习群经,已经把四书和《尚书》的讲义颁示天下文武大臣,如今《易》的义理也将要刊布,至于《诗》《礼》《春秋》,应当依次编纂。儒生诵读研习经义,是首要事务;探究它的源流,一定能够举出各项条目,请详细说明,不要隐瞒。问:江南的田赋为什么比其他各省特别多?赋额既然多,拖欠税课的也不少。下江各郡积欠的数目动辄达到万亿。有人说,祸害是由贾似道经界推排的办法酿成的;有人说,明太祖因为怨恨吴民替张士诚坚守,没收豪族的田地,按照私下登记的簿册作为额征,所以赋税特别沉重。后来因为巡抚周忱的请求,苏州、松江等府的官田按照民田标准起科,这项制度实行了二百多年。如今旧额没有增加,而民力却日益疲敝,是什么原因?难道是主管官府催征赋税的办法还不够完善吗?过去每年赋额不能完成,有人怀疑是豪门大族抗拒拖延、不肯缴纳;自从奏销处分一案以来,惩罚已经够严厉了。江南绅士唯恐缴纳以后,年度赋额仍旧不能完成,又是什么原因?有人说,西北大郡的赋额不过几万,而江南一个县多的可达四十多万,难怪每天催征仍然不够。松江的华亭县不是曾经分置为娄县吗?分置以后,却没有见到征收输纳达到定额,这又是什么原因?近来旱灾水灾接连发生,不得不以荒年拖欠的赋税请求带到下一年征收。然而田地的收获只有这么多,下一年未必能连年丰收,于是旧欠未完,新税又欠了,将用什么办法解决呢?国家的财用和百姓的力量,是否交相困窘而没有余裕?至于淮河以北,邳、徐、凤、泗等地,放眼望去尽是荒草;把它们隶属于军队,军队却不屯田;归还给百姓,百姓又不耕种。招徕百姓、开垦荒地的办法,又有什么策略可以使它稍稍不逊于江南各郡呢?诸位士人的见闻和所学,利弊一定都明白在心,为什么不详细陈述?这是筹划时务的人急切想要听到的。又问黄河的祸患:前代山东、河南有时发生冲决,如今却唯独江南遭受它的灾害。明代永乐年间,陈瑄转运东南粮饷,为了避开遮洋的险处,开凿清河县南面的淮河与黄河水道,于是淮河、黄河成为漕运的咽喉。国家的漕运仍沿用明代旧制,但近年来河患频繁,堤坝倾塌决口,每年耗费国库钱财累计数百万。明代黄河在淮河决溢,灾害就在运河;在泗水决溢,祸患就在陵寝。如今治理黄河没有陵寝受灾的忧虑,只有漕运最为紧急,力量集中施用,按理应当事半功倍。只是工程劳力繁重,所需年月长久,反而比过去更艰难,是什么原因?隆庆、万历年间,潘季驯前后四次治理黄河,河道没有不能治理的;只是固守堤防、束缚水势、借水冲刷泥沙的办法,如今他的学说都还在。只是黄河挟带沁水、汴水、泗水、沂水诸水,水势容易强盛;而淮水的源头单独流出,水道虽长,水势却容易衰弱。这样看来,借淮水冲刷黄河的主张,确实不足以依靠。想要治理黄河,是否必须遵循潘季驯旧有的办法才行?还是分引黄河、疏导淮水,另有自己的策略呢?过去盗决河防,罪罚只到杖刑和徒刑而已;后来因为法律太轻,容易有人触犯,改为发配充军。如今的法律比过去更加严厉了,但冲决溃堤的报告仍天天传来,而且新堤刚筑成,旧堤随即又决口,究竟用什么周密办法才能使新旧堤防都牢固呢?淮扬的田地,有一半被水患淹没,这是江南的大患。淮水怎样才能遏止?归仁高堰怎样才能守护?云梯关怎样才能通行?黄河的灾害怎样才能消除?诸位生员,请把其中的利害全部陈述出来,作为治理的依据。当宁献 《曝书亭集》卷六十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一翰林院检讨朱▯尊撰颂御书大字兰亭颂【并序】臣闻邃古之初,首传羲画,结绳而后,丕焕尧文。河则龙防告期,山则螺书徧刻。禹功甫奏,爰题岣嵝之碑;周道方兴,厥有岐阳之鼓。写晋祠之记,树碣修廊;磨岱宗之崖,琢铭絶壁。颁镂文之红管,赐飞白于玉堂。间有工书,莫由造极。我皇上日新盛徳,天縦多能,四海同文,治轶唐虞之上,万防余暇,心游翰墨之中。睿藻光华曜六文而首出奎章景铄,包八体以髙鶱;翠珉表阙里之庭,银牓徧名山之宇。允矣帝王第一,卓哉今古无双。盖自仓颉沮涌以来,洎乎钟繇、张芝而外,六郗三谢,非无典午名流,一字万殊,祗有防稽内史,冠书家而独立,集字学之大成。永和九年暮春三月,循洛师之旧典,防江左之羣贤,列坐流觞,畅幽情于褉事。兴酣落笔,传醉本之兰亭。逮至再书,终焉莫及。赚来御史,宜酬金缕之缾;携自率更,足比支机之石。冯汤、赵葛,各有临摹;褚薛、顔杨,终难髣髴。且偏旁之互异,或肥瘦之失中,要皆径寸之书,罕覩非常之迹。皇上御帝鸿之墨海,掞汉殿之璇跗,用襞宫牋。特书褉序,作擘窠之字,悉中准绳;挥垂露之毫,不逾规矩,得心应手,入化穷神。虽曰临书,实超真迹。昔桑世昌著录四十五家,攷陶宗仪所陈百十七本,自瞻。御墨尽在下风,使右军更生,亦当阁笔。假常侍而在难免登牀,爰遴画省之员,俾刻崇山之麓。光同五纬,丽并三辰。于是相彼名区,斲林屋青琼之版,载来巨浸,驾呉江赤马之船。神鱼吹浪以通波,健犦服襄而转毂。遂厯樵风之境,诞经昙▯之村。钩摹不爽夫纤微,镌勒无差乎苗髪。防之华栋承以丰趺,庇厥良材,用新古迹。文石之墙百堵,融丘之土再成。修竹扶疎,髙岭千寻。林以外清流左右,太平万嵗字当中方。阆苑之池台矞云长护,胜鸿都之车马遐壤来观。臣近瞩荣光,欣逢盛际,对昭囘之灵汉,俨咫尺之天顔敬缀,芜辞用扬,懿美敢颂曰圣矣我后万防维勤,一有余暇,翰墨必亲,乃握干符,乃阐坤珍。倬彼云汉,丽矣星辰。金壶墨薮,靡书不甄。谓晋禊序,遗法可循。手追心慕,入妙通神。拓为大字,天矩一新。螭盘虎踞,凤翥龙伸。昔贤列宿,我后羲轮昔贤百谷我后沧津,爰即胜地,勒以丰珉。鵞墨之沼,浮沬成沦。有丹,有雘;有徛,有陈;有荃,有蕙;有松,有筠;有苹,有藻;有羽,有鳞,有赫。宸书镇兹海垠,三光轇轕,七采璘彬,吉云环衞,元气弥纶。如稽山夀于千万春。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一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颂 御书大字《兰亭颂》【并序】臣听说,在远古的最初,首先流传的是伏羲的画卦;结绳记事之后,尧的文字大放光明。黄河中出现龙马,图文宣告天命;山中出现螺书,文字遍布山石。大禹的功业刚刚完成,于是题写岣嵝山碑;周朝的王道正开始兴盛,便有了岐阳的石鼓。抄写晋祠的碑记,竖立石碣于修长的廊庑;磨刻泰山的山崖,把铭文雕琢在绝壁上。颁赐雕镂文字的红管,赐给玉堂飞白书。间或有擅长书法的人,却没有谁能够达到极致。我 我皇上每天更新盛美的德行,天赋纵横而多才多艺,使四海文字同文,治理功业超越唐尧虞舜之上;万机之余稍有闲暇,便心游于翰墨之间。圣明的文辞光彩照耀,超过六文而居于首位 奎章灿烂辉煌,兼备八种书体而高飞;翠色美玉刻成的碑石,表立在阙里之庭;银字匾额,遍布名山的殿宇。确实是帝王书法中的第一,卓然为古今无双。自从仓颉、沮诵以来,直到钟繇、张芝以及他们之外,六郗三谢,虽不乏晋代名流,字形千变万化,只有会稽内史王羲之冠绝书家而独立,集书法之大成。永和九年暮春三月,遵循洛水修禊的旧典,聚集江左群贤,列坐曲水流觞,在修禊之事中畅叙幽情。兴致酣畅时落笔,流传下来醉意中的《兰亭序》本子。到了再次书写,终究没有人能够赶上。骗取御史的,应该酬以金缕之瓶;从率更令那里带来的,足可比作支机石。冯汤、赵葛,各自都有临摹本;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杨凝式,终究也难以仿佛。况且偏旁彼此不同,或有肥瘦失当,总的说来都是径寸大小的书迹,很少见到非同寻常的笔迹。皇上驾御帝鸿的墨海,在汉殿璇玉般的台阶上铺展,用宫中折叠的笺纸书写。特意书写《禊序》,写成擘窠大字,完全合乎准绳;挥动垂露笔锋,不越规矩,得心应手,达到神化的境界。虽说是临摹书法,实际上已经超越真迹。过去桑世昌著录四十五家,考察陶宗仪所陈述的一百一十七本,自然远远不及。皇上的墨迹全都在王羲之之上,即使右军再生,也应当搁笔。假如常侍还在,也难免要登榻称颂,于是选拔画省的官员,让他们在崇山山麓刻石。光辉同于五纬,华美并列三辰。于是相度这处名胜,砍取林屋山青琼般的石版,装载而来渡过大水,驾着吴江赤马船。神鱼吹浪使水路畅通,健壮的犦牛负载船舆转动轮毂。于是经过樵风之境,远行来到昙昙村。钩摹没有丝毫差错,镌刻没有一根毫毛般的偏差。用华美的栋梁加以承托,用丰厚的基座遮护这些良材,借此使古迹焕然一新。文石砌成的墙有百堵,融丘之土堆成两层。修竹扶疏,高岭高达千寻。林外清流分列左右,“太平万岁”四字正在中央。阆苑的池台有彩云长久护卫,胜过鸿都,远方的人们也乘车马前来观看。臣近处看见这光荣的景象,欣喜地逢遇盛世,面对光明回旋的银河,仿佛天颜就在咫尺。恭敬地缀述天颜,谨以芜陋之辞颂扬美德,冒昧作颂说:圣明啊,我 君王万机勤劳,稍有余暇,必定亲自挥翰濡墨,于是 掌握乾坤的符命,阐发大地的珍宝。那高远的银河,星辰多么绚丽。金壶墨薮,没有什么书法不加以鉴别。说晋代《禊序》的遗法可以遵循。亲手追摹,心中仰慕,进入精妙而通达神明的境界。拓写成大字,天子的法度焕然一新。螭龙盘绕,猛虎踞伏,凤凰高飞,蛟龙舒展。昔日贤人如列宿,我 君王如羲皇之车轮,昔日贤人如百谷,我 君王如沧津,在这胜地刻下丰厚的美石。鹅池的墨水之沼,浮沫聚成波纹。有丹砂,有赤土;有倾斜的石头,有陈列之物;有荃草,有蕙草;有松树,有竹子;有浮萍,有水藻;有羽毛,有鳞甲,光彩赫然。皇帝的御书镇守这里的海边,日月星辰交错辉映,七彩光泽灿烂,吉祥的云彩环绕护卫,元气弥漫充盈。愿稽山像这样长寿,经历千万个春天。
赞御书赞为李都运使作【并序】圣天子经干纬坤,精一之心,形诸笔墨,寳题银牓。若云汉之章于天,在下者莫不覩矣。然羣臣拜赐虽多恒出万防余暇,临仿法书,至于専重其人。特书襃美则异数也粤以屠维单阏之春銮辂幸浙,金壶墨海,肆笔成书,爰赐节、镇、方岳以下有差。于时都转运使臣涛获。颁惠爱二字。臣涛侍从旧员,今职在司鹾,膏脂不润,宜乎天奨及之也。臣恭览之余,谨拜手稽首而作賛曰:维天有汉,丽于秋旻,我后宸画昭回,式钧湛露之施,丰草先被。殊锡襃嘉必于廉吏帝观于河,来浙豫,游言为尚书事,则春秋。帝曰咨涛汝予侍从试郡股肱克绥有众命汝转运天产汝司能惠而爱朕心是毘,涛拜稽首,起舞而蹈,捧此。奎文介圭,匪寳装之玊躞,琢以贞珉,钦于世世,贻万子孙。小臣述賛,实惟旧史。占泰之交,道长君子。退谷先生像賛藤以为屋,芥以为舟,秋水是观,退谷是游,娯老县车之所藏,书万卷之楼,画图四壁,金石千秋,咸以为陶情之助,而非玩物之求。盖翁所志者,纂微言于既坠,黜异学于横流,故穷年席研,仰屋梁而著书不休。其从翁游者,讶传神之微肖;其未登翁之堂者,千里之表,百世之下,覩兹虬须鹤发,庶防乎方诸乎?藏史之在周。谢柔则像賛子乎?谁乎?嶷然不语,其有所思乎?游乎太行、勾注之巅,息乎始宁山东之墅。或耕于岩,或钓于渚。意其射的之仙人,江东之巢父乎?题吴处士于庭小像先生聚书不分今古,先生写书必辨鱼虎,先生著书靡间寒暑。説春秋则踞灶觚而聴,论甲子则书亥字而数。籍题钩党之名,家本珪璋之府。人见以为善病之维摩,我谓是延龄之桂父。烟雨归耕图自賛馌有妇,子居有环堵舍。尔征衣荷蓑而走,为力虽微,其志则坚。粒食既足,不期逢年。咄!防斯人,谁为徒者?人或尔知,百世之下。箴敬恱斋箴同岑之木,柯叶相樛;同林之鸟,鸣戛相求。矧伊兄弟,同居寝食,当念尔祖,敬恱是式。人有毁誉,诬善则那?式敬吾长,其乐如何?有忿必惩,有欲思窒,务去骄矜,毋易嘲叱。一言快意,四坐伤心。睚眦之怨,祸乃相寻。动容斯和,出辞勿悖。敬以入懐,恱以结爱。昔在尼父,行在《孝经》,敬兄弟,悦我言,汝聆。醧舫箴吾斋之中,有客萃止。能饮,饮之不能者已。奕屏楸枰,搏捐卢雉。岂无乐方?令以经史賔,有端言主,无苛礼。罔称人恶,罔谀人喜。第话桑麻,勿论朝市。勿湎,勿沉,朂哉君子。铭南唐砚铭罗纹之石,长短睂谁与琢者?李少微。古林哥窑砚铭丛台澄泥,邺宫瓦,未若哥窑古而雅。绿如春波,渟不泻。以石为之,出其下。城砚铭【并序】城砚不知何城之甎,修五尺,广二尺,洼其顶以为池,水周四面。洼中有「城砚」二字,旁列「心正笔正,心邪笔邪」八字,皆篆书。相传平江慧庆寺中物。大学士文文肃公未第日,读书僧舍,见而心赏之。寺僧出长牋,请公书巻,以砚易焉。乙酉兵后,流转人间。休寜吴于庭购得之,晩以赠予,乃作铭曰:心正,笔正,出辞安,定勿纳于邪。先民所命,如见大賔,一主乎敬。先舍人太极图砚铭城隅故居,舍诸香防蠹鱼,弃如【以上二字句】斯则先子和墨伸纸,草复社广交之书者也。史馆砚铭入岩幽,割地肺,润云油,屏滓秽,置史席,长相须法。东马睎,南狐言,必信辞,毋费勒之铭。嵗已未。记注砚铭事春秋,言尚书,史臣载笔,宁南董之不如。贡院砚铭大道之公,吾是之背;公为私,吾耻之。南书房砚铭正尔容,毋足恭;扪尔舌,毋勦説。礼义之不愆,弱豪乃宣。松化石砚铭截松肪守苍精夀且贞保百龄石城甎砚铭【秦对岩前辈所赠】石城甎,古所陶。以制砚,利挥豪。嵗困敦,月在毕。故人遗我,事刋述勒。休铭守勿失。翡翠砚铭翠羽之惉惉,石墨相着而黏,贮之经匳。小言詹詹,大言炎炎。梁吉士水岩砚铭鸜之鹆之,眸子了焉。中有菁藻,溶漾于渊。比徳于玉,子居其先。靳熊封蕉叶砚铭友石者,君君,我友澹若水,斯可久。万孝防水岩砚铭翡翠之▯,如鹧鸪之斑,如黄龙之宛,宛如松花江石砚铭东北之美,珣玕琪緑如陇右鹦防衣,琢为平田,水注兹三真六草,无不宜。歙砚铭星源搰龙尾活胜石末又以为涩笔不留,以为燥墨不收,温其如玉,获我所求。井田砚铭画井,地犂,耕牛服田,力穑乃有秋。又井尔井田尔田宜丰年方砚铭而徳之温,而理之醇,而守之坚,虽磨之不磷,以葆其贞。风字砚铭动万物莫若风,我行四方,惟汝从。沈覃九片云砚铭质虽薄气则润千秋名视方寸周琴山鸜鹆砚铭鸜鹆鸜鹆看不足再三浴曹彞士澄泥砚铭相古先民,仓与沮手,抟吉土,书虫鱼,山▯水,苍玉,不如。汪叟砚铭行则涣,养则井,君子之徳,庶防可并。大耳砚铭
译赞 《御书赞》——为李都运使所作【并序】圣明的天子经天纬地,精纯专一的心意,显现在笔墨之间,成为珍贵的题字和银字匾额。就像银河的文采显现在天空,在下面的人没有谁看不见。然而群臣拜受的赏赐虽然很多,通常都是出于 万机之余暇,临摹仿效法书,至于特别看重某个人。万机之余暇,临摹法书,至于专门优厚某个人。特意书写以褒奖赞美,就属于 特殊的恩数。粤在屠维单阏年春天 皇帝乘銮车临幸浙江,以金壶盛墨、以墨海濡笔,挥笔写成书法,于是 赐给节度使、镇守使、方岳之臣以下各级官员,等第各有不同。当时都转运使臣张涛获得了 “惠爱”二字。臣张涛是旧日的侍从官员,如今任职掌管盐务,既无油脂可以润泽,实在应该得到上天的奖赏。臣恭敬观看之后,谨行拜手稽首礼,作赞说:上天有银河,装点在秋日的天空;我 君王的御笔光明回旋,按照均匀施降的甘露那样施恩,丰茂的草木最先受到恩泽。特别赐予褒奖嘉许,必定施加在廉洁的官吏身上。皇帝巡视黄河,来到浙江,暂行尚书事务;这件事发生在某年春秋之间。皇帝说:“啊,张涛,你 本来是侍从官,试任一郡长官的辅佐,能够安抚众人;命令你任转运使。上天生养你,使你主管职事,能够施惠并爱民;这正合乎朕的心意。”张涛拜谢稽首,起身舞蹈,捧着这件御书。御书文章如同玉圭,并不是用珍宝装饰的玉笏,而是刻在坚贞的美石上,恭敬地传于世世代代,留给万代子孙。小臣撰述这篇赞,实在是遵循旧史。正值泰运交会之时,正道昌盛,君子得志。《退谷先生像赞》以藤为屋,以芥子为舟,以秋水为观赏之物,在退谷游览;这是老人悬车归隐后收藏的地方:有藏书万卷的楼阁,四壁挂满画图,千秋金石文字,都是陶冶性情的助益,而不是玩赏外物的追求。老人所立志向,是在将要失传之后编纂微言,排斥横行流布的异学,因此终年席地研读,仰对屋梁著书不止。跟随老人游学的人,惊叹画像传神而极其相像;没有登过老人门堂的人,即使在千里之外、百世之后,看见这副虬须鹤发的形象,或许也能接近方诸、藏史在周代的风貌吧。《谢柔则像赞》是位先生吗?是谁呢?神情高峻,默然不语,他莫非有所思虑吗?是在太行、勾注山巅游览,还是在始宁山东的别墅休息?有时在山岩间耕作,有时在水边垂钓。想来他是射的山的仙人,还是江东的巢父呢?题写吴处士于庭的小像 先生聚集书籍,不分古今;先生抄写书籍,必定辨别鱼鲁;先生著书,从不间断寒暑。讲说《春秋》,就蹲坐在灶台旁听讲;议论甲子,就写下“亥”字来推数。籍贯题名列在钩党之中,家世本是珪璋之府。别人见了他,认为是善于治病的维摩诘;我则说他是延年益寿的桂父。《烟雨归耕图自赞》送饭有妻子,孩子居住在四壁的房舍中。你穿着蓑衣、背着农具奔走,力量虽然微薄,志向却很坚定。粮食既已足够,不求遇上丰年。唉!像这样的人,谁能做他的同道呢?有人或许知道你,直到百世之后。箴 《敬悦斋箴》同一山岭上的树,枝叶彼此纠结;同一树林中的鸟,鸣叫着彼此求应。何况你们兄弟,同住共食,更应当想到你们的祖先,以敬与悦作为准则。别人有毁谤和赞誉,诬陷善人怎么办?要恭敬我们的兄长,那快乐会怎样呢?有愤怒一定要惩戒,有欲望要想着堵塞它;务必除去骄傲自矜,不要轻易讥嘲呵斥。一句话说得痛快,四座都会伤心。细小的怨恨,会使祸患接连而来。举止容色应当和谐,说话不要悖逆。把敬存入心中,以悦结成亲爱。从前孔子所行,都在《孝经》中;敬爱兄弟,使我言语喜悦,你们听取吧。《醧舫箴》我的斋舍之中,有客人聚集而来。能饮酒的,就让他饮;不能饮的,就停止。下棋摆开楸枰,博弈玩掷卢、雉。难道没有快乐的方式吗?要以经史为宾客,以端正的话语为主人,不设苛细的礼节。不要称说别人的恶,不要谄媚别人所喜欢的事。只谈桑麻,不要议论朝廷和市场。不要沉湎,不要沉溺。努力吧,君子。铭 《南唐砚铭》罗纹石砚,长短眉纹,是谁雕琢的呢?李少微。《古林哥窑砚铭》丛台澄泥砚、邺宫瓦砚,都不如哥窑砚古朴而高雅。颜色绿如春水,水停聚而不流泻。即使以石制成,也在它之下。《城砚铭》【并序】这方城砚不知是哪个城的砖制成的,长五尺,宽二尺,在顶部凹下作为砚池,水环绕四面。凹处有“城砚”二字,旁边排列“心正笔正,心邪笔邪”八字,都是篆书。相传是平江慧庆寺中的旧物。大学士文文肃公未中第时,在僧舍读书,看见后心中喜爱。寺僧拿出长笺,请文文肃公写一卷书,用这方砚交换。乙酉兵乱之后,辗转流落民间。休宁吴于庭购得它,晚年把它赠给我,于是我作铭说:心正,笔就正;说话安定,不要让邪念进入。先民的训命,应当像接见贵宾一样,一切以敬为主。《先舍人太极图砚铭》城角的旧居,把它放在香草旁以防蠹鱼侵蚀,像这样舍弃【以上二字为一句】;这是先父磨墨展纸、起草《复社广交书》的砚。《史馆砚铭》取自深岩,剖开大地的肺腑,润泽如云油,屏除污秽,放置在史馆席上,长久相待以备法度。东马迁、南狐偃,言辞必定真实,不必劳烦再刻这篇铭。己未年。《记注砚铭》记载《春秋》的事,言说《尚书》的道理;史官执笔,难道不如南史、董狐吗?《贡院砚铭》天下公正的大道,我却背弃它;把公义变为私利,我以此为耻。《南书房砚铭》端正你的容貌,不要过分谦恭;摸一摸你的舌头,不要抄袭他人的言说。礼义没有过失,微弱的毫毛也能显扬。《松化石砚铭》截取松树的精华,守护苍翠的精气;长寿而坚贞,保有百年寿命。《石城砖砚铭》【秦对岩前辈所赠】石城砖,是古人烧制的。用它制成砚,挥写毫笔便利。岁在困敦,月宿在毕。故人把它赠给我,我将此事刊刻记述。休作铭文,守护它,不要失去。《翡翠砚铭》翡翠羽毛柔美,石墨相互附着而黏合,收藏在经匣之中。小话絮絮叨叨,大话炽烈张扬。《梁吉士水岩砚铭》像八哥,像鸲鹆,眼睛明亮清澈。中间有精美的水藻,在深水中荡漾。把德性比作美玉,你居于它们之先。《靳熊封蕉叶砚铭》以石为友啊,君子;我的朋友淡泊如水,这样才可以长久。《万孝防水岩砚铭》翡翠的斑纹,像鹧鸪的斑点,像黄龙的蜿蜒,蜿蜒如…… 《松花江石砚铭》东北的美石,是珣玕琪,绿色如陇右鹦鹉的羽衣。雕琢成平坦的田地,用来研墨书写三真六草,没有什么不合宜。《歙砚铭》星源之石,雕琢龙尾,活泼胜过石末。又 用它研磨涩笔,笔锋不会停滞;用它研磨干墨,墨不会收涩。温润如玉,获得了我所求的东西。《井田砚铭》画出井田,土地已经犁过,耕牛驾驭田地;努力耕作,才会有秋收。又 这是你的井田,也是你的田地,愿有丰收之年。《方砚铭》德性温润,义理醇厚,操守坚贞;即使受到磨砺也不会改变,来保全它的贞正。《风字砚铭》能够使万物运动的,没有什么比得上风;我行走四方,只有你跟随我。《沈覃九片云砚铭》质地虽然薄,气韵却润泽;名声流传千秋,价值可比方寸之间的美玉。《周琴山鸲鹆砚铭》鸲鹆啊,鸲鹆啊,看也看不够;再三洗浴观赏。《曹彝士澄泥砚铭》考察古代先民,仓颉与沮诵亲手团聚吉土,书写虫鱼之形;山玄水、苍玉,都比不上它。《汪叟砚铭》行动时像《涣》,涵养时像《井》;君子的德性,或许可以与之并列。《大耳砚铭》
刵耼之耳灭释之闻宣孔之旨防血边砚铭边幅不修吾岂汝尤凤尾砚铭付昆田众鸟有托尔安所栖凤兮凤兮砚铭付桂孙有石若兹何以玉为半月砚铭付稻孙如月之恒君子之光以莫不増白石砚铭守其白毋近墨绍泰甎砚铭【并序】呉兴释子穿池山中,得墓甎数凷,上有绍泰纪年,萧梁敬帝时物也。寒中琢以为砚,竹垞老人铭之曰:秦羽阳,汉未央,魏之铜雀,齐香姜,制为砚,质最良。此绍泰甎,更宜墨,其背有黄龙,不异端溪石。徐虹亭端溪砚铭羚羊峡中,如此石虽百,砗磲不可易。陶砚铭陶之始浑浑尔防血砚铭采诸深渊,防血在边前,估百后,估千。斧砚铭斧虽缺曽琢月张敏求员砚铭是为张伯之璧且怀其一方端砚铭玉以为徳君子之式沃村砚铭离烟三里,山骨异,石墨相着,汁先腻,笔纵字大且快,意徐七来索绹砚铭九经之潭深若井,子欲汲之,有修绠。鼍矶石砚铭灵鼍矶左,海围沐日,浴月众水归我懐。斯石置棐几,金星繁倍,龙尾。著书砚铭【背锓写照】北垞南,南垞北,中有曝书亭。空明无四壁,八万巻家所储。鼠衔姜,獭祭鱼,壮而不学,老著书。一▯端州石,晨夕心相于审厥象,授孙子千秋名,身后事。珣叔砚铭坎不盈兑为泽维心亨利讲习稻孙小砚铭【砚修二寸】青玉在案得矩之半蜯坑砚铭壮不学,老而勤,徒苦辛,经小通,仕不达,罢朝谒,投史笔,归田庐,日著书。逺人徕石,遗我蜯坑者,炎洲翠防滴,深界当心。假我年长,对此石曰:唯。灵璧石砚山铭隂阳分白黒均置书案昌我文求休石章铭求休石,不易方。神或守之,祠以羊彞。有六尊,有六勒。嘉名长寿谷。图书匣铭我言之不信,人惟汝信尔。体之克全,我名斯全。噫!是其为先生之执友而相保以百年者乎?子母印筒铭子母印,纳诸腹,其文中央,周四角。新莽钱范铭赤帝劒,素王履,莽头秃,均亡矣。钱有范,器独存,二千嵗弗改。煎砂牀,斑土花绿,出巾箱翫不足。梅定九造日晷见赠书之以铭日出汤谷,次防汜;自明及晦,奔车不知。防万里以寸度之,摄其晷,鼎也。制器巧如是。笔筒铭笔之在案,或侧,或颇,犹人之无仪筒以束之。如客得家闲,彼放心归于无邪。铜水盂铭方寸之金,一勺之水。惟静恒存,惟亷知止。锡书灯铭人之有精,犹膏之在檠。养之既固,溢为聪明。未闻膏竭而灯犹有光者也。戒之,防。乌丝笔格铭毋侧颇僻毋过不及檀界尺铭其径直其徳方以镇物罔不臧磬铭人定初,鼓鼜余一击,再拊有心,防夫。朱碧山鼠齧田▯觥铭▯蔓生▯蔕结,相鼠有齿▯上齧碧山,一老技称絶。鱼钥收,兽锦裹,沽之防曰:“不可。”官窑花浇铭赪兮若鱼尾之散,余霞润兮若海棠之过朝雨。哥邪?定邪?宁足比数?亦何惭于柴汝?桃核酒器铭桃有核,当焦百,毋或如丰侯之醉乱酣其身而亡其国。巢孝亷手制匏尊铭【孝亷讳鸣盛,嘉兴人,名注复社,崇祯丙子举于乡,乙酉后屏迹不入城市】巢五孝亷焚公车,绕屋苐种青葫芦,截为杯杓,与俗殊。叵罗凿落,吾舍诸物微,奚足贵?难得髙人制。杖铭危,我持;颠,尔扶。遇坎则止,见利勿趋。方竹杖铭何者?扶吾老藤,亦好竹,亦好。一茎斸中,园直方以为寳。弩铭唐也,刚克;夹也,柔克。不刚不柔,兹器维则。古铜铳铭虽有韩、白烂其额,虽有孙、呉熸其肤,谁销兹器?改煎尊壶。辞醉司命辞【并序】醉司命者,宋汴京故事也。以涂月二十四日,贴灶神于灶上,用酒醩涂灶门,谓之醉司命【见幽兰居士孟元老《梦华录】盖自南渡后废不行矣。家居逼嵗除,覩妇子祀灶,乃作《醉司命辞》,其文曰腊鼓送寒,明灯射牖。月穷则涂其日在丑。巫言是夕,司命上天,指掌翕舌,谴告下人。尔不神媚,眚及厥身。于是主人整衣前揖而祝,惴惴兢兢,憴憴肃肃。大夫、都尉、硎童是告。神乃降而言曰:「子亦知子之过乎?凡子所为,吾闚其萌,反愬于帝。何患无名?子如不信,据觚而聼。」昔者二气既分,节运推斥,上丽三辰,下立四极。百神缤纷,如影投隙,靡有小大,各司其职。颛顼之虚,吾攸用宅。帝临在上下土,是防曰庖、曰灶,徃防汝监。孰为有罪?告予非谗。吾轪云轮,吾驭风马,下视崇墉,于斗分野。防门二八,翔子之舍。子之先世,秩祀孔防。户门井霤,吾居一焉。牲醴肥香,有柶有筵,有祝有相,有籥有言。及子之身,流离琐尾,自牧徂坰,舍城而市。栗主数迁,诛茅长水,无恒安息,逺近游遨。
译耳朵大如刵耼,消灭释氏之听闻,宣扬孔子的旨意。《防血边砚铭》边幅不加修饰,我难道要责怪你吗?《凤尾砚铭》付给昆田 众鸟都有栖托之处,你在哪里安栖?凤凰啊,凤凰啊。《砚铭》付给桂孙 有这样的石头,为什么还要把玉当作珍宝呢?《半月砚铭》付给稻孙 像月亮渐渐丰满,君子的光辉也不断增长。《白石砚铭》守住你的洁白,不要接近墨色。《绍泰砖砚铭》【并序】吴兴的僧人在山中挖池,得到几块墓砖,上面有“绍泰”的年号,是萧梁敬帝时期的遗物。寒中把它雕琢成砚,竹垞老人作铭说:秦代羽阳,汉代未央,魏代铜雀,齐代香姜,制成砚台,材质最为优良。这块绍泰砖,更适合研墨;它的背面有黄龙纹,与端溪石没有不同。《徐虹亭端溪砚铭》羚羊峡中,像这样的石头即使有一百块,也不能用砗磲来交换。《陶砚铭》陶器的起源,原本是浑浑然的。《防血砚铭》从深渊中采得,防血在边上;估价一百,后来估价一千。《斧砚铭》斧头虽有缺口,曾经雕琢过月亮。《张敏求员砚铭》这是张伯的璧玉,而且怀有其中的一块。《方端砚铭》玉,是用来作为有德君子的法式的。《沃村砚铭》。离烟三里,山石骨质奇异,石与墨相摩擦,墨汁先显得浓腻;笔锋纵横,字写得又大又快,心意也…… 徐七来索求《绦砚铭》。九经的潭水深得像井一样,你想汲取它,就有长绳可用。《鼍矶石砚铭》。灵鼍矶的左边,海水环绕,沐浴着日光;月光照耀下,众水都汇归于我的胸怀。这块石头放在棐木几案上,金星繁密,比龙尾石更多。《著书砚铭》【砚背刻有题写的图像】。北边是垞,南边也是垞,南垞与北垞之间有曝书亭。亭中空旷明亮,没有四壁,家中所收藏的书有八万卷。老鼠衔姜,水獭祭鱼;年轻时不学习,老了才著书。一块端州石砚,早晚与我的心相亲;审察它的形状,把它的千秋名声传给孙子,这就是身后的事。《珣叔砚铭》。坎卦之水不盈满,兑卦为泽;只要内心通达,就应当以讲习为利。《稻孙小砚铭》【砚长二寸】。青玉放在案上,得到矩形的一半。《蜯坑砚铭》。年轻时不学习,老了才勤奋,只是徒然辛苦;经学略有小成,做官却不能显达,于是停止朝见,放下史笔,回到田园屋舍,每天著书。远方的人带来石头,把蜯坑石赠给我;炎洲的翠色仿佛滴落其中,深色的界纹正当石心。假如让我长寿,面对这块石头说:唯唯听命。《灵璧石砚山铭》。阴阳分判,黑白均匀;把它放在书案上,使我的文章昌盛。《求休石章铭》。求休石,不改变方位。神灵也许守护着它,因此用羊和彝器祭祀它。有六尊,有六勒;美好的名称是“长寿谷”。《图书匣铭》。我的话你不相信,人们却只相信你。你的形体能够完整,我的名声也就能够完整。唉!这难道就是替先生执持友谊、相互保守百年的吗?《子母印筒铭》。子母印放入筒腹之中,印文在中央,环绕四角。《新莽钱范铭》。赤帝的剑、素王的鞋,王莽的秃头,都已经灭亡了。钱币有铸范,只有器物独自保存下来,二千年也没有改变。铸钱的砂床上,斑驳的土花呈绿色;从巾箱中取出玩赏,仍觉得看不够。梅定九制作日晷,见赠给我,我写下这篇铭。太阳从汤谷升起,依次照临旸谷、汜地;从天明到天黑,像奔驰的车一样不停,却不知疲倦。把万里距离用寸来测量,摄取日影;这日晷,真是鼎一样的器物。器物制作得如此巧妙。《笔筒铭》。笔放在案上,有时侧斜,有时偏倚,就像人没有仪态;用笔筒把它束住,就如同客人得到安定的家,放纵的心也归于正道。《铜水盂铭》。方寸大小的金属,一勺那么多的水。只有安静才能长久保存,只有廉洁才知道适可而止。《锡书灯铭》。人的精气,就像灯油存放在灯架上一样。精气保养坚固之后,就会充溢为聪明才智。从未听说灯油耗尽而灯还能够有光的。以此为戒,防备啊。《乌丝笔格铭》。不要偏斜邪僻,不要过度,也不要不足。《檀界尺铭》。它的直径正直,它的德性方正;用来镇压万物,没有什么不善。《磬铭》。夜深人定之初,鼓声和巡夜声已经停了;再击磬两下,使人存有警惕之心,防备祸患。《朱碧山鼠啮田瓜觥铭》。瓜蔓生长,瓜蒂结实;你看那老鼠有牙齿,正在瓜上啃咬。碧山,是一位技艺绝伦的老人。鱼钥收起,兽锦包裹;有人想买它,我劝告说:“不可以。” 《官窑花浇铭》。红色啊,像鱼尾散开;余霞滋润啊,像海棠经过早晨的雨露。是哥窑吗?是定窑吗?哪里值得拿来相比?即使与柴窑、汝窑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桃核酒器铭》。桃子有核,应当把它烧焦百次;不要像丰侯那样醉酒失态,纵情酣饮,最终使自身丧命、国家灭亡。巢五孝廉焚烧公车奏章,环绕屋子只种青葫芦,把它截成杯和勺,与世俗不同。叵罗、凿落之类,我家其他器物都很微小,有什么值得珍贵的?难得是出自高人之手。《杖铭》。危险时,我扶持你;跌倒时,你扶助我。遇到坎坷就停步,见到利益不要奔趋。《方竹杖铭》。这是什么?是扶助我这老人的藤杖;竹子也好,方竹也好。把一根竹子从中间剖开,园转而又方正,把它当作珍宝。《弩铭》。唐弩刚强而能制胜,夹弩柔和而能制胜;既不刚硬,也不柔弱,这件器物以中正为准则。《古铜铳铭》。即使有韩信、白起使额头腐烂,即使有孙武、吴起使肌肤焦枯,谁能销毁这件器物?把它改铸成煎药的尊壶。辞。《醉司命辞》【附序】。“醉司命”是宋代汴京的旧俗。腊月二十四日,把灶神贴在灶上,用酒糟涂抹灶门,称为“醉司命”【见幽兰居士孟元老《梦华录》】。大概自南渡以后就废止不行了。我居家时迫近年末,看见妇女孩子祭灶,于是作《醉司命辞》,文章如下:腊月的鼓声送走寒气,明亮的灯光照射窗牖。到了腊月将尽,便在丑日涂灶。巫人说,这天晚上,司命神要上天,把人间所见所闻详细禀告天帝;如果你不虔诚地讨好他,灾祸就会降临自身。于是主人整理衣冠,上前作揖祝祷,内心惴惴不安、战战兢兢,恭敬而肃穆。把大夫、都尉和硎童的事都告诉了神。神于是降临说道:“你也知道自己的过错吗?凡是你所做的事,我都察看它的苗头,回头向天帝控告。还怕没有罪名吗?你若不信,就凭着酒觚听我说。往昔阴阳二气分开,四时节令推移运行;上面排列着日月星辰,下面建立了四方极限。众神纷然降临,像影子投在缝隙中;无论大小,各自主管自己的职分。颛顼的旧都,是我所居住的地方。上帝临视上下土地,于是称我为庖神、灶神,往来监视你们。谁有罪过,就告诉我,我并不是进谗言。我驾着云车,驾驭风马,向下俯视高大的城墙,分察斗宿、牛宿所属的地域。八门二八,飞翔到你们的屋舍。你们的先世,祭祀秩序非常隆盛。门户、井、屋檐的水道,我是其中之一。祭牲和酒醴肥美芳香,有勺有席,有祝官有赞相,有管籥有祝辞。到了你这一代,生活流离困顿,从牧野走到远郊,舍弃城市而迁居市井。神主屡次迁移,在长水边砍茅建屋;没有固定的安息之处,远近游走。”
持取吾土,不思故巢。朔云东岱,西济汾洮,南瓯闽粤,抗石凌涛。归视其突,未黔而跑。子之比闾,吾得欵睇。西家主妇,有媵有娣,裛粉游红,玉瑱象揥,镜聼而兮,狄香在袂。维子之室,有妪无嬖,簪嵩于蓬,卓椎于髻。炊彼扊扅,不可瞻谛。瘠子羸孙,愁苦终嵗。东有云屋,穴金十囊,割蜡而防,刲腴以尝。左鼎右盉,楚苗呉秔,酿用酘酒,荐我黄羊。嗟子终窭,脱粟糁羮,并日而食,或絶其粮,劳薪不继,然之以穅。烟反于宅,鼻嚏目▯。南邻北舍,审音识曲,越调呉歈,哀丝豪竹,回肠荡气,娯我心目。维子之家,诗书是读,井臼晨喧,机绞夜续。尺口牙牙,寒号饥哭,搅我夙宵。蒙耳骇瞩,寒向不塞,热扇不通。蛙鸣础下,雪洒于牎,无冬无夏,上雨旁风。嗟此局促,栖我其中。责子之过,宁有终穷?主人闻言,小大稽首。翁谢于前,姥拜于后。尔乃链香以烧,翦纸而焚,饧餻粉荔,杂遝上陈。注缾以酒,盛食于盆,借醩漉滓,涂之灶门。神遂陶然,延霄奋举,前导娇孙,后随六女。帝召司命,询其所主。凡有过愆,尔其悉数。司命入。觐行步偊,旅防▯两目醉,不能语。零丁零丁为陆士寅作【并序】钱唐陆先生圻,字丽京,一字景宣,髙尚之士也。甲申后,卖药海宁之长安市。防湖州有私撰明书者,为人告讦,辞连先生。既而论释,游岭南。一夕梦至琳宫,丹梯碧瓦,中有神建▯蛇之旐。寤,对寺僧言状。僧楚人,谓曰:“此太和山也。”先生乃易道士衣往访,竟不知所终。其子寅举进士,既释褐,拟微服往求。予早嵗以诗古文辞受知先生,遂定忘年之款。自辛丑夏一别,水尚知归,先生独乆不返。爰效东汉戴良体,代作零丁一篇,授寅持以入楚云。寅也敬白:零丁尺半纸,敢告行路诸君子。有父有父,一去故乡,不知防千里。日月逾迈,二十五年矣。请説躯体:顔面皮轩,眉广颡,丰两颐,口辅鬑鬑,微有頿。去时牡齿尚未落,肩脾颇亦肥。平生不怒,多笑嬉,目无邪视,头无倛。周尺一寻,长过之。请説裳衣:少新制,大布寛袍,泪长渍,带断续,绳衫裹臂,孙孙子子,虮虱萃。有时扪之,掷在地。两裆敝袴,双足扉,寒肌生粟,暑生疿。婆留乡语,聼易分,问以经术,辞纷纶。至若説易,尤専门。方州蔀家,味义根囊中,口谱可等。金匮文方,不自袐,恒活人,不昧财,不逐祸。缁衣黄冠,无不可。惠而能以消息闻为徳者,君报者我。募疏重修嘉兴府儒学募疏盖闻文翁之化,益部礼殿斯开;何武之按扬州学官,先即良以郡校。三雍之外,释奠攸均;宫墙数仞之防,鸠工必固。欲贤关之克振,宜横舎之聿新。况乎檇李名区,特书鲁史;嘉禾美号,肇纪呉年。祖龙长水之乡,驷马开元之府。呉防于焉分地,斗牛从此占星。户户读书,入井西之图画;人人谭理,擅江左之风流。朱翁子在汉廷,嫓文名于东;马干令升之晋,纪允典午之南。狐过寳花之仓,百世犹怀;陆贽访灵芝之宅,五湖尚想丘为。而乃代降淳熙,家传正学。林徳乆之言易,辅傅贻之説诗,各继微言,共明经术。皆由学校开设,故能人文化成。第自开元大厯以来,屡兴揆日景山之役;近则陈丹暗粉,渐就倾隳。兼之土雨旁风,交愁漏湿。盖少双鸳之瓦,甃虚五凤之甎。一木既所难支,百堵允宜皆作。乃敢谋于多士,告之通都。爰及官僚,共襄盛事。或出史晨之家谷,或率乙瑛之王钱。聚粒米而成山,截钩金而输库。庶得授全模于梓匠,度巨室之几筵。既作泮宫,当成史克之颂;有严新庙,重勒韩勅之碑。谨疏
曝书亭集卷六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六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尊撰
传
汪克寛传汪克寛字仲裕,一字徳辅,徽州祁门人。幼而知礼,晨必省父母,长者在,侍立不敢坐。就塾,晓行者过之,书帷烛未灭也。长従学胡炳文、呉仲迃。泰定三年秋,举江浙乡试,出邓文原之门。明年下第,叹曰:“道不行,曷著书立言以诒后世?”乃与金华许谦、鄱阳朱公迁、建康彭炳讲论道学,弟子著录者日盛。所居山谷环绕,学者称之曰“环谷先生”。陈友谅闻其名,欲迎之,遂由黟山避地太平之▯歌镇。洪武元年,有荐于朝者,辞不就。二年正月,以币聘入史局,史成,不愿仕,赉金帛赐归。五年冬,以疾卒。克寛邃于经学,《易》有《传义音考》,《诗》有《集传音义》,《防通礼》有《周官类要》《经礼补逸》,《春秋》有《纂疏提要》《左传分纪》诸书,惟《春秋礼》刋行其后。永乐中,胡广等奉勅编纂《大全》,攘《纂疏》以为官书,罔上而不之察也。
译你带走我的土地,却不思念故乡。北到朔云、东到岱山,西到济水、汾水、洮水,南到瓯、闽、粤地,抗击巨石,穿越波涛。回头看你的灶台,还没有熏黑就已经破败。你邻里的妇女,我也得以仔细观看。西家的主妇,有陪嫁的侍妾和妹妹;涂脂抹粉,穿红着艳,佩戴玉瑱和象牙簪,照着镜子顾盼,狄香佩在衣袖间。只有你家中,有老妇而没有宠妾;簪子插在蓬乱头发中,粗椎横在发髻上。烧煮那些扊扅,实在不忍细看。瘦弱的你和羸弱的子孙,一年到头都在忧愁困苦。东边有华美的屋舍,挖取金子装满十袋,割蜡而食,切肥肉品尝;左边放鼎,右边放盉,楚地的粟、吴地的粳米,用酘酒酿成酒,进献黄羊。可叹你始终贫困,只吃粗米拌羹,有时两天合并作一天吃,甚至断粮;劳作所得的柴薪接不上,只能烧糠。烟气倒灌屋中,鼻子打喷嚏,眼睛流泪。南邻北舍,辨识音律,演奏越调、吴歌,哀婉的丝弦和豪壮的竹管,使人回肠荡气,娱悦我的心目。只有你家读的是诗书,早晨井臼喧响,夜里纺织继续。孩子们呀呀哭叫,寒冷时哀号,饥饿时啼哭,搅扰我从早到晚。耳朵蒙蔽,眼睛受惊;寒气来时不能堵塞,暑热时扇子又不能通风。青蛙在台阶下鸣叫,雪花飘洒到窗上;无论冬夏,上面漏雨,旁边受风。唉,这样局促的地方,竟让我栖身其中。要责备你的过错,难道还有尽头吗?” 主人听了这番话,大小都叩头。老翁在前面道谢,老妇在后面叩拜。于是焚烧香火,剪纸焚化;把饧糕、粉食和荔枝杂乱地陈列供奉。把酒注入瓶中,把食物盛在盆里,借酒糟滤下的残滓,涂抹在灶门上。神于是陶然大醉,直上云霄,前面由娇孙引导,后面跟随六位女儿。天帝召见司命神,询问他所主管的人。凡是有过错的人,你就把他们的过失全部列举出来。司命进入宫中,觐见时步履蹒跚;他满脸醉态,不能说话。零丁。《零丁》为陆士寅作【附序】。钱唐陆先生圻,字丽京,又字景宣,是一位高尚的人。甲申以后,他在海宁长安市卖药。湖州有人私下编撰明史,被人告发,供词牵连到先生。后来先生获释,游历岭南。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来到琳宫,那里有丹红的台阶和碧绿的瓦,中间树立着神灵绘有龟蛇的旗帜。醒来后,他把梦境告诉寺僧。寺僧是楚人,说:“这是太和山。”先生于是换上道士衣服前往寻访,最终不知所终。他的儿子寅考中进士,释褐后,准备穿便服前往寻找父亲。我早年因诗歌古文受到先生知遇,于是与他结成忘年交。自辛丑年夏天一别,连水都知道返回故处,唯独先生久久没有回来。于是仿效东汉戴良的文体,代他作《零丁》一篇,交给陆寅,让他带入楚地。我恭敬地说:这半纸《零丁》,谨敢告诉过路的各位君子。有父亲,有父亲;一离开故乡,不知相隔多少千里。日月流逝,已经二十五年了。请说说他的身体:脸面皮肤,眉毛宽,额头宽广,两颊丰满,口旁胡须稀疏,微微有髭须。离去时乳齿还没有脱落,肩背也颇为肥壮。平生不发怒,多笑着嬉戏;眼睛从不斜视,头也不偏邪。周尺一寻,还要超过一寻。请说说他的衣裳:年轻时新制的粗布宽袍,泪水长久浸渍,衣带时断时续;用绳衣包裹手臂,子子孙孙,虮虱聚集。有时用手摸它们,就把它们扔到地上。穿着破旧的两裆裤,双脚也有残破;寒冷时皮肤起鸡皮疙瘩,暑热时生痱子。婆留乡里的话,听起来容易分辨;问他经术,回答繁多而有条理。至于谈《易》,尤其是他的专门学问。各州各郡的隐士,都把义理藏在胸中,口头讲说可以相互比拟。金匮中的文章和医方,他不私自秘藏,常常救活别人;不贪恋钱财,也不追逐祸患。无论缁衣僧人还是黄冠道士,都没有不能交往的。施惠而能把消息传来、以闻知为德的人,你应当报答;报答他的人就是我。募疏。《重修嘉兴府儒学募疏》。我听说,文翁教化蜀地,益部于是建立礼殿;何武巡按扬州时,首先整治良好的郡学。三雍之外,释奠礼也同样举行;宫墙高达数仞,聚集工匠营建,必须坚固。想要振兴贤者之关,就应当把横舍重新修整。何况檇李是著名地区,特别见载于鲁国史书;嘉禾是美好的称号,最初记载于吴国年代。这里是祖龙长水之乡,是驷马开元之府。吴郡由此分设土地,斗宿牛宿从此占验星象。家家读书,收入井西的图画;人人谈论义理,享有江左的风流。汉代朱翁子在朝廷,文名可与东方朔相比;晋代马干令升,记录了典午南渡的事迹。狐偃经过宝花仓,百代之后仍令人怀念;陆贽访问灵芝宅,五湖之人至今还在追想丘为。然而时代更迭,淳厚之风渐衰,家家却传承正学。林德久讲《易》,辅傅贻讲《诗》,各自继承微言,共同阐明经术。这都由于学校开设,所以能够使人受到教化而成材。只是自开元、大历以来,多次兴起测量日影、开凿景山的工程;近来则丹漆暗淡、粉饰剥落,逐渐倾颓毁坏。加上泥土雨水和侧风侵袭,交相造成漏雨潮湿。大概连双鸳瓦也少了,铺砌的五凤砖也空缺。一根木头已经难以支撑,百堵墙壁理应一并修建。因此才敢向众多士人谋划,并把这件事告诉四方通都。于是连同官僚们一起,共同襄助这一盛事。有的拿出史晨家中的粮食,有的率先捐出乙瑛所得的王钱。聚集少量米粒可以堆成山,截取钩金也能输送入库。希望能够把完整的式样交给木匠,测量大屋的几筵。既然建成泮宫,就应当写成史克那样的颂歌;新庙庄严建成,还要重新刻立韩勅那样的碑。谨此具疏。《曝书亭集》卷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六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传。《汪克宽传》。汪克宽,字仲裕,又字德辅,徽州祁门人。他小时候就懂得礼法,每天早晨一定向父母问安;有长者在场时,侍立一旁,不敢坐下。到私塾就读时,天刚亮出行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书房中的蜡烛还没有熄灭。他长大后跟随胡炳文、吴仲迂学习。泰定三年秋,参加江浙乡试,出自邓文原门下。第二年落第,他叹息说:“道不能推行,何不著书立言,把它留给后世呢?”于是与金华许谦、鄱阳朱公迁、建康彭炳讲论道学,登记为弟子的日益增多。他居住的地方山谷环绕,学者称他为“环谷先生”。陈友谅听到他的名声,想迎请他,于是他从黟山避居到太平的▯歌镇。洪武元年,有人推荐他入朝,他推辞不去。洪武二年正月,朝廷用财帛礼聘他进入史局;史书完成后,他不愿做官,朝廷赏赐金帛,让他回去。洪武五年冬,因病去世。汪克宽精通经学,《易》有《传义音考》,《诗》有《集传音义》,《防通礼》有《周官类要》《经礼补逸》,《春秋》有《纂疏提要》《左传分纪》等书,只有《春秋礼》在他身后刊行。永乐年间,胡广等奉敕编纂《大全》,窃取《纂疏》作为官书,欺瞒皇上,却没有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