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七十五

译君名光敏，字逊甫，后来改字修来，别字乐圃。妻子孔氏，封为宜人；儿子肇雍，是国子监生；女儿四人，都嫁给士族。君去世的第二年，肇雍带着君的灵柩归来，卜选墓地安葬在曲阜。将要出发时，他到彝尊门前，拄着丧杖、穿着麻衣，请求撰写墓铭。彝尊同君相交已经二十年了，怎么敢推辞为君撰写墓志铭呢？铭文如下：生于陋巷之中，死于宣武坊，葬在侍郎的墓地，祭祀于复圣祠堂。年过四十而仕，并不算夭折；官阶达到大夫，也不算卑小。我为他铭记：君的遗骨长久安藏，也将有凭有据地流传下去。儒林郎、户科给事中、郃阳王君墓志铭。儒林郎、户科给事中、郃阳王君在任上去世。他的弟弟又维听到兄长的死讯，脚上磨起重重的老茧，赶到京师，将扶护兄长的灵柩回乡；他抱着兄长的遗孤，聚集丧服，站在门前，请秀水朱彝尊为兄长撰写墓铭。彝尊不敢推辞，叙述道：君名又旦，字幼华，别字黄湄。自曾祖结以上世代务农，到百良村的祖先必昌才开始读书；他补为学官弟子，做了许多善事，乡人私下给他谥号“孝惠先生”。父亲图南因君做官而获赠文林郎。君年少时跟随叔父斗南学习，广泛通晓六经。顺治十四年，以《易经》在乡试中举；第二年会试中式；再过一年殿试赐进士出身。原应授推官，尚未任命，改任安陆府潜江县知县。潜江处在汉水下游，长堤蜿蜒百里，水患一旦冲决，禾稼便全部被淹。君亲自巡行堤上，预先治理，防患于未然。又因田亩、租赋、徭役多有不均，君按乡里划分田地，按田地均定亩数，按亩数确定赋税，于是没有田地的人得以免除徭役，逃亡迁徙的人全都恢复原居。一年之后，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于是修建传经书院来督课士子，筑说诗台，修葺操缦轩以宴请宾客。适逢军务兴起，县城处在交通要道，传递军令的骑兵络绎不绝，君储备粮食和草料，从未误期。不久因治理有方被征召到朝廷，等待任次后授为给事中。忽然听说父亲去世，奔回故乡，在中条山北、芝川水边读书。服丧期满，补任吏科给事中，转任户科掌印给事中，主持广东乡试。岭南物产丰富，珍珠、香料、象牙、犀角充满城市，游人接踵而来。君因奉命主持科场事务，事情办完后进入罗浮山；出了岭南，又登临匡庐山，才返回。朝廷诗集之外，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财物。花山连接峒人居地，土地相接，盗寇勾结成患，出没抢劫商旅。君上疏请求建立县治、设置官吏，广州四县都因此相互依赖而得到安宁。君天性纯孝，办理父母丧事完全合乎礼制；与几个弟弟同住，从未分灶另过，俸钱和收入全部交给他们。君生性嗜好读书，尤其喜爱《诗经》义理，曾抄录李樗、黄▯的诗解，累计数万字。又广泛搜求宋、元人的《说诗》善本，准备辑成一家之言，未能完成，只有十卷诗集流传于世。他的诗兼取唐、宋人的长处，唯独不取黄庭坚。有人作出佳句，他总是赞赏击节，久久不止。江都郝士仪擅长作诗，隐居经商，君与他结为朋友。士仪去世，君作诗哭悼，悲痛异常。又有歙县人吴周作《杜鹃行》，君见后惊叹不已。吴周死后，君为他的诗集作序，刻板传播。去世前十天，他对弟子朱载震说：“我今年五十一岁，你精力早衰，恐怕不能长久。人活在世上，何必苦苦死在任上？我将请假回乡，已经在住宅东面建好了祠堂，祭祀我的祖先，准备把叔父也配享其中。请秀水朱彝尊考订礼制，为此作一篇记。记文写成，我就回去吧！”大概君的病只持续了七天便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啊！先娶范氏，后娶张氏，两人都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鹩早夭，存活的是鸠。女儿三人：一人嫁给潼关卫杨楫；一人许配韩城贾缔芳，未嫁便去世；另一人还年幼。铭文说：不要说他早逝，他的年寿还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他的官职，只有他的诗文足以流传，他的名声也会因此永不磨灭。掌京畿道监察御史任君墓志铭。君名玥，字少玉，别字希庵，姓任。他的先世居住在大梁，宋代有一位担任高密县知县的人，后来留居此地，于是把他的里称为梁尹社。曾祖某，任山西太原府通判；祖父某，是县学廪生；父亲某，被赠承德郎、监察御史；母亲鹿氏，封安人。君顺治十四年中乡试，第二年会试中式，听说父亲病重便回家。父亲去世后，办理丧葬，完全合乎礼制。十八年服丧期满，补参加殿试。赐同进士出身，任汾州石楼县知县，六年间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巡视西城京仓和长芦盐法，回来后掌管京畿道事务。京城坊市的商人多用私钱谋取高额利息，名目有印子、坠子、转子等，贫民借贷的人苦不堪言。君发布告示禁止这些行为。广西叛乱刚平定时，钱粮带征尚未完毕，逃亡者接连不断，君上疏请求免除这些欠额。又说：“桃源以北的河流没有支流，祠堂、宅第和人家所占的许多湖泊，过去用来蓄水，如今大多淤塞，应该趁水患尚未到来时疏浚，使河流不至于溃决。”又说：“滇、黔已经平定，各营镇冗余兵员正在议论裁撤；裁撤如果不得其法，祸患就会日益加深，应当在无形之中消除其迹象，不能让它长久空置而滋生作乱的念头。”议论此事的人都佩服君的远见。君擅长书法，退朝后总是临摹晋、唐人的书法，对人说：“我是借此收回自己放纵散失的心。”他巡视长芦时，京城人士作《骢马行》为他送行，君唯独欣赏我的作品。回朝以后，他把购得的怀素草书《千字文》、赵孟頫《时苗留犊图》交给我鉴定，并请我在卷末题跋。这年冬天，盗贼进入我的房间，将它们偷走。君听说后并不生气，在慈仁寺遇到我时，对我说：“物品的得失也有定数。这卷书画流传了几百年，收藏它的难道会只有我一个人吗？” 于是请我为其他书画卷册重新题跋，他就是这样达观。君生于明崇祯五年六月某日，卒于康熙二十六年四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娶阎氏，赠安人；继娶丁氏，封安人。儿子三人：筠，岁贡生；埙，县学生；坪，康熙二十年举人，当时很有名声。女儿三人，女婿为某、某、某。君的灵柩归来时，仆人穿着丧服站在门前，请求为君撰写墓铭。到了下葬时，便作铭说：生在齐地，又在齐地掌管盐务，乡里都以此为光荣。守着自己的官职，却突然死在任上，亲族姻亲无不忧惧不安。城名叫介根，水名叫潍胶，在这里卜选幽宅，千年之后也不会迁移。知伏羌县事蒋君墓志铭。

译文林郎、伏羌县知县蒋君下葬时，秀水朱彝尊因其儿子的请求，为他撰写墓志说：君是杭州海宁人，早年聪慧，十岁参加童子试，未到成年便补为学官弟子。崇祯九年中乡试，出自建昌新城黄公端伯门下，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不顺利，回乡后在南村开辟一亩园林，大概已经无意于仕途了。吏部按照名册授他为缙云县儒学教谕。县里经过战乱没有学舍，于是租住樊氏宅第；这所宅子原是延平训导阜留下的，建有天际楼，群山排列在楼前，正是阜诗中所说“乌桕树夹着我的墙，白茅覆盖着我的屋”的地方。君于是讲授经学、考校文章，从诸生中选拔麻成璋、郑载飏，前后都考中了科第。有个叫李华的人获罪，知县汪宗鲁想申报上级罢黜他，君向汪宗鲁请求，汪不听，君流泪成行。汪下令询问原因，君说：“李华是孝子。过去遇到盗寇，他藏在草丛中；父亲背着祖母逃跑，盗寇将要杀祖母，父亲请求代替她受死，李华便跳出来请求代替父亲去死，盗寇于是把父子都释放了。愿明府不要罢黜李华，以此教导孝道。”汪宗鲁受到感动，撕毁了那份公文。君天性喜爱山水，曾涉过险恶的溪流，攀登陡峭的山谷，遍览桃花隘、芙蓉嶂以及县境内的群山，又游及天台、孤屿。等到调任伏羌县知县，他考察大禹治水的遗迹，将积石山、朱圉山等所到之处的名称题写在墙上。一年多后罢职归乡，自称“南村退叟”，穿布衣、戴席帽，徒步往来于瓜田麦垄之间，终年不进入城府，每天以诗文自我课习。他把青少年时期所作的诗文合在一起，多达万篇，亲自删汰后，仍保存五千多首。他说：“作诗的大义，以言志为根本。六朝诗不一定要学，汉诗、唐诗不一定要学；六朝、宋代的诗不一定要学，唐诗、元诗不一定要学；宋代和今人的诗，又何必一定要学习宋、元呢？”君创作《鹿鸣》诗时，同榜诗人最为兴盛。仕途通达的有曹公溶鍳躬、王公庭言逺；鄞县有万泰履安、周齐曽唯一；杭州有徐之瑞兰生；嘉兴有巢鸣盛端明。君退归以后，诸位君子彼此酬答从未间断；又与曹、王两公居住相近，琴歌酒宴之间，应和之作很多，只是不与追逐浮名的人交往，所以他的诗文在当时流传得并不广，只是用来使自己愉悦罢了。君八十四岁去世，娶姜氏。儿子二人：名世岁，岁贡生；名表，国子监生。女儿五人，女婿为褚蔚文、殷光远、吴源达、周文焜、沈朝英。孙子六人，孙女三人。葬在某县某原。铭文说：求学而成为经学教师，做官而被称为奉行仁政的良吏。文章能够通达事理，诗歌用来表达他的志向。唉！先生不追求名声，名声却自然到来；我的话并不虚妄，可以为百世所信。工部主事席君墓志铭。君姓席氏，先世以安定为郡望。远祖武卫将军温，为躲避黄巢之乱，渡江迁居吴地，住在洞庭东山。曾祖洙、祖父端、父亲攀都没有做官；后来因孙子本桢显贵，推恩追赠他们都为太仆寺少卿。崇祯末年，盗寇作乱，年成旱蝗相继，人吃人。本桢家财丰厚，拿出家中白银八千两，在襄樊买米，用船运到下游，赈济青州、兖州以南，供给吴越，救活的人不计其数；又请求毁家纾难以补助军需。巡抚应天都御史分宜黄希宪把此事报告朝廷，朝廷特授本桢文华殿中书，不久又加授太仆寺少卿，阶位为亚中大夫。君是本桢的小儿子，名启防，字文夏，以国子监生身份援例补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本朝设置六部，职掌大多依照明代。工部有四司，虞衡司掌管山泽禁令、铸钱机构、检验试验的事务、盔甲作坊以及修路疏沟等劳役，事务最为繁琐。君待人和善，与万物相处也不相违忤。刚到任时，兼摄营缮、屯田二司，各项事务都处理得很有条理。不久吏部议定降级留任，后来又加升二级。蒙受恩典，诏授文林郎，并按他的官职追赠父亲，封母亲为延太孺人。后来请假回家奉养母亲，因为居所偏僻，独自求学没有朋友，于是迁居常熟。春秋风日清美的日子，便用板舆抬着母亲往来游览，在园中题名，居室名为“娱晖之堂”。园中种兰植蕙，遍览湖山胜景。己卯年。皇帝乘舟渡过太湖，亲自驾临他的园圃，君伏地叩拜在台阶下。天子问道：“你年纪正壮，为什么不来供职？”巡抚都御史宋公荦回答说：“他为了终身奉养母亲，请求回原籍。” 天子的脸色因此转为和悦，亲手摘下盆中的蕙兰，花朵随船带走。第二年，延太孺人去世，君居丧，完全遵守礼制，整整三年不曾脱下丧服，也不吃肥肉美味。服丧期满才七个月，君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三岁。君居家时以孝顺友爱、敦厚和睦闻名乡里；在京师时，遭逢叔父丧事，辞官服丧归乡，修订族谱，置办祭田，创立义学。有人向他借贷，他从不计息；质库典当也不计较分厘，众人都喜欢他的宽厚。少年时曾向华亭叶有馨求学，叶先生本是几社名流。我的朋友平湖陆陇其，以亲身实践为求学根本；中进士后，任嘉定、灵寿二县知县，循行治理居天下第一，后来征召入朝任四川道御史，罢职归乡。君早年与他订有交往之约，备好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亲自到陆君家中请他来，在前席教授自己的两个儿子永珣。陆君去世后，君厚厚地赠送丧葬费用，以姻亲之礼再次相助，收集他的遗书，全部刻印流传于世。有空时又辑录唐人诗一百家，也刻板刊行。天子驾临其宅第时，曾经进献…… 皇帝亲自阅览一时论诗者的作品，把它们归还到正音的标准上。永恂在前席听讲，二人都是岁贡生，也跟随我交游。君下葬时，两个学生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唉！躬行实践的君子，我见得实在太少了。说到求学论道，他以正为准；说到选择朋友，他一定选择端正的人；说到仕进，他懂得适可而止。大概他从陆君的讲习中获益很多。这件事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古人下葬，用石作墓穴，用方形的赗书随葬，用遣书送葬，后来才把铭文放入坟丘。墓志的文辞只要能够表达清楚，不在于多。君的新墓道在山麓，修治了蚕室，筑成斧形墓室。此丘真是可乐，后代没有艰难；愿你的子孙都能昌盛。谁来铭刻你的墓藏？小邾氏，并不是外人，是陆君的朋友。《曝书亭集》卷七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六。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墓志铭（三）。孝洁姜先生墓志铭。慈溪姜宸英的诗文使海内士人倾倒。天子知道他的姓名，但他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被录取。后来因荐举进入史馆，支领正七品俸禄，参与纂修《明史》，又分担编撰《一统志》；每月领取餐钱，穿儒生衣服，和公卿杂坐在次席。蒙受恩典，诏授文林郎，追赠父母，官阶与此相当。己巳年冬，刑部尚书、总裁官昆山徐公干学告老还乡。诏令允许他带着书局随行。徐公上言，请让君来协助自己。于是君将要回乡，把父亲孝洁先生安葬在夏家岙华盆山南麓，母亲孙孺人附葬。君拿着行状，请彝尊为之撰写墓志。墓志说：“先生名晋珪，字桐侯，别字卓庵。先世从蜀地迁到越地，居住在嵊县，又迁到余姚，再迁到慈溪。曾祖国华，考中丁士美榜进士，历任陕西布政使司右参议，阶朝列大夫，追赠太仆寺少卿。祖父应麟，考中先文恪公榜进士，任户科给事中时上疏抗争郑贵妃册封之事，被贬为典史，后来历任太仆寺少卿，阶中宪大夫，追赠太常寺卿。父亲司简，任户部司务。母亲向孺人。妻子孙孺人。先生少年时补为儒学生员，在乡里取得贡生资格，三十七岁以后不再参加科举。精研理学，擅长作诗，又通晓六书，辨析其源流；还熟悉经世治国的谋略。他性情极其孝顺，友爱各位弟弟。与人交往和悦平易，取予都一定合乎义，即使权势也不能改变他的操守。太常公以廉节自我砥砺，遗产只有一百亩田，司务君的兄弟分得后，先生兄弟又三人分割，连粗粥也难以供给。” 战乱之后，家计更加窘迫，无法奉养双亲，于是到北方燕赵一带讲学，向东泛舟到洛水，向西游历秦、蜀；把束脩所得带回家奉养父母。孙孺人曲意成全他的孝心，自己一味节省，不肯先享用，必定先让公婆食用；早晚问候起居，家庭中的欢乐和谐也没有改变。先生在家时如此。先生离开亲人远游后，每逢岁时节令总是遥望故乡拜祭，抒发为诗歌，多是幽忧悱恻的言辞，声调十分酸楚。如今流传的《泛凫吟稿》就是这些作品。等到向孺人去世时，先生正身在旅途，讣告传来，吐血数升，于是患了失血之症。服丧期满，将要前往瑞州，路经常山时疾病发作，死在草坪旅舍。当时是康熙十一年五月某日，享年六十三岁。宸英扶送他的灵柩归来。先生的至交张能信、林三锡等人相对落泪，一致说：“君侍奉双亲，可以说是孝了；君的高尚操守，可以说是洁了。”于是给他谥号孝洁先生。先生死后七年，孙孺人也去世了。孺人是国子监生某某的女儿，朝列大夫、知德州事森的孙女，赠朝列大夫某的曾孙女。儿子二人：宸英、宸芝。女儿一人，嫁给儒学生员凌玿。孙子三人，孙女六人。唉！自从先王制定的授产制度废弃以后，贫穷的士人没有办法奉养双亲，于是《陟岵》《鸨羽》《北山》《蓼莪》《四月》这样的诗便产生了。即使不能奉养父母、不能参加祭祀，君子也一定把他们看作孝子，大概是怜惜他们的遭遇，也哀悯他们不得已的志愿。先生的孝心，一顿饭也没有忘记双亲，只因贫穷而奔走四方，依靠同僚朋友赠送的缟衣、紵布等物来供给粗茶淡饭，这也算是清白的奉养了。为人子的职责尚未完全尽到，孙孺人却以妇道替他完成；宸英又能够继承他的志向，那么先生在地下可以没有遗憾了，而且因品行而获得名声，大概也足以与事实相称吧？在他下葬时，理应作铭。铭文说：求学而从未停止，才华卓异却没有得到机遇；这是劳苦之人的赋命，是孺子般的思亲之情。有贤妻来帮助他，有贤能的儿子来继承他【“嗣”字读故反】。儿子还没有做官，赠官却已经及于他的父母，这是遭遇中的特殊恩典。考察卜选墓地于原野，有荆棘之处，有茂盛檀树之处，便在这里安葬先生。妻子也附葬在这座幽宅中，既然安定于此，子孙便会繁衍昌盛。赠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检讨、征仕郎贞靖潘先生墓志铭。康熙十七年春。天子下诏征召文学之士，吴江潘耒被荐举；第二年，召他到体仁阁下考试，他所作的赋最为精工，于是以布衣身份授任翰林院检讨。过了两年，充任 日讲官、知 起居注。这年冬天，云南平定。天子推恩于臣下，于是君的父亲处士贞靖先生获赠日讲官。起居注、翰林院检讨、征仕郎。君的母亲章氏获赠孺人，继母吴氏封为太孺人。第二年，会试天下士子，君与人共同主持阅卷，录取人才最多。又过一年，君因遭弹劾被贬官，吴太孺人回到故乡，死在那里。君听到讣告，奔回家乡，不久在鸳脰湖以南卜选墓地，于康熙二十五年闰月辛酉与她合葬。先生名凯，字仲和，一字岂凡，别字贻令，世代居住在吴江平望市。曾祖云，隐居不仕；祖父志伊，中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官至广西布政使司右参政；父亲锡祚，任湖广布政司理问；母亲吴孺人。先生侍奉双亲孝顺，侍奉兄长尤其恭敬。他求学时，竭尽心力研究经世治国的谋略。他的文章受到太仓张采称许，并与同县吴允夏、包捷、吴防在文章和品行方面相互切磋。补为县学生员，连续考试都名列第一。当时，朝廷中的君子多自称依附东林，海内名士则以声气相应，称为复社，先生也参与其中。周之夔与诸位君子构成争端，搜集君的过失写成《复社或问》，无锡马世奇、太仓张溥两位公并力为他争辩。德清章日炌喜爱君的文章，把女儿嫁给他。

译后来先生任吴江县知县，深深地自我退避隐藏，从不因私事求人，只在清理赋税数额、疏通水道以及关系百姓利害的事情上提出意见并实行。先生的诗典雅，尤其擅长写尺牍，即使仓促之间也不写潦草字。遭逢战乱家产破败后，便抛弃时文，编纂《平望志》和《本草类方》，连同文集共有数十卷。儿子三人：柽、章、桢。吴氏所生的孩子中，存活的是耒。女儿三人：一人嫁周抚辰；一人许配颜祁，尚未出嫁便去世；一人嫁陈鋐。孙子四人。吴太孺人年轻守在闺中时，以孝闻名，曾割股治疗母亲的病。她后来成为先生的继室，把前妻的子女像亲生的一样抚养。守寡以后，家中非常贫困，她亲手纺织，聘请名师教潘耒，使他通晓经学、博览古籍。等到潘耒成为侍从之臣，太孺人也从未改善衣食。君被贬官后，太孺人没有丝毫不得意的神色，说：“穷困和显达都有命，安然接受就可以了。”她谥为贞靖。先生去世时四十九岁，章孺人去世时三十二岁，吴太孺人六十六岁。彝尊与君订交已久，同年被荐举，同样以布衣身份授官，充任起居注；君被贬官时我也同时在任，因此熟悉君的家世。君请求我撰写墓铭，我不敢推辞。铭文说：我任起居注时，正值他遭受贬谪，又恰好与他同时在朝；我早已熟知您的家世，您请我撰写铭文，我不敢推辞。铭文说：看那坚贞的树木，果实累累；有的落碎在地上，有的登上盘中，却终于没有人食用。唉！先生既然以文章昌盛并把它留给后代，处境困厄又有什么可怨的呢？赠翰林院检讨、征仕郎徐先生墓志铭。翰林院检讨、吴江徐君釚请假回乡，把父母安葬在光字圩，已经一年多了。后来他遭贬官离任，嘱托同年好友朱彝尊写文表彰墓中父母，铭文说：君的先人名韫竒，字其曰季华，成年后取字上世。先世本居魏塘界，后来迁到吴江；从硕开始，在西蒙港开垦积水之地，耕种锄作，经营农事。先生是读书人，科试不利，仰望屋梁著书，倾尽胸中所学，遁世而无闷，身处穷困也不后悔。兄长应当运送粮食，渡过长江；当时淮北人被当作肉食，先生爱兄之心十分惊惧，便拿三百金交给官吏，使兄长得以免行。这才稍稍安慰了兄长。儿子鑛结交壮士，计划保护乡党，事情没有成功，逃亡到西吴；保全乡里实在不容易。先生到官府慷慨陈说，家产虽然破碎，祸患总算得以解除。曾经怀揣白银走进店铺，众人压近围看，聚集得像刺猬一样；鞋子向前踢动，钱囊遗落在地。他诚实地把事情告诉众人，大家假意搜摸怀中，才知道是自己掉落的。打开钱囊，里面每一铢每一两都暗中记得清楚；那人惭愧，想分一半给他，先生怡然一笑，看也不看。住在简陋门屋下也可以快乐；酿秫酒、种花，是他的性情所爱。孺人王韩先生是他的配偶。有儿子能持家，有孙子能继承。长子不做官，次子出仕显名，使父母显贵并光宗耀祖，后来有官位，追赠征仕郎。接近权贵的人为他在墓地刻石表彰其风义。唉，千秋万代永远不会毁灭。小谭大夫墓志铭。小谭大夫名吉▯，讳舟石，字嘉兴人。因为祖父曾任大夫，他做官以后便以小谭大夫自称，以区别于祖父。大夫的祖父名昌言，任山东布政司参政，追赠太仆寺卿。父亲是五经进士，名贞良。母亲朱氏，封宜人，是彝尊的姑母。大夫十四岁时通晓五经，不久补为学官弟子；年少时以文章贡入国子监。南京失守，大夫跟随父母携带弟妹妻子儿女渡海到会稽，又从台州到福州，辗转迁徙到漳州。途中遇到盗寇，父亲受伤，大夫奋力用身体遮挡父亲。盗寇拔刀斜视他，他一动不动；盗寇用棍击打他的后背，他也不离开。盗寇说：“是孝子，放了他。”父亲病死后，三十口家人被留在乱军中，当时一斗米价值三千钱，最终全都保全活了下来。扶送父亲灵柩归来，不久因贫困到四方游学。客居汝宁时，听说母亲病重，急忙赶回去，却已经盖棺。大夫号哭跳跃，以头撞棺，棺钉撞破额头，鲜血淋漓；已经昏死过去又苏醒。母亲丧期结束后进入京师，以国子监生身份考试第一，授任弘文院撰文中书舍人。早晨穿着破旧皮衣、骑着瘦马出门进入官署，回来便坐在一间屋里校勘经史。有人拿诗文来请他修改，他就让来人站在门外，立即删改稿本给他。任官九年后升任延安府同知，治理榆林。到任后修建学校，建立尊经阁，把十三经注疏收藏在阁中，任士子阅览。又采录《仪礼》，参照本朝制度，实行乡饮酒礼。又援引史书传记，旁及载记和小说家之言，并向老将和故老询问流寇的始末，编成《延绥镇志》二十四卷。康熙十二年，吴三桂叛乱。第二年，大夫运送关中粮饷十万进入四川，到达宁羌州。军队发生变乱，杀死经略莫洛；于是巡抚杭爱移驻汉中，追还所运粮饷。十二月，汉中粮食吃尽。王师退守西安，栈道断绝，于是从黑水峪走小路，经过七昼夜到达盩厔。等回到榆林，定边副将朱龙反叛，逼近波罗堡，距离榆林不到百里。大夫把士民召集到汉前将军关侯庙，在关侯面前撰文发誓，愿意以死守城，士民都受到感动而奋发。于是编组什伍，明确号令，制作旗帜，严密设置侦察岗哨，夜间亲自住宿在城墙上，众人因此得到安定。不久，西川人周继明聚集一千人，与神木叛将孙崇雅联合，攻陷延安、绥德，声势大振。榆林军出战不利，运输道路堵塞，城外三十里遍布贼营。城中剥树皮、采蒿草充饥。大夫与上级谋划，拿出私钱，命勇士从小路渡过黄河，到山西保德、河曲买粮，突破包围运入城中。当时延安一府十九县、三十六座城堡相继沦陷，只有榆林城独自完整。包围解除后，余寇占据响水、清平、镇罗等堡。大夫骑一匹马，向他们说明祸福，神木的孙崇雅、周继明等都投降了。事情平定后，论功加升一级。康熙十七年，诏令举荐博学宏词之士，有人推荐大夫，朝廷征召他前往。到了宫阙，升任登州府知府。此时大夫的儿子有镃，已经娶妻，却夭折了。大夫悲痛不能自持，疾病发作而去世。谭氏居住在香花桥东面，坊名为碧漪堂左边，那里有三株银杏树。彝尊年少时曾与大夫兄弟在树下读书。有一天，大夫对彝尊说：“诗书没有一部没有序言，你知道《周礼》也有序吗？”我回答：“不知道。”他说：“《尚书》中的《周官》一篇，就是《周礼》的序。”他读书善于领悟，大多如此。大夫喜爱著述，游历昌平时，写有《肃松录》二卷；又曾著《尔雅纲目》一百二十卷。所作诗歌古文，有《嘉树堂集》二十卷、《鸳鸯湖棹歌》一卷。去世那年五十七岁。娶李氏，女儿二人：一人嫁陆大勋，一人嫁沈以机，都是国子监生。葬在某原。铭文说：

译生来安逸，后来才劳苦奔波。跋涉陆路穿越密林，顺着江河波涛行进。若不是遭遇求学机会，原可安稳终身，后来却成为掌管史册的官员。雄健的文章压倒榆林塞地；土地贫瘠，疏通泉水，种稻田而成为快乐的郊野。盗寇像牛毛一样兴起，登上城墙守卫，志气毫不动摇。佩带左符，也足以自豪。低头处在下位，居高位时又感叹：善人应当多享寿命，为何儿子夭折，命运又能逃到哪里？看准墓室，丈量低湿之地，砍石刻写墓铭，把它深刻在幽冥之中。征士徐君墓志铭。唐代制度中设有博学宏词科，后来废止，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康熙十七年，天子仿效古制，于是 命令内外大小臣工各自举荐所知的人，征召他们入都。于是浙江巡抚以海宁徐林鸿应诏。诏令次年春，召集他们在太和殿庭设席，在体仁阁下，中使传达诏旨：过去殿试进士的定例是站立答对策，如今因为你们积学深厚、见闻广博，特许坐下，并赐给饮食。众人一起谢恩。谢恩完毕，交纳试卷；第二天，天子举行大搜礼，依次在郊外整理试卷，交给三位大学士和掌院学士，评定高下。君当时声名很大，又与同乡吴农祥、王嗣槐、吴任臣、萧山毛奇龄、宜兴陈维崧，都被大学士冯公延请到府第。京城人所称的，都是“山堂六子”。大家都说，阅卷者冯公的试卷没有弥封，君一定会被录取。等到皇帝车驾返回，诏令下达，入史馆的有五十人，授中书的有七人，君却被遗漏了。君子因此感叹冯公的无私，更加佩服君不肯凭关系求进。君的学问贯通古今，凡是山川险要、钱粮盐政的收支、律令格式的宽严，都能掌握其中要领。又擅长写奏疏，因此督抚大臣、学使、盐使纷纷引荐他来帮助自己。然而他取予从不苟且，史馆俸禄收入也不能用来经营田园，居住的只有几间破屋和半亩清池，常常与老朋友拿酒畅谈，以此为乐。在幕府中删削整理尺牍，昼夜多达百封，善于写出人的内心。作赋才思流畅，古诗音调近似齐、梁，近体诗和平婉丽，唯独不喜欢曲子。有人强请他填词，他便依照声调歌唱，阴阳声调全都合乎音律。曾经客居贵州，劝巡抚顺应民间习俗，建立瞿公式耜、张公同敞的祠堂，并为他们作神弦迎送曲；当地人欢欣鼓舞，戴华冠、穿绣衣，击铜鼓、吹铁笛而歌唱。曲子结束后，苗族儿童和犵女都感慨流泪。他尤其熟悉史事，编史时不曲意迎合党人的说法，分担撰写通志，阐明体例、制定规则，纲目井然。评论者认为君没有列入《明史》纂修之列，都交相为之惋惜。君擅长鉴赏，能够辨别书画礼器的真伪，也很能饮酒。曾经经过御史顾豹文的别业，御史知道君是大户人家出身，拿出雷尊盛酒，容量一斗，宾客大多因此离席避让。君连续举杯三次，御史问：“这是什么年代制作的？”君笑说：“是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在晋阳宫避暑时制作的。”检验器物底部的款识，果然如此。汉阳王世显任永嘉县知县，离任后留在杭州；南昌处士王猷定寓居昭庆寺，二人先后客死。君为他们办理入殓，送灵柩到江浦才回来。太仓王昊是征士，慈溪周容是处士，他们在京城去世，君为他们办理丧事，收集他们的文集，等待奔丧的人到来。君急于尽交谊就是如此，并不只是以孝友闻名于家族内部。君的先世本是莆田林氏，后来分支到台州黄岩，再迁到海宁入赘徐氏，因而沿用徐姓，名辂。嘉靖庚子年举人，做官任福建永安知县，是君的曾祖父。元倬，是君的父亲；母亲为某氏。君字大文，一字宝名。少年时补为学官弟子生，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配偶茅氏，是明代按察副使坤的孙辈某的女儿；继娶姜氏，是封监察御史某的女儿；再娶张氏，是某官某的孙辈处士某的女儿。君有儿子四人：司禄、司锡，都是钱塘县学生；司禄承继伯祖父之后；司纪、司直。夭折的女儿六人，孙子二人，孙女二人。下葬在某原。某年某月甲子，是下葬的日期。铭文说：古代设置制科，是为了收取有实际学问的人才。天子说：“唉，只应提拔元老。唉！难道这是人才与命运相冲吗？怀有珍珠美玉般的才学，却穿着粗布衣服而不能登进士第的人，有的在朝廷，有的被遗弃在野外。若没有墓铭诗文，谁会知道君呢？” 翰林院侍讲尤先生墓志铭。先生姓尤，名侗，字同人，改字展成，别字悔庵，又号艮斋，晚年自号西堂老人。“西堂”是先生读书的地方。先世居住在无锡，远祖尤袤以政事和文学著称；南宋南渡初年，诗家所称的“尤、萧、范、陆”就是他。子孙世代都做到显贵官职，事迹载在《万柳溪边旧话》中。后来迁居长洲的斜塘。曾祖某有隐德，祖父某被举为乡饮宾，父亲瀹是国子监生。被敕赠征仕郎、翰林院检讨，也两次被举为乡饮宾。母亲郑孺人。先生年轻时博闻强记，颇有才名，补为学官弟子，多次参加乡试都不顺利，贡入 朝廷，参加廷谒选官，被授为永平府推官；他不畏强权，因事被降调。康熙十七年春，天子仿效古制，以科举选士，有人把先生推荐给 朝廷。召他到体仁阁下考试。皇帝亲自选拔五十人，全部授职翰林，参与纂修《明史》，同日进入史馆。先生年纪最长，按年龄次序，四十九人都坐在他的下首。留在史馆三年，分担撰写志书和列传，多达三百篇。蒙受恩典，授征仕郎；儿子珍以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先生于是告老归家，家中门庭前拿诗文和绢素来求他书写的人络绎不绝。先生挥笔不倦，有求必满足对方的心愿。同时汪编修琬居住在尧峰，自负古文，少有赞许，多有责怪；见到庸俗之人议论文章，常当面斥责。因此人们多畏惧退缩，都喜欢先生的和易。己卯年，天子南巡，先生入朝觐见。皇帝御书“鹤栖堂”匾额，以…… 赐时先生已经八十二岁了，仍然健康强健，饭量很好。他闲暇时在官山北面察看地势，修筑生圹，亲自为自己撰写墓志。又建造丙舍，题名为“草草山房”，让我的书法分题其间。我曾把天台万年藤杖献给先生，并作歌赠送给他。先生十分高兴，但当时脚步还没有困顿，不需要借助扶杖。癸未年。天子再次南巡，晋升先生为侍讲。甲申年六月某日，先生因病去世。距他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闰月某日，享年八十七岁。配偶曹孺人，有贤德。任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的，是长子珍。次子瑞，是县学附学生。女儿三人：一人嫁县学生汤万焞，一人嫁陕西提学按察佥事、候补布政司参议陆德元，一人嫁县学生金秉宽。孙子一人世求，以岁贡生资格考授知县，因善于作诗而闻名。孙女五人，都嫁给士族。曾孙一人。先生虽没有考中甲乙榜，却早已成为文社中同辈的魁首，登记为弟子的很多人，大学士昆山徐公元文就是其中之一。他所作的诗文流传于世。宫禁之地。世祖爱惜他的才华，命令和职务互相妨碍，最终还是承受了。圣明君主的知遇，任职翰苑，屡次承受。特别优厚的恩宠。今年春天，▯尊到杭州，和前辈德清徐公倬一起，在行殿拜见皇太子。

译下令赐座，对他说：“老成之士容易凋谢，这次来又失去了一位，真是令人悲伤。叫你的字而不直呼你的名，确实是特殊的待遇。”此后，先生著述非常丰富，所编撰的《西堂杂俎》，读者无不喜爱，把它奉为启蒙读物；晚年辑成《艮斋杂记》，学者佩服其文雅而纯正。全集五十四卷，余集七十卷，鹤栖堂稿十卷，都刻板刊行于世。铭文说：士人怀有才华，有时却不能得到施展，遭逢。圣明时代终究会广泛求取人才，像圭璋一样的杰出人才自然有显达之期。有征召贤士的诏书。君年六十多岁时，朝廷征召你，令你进入史局，掌管词曹。你的才华宏大，笔墨不停，就像织机上札札作响的丝线。你在庭前教导子弟，有子登上显达之途；后来辞去荣职，告老归居衡茅之下，难于进取而容易退处，这是世人所推重的。你在故乡纵情逍遥，有水哉轩和兰叶舟，琴瑟、几案、手杖相伴，官山幽静通达；知道天命，所以没有忧愁。鹤栖堂深深幽静。皇帝的墨迹留住了人；活到百岁的话本来是虚言，八十七岁已经很高寿，何况著述足以名传千秋呢？你如今含笑归于山丘，我这篇铭文都是真实的话，确实不是浮夸。承德郎、日讲官、起居注、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严君墓志铭。康熙十七年春。天子效法古代的制科来选取士人。诏令朝廷内的各位大臣以及外任督抚大员，各自举荐博学的人才，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都征召到朝廷来。到宫阙；每月发给太仓禄米。第二年三月初一。召集他们在太和殿考试，朝廷当场发布题目，赋、序、诗各作一首。学士院发给散官用纸，光禄寺铺设席位。赐座于体仁阁下。于是无锡严君完成了《省耕》一诗，便退下，赋和序都置之不作。天子提拔五十人纂修《明史》，有关部门议定按资格分别任用：有进士出身的，任馆职；其余授予待诏名衔，等到史书完成之日再授官。诏令下达，五十人一同进入翰苑。没有功名而被选中的有四人，都授检讨。富平李君因笃、吴江潘君耒，其中两人就是我和君。君的文章还没有写满一卷，却特别被选中。这是天子亲自选拔的，尤其是特殊的待遇。不久，李君上疏请求归田奉养母亲，得到恩准离去。三名布衣骑驴进入史局，卯时入署，申时出来，监修、总裁互相引荐帮助。过了两年。皇上下令增设日讲官、知起居注八员，于是三名布衣都参与其中。这年秋天，我奉。命主持江南乡试，君也担任主考。山西乡试结束回来后，到了新年正月，接近望日，天子因为叛逆藩王全部平定，设酒宴。在乾清宫饮宴，赐给近臣。赐座于殿上，音乐奏起，群臣依次举杯祝寿，仿照汉元封年间柏梁台的故事。皇上亲自作《升平嘉会诗》，首先唱出“丽日和风被万方”一句，君与潘君以及九十人接着唱和。皇帝御制的序文刻在石碑上。二月，潘君分校礼闱试卷。布衣出身者前后都获得了善于取士的声誉；馆阁中应奉的文字，院长不轻易让人代作，常常让三名布衣起草。不久，我和潘君都被罢职归去，而君不久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下敕授予承德郎，是康熙二十三年秋七月。冬天，主持顺天武闱乡试。事情办完后，君便请假。天子答应了。当君尚未做官时，喜爱县城西面洋溪丘壑竹树的胜景，想买墓田和丙舍，在那里终老。溪上有桥名叫蕅荡，于是自号蕅荡渔人。当时山阴吴公廷祚正任知县，答应帮助建草堂的费用，赐予应允。征召没有成功。离开都城后，便乘船翻越山岭，到肇庆拜访吴公，采集砚石后回来。从此闭门不出，建堂名“雨青草堂”，建亭名“佚亭”，陈列窠石、小梅、方竹，常在一室中安坐，把这当作日常。君作文没有固定格式，不屑于沿袭前人，只求适合自己的心意便停止。诗篇冲和融洽、恬淡平易，很少有矫激之言。慢词小令，典雅而不艳丽。所著《秋水集》，杂文七卷，诗八卷，词二卷。曾经请我为它作序。年轻时擅长书法，深入晋唐书家的境界，也兼擅绘画；山水、人物、花木、虫鱼，没有不刻画得极其相像的。尤其精于画凤，飞翔舞动、挺立高踞，五彩光芒射人眼目，观看者都为之叹息，认为这是古代画家也没有的技艺。晚年曾修订一次县志，编叙族谱。有人拿诗文图画来请求他作，他一概不答应；闲暇时只是扫地焚香罢了。君六十一岁时，回乡居住。康熙四十一年正月去世，享年八十岁。先世从余姚迁到无锡的严埭。曾祖朔，赠通议大夫、南京通政司通政。祖父一鹏，万历丁丑进士，累官至刑部左侍郎，赠尚书。父亲绍宗，是县学生，因君显贵而获赠官职。赠予与君相同的官职。君名绳孙，字荪友。娶王氏为妻，她是中宪大夫、知福州府事【缺】的女儿，封为安人。儿子三人：沆，早夭；▯，曾溶。曾孙六人，曾孙女五人。他的墓地在县城西面的萧家湾。铭文说：君取得仕籍以后。天子的言语恳切周详，说史局不能没有这个人。君请求休假时，正将要启程，便把自己所作的词抄录进呈，大概是承受了。皇帝深厚的知遇。蕅荡之桥，洋溪之滨；秋水按时涨来，正可比拟君子的胸怀。陆羽、王绂或许可以继承他的声名。《曝书亭集》卷七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七。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墓志铭【四】。朝议大夫、户科给事中降补国子监学正赵君墓志铭。君名吉士，字天羽，一字恒夫。姓赵，世代居住在徽州休宁。曾祖考名廷贤，曾任光禄寺丞；祖考名完璧，赠昭武将军。封为文林郎，晋阶奉直大夫。赠朝议大夫、名时腴的，是君的父亲。母亲汪氏，屡次。封为恭人。君入籍杭州，补为府学生。顺治八年考取浙江乡贡进士。康熙七年参加铨选，任太原府交城县知县。县城位于群山之中，岩石山路交错。孔河发源于塔莎谷，向东南流入汾河，所以水名交水，山名交山，县名交城。此地靠近屈产，所养的马极有力，又盛产灌木，每年取材获利。君到任时，民间牧马有禁令；上官废除了南堡村木厂，允许沿河交易，于是利益被文水商民夺去，交城人更加困苦，往往逃走成为盗贼，依山据险，散开时是百姓，聚集时便成盗寇，势力正盛，向旁边劫掠清源、汾阳、邢台三县。君考虑剪除他们，首先在城郭南面检阅军队，命令下达后士卒进退有序，捐出万钱犒劳他们。回来后对宾客随从说：“百姓是可以使用的。”适逢年荒，君登记饥民七十人，修缮官署房舍和墙垣，让他们的家人同住，询问群盗出没的地方，多数得到真实情况，于是申明登城守御、保甲团练的办法。君说：“荒年中，良民容易被逼成为盗贼，我应当安抚他们。”于是到河北推行赈荒政令，告谕山中农民不要被盗贼胁迫。天黑时留宿陶穴，第二天清晨察看道路的通塞、村寨的远近，知道最险要的是三坐崖；东西两条葫芦川环绕其下，堵住葫芦口，官军便不能进入；守住三坐崖，官军便不能登上去。君默默记住这些情况后回来。康熙十年十月初一，总督下檄令县里进剿。君下令在山麓修葺静安堡，约定在接近望日时官兵进驻；先提前七天在城角设酒宴，又在月湖船上奏乐，允许老幼在两岸尽情观看。过了一夜，又邀请昆山顾炎武、华亭陆庆臻、上海蔡湘剪烛赋诗，并暗中告诫值夜者在子刻催促更筹，打五更鼓。君起身送客出城时，守备姚顺等已经先按约定，率领步骑兵四百人集合在南关外。迅速行进四十里，在水泉滩犒赏士卒，另分三队一同进入两条葫芦川，占据三坐崖。贼人像鸟兽一样四散，散开后又聚合起来，一边交战一边逃跑。官军分头搜捕巢穴，先后擒获首领二十二人，其余有的投降，有的自刎。君区别善恶，召集始终没有做贼的山民三十七家，赏给羊和酒；对于一向不应承担夫役的民户一千四百三十家，把他们编入户籍，纳入都图，进入山中。十六天后，交山的盗寇全部平定。君治理交城五年多，修订图经，翻新学校，建立仓廒，整顿军营，审断疑难案件，实行罚款赎罪；命人种柳、开凿山路，疏通龙门渠，灌溉田地十万四千顷；又极力请求上官恢复南堡村木厂，秣养良马。在驿站养马，使士卒吃饱、马匹肥壮；又用已经投降的盗贼去攻打盗贼，所以能够成功。巡抚上报他的政绩，征召他入朝任户部山西司主事。因母亲去世服丧，回籍。服丧期满，补任户部河南司主事。又遭父亲丧事，起复后补任户部四川司主事。十四年。因广施恩泽，由文林郎晋升为奉直大夫。二十年，奉命到扬州征收关税票银，君宽待商人和贩运者，乘小船出入的人也免于盘查；缴税者让他们自行封好投入匣中，完全革除了胥吏摊派勒索的弊病。命令他监督通州中南仓，不久入内廷任典馆奉。下敕编纂盐政、漕运两部书。二十三年。诰授朝议大夫。第二年，户部尚书科尔坤上奏说：赋役征收解送的条目太繁琐，请求重新编造简明的全书。天子批准了他的请求，在山西开设编修机构，任命君为纂修官。当时总裁光禄寺卿龚佳育提出意见说：“州县征收钱粮，每年发给由单，分别列出土地等级，使百姓知道应缴纳的数额，这是很好的法令。只是因为畿辅地区拨补田亩，每年都有变更，而江浙税课中起运、存留的条目繁琐。近来的惯例，是有关官署必须把各州县的田地合计后刻入由单，尾数稍有不符，动辄就驳回改正，名义上说是便于了解，实际上百姓很难明白。请把米数只记到升、合、勺，银数只记到分、厘、毫，秒、撮、细、忽以下的数目全部删除。以升换算为勺，以升丝换算为毫，这样核算容易明白，而赋额仍不会亏损。”于是重新制定由单格式，但格式尚未确定，龚佳育便去世了。户部在任官员都散布浮言，说零碎数目不能删去，古来从未有人议论删减；朝廷官员多被这种说法迷惑。于是给事中扬周宪特意上疏，请求不要更改。天子交给公卿讨论，君作了一篇论说。引用唐代元稹任当州刺史时所上奏状中的话说：“斛的计量止于合，钱的计量止于文；百姓缴纳的数目，原来并没有在官府账簿上增加什么，也能永远杜绝奸诈。”可见古人已经公开说明过这件事。况且米中有圭、粟那么细小的颗粒，银中有微尘、纤沙，放入度量衡中，连形状都无法分辨，若把它们刻入梨枣木版，只会徒然增加条目。何况户部计算时凡是把一分拆成两分的，逐一计算也不可能穷尽。龚佳育提出这个意见，虽然最终没有实行，但满朝廷没有人能驳倒他。又过了一年。天子需要直言敢谏之臣，在保和殿考试三十三人，提拔君为户科给事中。君上奏说：“档案与红本互为表里，按照旧例，内外章奏交给内阁典籍馆保存，收藏年久后没有空地，因此存放在科房，往往散失。又各部司的簿录中有只记载国书而尚未翻译成汉文的，除去二十五年前已经纂辑的以外，应该满汉文对照翻译，汇送内阁，作为日后续修的基础。” 天子批准实行。后来又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五年〕 命令他勘察河道，回到台班后因事情被议论而降职，补任国子监学正。君好学，善于与人交往，早就有鉴识人才的眼光。他分校山西乡试，拔擢冯给事云骕，又在钱府尹晋锡、汪编修灏尚未得志时便赏识他们。每逢作诗酬答唱和，滔滔不绝，叠用一韵竟至万首。所居寄园，考定为张园旧址；疏浚池塘，堆叠山石，分布亭台馆舍，种植花木。海内名士来到京城，常常留恋此处不忍离去。君不拘礼数，来访者也分不清谁是客人。所著有《续表忠纪》《寄园寄所寄录》《音韵正讹》《徽州府交城县志》《诗稿》等，尤其丰富，都刻板流传于世。至于《交山平寇本末》，则是他的朋友吴兴夏骃记述此事编成的一部书。君七十九岁，终于京师。去世之年是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一。娶汪氏为妻。诰封为恭人。儿子三人：道敳，贡生，候选儒学教谕；景从，山东布政司参议，分守济宁道；景行，康熙丁卯举人，内阁办事中书舍人。女儿一人，嫁国子监生戴嘉猷。孙子十二人：继抡，岁贡生；继抃，康熙己卯举人；毕元，附学生；抗继，国子监生；其余年幼，尚未登记士籍。孙女九人。曾孙四人。君的丧柩归来时，景从已经先去世，景行在某原择地，葬期已经定下，于是前来请求我作墓志铭。唉！君才华杰出，治理百里之邑，平定多年未能平息的盗寇，闯入虎狼出没的险穴而将其铲除，他的智勇有非人所能企及之处。又熟悉政典，如果让他长久任职谏官，议论天下大事，正直而恳切，怎么会比不上古人呢？却因小小罪过离开职位，一任官职被贬谪，只能仰望屋梁著书终老，岂不可惜！铭文说：治理山城，鼓声响，探查盗贼，官吏不惊慌；除掉凶恶盗贼，鼓声息，登上考堂，声誉格外高；进入谏官之列，进献正直言论，官职虽被贬，宾客仍坐满宴席；百船之酒，万篇诗作，留下著述，传遍四方都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年、二月〕

译此人已经逝去，还有谁来谈论他的才艺？声誉和遗范消失了，悲哀的挽歌接连而来。占卜墓地吉兆，作下铭诗，核定记录君的实情，不说阿谀之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一十二人、九人、四人、百里、万篇〕 乡贡进士魏君墓志铭。为乡贡进士魏君撰写的墓志铭 君名坤，字禹平，别字水村，世代居住在嘉兴魏塘，就是今天的嘉善县。曾祖考、祖考、父亲都没有做官，但乡里都称他们为善人。堂伯父吏科都给事中大中，因触犯宦官，受到蒙蔽和压制，死于诏狱。伯父学洢因哀伤过度，死在服丧草堂中，所以说到忠孝之家，首先推重魏氏。君十岁时便写作当时的文章，二十岁时兼攻古文、诗、词。家中有田二十亩，不足以供给稀粥。父亲丧期结束后，游学京师，进入太学。京城的贵人请君授经，教导他们的儿子。后来客居吴兴、嘉定，陆征君元辅、海宁陆处士嘉淑与他结为忘年之交，诗词日益精工。不久参加国子监考试，作《石鼓赋》，国子监师长交口称赏并击节赞叹，认为是绝世之作。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顺利，于是寄身宾客幕府，东游历下，拜谒孔林，向南进入楚、粤，向西游历彭蠡，长久停留在豫章。五十四岁时，才考取乡贡进士；两次和计吏一同赴礼部，仍然落第。乙酉年，又买了驴券北上，在除夕前一天抵达真定南关，天气极寒，拥炉持酒，刚饮了三杯，听到一声叹息，君便去世了。太守、宝应人刘君中柱，是君的故人，在竹席下哭悼君。天刚亮时查看入殓，把遗体放入輀车，送他的丧柩归去。于是君的儿子锡琦、锡琏将把君葬在迁善乡东面的蚤圩，穿着丧服来请我作铭。唉！君的学问，叩问他而没有穷尽；他的文章辞藻常常切合事实和法度，所填写的乐章配上歌唱和管弦，无不合乎音律，当然应当有“浙西才士”的称誉。考中乡试时，人们说他晚年将要显达，却反而很快死在道路上，这是天意还是人事？至于他持身正直，面对财物谨慎，不合正道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放入怀中；不接近不正当的人，近于过分洁癖而不受污染，可以说是有君子的操守了。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岁。先娶陈氏，后娶王氏。有儿子二人，孙子四人，女儿二人。著作有《倚晴阁诗钞》《秦淮杂咏》《历山唱酬集》《粤游记》《程诗》《水村琴趣》，大多流传于世。铭文说：魂啊，回来吧，北方不可以长久停留。回到故乡安葬，多么快乐啊这座山丘。将诗篇传之后世，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求呢？岁贡生程君墓志铭。歙县程君名浚，字葛人，一字肃庵，通晓经史百家的学说，寄籍杭州府仁和县学，作为官学弟子。多次考试不利，凭岁贡生资格进入国子监。居住在歙县岑山，山势像铁一样高峻，独立挺拔，是新安江中一乡的屏障。君主持工程修治楼阁亭榭，四周环绕墙垣，使各处守望相助，盗贼不敢窥伺。又修新宗祠以和睦婚姻亲属，联合全族，使财物彼此流通。年轻时出继给伯父，早晚侍奉两位父母，使他们尽欢，同时又眷恋亲生父母，终身保持如婴儿仰慕父母的感情。双亲去世后，把两房父母合葬在一座坟茔中，在墓旁筑丙舍，岁时伏腊按礼节拜祭、进献食物，如同他们还活着，题额为“侍初堂”。友爱兄弟，从无间言；交朋友重视诺言，不因对方贫富、贵贱、得失而改变，能够替人排解纠纷。曾经把亭户的疾苦向。在至尊面前陈述，脸色一点也没有恐惧。乡居时遇到盗寇警报，总是率领乡勇防御。盗寇退去后，官军在郊外放牧马匹，村民供应的草料接不上。君向主帅进言，令军队撤回。客居安吉时，发生茶陵兵变，有司苦于毫无防备。君从容代为筹划，上官采纳了他的意见，城池得以保全。君回乡治理家务，却没有荒废学业。《两淮都运司志》自徐鹏举、朱廷立之后无人续修，君分门别类加以编辑，很能抓住要点。闲暇时便调制方药，治疗有病的人，救活了很多人。因此乡里无论贵贱，都称君为善人。君生于明崇祯十一年十一月某日，卒于康熙四十三年十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曾祖某，祖某，父亲某，本生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娶吴氏为妻。儿子四人：长子喈，康熙己丑进士；次子啓；次子哲，二人都候选州同知；次子鸣，国子监生。女儿一人，嫁国子监生汪琮。孙子八人，孙女六人。君去世后，歙县诸生一百二十七人联名请求将君列入乡贤祠。上级逐级上报，议论后得到一致认可，于是设立栗木神主牌位送入祠中。将要安葬君时，幼子鸣请我为他的墓作铭。铭文说：不因为自己不是亲生儿子而减损对父母的孝心，也不因为自己没有做官而把善行推给别人。平常的言语诚实恳切，平常的德行循规守正。让他在瞽宗中受祭啊，在学校中受祀；选择吉地啊，是桑津。考察古人，大概可以追踪叔度、元考这一类人的足迹吧？嘉定张君墓志铭。

译嘉定张云章已经把父母合葬在先世的墓地，带领弟弟们请求秀水朱彝尊为墓穴作铭。云章是有才华的人，因为贫穷游学京师，寄居在贵人家中，希望贵人能称他为门生弟子，我没有答应。他回来拜谒节使，想强行留在门下，最终也没有答应。因此他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顺利，回乡后更加贫困，但操守更加严谨，辨别义利，行动时总以古人为老师。除了侍奉父母之外，还孝敬祖父母，尽到为人子孙的职责。大概张氏世代以孝友闻名，源流已经很久了。志文说：君名履素，字子旦，一字雯来。七岁丧母，父亲禔教他读《四子书》，通晓一部经书，擅长楷书。二十岁时补为县学生，侍奉继母如同亲母，友爱弟弟们，田产、僮仆常常推让给他们。娶李孺人为妻，是武英殿中书舍人允新的女儿，熟悉妇德。君庆幸得到贤内助，早晚奉养父母，能够使二老欢喜。祭祀祖先，按时依礼举行。舍人曾经把两串珍珠、共一百颗送给君，大的每颗重一铢。君起初没有仔细查看，孺人也没有把它们戴在头上炫耀。后来君因坐守奏销时拖欠赋税尾数未缴而被除名，忧郁不得志，四十四岁时病逝。孺人教导几个儿子努力学习，亲自纺纱，修治祭祀事务更加谨慎，说：“祭祀是大事，我是长媳，怎么可以忽视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宾客到来一定供给鸡肉和黍饭。舍人送来的珍珠封存完好，闺门之内屡屡空乏，却从未有相互责备。云章出生时，孺人梦见大星坠入怀中，占卜者说：“将来一定显贵。”后来很久仍未列入仕籍，孺人安然地说：“这是命。”君去世后，孺人竭力支撑门户四十多年，于康熙四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孺人有五个儿子：云章、云蔚、国子监生云从、云扬、县学生云缙，云缙已经从事儒业；女儿一人。女婿为内阁中书舍人朱文龙的赠官对象。孙子十六人，孙女八人，曾孙女三人。铭文说：凡百姓丧葬，丈量墓道和墓地；大夫则确定墓位。张氏南渡，迁居姑胥，号称万户。住在江桥，依仁乡横港里，是祖居之地。明确考察父母墓地，卜得吉兆，筮卜相合。把铭文刻在贞石上，埋在桑树东面。岁贡生潘君墓志铭。乡贡进士乌程潘麟舍舟来拜访我，蹲在宾桥旁，请求我为他父亲的墓作铭。询问他的家世，得知居住在县里的汇沮里。高祖可贤，任奉政大夫、知合州事，和他的哥哥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季驯一同考中乡试。曾祖某、祖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询问他的仕进经历，年轻时补为学官弟子，晚年成为岁贡生，按规定应当授予儒学训导，尚未经过铨选。询问他的年岁，生于崇祯七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四十三年某月某日。询问他撰写了哪些书，则有《易解》《春秋传》《考家礼》《小学外篇》《天文星野》《辨方舆》《历法》《钱法》《盐法》《备荒法》等书，以及《律吕志》《河渠考》《花月田家历》《东斋随笔》。又因为《仪礼经传通解》是朱子草创而未完成的足本，想把先郑氏、后郑氏、孔氏、贾氏、王氏、卫氏、敖氏诸家的精华汇辑成五礼，条目繁重，尚未亲手完成论定。这些著述真是丰富啊！如今士人的学风日益衰落，自从山长这一职务废弃以后，掌管教育的人很少有合适的；许多年轻人连九千字都不认识，却坐拥讲席、手执木铎，所谓师严道尊又在哪里呢？可惜啊！君的学术，贯通六艺，联系三才，却没有获得一官半职，来以乐育英才；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唉，真令人悲伤！君的学问一贯以敬为主，做事一定先告知祠墓；与朋友交往时，即使长席大宴，众人有时喧哗吵闹，侍者看见他用手在膝上书写“敬”字。有人辜负自己，他也没有愠怒的脸色；施惠于人，不露出有恩于人的神色；说出的话一定做到，善行一定亲自实行。曾在家中谈论学问，儿子问朱熹、陆九渊学说的异同优劣，君说：“求学的人应当收摄身心，千万不要听信道听途说；功业每天修养，得失自然可以看见。先儒的优劣，自有辨别，何必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对于门下弟子来请教功业，也从不高谈性命之学。一生厚待和睦同胞亲族，善行多得无法全部写出。大概是德行深厚而不炫耀，所以幽静的墓穴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君居住在苕霅，字东▯，名开甲。研读父亲留下的书，通晓六经，尤其精研曲台之礼。不夸耀名声，不贪恋利益。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著述广博，何其纷繁？去除瑕疵，归于醇正。为君刻铭藏墓，列出这些篇目，使名山之中得以著录。君有四个儿子，长子名麟，叔子早夭；仲子、季子在世。君是善人，应当有后代。刻下我的文章，表彰这位耆旧。徐州萧县儒学训导乐君墓志铭。维扬有一位奇特卓异、光明磊落的人士，乐君名又令，字允谐，一字介冰。年轻时便有文学才华，使者考试童子时，把他选入府学，名列第一。他为人孝顺兄长，广泛交友，轻视钱财。在京江中开辟蕅圃，焦山在它下面作为屏障，菱荷芦苇和浦边树木环绕数重；有一株橘树独立其中，结出的果实青黄相间，足以抵得上洞庭山数百株橘树。闲暇时便作诗弹琴，陶然自得，享受自己的志趣。后来海防深入，战后园地废弃为牧马场，于是迁居江都城东八十里，建洗心亭，种植杂树花柳，和故园相似，风景大略相同。又讲说神仙服食之法，成都费密为他作记。君曾一次到京师，以岁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选官按照名册授予他徐州萧县儒学训导，但君坚决不赴任。居家以后，他更加清白自守；奉养父亲服丧，在墓旁筑庐守墓三年；于是遍览青紫囊书，卜选墓地，考察住宅，家祭由宗子主持；全族的坟墓也都替他们修治。亲戚中贫穷而不能办理婚丧的人，君一定拿自己的钱资助；胸中没有因旱涝、冷热、贫富而产生的分别。乡邻争斗时，他用几句话便化解争端。君行善如此不知疲倦。君生于明崇祯十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四十五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岁。配偶杜孺人。儿子十人，其中男子四人：长子经，内阁中书舍人，先于君去世；次子纬，江都县学生；次子统，候选儒学教谕；次子大维，扬州府学生。女儿六人：一人嫁江都县学生蒋旼；一人嫁扬州府学生陈琴；一人嫁国子监生高鼎蔚；一人嫁候选儒学训导汤有娀；一人嫁江都杜德馨；一人嫁岁贡生郭元锐。孙子十一人：长孙宫声，是扬州府学生，承担承重服三年丧礼的人。孙女九人。曾孙男二人。君晚年自号悟宾道人，在摄山戴家库择地，题名为“悟宾归宿处”。戊子年正月既望，将井椁葬在那里。铭文说：舍弃儒官而师法老子，唉，乐君就葬在这里。文学郑君圹志铭。

译君名玥，字原道，改字随。起初姓郑，世代居住在嘉兴县梅防里。这个乡里原本没有豪门大族，几家有才华的人家，称为西毛、东郑。郑氏有乡贡进士、知兴国县事士奇，是君的伯父。曾祖某、祖某、父亲三代都不求仕进。君年轻时研治《春秋》，后来认为胡安国《传义》有错误，便投牒改学《诗经》。家里没有田产，靠教授学生自给。所住的是三间破屋，墙垣不能遮蔽，井栏、灶具、纺砖全都聚在一室。客人来到，他叫主人隔着门与客人交谈，常常如此。每逢文章、祭礼、赋诗之事，君总是坚定地坐着不作。间或仿作乐府的音节，出入于汉晋之间。一涉及各经的疑难义理，便纵横讲说，阐发前贤没有发明的道理。因此来请教求学的人渐渐增多，束脩收入积累到十金。有人劝君经营十分之一的利润，君便把钱交给乡人褚己乘船到▯地贩卖棉花。途中被盗贼抢劫，褚己回来后说日后一定偿还。君说：“盗贼抢了你的货物，我却要求你偿还，那我也成了盗贼。你不要再说了。”邻人曹甲借给君白银二镒，在市肆卖药，以微薄利润奉养父母，终年母子都没有缴纳利息。有人劝君收取他的药铺，君说：“曹甲借这笔钱是为了奉养父母，并不是为了使我获利；这是在共同尽子女的职责。封闭他的药铺，就是夺走他的食物，伤害孝子的心，我不能这样做。”因此人们都把君看作长者。贵人请君教导自己的儿子，推让大宅让君居住。几个月后，君对人说：“柴门小屋，我平素已经安于其中。这里不是我的寝居之地，最终还是辞别回去了。”过了很久，家里更加贫困，冬天没有衣服，脚上有时连鞋袜也没有，但始终不把这些告诉别人。七十五岁时，因病去世。娶崔氏为妻，先于君去世。儿子三人，孙子五人。家贫不能安葬，族人商议各自拿钱埋葬君。于是把君生前的言行写下来，放入墓穴，系在铭文中说：你不是墨家弟子，却只能薄葬他；这仍胜过赤身裸体地把他丢弃在山沟里。唉，这大概就是命吧！《曝书亭集》卷七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墓志铭【五】。中宪大夫、知思州府事陆公墓志铭。距离平湖县治东六里，五行泾有一座高高隆起的土丘，是已故中宪大夫、知思州府事陆公的墓。公名世楷，字英一，别字孝山。曾祖考长庚，考中万历八年进士，历任南京通政司使，升任兵部右侍郎。祖考启鏻，是国子监生，因孙子葇显贵而获赠官职。赠通议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父亲濬睿，任宣府推官，起初封为内弘文院中书舍人，屡次。赠通议大夫、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母亲谭氏，山东布政司参政。赠太仆寺卿昌言的女儿，屡次。赠淑人。公年轻时补为学官弟子，有文名。顺治五年，以选贡生身份赴吏部，授平阳府通判。又过四年，任登州府同知。又过六年，升任南雄府知府。任职十九年后，因父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思州知府。前后主持府事大约二十四年，没有得到升迁，告老归乡，四年后去世。去世时六十五岁。公任平阳府通判时，刚到任姜瓖便发动叛乱，远近蜂拥响应。平阳被围，守令以下官员局促无措，不能统一筹划。公向富民借粮，登记壮丁登城坚守，一百天后解围。不久诱降叛军首领，释放其党羽。后来发生大饥荒，甚至人吃人。公煮粥给饥民食用，骑马巡视郊外集市，辨别民众面色，按先后发给食物，使饥民得以保全性命。他在登州时，海盗突然扬帆而来，将要逼近城下。公立即设置守城器具，率领水师抵御，海盗便逃走了。当时叛将海时行劫掠州县，僭越自称为王，因为认为公熟悉军事，告诫部下不要侵犯他的辖境。又有登州寡妇夜里被盗贼杀害，邻里诬告她的儿媳与人私通，担心事情败露而杀害婆母灭口。公代理县事，查明其中冤情，但没有找到杀人者。于是向城隍神祈祷，夜里梦见一匹马不停地腾跃跳动。清晨，他逐一询问死者。戚懿的妻子是寡妇，她有个姐姐的儿子在驿站当差。公对此心存疑虑，便审问他。驿卒说，自己杀人后，夜里把诉状投进府中。公想到投状的日期，认为文簿可以查考，便取来验证，发现字迹有涂改，驿卒于是招认了。原来驿卒起初是想行窃，刚进门，寡妇突然冲出来，他猝然用刀刺杀了她；她的媳妇其实并不知道。南雄地处岭峤，是门户要地，当时疆域治理刚刚确定。平南、靖南两藩王都驻在广州，军书在道路上往来不断。部将轮番出岭，一天竟打死七人。公骑马赶去见统帅，论说军士的罪过。有两个戴孔雀翎的人进入始兴山，自称是平藩侍卫，强迫百姓开矿，百姓全都惊恐。公前去责问他们说：“王爵虽然尊贵，也不能擅自役使我的百姓。如今不让太守知道，就是欺诈。”于是把两人捆起来送到广州，藩王也不敢过问。有个狡猾的僧人同平藩亲近结交，他的精舍在府城外，诱骗妇女进去，把她们的丈夫锁在后园，奸淫其妻，被关押的妇女有十多人。公侦知此事后，僧人一向勇猛善斗，手持一根大棒，百十个人也不敢靠近。公便假称要营办斋会，请他前来。他一进门，门扇、门槛、堂阶之间，差役已经全部聚集，立即把他捆起来带走。僧人瞪眼喊冤，说自己无罪。公事先已经另派捕卒，把僧人精舍中藏匿的妇女全都拘到庭下，僧人无言可辩，公便把他杖毙了。当地百姓都觉得痛快。岭南风俗喜欢打官司，公便委婉地用道理劝谕他们，前来申诉的人渐渐少了。有空时，他修筑天峰书院，督促诸生温镠、王澐等讲学，又买田供给他们饭食。他离任时，老人和孩子拦住车轮，遮住马匹，使他不能前行，并在府治东面为他建立祠堂。士人和百姓每逢春秋社日祭祀他在思州任职时的功德。适逢王师凯旋，军马接连不断。府中旧日设置平溪、清浪二卫，后来划归湖广，但站夫仍按旧例摊派。公协同请求上官，终于免除了这项差役。后来又遭遇旱灾，米价涨到每斗二千钱，属吏请求开征秋税，公不答应，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缴纳秋税的人超过一半。前任太守因增加赋税而得到升迁，公重新用弓量地丈量，没有多余的田地，便请求恢复旧制。他又提出意见说：思州虽然列为府，所属只有四个土司，城郭附近的居民不满百家，丁粮还不及一个小县；而且商旅不通，营伍不设，供给和费用难以同其他府相等。应仿照黔西、平远近来的制度，降为州，隶属于镇远，并把施溪的一个土司划归铜仁，这样可以解救一方的困苦。建议尚未获准，公便以病为由请求归去。公侍奉父母孝顺，友爱各位弟弟，重视朋友情谊，能够同人通财互助，不因生死而厚薄有别。家中没有肥美的田地和华丽的宅第，遇到别人有急难一定帮助，从未要求报答。归田以后，他的足迹不再踏入官府。有司举行乡饮酒礼，请公担任宾客，他推辞了三次，后来才赴会。公作诗归于《国风》与《大雅》《小雅》的正声，不落入叫嚣的习气，文章格调醇厚端正。他亲手编纂《南雄志》《思州志》二书，记事必定考求确实，文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配偶张恭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公合葬在墓中。有八个儿子，都有文才品行，其中一人承嗣叔父某。五个女儿，都嫁给士族。孙子九人，孙女二人。铭文说：呜呼！古代的循吏，长久任职于一官，政事因此不烦扰，百姓因此不受冤屈。公在黔地、粤地，除恶总是放在首位，救济百姓则采用宽厚的办法。客人来到时，张开旌旗于庐舍之间；旅居船上的士人，也能在席间讨论，研磨酒壶，饮食相伴，记述这里的山川，重新丈量划分田地。既有德行，又有言论，声名洋溢于南方边地。愿你的子孙能够昌盛其文业。美啊！鲜美的原野、秀美的树木，枝干挺立，后代没有忧患。许封君墓志铭

译清晨，有人敲击我家门，童子来告诉我。我看他的名帖，原来是给事中、山阳人许君。请他进来，他穿着布衣草鞋，请求以弟子礼拜见我。主人坚决推辞，他叩头之后才说：“志进不幸接连遭逢父母丧事，孤苦无依地活着，还不如死去。如今日期已经确定，将要下葬，只希望先生的文章没有阿谀之辞，或许可以取信于后世，冒昧请求您写墓志铭。”根据行状考察，公名某，字信孚。他的先世从吴地迁到淮地，世代居住在山阳县东村。曾祖某为岁贡生，祖某为乡饮宾，父亲某任督师参佐。公读书通晓大义，不参加科举考试。居父丧时，从初丧到下葬，全都依照礼制。母亲生病，他谨慎地照看药物饮食，祭祀时必定斋戒。他家法严肃，不饮酒，不围棋，家中没有嬉戏的器具。按照义方教导各个儿子，稍有不合心意，便施以夏楚。公性情正直而意气强，不肯居人之下，常慷慨自许说：“人生如果不走遍万里，豪气凭什么得到伸展？”于是南渡江汉，北走燕齐，西越河洛，回来后治理菜园，打算在那里终老。后来到给事君在铁岭的官舍居住，趁机向东渡过辽海，看望其子。其子奉召入京，补授户部主事，改授兵科给事中，不久掌管礼科给事中，印信加五级。公起初授予…… 封为文林郎，进而…… 封为朝议大夫。配偶周氏，慈爱仁惠，具有妇德。起初…… 封为孺人，进而…… 封为恭人。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给事君志进，次子某，次子某，都为国子监生；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三人，孙女五人，都还年幼。公与恭人回到故里时，给事君正准备奉养双亲；但恭人于康熙四十四年五月先去世，公随后在四十五年正月病逝。给事君捶胸顿足、号哭悲痛，深深因不幸而自伤。依我看来，士人只有在贫贱时才有可能亲自顾念父母的奉养，然而没有一斗一升的俸禄，连糠屑也吃不饱，即使想让父母喝豆汤饮清水，尽到欢心，也很困难。若一旦登上仕籍，身负官守和谏诤的职责，就会受到拘束，不能自由行动；听说有父母去世后过时才奔丧的，也有不能奔丧的。那些身穿丧服却去统兵、以夺情之名掌握国政的人，难道他们本来的心意不是想尽孝吗？大概也是时势逼迫他们，然而贪恋官位的念头一萌发，立身处世一旦失败，便终于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儿子。如今给事君因进谏而离开朝廷，眷恋家庭，早晚奉养父母；父母生病时奉送药物，丧事时亲自照看入殓含殓，凡是附着身体的衣物、周备棺椁的事务，没有不竭尽诚信，也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而且没有官吏来叫门催办，朝廷也没有解除他的丧服，孝子慎终的礼节，这样就可以不留遗憾了；这不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吗？铭文说：淮水缓缓流淌，得其地势而流。高高的山丘，就是太岳山的后裔。给事中父母的遗骸，合葬在这里。幸运啊，因为有这样的儿子。知交城县事靳君墓志铭 君名治青，字东表。先世从历城迁到辽阳。曾祖某，追赠光禄寺卿。祖父某，追赠通政司参议、通议大夫、兵部职方司郎中。君是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学习举子业。服丧期满后参加考试没有考中，补任笔帖式，以才能敏捷著称。出任太原府交城县知县。交城原是山岩险峻的县，号称难治。君到任后，兴办教化，勤于抚慰安定百姓，开诚布公、施惠于民，百姓于是都欢悦。乙亥年，平阳发生地震，死者以万计。君奉调勘察灾情，掩埋尸骨，赈济饥民，竭尽心力。防禁旅北征，军队经过云朔，君奉军符协办粮草。邻县大多虚浮加派，唯独君斟酌缓急，极力节省，百姓没有遭受更重的困苦。又越过沙漠，把战马送到大青山，不敢以劳苦自诉。不久，郡中檄文下达，文书督责过分。君一向宽厚温和，到此时愤怒很深，因而得了心病，不再外出处理防务。然而各种事务仍能办成，大纲没有繁冗废弛之处。过了三年才请求归乡。归乡六年后，遭逢母亲崔淑人丧事，病情更加严重。又过了一年便去世了。我过去游历太原时，曾经到过一次交城。我把马系在城角，登上万卦山，天晚时风雨骤起，于是留宿在僧舍。夜里听见击柝声夹杂着敲鱼板的声音，山僧整夜不能入睡。早晨起来，他们愁眉苦脸，面有忧色。我询问原因，才知道山在县城西北五里处，逼近盗寇的巢穴，僧徒担心惊扰客人。后来钱塘人赵君吉士任这个县的县令，请求上官调兵剿平盗寇，但残余势力还没有完全消灭。等到君任政时，几乎达到了无为而治的境地；他在交城九年，县城没有发生击鼓报警之事，百姓安乐地从事自己的事业。由此才知道君的才能是无人能够赶得上的。君曾依附兄长住在官舍养病，空闲时游览四明、三衢的山水胜景，间或写近体诗和小词，清新疏淡、秀美飘逸，很有作家风范。可惜早逝，未能达到更高深的境界。君生于康熙己酉年十月二十五日，卒于乙酉年十一月三日。妻孺人李氏，是前安徽巡抚都御史名讳鈵者的女儿，柔顺而有妇德。生于康熙丁未年六月二十六日，卒于乙酉年十月十三日。儿子宝龄还年幼。料理君丧事，并把君夫妇安葬在某原的，是君的二哥、宁波府同知荆。铭文说：一时的愤怒，竟成了无法医治的疾病。为什么有才之人不能通达，而生命竟止于此处？我为幽冥中的宅兆作铭，长叹而悲伤。何况是他的兄弟，怎么能不悲痛呢？儒学训导倪君墓志铭 我与同乡倪君相识了四十年。君当时在城东竹亭桥授徒，就是那个人：恭谨和顺，有君子的仪容；看他的文章，全都以经义为根本。君早年得到有司赏识，九次参加乡试都不利，四十八岁时以岁贡生身份进入国子监。诸城人李侍读澄中读到他的廷试卷，急忙推荐他；发榜后，按儒学训导候选，等待铨选。这年秋天参加顺天乡试，又没有中选。君于是烧掉所作诗文，到我在宣南坊的寓所来讲习经义，学习写古文辞。他解释经书，不专门以宋儒为依据，认为《易》所说君子之道有四种，不应只把它当作占卜之书。又认为《尚书》古文篇章可疑，其中《武成》所记日期与《召诰》《顾命》不同，更加可疑。又认为孔子谈《诗经》，用“思无邪”一句概括；淫奔之人哪里有闲暇作诗，而孔子却选取了这些诗，应当以《诗经》小序的说法为是。又认为大戴、小戴同样传授礼学，不应偏废一方；大戴氏之书应删去《月令》，保存《夏小正》；删去《明堂位》，保存《明堂》《投壶》，则应参照采用。又认为解说《春秋》的人纷杂繁多，都有害于义理，孙复、胡安国刻意深文尤为严重。又认为群经即使有错简，也应保留旧貌；宋元诸儒多任意发挥，更改经文，未免是轻慢圣人的言论。他的见解很有些与我相合，于是留下不去，搜取韩婴、郑康成以下关于《诗经》的说法五十家，折中取舍，抄录编纂。后来我搬着家具住到宣北坊，又辗转迁居斜街花市，君在宣武门内授经，登记入门的弟子很多。

译后来君避居西山，精通《易》卜，断卦常常奇验，又善于青囊、黄囊、紫囊一类的术数，能够拨沙察水；偶尔替主人勘察地势，听说此事的人每天来请求他。君说：“我的术法只希望用来躲避灾祸罢了，诸位却想靠它改变命运、求取福气，那是得不到的。”在此以前有条例，捐资入仕的选人可以优先授官。君想到父母年老，想筹谋三簠以供养他们，所得束脩全都交给官府，姓名本应列入任用名册了，却有人弄乱了他的档案；过了几年，姓名反而排在后面，于是便引退回乡。归乡后侍奉父亲，吃粗米，烧枯柴，心情怡然自得。过了一年，他因悲痛弟弟早夭且没有儿子，终于成了痼疾。丙子年，他占卜得到《乾》卦变《同人》卦，说：“这是六月的卦，我大概会在这个月去世吧？”壬辰日傍晚果然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君名我端，字郢客，起初名野王，字古期。先世在嘉靖年间为躲避倭乱，从绍兴迁到嘉兴。曾祖文遇，是国子监生，做官任防州府经历。祖父某早逝，祖母【缺文】守节艰苦，教君读《毛诗》《孝经》。父亲某没有做官，母亲张氏，妻子吴氏。儿子二人：仁存，为国子监生；凤喈，为海盐儒学生。女儿一人，女婿是国子监生沈某。孙子一人，孙女一人。君侍奉祖母、父母很孝顺，与弟弟们友爱相处，从无争言；又急于帮助别人的危难，所以故交中有人留下孤儿，也不辜负托付。平日安于义理和命运，客人有时怜悯他怀才不遇，想在秋试中通过关节使他进身，他拒绝接受。临近财利时又谨慎守口，从不谈论获利之事。岳父想到他贫穷，送给他近城田六十亩，君坚决推辞；岳父去世后，立即把田还给外家。有人欠了债券上的钱，他不催促偿还；那人内心惭愧，过了很久独自还清了欠款。有人用计谋陷害君，君也从未长期怀恨。他治学以端正心术为根本，博通经史，尤其精于《诗经》。稿本虽未完成，谈论《诗经》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他间或同和尚、道士往来，但临终告诫儿子不得举行佛事。他守持正道就是这样。唉！如今做学官的人，允许凭资财升进；一些乳臭未干、面容白皙的年轻人，眼睛还没有看过九经的文字，却坐拥讲席，自夸为师表，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凭君的学问，如果让他登上讲席，差不多可以与古代书院山长相称，足以成为士子的准则，却终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他所长久从事的是儒生之业，死去难道不可惜吗！在他下葬时，应该有篇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二人〕 譬如堆积柴薪，后来者反而放在前面，谁是这样的人呢？不让他的才干得到施展，难道是天意吗！祝愿我吧，我难道能不悲伤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文林郎知舒城县事朱君墓志铭。乡里有一位同进士出身、任庐州舒城县知县的朱君，名振，字嗣宣，另有一字千仞。他居住在州城东面的湾中，在清香楼左边。大概府治就是秀州的治所，所以有这样的名称。君孝顺父母，友爱弟弟，和睦族人，把我当作兄长。他谈论学问，以主敬为根本；文章崇尚体制，务求去除枝叶。乙卯年，他受到昆山徐公秉义的赏识，乡试考取第三名。己未年参加礼部会试，在太学中脱去布衣取得出身。丁卯年抽签授任现在的官职。戊辰年冬十月。因皇帝广施恩泽，授为文林郎；壬申年六月卒于任所。舒城自崇祯壬午年遭遇寇乱以来，井邑都成了废墟。进入皇朝后，虽加意安置聚集百姓，但居民多是流徙之户，遇到灾年便停止耕作逃走，催征赋税也不能按期完成。又因道路处于险要繁忙之地，迎送官长，很少有空闲日子。当地风俗好斗，士人多荒废学业。君到任后，首先修葺明伦堂，每月以经书义理考课士子，均平赋税，清理保甲，劝导农桑，平息争讼。凡是对百姓有害的事，都依次革除。任官第二年，武昌发生兵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十月〕 王师出征，从舒城进入楚地，百姓非常恐慌，市肆全都关闭。君命令大开县门，把民间市肆所有的物品都搬到两边廊庑中。君发布檄文，让胥吏、史役、舆夫、隶卒拿着斧头和秤，准备升斗以及捆扎的柴草，清洗盆瓮。君平定物价后出售这些物品，士兵们都吃饱喝醉，载歌载舞而去。起先，上官想调江宁兵驻守英山、霍山，府中檄文下达，命令封住桃溪运米船来装载，典史请求承担这项差役。君说：“不必，舒城并不是必经之道。”后来府中檄文再次下达，命令解封那些船只，人们才佩服君善于判断事情。县中多是干旱贫瘠的土地，水利长期废弃，没有修治。旧有七门、三堰、十塘，是汉代颉羹侯信开始修造的，到魏代扬州刺史刘馥时修复，灌溉田地二万亩，一直到明代。知县范得民、刘显先后修筑，百姓共同享受其利。后来被豪势之家曲意设置堤防拦截，使水不能下流。君巡视旧迹，毅然把疏浚水利作为自己的责任，择定日期召集工匠，簸箕和铁锹很快兴起施工，终于恢复旧制。舒城百姓播种的谷物已经收获，红白米粒相杂，计部因所缴米色不纯，下令红米白米分开储存。山农苦于分拣，君竭力请求漕运总督援引河南的旧例，免除分储。他说：“身为亲民之吏，却不知道百姓的隐情，罪过已经大得不可诛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如果知道却忍心隐瞒，就是把个人的功名看得重，把万民的怨声看得轻，这是义理所不允许我做的。”漕运总督赞赏他的刚直，答应移文计部。君治理舒城五年，尽心于百姓事务，没有一天得闲，因为劳累而患病，最终死在官舍，行囊中没有多余财物。舒城人把他供奉在名宦祠中，又各自拿出私钱在道路旁设祭，执绋哭泣送葬的有上千人。将丧柩送回故乡后，于康熙四十二年十月葬在嘉兴县北辰字圩祖坟左侧。于是乡里的父老子弟都说君是循吏，应当配享乡贤之列，众人都说可以。有司获得批准，便制作栗木牌位送到学宫。君的曾祖某、祖父某都没有做官。父亲某，敕封文林郎，推举为乡饮大宾，九十岁去世。母亲张氏，追赠孺人。继母殳氏，封孺人。妻子凌氏，也封孺人。儿子三人：德溥，为嘉兴县学生；修永、益求，都为国子监生。女儿二人：一人嫁给王上舍藩，一人嫁给吴上舍瓒。孙子二人：尚本、向东。孙女二人。从前君在京师参加选官，住到我的舍馆，同我谈论古今得失；听到我的一句好话，喜色便显现在脸上；我有过错，他从来没有不规劝我的。大概详细了解君的人，没有比我更深的。德溥兄弟请求我为君撰写墓志，于是我不再推辞。铭文说：

译使百姓喜悦，百姓的功业称为庸绩；为什么不等到考核政绩列为最优，便突然凶终？县邑有祭祀他的俎豆，乡里配享瞽宗之祀，君可以无所遗憾了；反而葬在家乡江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千人、四十二年、十月、二人〕 大概，最了解您详细情况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德溥兄弟请我为您撰写墓志，于是我便不再推辞。铭文说：▯氏一族的声望，源出太原，又有一支源出彭城。自陕西三原迁到宣州，是宋靖康年间名讳某的人开始的；自宣城迁到怀宁，是明洪武初年名讳某的人开始的。君名某，曾祖某，有隐逸的德行；祖父某，嘉靖癸酉年举人，任金溪县知县；父亲某，是县学生员。君十八岁时补为学官弟子，以文章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列在高等，声名当时很盛。贵池人吴应箕，字次尾；宣城人▯质，字无疑，都交口称誉君，邀请他加入复社。复社是东南知名士人相互结交、主持清议，抵拒宦官党羽以及同东林卿大夫相互声援附和的团体。吴应箕实际上是复社首领，君推辞不肯加入，说必定会有钩党之祸。不久果然如此。当时马士英、阮大铖掌握权柄，滥用名器授予他人。江东谚语说：“职方官卑贱得像狗，都督满街行走。”而阮大铖的母亲正是君的姑母。一天君前去探望姑母，阮大铖把他留在官邸，对他说：“弟弟想做官吗？”君没有应答，只说：“道路并不远。池州太平需要一个同知府事，督办粮饷几个月就可以升迁。”君以不熟悉吏事为由推辞，随即赶快离开。阮大铖死后，平日借助他势力的人，有的逃窜隐藏，有的被捆押拘禁，有的在路上遇见他甚至唾其面，而君独自远离权势，一点也没有参与其中。人们说：“▯君真可以说是洁白的素丝，即使投入染缸也不被染黑了。”君性情孝顺友爱，六岁时继母王氏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气绝，婢女跑去告诉他的父亲，父亲非常悲痛遗憾。君说：“母亲打孩子，是在教育孩子。”家人听到后全都流泪。父亲去世后，他完全按照礼制服丧，把家产让给弟弟。邻里有人贫困，遇到婚丧之事，他一定帮助。君最初住在怀宁县北面的荻坂，房屋被盗寇烧毁，于是迁到桐城棕川的梅渚，晚年在杏花村结茅屋居住。他占卜得到坤卦变萃卦，说：“括囊，无咎无誉。”于是自号晚讷，在墙上写道：“吃饱了我就嬉游，躺下了我就安宁，醉醺醺地陶然自得。”又说：“只要谨慎就没有忧患，只要忍让就没有羞辱，只要安静就能长久安宁，只要俭朴就能长久满足。”君治学博通经史，旁及医药、卜算之书，晚年喜爱佛经，常对儿子说：“我前世恍惚是在深山草阁中，积雪千丈，有一位庞眉老人送我远行，握着我的手不忍分离；他从雪中来，于是我出生了。我死的那一天，也一定会在雪夜。”等到卧病，天降大雪，他拥被起身说：“我大概要离世了吗？”随即去世。君的妻子阮氏，曾祖鹗，任浙江巡抚都察院右都御史。祖父临以，任钦州知州；父亲士镦，铨选授为府推官。乙酉年，叛兵屠城，阮氏遭遇贼兵，贼以刀威胁她，她不屈服，身受重伤。她仍然辱骂贼兵，幸而没有死，享年七十岁，后来才去世。儿子二人：茹芝、茹颖。女儿二人。孙子三人，孙女六人。曾孙女一人。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雪正好在他来时降下，他离去时也正好下雪。先生的品行是这样洁白，我刻写铭文于幽宫，使它永远不被玷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文学曹君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人、六人、一人〕 君姓曹，名山秀，字中峡，是嘉兴人。祖父、父亲都没有做官。君年幼时学习《诗经》，补为县学生员。乙酉年嘉兴城破，我十七岁，依靠外祖父冯君到练浦塘东避难。君世代居住在幽浜，我把他当兄长。有个吴君茝，人们称他为狂生，家住横泾水湾，彼此相距不过二里，中间隔着五儿子桥。我们三人有空便互相拜访，吃一碗饭、一盘肉、一注酒，留下来一定吃醉喝饱。天将黑时，彼此依依不舍地分别。走到桥上，便在桥头徘徊，纵论天下事；意见不合时，吴君瞪眼相视，大声喧哗，唾沫甚至飞到人脸上。桥旁丛祠中有个病僧听见，十分惊骇，蹒跚出来从门窗缝隙窥看，只见他们笑声不断，疑虑才消除。不久，我和君一同在乌木桥村读书，每天作诗相互唱和。君有诗说：“鲁仲连想要投海，申徒狄想要沉河。啊，古代的人，不肯向世俗屈从。”不久盗贼抢劫主人家。君有个弟弟跟随他学习，善于游水，盗贼一到，立即跳入河中，君也立刻跳入河中，在水中几次沉浮；他的弟弟最终死了，而君不善游水，反而没有死。乡人认为这是诗句的预兆。君悲痛弟弟，因此从此不再作诗，专心学习举子业。跟随他游学的弟子渐渐多起来。他在真如寺僧舍设馆，僧人寂月通晓儒家书籍，也能作诗。我每次和吴君去拜访君，寂月也一定到来，畅谈很久，过了一整天也不离去。夜里坐在弥勒龛的琉璃灯下，常常通宵不睡。寂月对人说：“同诸位先生谈论，假如把它记载下来，就是《法言》中所说的道理。”听到的人觉得奇怪，却不理会。我后来客游四方，过了很久，吴君也进入楚地，转而客居黔地，最后在那里去世。不久，寂月也死了。君十次参加省试都不利，于是搭乘运粮船来京师访我；当时我奉命主持江南乡试，君到京后却陷入极度困顿，寄食于净度寺，写作《散怀录》来自我排遣。等我回来，君已经病了，终于不起。我前去看他入殓，他的侄子某扶送灵柩回乡，走到半路也死去，停留数月才抵达故里。儿子某把他葬在祖先的墓地。君先娶某氏，继娶卜氏，去世时六十岁。呜呼！当年我和君在乡间往来，早晚相处的不过寥寥几人，彼此相见便完全推心置腹，妄以为天下没有不能交往的人，也没有不能说的话。后来朋友交游日益广泛，夷狄、怨恨、隔阂接连出现，都不是我原先所期望的；这才相信长久结交的情谊难以后悔，年轻时的过失却难以挽回，也更加痛惜旧友的死亡。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里、三人〕

译你活着时，我把你当作兄长；你死后，我为你写铭文。世间人已经不像从前，古代先贤难道会欺骗我吗？张君墓铭 南徐州属于斗宿分野，大江浩荡，环绕城下。唉，张君老来困居在狭小的环堵之中，研习《易纬》，吟咏苍雅之书和诗歌，早晨吟诵，中午诵读，夜里燃灯苦读。考察古制，开辟学舍；包咸、韦昭，大概可以同他相比。他虽然一生不得志，行为却果敢，足以遗留给子孙。三次独坐处理政事，施行于政务，没有什么不能做到。譬如江水流行千里，从岷山发源、奔流而出，他就是这样的人。这里有高大的山丘，神灵将在此安居。墓室封闭以后，种上枌树、楸树，把铭文放入幽暗之中，告知后来的人。《曝书亭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曝书亭集》卷七十九

译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墓志铭【六】烈妇杨氏墓志铭 华亭乡中，伍胥浦的东边，有一条水叫璜溪。陈氏世代居住在这里。烈妇杨氏，是儒学生某的女儿，给事中某的孙女。她嫁给陈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松江城破时，游兵乘胜来到璜溪，抓住陈某，用斧头砍伤他的头。烈妇奔跑去救丈夫，游兵便舍弃陈某，抓住烈妇，陈某得以逃脱。妇人欺骗游兵说：“不要捆我，我跑起来能赶上你。”游兵信以为真。等登上船，她突然跳入溪中。死时三十一岁。陈家的仆人有个妻子叫张氏，怜惜她，藏在芦苇中，看到了妇人赴死的情状。兵退之后，她的长子名治，十二岁，在溪边号哭。过了两天，妇人的尸体浮在溪面上，才得以收殓。当时游兵大肆劫掠溪边，一名妇人投水于溪东，是徽州商人孙氏的老妇；一名妇人投水于溪西，是儒学生孙谔的妻子顾氏。三人都守全节操而死。烈妇幼年就能读《毛诗》《孝经》《列女传》，平日不停地教训儿女。屋旁有三十株梅树，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大概至今还在。治喜爱学习，多才多艺，游学京师，以行医自给。将要把母亲归葬故乡时，请她的朋友、秀水人朱彝尊作铭。铭文说：溪水缓缓流淌，仿佛斧头一样的坟墓，唉。女子而刚烈到如此，既救活了丈夫，又舍弃了自己的身躯。她有贤能的儿子，有贤德的妇行，这篇铭文将因此流传在石上。南史也会记取她。蒋孺人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三人〕 康熙二十三年，彝尊因谪官居住在京师宣南坊。武进人龚胜玉带着束纺登门，升堂拜了两拜，请求我为他的祖母蒋孺人的墓作铭。彝尊年老了，文章也没有更加进步，常常自感惭愧，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即写成。三年后，胜玉又到我在宣北坊的住处拜访，坚决请求，于是我取来他的叔父焘所写的行状，记述如下：孺人姓蒋，先世是侯爵。自宜兴迁到府城的人某，是曾祖；某任江西吉安府通判，是祖父；某为国子监生，是父亲。二十三岁时，嫁给龚某。她孝顺地侍奉守寡的婆母，婆母去世时，哭泣极尽哀痛；奉上膳食、守在帷幕之中，没有什么不合礼法的地方。丈夫在世时，她持家俭朴，戴蒿簪，穿布裙，亲自操持家务，辅助丈夫三十年，家业日益增长。后来遭逢战乱，带着儿子士槱藏在深村芦苇中。士槱因受潮患病而死，叔子士黯也夭折。又过了三年，她成了寡妇。孺人年轻时就懂得读书，能读《孝经》《列女传》，教儿子和孙子读书。每逢岁时、腊祭，她都谨慎修治祭祀之事。家门以内肃然有序，同妯娌和睦相处。族人有丧葬之事，总是尽力用钱财帮助。有人向她借贷，没有不借给的；借出去也不要求一定偿还。孺人七十岁时，小儿子士燕因治理历法，任钦天监历科博士，告假回家。于是五个儿子和儿媳、十个孙子都捧酒祝寿，邻里都以此为荣耀。后来士燕又去世，己未年，孺人也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儿子八人，女儿一人；孙子若干人，孙女若干人；曾孙若干人，曾孙女若干人。胜玉好学而有文才，以国子监生的身份一时闻名。从前河东柳宗元为他的母亲卢叔妣、陆伯祖妣、李氏，都没有向外人求文，而亲自为她们作志。胜玉应当以古人为师，只是多次向我请求，我又怎么能详细了解孺人的妇德呢？于是系以铭文。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杞姓出自姒姓，宋姓出自子姓，楚姓出自芈姓；蒋氏属于诸姬，是周文王的后裔，封于通侯之地、阳羡里，后来迁到郡城，世代显贵做官。孺人贤德，做龚家的妻子，孝敬婆母，嫁给贤良的配偶，教训子孙，勤劳无人能比；善行一定昌盛。从今以后，蓼莪山上树立枌树、梓树，夫妻同穴合葬。于是刻下我的铭文，希望长久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三年、八人、一人〕 朱孺人墓志铭 先太傅文恪公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嫁给临安县儒学教谕、平湖人陆君瀹，是彝尊的姑母。她生了儿子埜，以能作诗闻名当时。女儿嫁给刘炳图；文恪公的女儿中，孺人年纪最小，十四岁嫁入陆家。族人和亲友交口称赞她贤德，她恭敬地侍奉婆母，谦逊地对待妯娌，节俭地自我约束。家里内外的人都忘了她是宰辅大臣的女儿。孺人生于万历三十八年正月某日，卒于崇祯十六年十一月某日，享年三十四岁。她去世那天，一个女儿刚刚出嫁，儿子还没有成年。陆君悲悼孺人不止，于是不再续娶，独居四十年。到他去世时，有孙子四人，曾孙男女七人。于是埜抬着孺人的灵柩，附葬在东湖的鳞圩。请彝尊作铭。彝尊出生时，先太傅已经去世。当时曾祖母王母何太夫人还在。孺人每年回娘家两次，伯父、叔父、兄弟、姑母、姐妹都在堂上罗列拜见；我还记得孺人的容貌和言语必定庄重，行走坐立都有规矩。如今我老了，回头想起年轻时的事，仿佛如梦。先人北门的宅第，从前聚族而居的人如今已经无从问起。等到孺人下葬时，北门一族的同辈，无论老少，已经凋零过半。为她的墓作铭时，眼泪禁不住流下来。铭文说：朱氏的先祖居住在商河岸边。追赠少保的人，是孺人的曾祖。祖父也任同样的官职，太傅是她的父亲，确实曾辅佐熹宗。事迹载于防府；陆君也是清白门第、庄重简约的后代。通晓儒学的儿子才华出众，寿命虽然不长，后代却很繁盛。东湖水边，松柏生长在墓地。墓兆奠基，井椁坚固而安稳。谁来为幽宅作铭？正是她的归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三十八年、正月、十六年、十一月、四十年、四人、七人〕 严孺人墓志铭 常熟隐湖之滨，隐士毛翁居住在那里。他的继室就是严孺人。孺人是明代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追赠少保、谥文靖、名讷者的曾孙女；是隆庆丁卯科乡贡进士、承荫中书科中书舍人、名治者的孙女；是国子监生名枏者的女儿。二十三岁时嫁给毛氏。孺人生长于高门，出嫁后却舍弃绮罗、金翠等装饰，戴蒿簪，穿布衣，甘愿同毛翁一起隐居。毛翁原有母亲戈氏，刚嫁来时母亲病重，孺人居丧期间，把尽孝之事无不做到。毛翁原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孺人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慈爱之情无不周全。毛翁举行家祭时，折中采用司马氏《书仪》和朱子的《家礼》，孺人洁治炊具，奉行敬意没有不专一的。毛翁勤奋好学，喜爱古书，博览典籍，认为经学必须以汉唐为根本，才可以穷究源流、得到传承，于是在崇祯元年设立雕版印书的机构，在所居汲古阁下刊刻经书十三部、史书十七部。当时各项事务尚未整理成条理，第二年孺人来主持内务，分别命令侍从仆役各自负责其职，校勘的宾客、刻字的工匠、装潢熟纸的匠人，都各按所宜办理，秩序井然，其中孺人从旁协助的功劳最多。自从元代依据宋代熙宁年间的经义取士，所尊崇的传注大都以淳熙年间诸儒为本；明代沿袭此制，经生如果提出不同的义理便被黜退，又把洒扫、应对、进退这些古代小学改掉了。后来书、数、方、名等学问都被置而不讲，能够识字的人也少了。只凭三家村夫子的《兔园册》，就足以取得高第、获得优厚爵禄，还绰绰有余，不必广泛闻见、融会贯通。毛翁对此深深忧虑，竭力搜求秘册；经史之外，百家九流，直到传奇小说，也广泛刻版印行，因此毛氏刻本流传天下。毛翁去世后，孺人又主持门户二十一年。她的儿子扆精通小学，传写各家金石、书画记以及古代《五曹算经》《九章算术》，想着把它们全部刊刻流传，可以说很好地继承了先人的事业。毛翁起初名凤苞，字子晋，后来改名晋，另字潜。在天启、崇祯年间多次参加乡试而不利，后来便高尚自守，不再出仕。有五个儿子，孺人所生的有四人：褒、衮、表、在世的扆。孙子二十人，曾孙二十三人。毛翁下葬在某里某原，如今把孺人附葬在那里。扆率领各位兄长的儿子前来请求作铭。铭文说：裴氏一宗，五代眷属归于李族；三位祖先的志向都在诗书。相门之女，来自河间、汲郡，怀抱经书以传之后世；隐君的贤配，她的功劳可以与之相匹。如今同穴已封，墓宅永远安定。我作下这篇铭文，后世可以据此考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译王淑人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九章、二十人、二十三人〕 淑人名克荣，姓王，顺天宛平人，是现任保和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兼礼部尚书、加三级熙的女儿，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谥文贞、名崇简的孙女，布政司使…… 是追赠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名爱者的曾孙女，是太子少保、吏部左侍郎、山阴胡公名兆龙的儿媳，河南提刑按察司使介祉的配偶。世祖章皇帝时，王公、胡公都因在翰林院任职而受到皇帝知遇，充任顾问，侍奉左右。两位公公交情日益深厚，同居禁近之地，从没有争执。后来胡公去世，遗产非常微薄。胡公的妻子刘夫人，抚养三岁遗孤；孩子长大后，请经师教导，学习费用和束脩必定给得充足。她又和亲近的亲族和睦相处，但日常用度常常不足，仍然竭力支撑门户。王公常常感叹她贤德，说：“我应当把女儿嫁给他做妻子。”于是淑人十五岁时，嫁给按察君。她侍奉婆母极其谨慎，从不因自己生长于富贵之家而自负。按察君入仕后，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升任兵部车驾司郎中，以清白自励，但俸禄收入实在不够。淑人拆下花钿换米，把嫁妆拿到市上出售，一点也不吝惜。后来按察君出任湖广按察司佥事，督理驿站和盐务，防…… 王师平定云南，凯旋而归，船桨、车马在楚地络绎不绝。按察君办理公务，忙得没有闲暇起居。淑人侍奉婆母更加谨慎。第二年，按察君调任山东布政司参议，督办漕运，驻守德州。尚未成行，淑人便去世了。去世以后又…… 世祖章皇帝在位时，王公、胡公都因在翰苑任职而受到知遇，充任顾问，侍奉在皇帝身边。两位公公交情一天比一天深厚，同住在宫禁附近，彼此没有嫌隙。后来胡公去世，留下的遗产十分微薄。王公的妻子刘夫人，抚养教育胡公留下的三个孤儿；等他们长大后，又请经学老师教导他们，束脩等学习费用总是给得很丰厚。她对亲族中的尊长也很和睦相亲，每日的开销却常常不足，仍竭力支撑门户。王公每每感叹她的贤德，说：“我应当把女儿嫁给她的儿子。”于是，淑人十五岁时，嫁给了按察君。她侍奉婆母十分谨慎，从不因自己生长于富贵之家而自矜。按察君入仕后，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升任兵部车驾司郎中，以清白自我砥砺，俸禄收入却苦于不够支用。淑人拆下花钿换米，把嫁妆器物拿到市场上变卖，毫不吝惜。等到按察君出任湖广按察司佥事，督理驿站、盐务等事务，负责防（原文至此残缺）。王师平定云南后凯旋，帆船、橹船、辕马在楚地络绎不绝。按察君办理公务，忙得无暇安居休息。淑人侍奉婆婆更加谨慎。第二年，按察君调任山东布政司参议，督理漕运，驻守德州。尚未出发，淑人便去世了。去世之后遇到…… 承蒙皇帝特别恩典，诰封为恭人，后来又加赠为淑人。她生于顺治十七年十月甲寅，卒于康熙二十二年七月辛巳，享年仅二十三岁。淑人生了五个女儿，其中三个早夭。她对按察君说：“姑母已经老了，应当赶紧让她见到孙子。”于是为丈夫置办了两个妾，待她们如同自己的妹妹。到淑人去世时，留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唉！妇人的德行实在难得：地位高贵，便欺凌长辈；才华出众，便嫉妒卑下之人，这种情况往往如此。淑人孝顺地侍奉婆婆，恭顺地侍奉丈夫，又以仁厚之心推及下人，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而且这不只是表现淑人的贤德，也由此可见王公家门内教诲的严整、交友的深厚，以及按察君夫妇之间的情义深重。淑人去世后，按察君十年没有再娶，这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于是铭文说：凭淑人的德行，本不该这样短命。归葬的灵车有彩绘的纸饰，光耀于黄泉之下。从燕地采石来刻碑，夺取美玉般的洁白。刻下我的铭诗，愿它永远不被磨灭。孙恭人墓志铭 户部广西清吏司员外郎、休宁人程君岳造访我住的旅馆，奉上礼物，叩头说：“从前屯溪石桥建成，先生曾为它写过文章，详尽记述先父在乡里广行德政。如今不幸先恭人去世，将要与他合葬在某原，墓穴已经择定日期，希望先生写几句话，使她在幽冥中得以安息，冒昧前来请求。”我不敢推辞，于是依据行状写道：恭人姓孙，世代居住在县城西山。父亲是处士某，有五个女儿，没有生男孩。恭人最小，熟习妇德之道。处士怜爱她，到了及笄之年，便把她嫁给程翁的儿子谦。程翁长期在外经商，往来于滁、泗、颍、亳诸州。恭人留在家中，尽力侍奉公婆，精心准备饭菜，并且以节俭修养自身。闲暇时督促奴仆，种植紫瓜、白苋等蔬菜果木，环绕房屋。夜里督促婢女，燃着篝火纺织机绞，以此为常。她只把两个儿子的教育看得最重，给他们准备丰厚的束脩，请名师讲授经义。每逢放假，她询问孩子所学，听到有所进益便面露喜色，并与丈夫商议置办祭田，春秋两季联合宗族祭祀。又想到自己的父母没有祭祀，另建祠屋，设立木主，让两个儿子陈设祭器祭品进行拜祭。她周济亲戚中贫困而有德行的人，给邻里乡党中死丧之家送去助丧财物。至于率水堤、屯溪石梁等工程，动辄耗费数万金钱，恭人全都劝翁家把它们完成。翁本来就乐于行善、从不厌倦，也因为恭人倾尽箱笼而毫不吝惜。可见她的见识深远，施予又广大。如今世代享有俸禄的人家，丈夫不能用智慧领导，妻子不能以义理相从，往往做妻子的总要控制丈夫，丈夫也甘心受制而不以为耻。即使行善的念头已经油然而生，家中掌管财物的权柄总在妇人手里，即便只需极少的钱，也非先同妻子商量不可。因此丧失最初善念的人很多。只有和尚、道士营造佛寺道观，动辄用祸福来迷惑愚昧妇人，于是才有人施舍。我听说恭人临终时，还告诫儿子不要做佛事。唉！恭人这样孜孜不倦地行善，只是不受佛、道二教迷惑，这已经是士大夫难以做到的事了。恭人生于明崇祯元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四十二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六岁，以 承蒙皇帝特别恩典，诰封她的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员外君，次子仑，是内阁中书舍人，出继给伯父为后。女儿三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五人，孙女一人，曾孙一人。铭文说：德行积聚在自身，难道还要责求它报偿给子孙吗？然而天道报应并不差错，天意的征验，文辞可以证明。我为她写下这篇铭文埋藏地下，难道只是为了留给程氏后代吗？冯媪冢铭

译嘉兴县城东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练浦。练浦东面有民居，叫冯村。村中有一位女子，终身未嫁，六十七岁时去世，人称冯媪。她的哥哥，是归安县儒学教谕冯君。我把冯媪葬在冯君住宅西面二十步的地方，并为她写这篇墓志的是冯君的女婿朱彝尊。当冯媪年轻时，父母想把她嫁出去。她说：“我喜欢直说话，而相貌朴拙。喜欢直说话，必然会得罪公婆；相貌朴拙，就会不被丈夫礼待。嫁人以后，没有不受困苦的。我跟随哥哥嫂嫂生活，送父母终老，为什么还要嫁人呢？”冯君怜悯她的话，便不再强迫她。冯媪的父母去世后，她依靠哥哥生活了四十年。冯君做官后，她便依附我的妻子生活，抱养子女，抚育得十分谨慎。我游历岭南时，丁酉年正月，冯媪因病去世。我的妻子替她料理入殓和安葬。我怜悯她死后无人祭祀，于是用土封墓。墓志刻写于某年某月某日。唉！妇人的义理，是从一而终。出嫁后成为寡妇，守贞是应当的。若有人尚未出嫁而丈夫已经死去，虽然并没有正式嫁给他，却能以自身守住承诺，不改变节操，这大概是世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有的为她在门上立旌表，有的为她在乡里树立牌坊，仍然可以留下名声。像冯媪这样的贞节，却没有办法为她留下名声。我曾经怀疑她是被佛教的话迷惑了，询问冯君和我的妻子，才知道冯媪一生从未事奉佛教。奇异啊！这就是冯媪自处的方式。铭文说：啊！女子不出嫁，并不是没有仪态。把你埋葬，为你铭刻，也就是替你丈夫铭刻。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叶妪冢铭 叶妪，是在我襁褓中哺育过我的人。我四岁时，叶妪出嫁。出嫁九年后，浙江东西大旱，飞蝗遮天，年成荒歉，发生人吃人的惨事，而叶妪的丈夫正好去世，于是到我家求食。我家自先太傅文恪公以宰辅身份退居乡里以来，家中就没有储存的粮食。先大父接着主持家事，更加以谨慎自持来磨炼自己，从楚雄府知府任上回来时，连置办船只的钱力都没有。到了这时，先大父已经去世，先处士安度先生的家计更加窘迫，曾经到了断粮的地步。从祖父讳大定，任成都通判，把四斛蜀江米送给处士。米色深红而粗粝，吃起来喉咙像被鱼骨卡住，叶妪吃不饱，只得流着泪辞去。十年之中，她先后五次改嫁，而丈夫总是贫困，曾经对人说：“怎样才能让十郎突然富起来，使我老了以后不再改嫁呢？”她的话可怜到如此地步。十郎就是指我。叶妪七十一岁时去世。她死后，丈夫更加贫困。我的妻子典当衣服买棺材替她入殓。第二年戊申，我在济南，听说此事后很悲伤，资助她丈夫若干钱，让他前去安葬，并寄托这篇铭文说：妇人五次出嫁，按道理是不可以的。可是贫困，确实是逼迫她这样做的吗？她没有依靠，实在令人悲伤！难道贫困竟至于使人辱没自身吗？《曝书亭集》卷七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八十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行状 征士李君行状 曾祖父应征，任国子监博士；祖父士标，任宁海州同知，追赠尚宝司丞；父亲寅，是国子监生。李君名良年，字武曾，起初名法远，又名兆潢，三十岁时才改名。祖先世代是江阴人，明洪武初年，提举行千四者迁居嘉兴长水上梅防里。传到第七代博士时，他考中万历元年举人，以诗著名，著有《澄远堂汇稿》。尚宝司丞继承他，有《苍雪斋集》。任宁海州同知时，正遇冷口军队攻入、围困城池，他坚守三个月，因劳累去世，城池随后陷落。巡抚右佥都御史曾化龙上报此事，于是得到追赠官职。李君的父亲是上舍生，因为结交宾客而败尽家产，常常连稀粥都供应不上，却一定要请老师教育诸子。母亲顾孺人辅佐他，给老师的束脩特别丰厚，所以李君兄弟都奋发求学。李君九岁就能写八股时文，十岁便能作赋写诗。不久，上舍生客死韶州，家产更加衰落，只得卖掉旧居，兄弟们一同住在小屋里。李君又丧妻，便到族人家做童子师。我当时正避乱于长水，和乡人以诗篇酬答。处士屠熿对我说：“你的才华，在乡里很少有能相比的；我家有个李生将来或许可以和你并驾齐驱吧？” 于是我便同李君订交，白天常常畅谈，晚上有时裹着被子同睡。四方宾客到来，我们便凑钱留他们饮酒，一起讨论诗文流派；意见不合时，争辩纷纷，直到请在座众人评判折中后才停止。李君再婚后，才有了一间自己的房屋，在楼上召集同乡诗人联句，李君的哥哥绳远、弟弟符也参加其中。江南一带谈论诗歌的人，把他们看作“三李”。当时商丘侯方域、南昌王猷定，都把自己所写的诗文刻板印行于浙江。李君读完他们的全书后说：“这并不难。”于是约我共同创作古文，沿流溯源，把各种诗体依次论述，格律要求非常严格。他曾抄录诗中应当避忌的字，编成一卷，传给学诗的人。后来他不再取法初唐、盛唐，而选取中唐、晚唐以及宋元诸家诗集，另出心裁，声调铿锵流畅，极尽歌咏感叹之情。对于词，他不喜欢北宋，喜爱姜尧章、吴君特等人，所以作品特别颖异。我游历京师，后来又客居太原；两年后，李君也到了京城，但没有得到机会，便留在宣府。我从旅舍去见他，约定再次入京，一同游览西山，在墙上题诗，传抄的人不断。一时朝廷士大夫争着想认识我们两人，每次召集宾客，客人总要问在座有没有朱、李。合肥龚端毅公鼎孳设宴饮文会，邀请三十多位知名人士。李君因坠马而最后到达，蜡烛已经点亮，龚公却一定等李君到了才举杯。宛平孙侍郎承泽闭门谢客、专心著书，唯独同李君结为忘年交。长洲汪编修琬作文时自负甚高，唯独对李君倾心敬服。沛县举人阎尔梅论诗时争辩不休，只有同李君意气相投。李君正想搜罗当代文章，甄别汇编成一部集子，名为《文纬》。人们都希望李君收录自己的文章，所以赠送他的缟纻礼物总比平时多一倍。他立论平和婉转，多肯定、少责怪，善于谈论作者的心思，因此人们都乐于找他评论文章。永年申检讨涵昐常对人说：“听朱十评论诗文，使人心惊；不如李十九那样令人亲近。”当时曹侍郎申言出任贵州巡抚，邀请李君担任助手。听说三藩同时撤藩后，李君说：“战乱将要发生了！”于是极力辞职回乡。他为母亲祝寿，回到家中后，云贵地区果然传来变乱消息。那年是戊午年。天子想得到博学的文士儒者，作为顾问和著作人选。李君受到推荐进入京师，在己未年三月初一。在体仁阁下接受召试。赐给他大官的膳食，让他坐在高处，并且召见、询问他。诏书说，这种召试，文武科进士殿试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李君考试完毕，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所作诗赋都极其瑰丽，阁臣把他的文章八十卷进呈上去。呈给皇帝的名单中没有顾君。李君既然没有得志，凤阳有位太守邀请他，李君便同他一起前往。太守看重李君亲自裁决政务，其他事情全都委托给他。李君在那里留了很久，回来后在漾葭湾修建秋锦山房，南面叫观槿，东面叫剩舫，北面叫息游草堂。他坐卧其中，收录的弟子日益增多。李君精于计算，他修建草堂时，椽木、柱子、横梁、瓦砖等材料，经过一次筹划测量，便把木匠、泥瓦匠召到面前，分别发给他们斧头和工具。施工后丝毫没有差错，连勘察田地、安排耕作、种植蔬菜果木这些事，即使老农和园丁也常感叹不如他。后来他两次到福州，协助巡抚办理军务。不久，昆山徐尚书干学在洞庭山开设书局，李君应邀参与，帮助编修《一统志》。从此回乡后便不再出仕。我罢官以后，常同李君来往，投壶饮酒，和年轻时没有不同。今年五月，李君患痢疾，病愈后又患病，最终沉疴不起，享年六十岁。起初娶钱氏，是兵科给事中、桐乡人允鲸的孙女，生员汝迈的女儿。继娶陆氏，生一子潮偕，是国子监生。孙子三人，菊房、茰房、蓉房。李君著有《秋锦山房集》若干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自从李君因推荐入京，却没有列入朝廷官籍，同时代的人没有不惋惜的。虽然如此，李君能够优游于幕府，在田园中安息，粗茶淡饭足以奉养双亲，大大小小的山川、上下往来的水流足以使兄弟同乐，诗书足以教育子孙，耕种蚕桑足以督课僮仆，那么上天所给予李君的，不能说不厚重。那一官半职的荣耀，实在不足以成为李君的荣耀。我私下认为，李君虽未做官，日后国史为文苑作传时，也应当会写到他。于是因为潮偕的请求，记述他一生的大概作为行状，使后来的君子有所考察。国子监生钱君行状

译国子监生钱君去世后，他的儿子炌身穿丧服、叩头，请我写行状。我同钱君住在同乡，钱君的舅舅谭给事瑄、陆阁学葇，是我的中表兄弟。炌又跟从我游学，讲习经学。我听说钱君家世以及他的品行已有始末，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写道：钱君名槱，起初字又鹤，世代居住在海盐半逻村，本来姓何。始祖某，洪武年间因事获罪，充军黔地，把他的次子托付给钱翁，于是改姓钱。五世祖薇，考中嘉靖壬辰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因为天象变异上书陈述意见，请求斥退方士，触犯了皇帝的意旨，被免官归乡，讲习甘泉湛氏的学说，死后追赠太常卿。高祖与映，是嘉靖甲子顺天举人。曾祖周，任内阁办事中书。祖父嘉徴，以诸生身份入贡，留在京师，正逢庄烈愍皇帝即位。当时魏忠贤正倚仗权势，没人敢说话，嘉徴首先上疏弹劾魏忠贤罪恶滔天的十条罪状，直声震动一时。过了很久，他被任命为松溪县知县，回京后死在僧舍。父亲泮，是崇祯丙子举人。母亲谭氏，是山东布政司参政、追赠太仆寺卿昌言的孙女，官生贞和的女儿。钱君十岁时父亲去世，服丧时像成年人一样，能够完全遵守丧礼。服丧期满后，战乱爆发，城池遭到屠杀，于是他奉母亲住到乡村。钱君的祖父留在松溪，唐王藩据有福建后，擢升为监察御史。当时福建七府还没有纳入版图，有人侦报有关官员奉台院檄文捕捉家属，把钱君关进狱中，直到祖父回来才得以释放，不久补为学官弟子。钱君把弟弟桢托付给老师教育。有人劝他参加国子监考试和京闱考试，他于是只到京城一次，但不断思念母亲谭孺人，随即引退回乡。家中只有盐、酱、豆饭和清水，却足以尽到奉养之孝；他还周济族人，买田供给舅家祭扫坟墓。不久弟弟桢去世，他把自己疼爱的儿子燔过继给弟弟为后；等弟媳的遗腹子出生后，又竭尽心力抚育。母亲服丧期间尤其尽孝，修葺整治祖先的丙舍，亲手栽种松树楸树，稻麦、果实、瓜瓠等新收获物，必定先供奉到祠堂。至于私人的钱财收支，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审察事情的缓急先后，按亲疏厚薄分配，不吝啬，也不滥用，人人都佩服他治家的有法度。我曾在舅父家遇见钱君，同他畅谈古今之事。钱君世代研习《尚书》，能辨析今文、古文、中古文的区别，并且兼通《周官》《礼经》以及治理国家、任用人才的方法。我们乡里自明宣德四年从嘉兴县分出土地，设立秀水、嘉善二县。当时只以户籍为依据，不按疆界划分，因此三县田地彼此交错，百姓相安了二百多年。到了万历十三年，嘉善百姓忽然因为粮额不均而兴起诉讼，于是三县相互争辩攻击，纷纷扰扰直到今天。江浙的赋税向来很重，吴地民间相传，明太祖憎恨张士诚抗拒固守，所以加重当地百姓的赋税，有的每亩要缴纳官粮七斗多。钱君撰文辨析其错误，认为祸根始于贾似道主持的土地划界、推排之役。当时原本有官田、民田之分，官田缴纳租，民田缴纳税。后来知府赵瀛把两者合并平均摊派。嘉兴官田不到二千顷，民田却有五千八百多顷，所以赋税最轻；嘉善民田只有三千一百多顷，官田却有二千七百多顷，所以在三县中赋税略重。轻重是由官田、民田数量不均造成的，并不是因为田地彼此交错。钱君写成万言论文，推究事情的起源，逐层发挥，另起问题进行诘难，文中的观点全都同我相合，我更加相信他的学问有根基。钱君先娶陆氏，继娶吴氏，生六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七人、孙女十人。唉！如今研究举子业的人，局限于恪守宋儒的训说，反复注释、翻阅《兔园册》，足以取得科第还绰绰有余；但问到乡里民生的利弊，却茫然得像坐在云雾中，这对于现实社会又有什么补益呢？钱君能够继承家学，刚强正直而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又凭余力考察财赋、盐法的源流，条理分明地了然于心，发而为文加以论辨，同建始年间文学御史的议论没有不同。可惜当时没有任用他，最终老死在窗下，人们也很少有人了解他。这是我因炌的请求，哀伤钱君的去世，不能不把这些写出来。谨此作行状。亡妻冯孺人行述 孺人姓冯，名福贞，字海媛，世代居住在嘉兴练浦北面。父亲名镇鼎，任归安县儒学教谕。母亲是胡孺人，生母是沈氏。教谕君作为学官弟子，求学有成，名声渐渐传播，交游日益广泛，于是迁居府城北面，后来又迁到碧漪坊，距离先太傅文恪公的住宅很近，只有一百步。教谕君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生下孺人后，格外珍爱她。她五岁时，请塾师陈翁教授《毛诗》《孝经》。有个费姥姥常来往于教谕君家，见孺人聪慧，便把这件事告诉先母唐孺人。唐孺人请费姥姥做媒。当夜，教谕君梦见文恪公穿着衮服来到他家门，于是便把孺人许配给彝尊。我们寒门自文恪公以宰辅身份退居乡里以来，除墓田外没有半亩产业。祖父忱予公任楚雄府知府回来时，仅有一箱破衣服而已。到了亲生父亲安度先生时，家计更加窘迫，年年荒歉，常常缺粮。媒人已经说妥婚事，却没有力量置办聘礼。彝尊十七岁，入赘到冯家。后来遭逢战乱，两家各自离开旧居。唐孺人在丙舍病逝，安度先生带着两个弟弟迁徙到塘桥以北。生祖母蔡孺人也去世了，先生更加穷困。彝尊结婚后，孺人帮助我前往侍奉赡养父母。教谕君把二十亩田连同契券交给孺人。孺人对我说：“分割父亲的田产来奉养公公，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奉养。”于是辞谢不接受，带着女儿到塘桥，把所有金银首饰卖掉，用来置办饮食，并为两个弟弟缝补衣鞋。房屋狭窄不能容身，便租住梅里道南的茅亭。她把先生接到乡里，后来又迁居接连桥。我授徒所得不够生活，便南渡岭南；两年后回来，孺人已经迁居西河村舍。当年冬天又回到梅里，所住的房子传说有很多鬼怪，被人称作凶宅。孺人一点也不害怕，每到晦日夜里，满屋梁上都是白光，墙下还有鸡咯咯的声音。女巫来告诉她，挖出这些东西便能得到金子。孺人谢绝说：“我丈夫家世代有显贵官员，本来可以不贫穷。如今贫困到这个地步，是天意，不是我该得到的东西。上天大概会因此降祸。”她住在这所宅子里十一年，从未产生过一念去寻找屋中的财藏。教谕君死在归安县官舍，孺人听到讣告，带着儿子昆田和两个老妪，披星戴月赶去。当时新塍以西盗贼遍地，船夫都吓得两腿发抖。孺人捶胸痛哭，悲哀至极；群盗的船停在岸边，彼此相看，也不忍心纵情抢劫。我二十岁时，便凭诗歌古文得到江南名宿遗老的赏识。

译当时正组织文社，兴起诅誓，树立门户异同。我一概谢绝不参加，但四方有名的士人来到嘉兴，总要到梅里拜访，孺人便为他们备办酒席。菜肴一定丰盛，即使到了深夜，临时分派也能立即办好。宾客来访，谈论尽兴，有的停留十天才离去。孺人的花钿并不多，全都拿到当铺典当，昼夜纺纱织布来赎回。客人一来又再次典当，像这样成为常事。外面的交相指责之言，从未传入内室。癸卯年，我客居永嘉；那年冬天安度先生病重，家中没有一斗储粮。孺人邀请我的姐妹一同照看汤药。我回来不到十天，安度先生便去世了。孺人悲伤得形毁体损，办理丧事无不合乎礼制。后来我游历大同，转而客居太原，又进入京师，后来留在济南。孺人竭力支撑门户，四时伏腊的祭祀都谨慎办理，请经学老师到家中，教导昆田，必定备办酒肉，操持家务更加勤劳。夜里带着两个女儿不停纺织，让昆田坐在纺车旁，手拿书卷在灯后，借着火光温习白天所读的书，一定背诵成篇才停止。又供给纸笔，让他临摹法帖。凡是昆田的交游来访，若有酒肉朋友混杂其中，孺人必定严厉告诫他不要同他们交往。过了五年，我回到乡里，为昆田办婚事，在邻宅西边买了一所住宅，那里有竹林，称作竹垞。我们谋划把安度先生和唐孺人合葬在长水以东，已经要下棺入椁了。葬师都说这样对主妇不利，认为改年再葬才可以。孺人对我说：“婆婆的棺柩停留在丙舍二十多年，公公的棺柩也停留六年了。如果现在还不安葬，要等到什么时候？祸患由我承担，不要后悔。”于是终于得以安葬。彝尊为她写序时，正值月底。在公公那里，孺人侍奉公公与侍奉安度先生没有不同。乙卯年，公公死在项氏寡姐家中。孺人前往料理丧事，使礼仪完备，宗族亲党都称赞她贤德。孺人嫁出两个女儿后，教育孙子和外孙，完全按照教育儿子的方式。己未年，我因推荐而入仕。在体仁阁下接受召试，被授为翰林院检讨，参与编修《明史》。辛酉年，充任日讲官，掌管 起居注；这一年主持江南乡试，云南平定。承蒙皇帝特别恩典，封孺人为孺人，并加赠她的母亲唐孺人。壬戌年，带着孺人进入京城。癸亥年，我入值 南书房。皇帝赐她居住在黄瓦门东面。甲子年元旦，彝尊正在侍奉宴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天子想到讲官的家属居住在这里，特意赐给两席菜肴果品，孺人九拜接受，实在是特殊的恩典。这一月，我被弹劾而贬官，三月迁居宣武门外。孺人不久生病，病愈后在秋季八月乘船沿潞河返回，对我说：“皇上的恩典深重，夫君暂且留下，不要满怀怨愤地离去。”从此我留在京师，后来补授官职。孺人听说后，又从江淮北上，到达泊头时运河结冰，孺人受寒而病，只得扶进车中；到达后病情渐渐痊愈。壬申年正月，我又被罢官，三月从张湾解缆，津渡水路曲折，五月到达东昌时，分水闸已经关闭，舟车行走于酷暑中，孺人的病又发作。等回到乡里，为长孙办完婚事，当时生母沈氏已经先去世，家人没有告诉孺人；孺人探听得知后，非常悲痛，病情再次发作，连稀粥也不肯进食。此后病情时好时坏，她仍然勉强起床梳洗，处理家务。到了冬十一月，冯村族人前来告诉她，教谕君墓上的树木将要被砍伐。孺人心中惊悸，以为不可能，后来果然被砍，她悲愤交加，病情更加严重。从此卧床不起，医药也无法救治。临终时，她一句也没有谈家事，只握着昆田的手说：“你小时候，你父亲远在外地，我教你读书，希望你上进。如今你七次参加考试还没有取得功名，我又不能等到你受命做官了。”话说完，昆田正放声哀号，孺人便去世了。孺人生于明崇祯四年九月二十一日未时，卒于康熙三十三年二月十四日卯时，享年六十四岁。有一个儿子昆田，是礼部注籍监生，娶沈氏。两个女儿，一个嫁给吴江周能察，一个嫁给桐乡儒学生员钱琰。堂弟彝性去世后，他的两个女儿无所归依，孺人把她们抚养得如同亲生女儿：一个带到京师，嫁给国子监生、秀水人徐雍；一个嫁给吴江贡生吴南龄。孙子二人，桂孙、稻孙。孺人嫁给我将近五十年，年轻时遭遇战乱，常常和我连夜躲在丛竹密林中，颠沛流离，前后迁居十一处，才得以安定居住。她为两个叔父办理一子四女一孙的婚嫁，料理两位公公以及母亲胡氏的丧事，备尝各种辛苦。又奔走于道路之间，从来没有闲暇安处。她一生都在忧患中度过，没有一天能够安心。平日里慈爱仁厚，愿意救济别人的急难；所到之处，邻里亲戚无不和睦，即使渔家孩子、厨灶婢妾，有食物也一定分给他们。因此孺人去世，听到消息的人无不叹息。唉，真令人悲痛！谨摘录她遗留下来的德行，告诉有文辞之才的君子，请为她写诔文。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浙闽军务朱公诔。唉！邾娄之后，声望传到沛地和吴地；到了齐国东郡，便居住在那里，枝条分散、叶子遍布，本来却同出一根。朱公的贤兄长，敢于直言而无所隐讳，巡抚浙江、统辖一方，合乎法度而死，事迹载入太常，谥号也很恰当。朱公继而兴起，早年唱和《鹿鸣》，任县令，后来做中书郎，掌管起草诏令；在京城设置屏障，功业可与薇堂相比。天子因此格外恩宠，破格拜为显贵官职；碧色仪仗充满岭外，入朝进献良策，出外承受厚重恩赐。朱公到任后，纲举目张，政事得到治理，减轻赋税，惠及商人；官吏畏服，百姓怀念，没有人敢于违犯。朱公有所作为，当地盗贼先杀人，后抢夺财货，旧日染成的污浊风俗，积习很久不能改变。朱公捕获他们，把他们全都沉入江海。于是有沱船，有戈商，行驶千里，划桨歌唱颂扬朱公的德行，历久不衰。后来调任福建，治理与广东相同。福建士兵容易喧哗，他教导他们整肃；福建风俗容易浮躁，他用镇静来安定。朱公做官时，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胸中没有水旱忧患；防边文书虽然堆满，仍以浊酒粗饭自处。不懂得他的人，说他傲慢。朱公率领属官来见我时，总是分批接见，说肺腑之言，并不需要很多辞语。不懂得他的人，又说他骄傲。如今朱公去世了，灵柩还乡安葬在历下。我仰望东方，老成之士已经逝去；离开那华丽的厅堂，含着悲痛度过漫漫长夜。朱公的清白忠诚，当代人共同知晓；我想日后国史一定会记载他。没有实证便不应轻信，就以这篇诔文作为证明。哀辞 沈武功哀辞

译己酉年冬天，我将要前往济南，友人沈武功在落帆亭旁为我送行。两年后我回到乡里，武功同我登上胥山，作联句诗。不久我们分别，我留在江都，武功寄信给我，说将要安葬他的父亲处士君世涵，并带着行状来请我写墓铭。铭文还没有写成，同乡人从南方回来，却说武功已经在正月癸丑去世了。武功幼年遭遇战乱，失去求学机会，九岁才开始自己读书，每天记诵万言。长大后擅长诗歌，性情恬淡，不喜欢求取仕进。父亲去世时，他完全遵守丧礼；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去世时三十岁。沈氏家族自南京大理寺卿玄华以来，以谨慎著称；他的儿子文琦博学多闻，负有当时的声誉，人们都说他一定能接连取得科名，却终于没有得到机会。传到两代后的处士君，乡试即将被录取，又被排斥；武功也困苦而死。唉！真正有才华的人实在难得。只是武功的上代多有文采，我本以为上天独厚待沈氏，然而他们一生都不得志，至死仍不得志，甚至早夭，这是人事中最悲惨的事。因此写下这篇哀辞来哀悼他。武功名传弓，是秀水人。辞曰：处在卑贱地位却以此为荣，遭逢困厄也不改变操守。内在充实而不显露华彩，行为始终没有败坏。这样的人是谁？寿命却止于此。妻子已经去世，留下年幼的女儿；双亲年老，还要抚养年幼的孙子。靠粗茶淡饭奉养他们，何况还有甘美的食物呢？唉，路过的人啊，悲伤还没有停止。何况我是同游之友，认识你已经很久。唉！本想为你的父亲铭刻墓文，却先哭起你的死来。祭文 吊李陵文【并序】朱子登上采掠山的山巅，眺望大漠原野，看见西北方耸立着雪山，时隐时现，像房屋，又像旅舍。回头看随从，忽然找不到他们所在。随从说：“这就是所谓的天山，李陵台在那里。”朱子说：“唉，竟有这样的事吗？我曾私下评论李陵，他本来是文士，只因家世而做了将领，想在异域建立功勋。当他被召到武台觐见时，以隶属于贰师将军的军队为耻，请求得到五千步兵，亲自统领一队。他的才干确实有过人之处。等到兵力耗尽、箭也射完，便以身投降敌人，穿着短衣，梳着椎形发髻，面对苏武哭得泪湿衣襟，这又是何等鄙陋啊！身体受辱，名声败坏，也足以成为那些恃才自负、喜欢功名的人的戒鉴。然而李陵刚投降敌人时，陇西士大夫都以此为耻，司马迁却仍竭力为他争辩，认为他是国士；即使他有如苏武那样的大节，终究没有把他当作卫律一类的人，对他交情尤其深厚，那么其中也有值得怜悯之处。河梁送别诗，是五言诗的开端；如果能让李陵一鸣惊人，使铙歌郊祀的盛况差不多可以在汉代重新见到史克、正考父的美名，却把他抛弃在漠北。幸而苏武出使时唱和的诗得以重新流传于世。等苏武归来后，他悲惋无聊的心情，一定比平日更深；登台远望，难道会没有感时怀友的作品吗？” 可惜没有流传下来的，大概已经很多了。自古爱惜人才的君主，应该没有比汉武帝更甚的了；然而他所喜爱的，只是司马相如柔靡华丽的辞赋、枚皋和东方朔诙谐戏谑的文体。对于司马迁的文章以及李陵、苏武的诗，却独独没有听说他称赞过。到柏梁台建成，群臣赋诗唱和，本应选取一代最优秀的作品；可是和他应答唱和、放声歌咏的，却只是卫青等一两个粗豪武人，以及上林苑丞、掌管文书的俗吏八九人罢了。这是为什么呢？贾谊的才华，文帝没有善加使用，世人都为此惋惜；汉武帝对待李陵，不能任用他的才干，大概又更加严重。唉！才士不被时代所遇，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于是命随从以酒祭奠李陵，并写文章凭吊他。辞曰：“进入云中，向四方远望啊，道路百折千回，登上险峻高处；斜视无边大漠中惊起的尘沙啊，哀悼你在飞腾之期失身陷落。叹息平城构成的祸患啊，三十万人马竟然无法支撑；竟不顾念你祖父屡遭奇厄啊，却在武台上称你为大贤。凭五千人抵挡一万骑兵啊，本来应当同心专一、不可离散；为什么让女子装载在军队行列之间啊，身为将领却不知道。儒生不可以立即让他从军啊，嫉妒的人也不可以同他谋划。没有援军却把军队交给敌人啊，百口之众又怎么足以复仇？死了已经愧对成安侯啊，活着又惭愧于浞野侯。” 遗憾因为杼的妄言啊，竟把旗杆投到谍者面前。奚侯让他坐上座啊，后来又受到丁灵人的嘲笑。杀身本来就难以做到啊，宁愿回到故国。”【此处原文有明显脱漏和错乱】不能砍冰作为干粮啊，只能接续衣带作绳索。向南街望尽远方啊，抬头看银河向东倾斜。早晨恍恍惚惚已接近黄昏啊，漫漫长夜中独自起身。虽然永远同君王、亲人隔绝啊，还能被朋友思念。刀环已经违背心愿啊，故乡又有什么值得眷恋？驱赶骆驼和牦牛啊，猎取经霜的禽鸟和秋兔。登上荒凉高远的台子啊，在长路上送别故人。在酒樽前舞动短衣啊，听那悲歌如同倾诉。身体虽然陷在沙漠啊，曹柯之盟仍未忘记。叹息形迹长期背离啊，难道忠信也可以被歪曲？身处异域而心向故都啊，谁能说明你没有别的心思？那河梁上高声吟唱的诗啊，以华美五言写成诗篇。感慨杜甫留下的话啊，说你们二人就是我的老师。这样的人不能再生啊，雅正之道大概衰微了。才士自古以来就有失职之时啊，我这一生又何必悲伤？” 告江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谨以刚鬛、柔毛、香帛之礼，向大江之神致祭说：“某恭敬承受。” 皇上命我主持考试，我从江南出发时发誓：我的心像江水一样澄澈，只有神明能够明察。如果神明帮助我使江面安定，而我内心稍有昏暗，徇私接受他人贿赂请托，废弃真正的人才，神灵如果有知，就应当确实降下惩罚。又 命我渡江，我甘愿葬身鱼腹，作为后人的鉴戒。谨此告祭。贡院誓神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某等，谨敢在天地神祇、先师孔子面前禀告说：“我们充任皇帝身边的近臣。” 皇上从众人中选拔我们，让我们主持考试。皇恩深重，只有同事一心一意，选拔真正的人才，以辅佐盛世的治理。任命下达之日，师友亲戚，一概屏除断绝。如今进入贡院考场，把这些话向神明说明。如果有人心存暧昧，压制真正的人才；徇私于一个人的情面，接受一句话的贿赂请托，打通一个字的关节，那么神明就夺去他的寿数，鬼神就剥夺他的魂魄；让五刑都施加于他的身体，让三木套住他的头；刀斧分割他的尸体，乌鸦老鹰啄食他的肉。这个誓言一经说出，百神共同听见。谨此告祭。祭孙侍郎文

译您的仕历，史书已有生平记载；葬处已有墓铭，我姑且略去不谈。详细说说您的交情：丁未年，我还没有拜见您，您读到我的诗，在宾客席间赞赏击节。庚戌年八月，我拜访您的厅堂，您挽着我的衣袖，和我一起在廊下散步，亲切交谈还没有结束，随即便摆出酒菜。从此以后我们往来，每月总有三四次。您召我前去，我便赶来；我回到家，您又来到我这里。可叹世人论交，不愿同寒微之士来往；即使身在乡园，也总以地位自高。谁肯忘记年长年幼的差别，谦逊地对待有劳之人？您自称是先觉之士，把“同学”二字题匾赠给我，挂在竹垞门楣上。我回乡两年，您的容颜没有改变；您仰面靠墙著书，以程颐、朱熹为根本，对于河淮水利、水田利益等问题，不向那些缙绅询问，反而向平民请教。您的学问不浮泛，考察古事能够鉴别真伪；向宾客展示美玉，众人都认为像宝剑一样锋利。我说不是这样，作了一篇《释圭》。您写信回复我，说这篇文章可以流传。新年将到，祭祀考亭夫子时，您手执祭器，查看酒壶，祭祀结束后撤去祭品进食。您说我去年一定会来，帮助您考订丧礼；我披星戴月赶来。您命令贤能的后代带着赙仪赶到京城，信中说您卧病在床，不能亲自前来吊唁，并约我再次来，担心将来见不到我。我当时临行，对着书信放声哭泣；南北相隔，岁月也将漫长。等我到了京城，您果然已经去世。我没有见到您的容貌，只见到了您的孙子。回忆您的话，声音悲痛得更加哽咽；唯一知己又已经不在了。酒杯还在筵席上，蜡烛还竖在几案旁，我的眼泪终会流尽，我的悲哀却何时止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祭纳兰侍卫文 呜呼！往年癸丑，我客居潞河，您年纪最轻，却考中了进士。正所谓砍伐树木以寻求朋友，我心中切盼彼此切磋，您投寄给我的素笺，深厚美好的情谊实在很多。改年之月，正值积雪初晴，您穿着丝鞋布衣，到府第来拜访我。您的情意极其欢畅，殷勤地用酒款待我，还命我题写扇面、烘炙砚台而观赏。当时闲暇很多，一有空便填词；我按着乐章，缀写歌诗，剪裁绡绢来补缀破衲，别人都讥笑我，您却笑得前仰后合，反复诵读了百遍。等到我入仕执笔，您在朵殿侍卫羽林，手持鲛绡函、雉尾扇，有时随从皇帝游乐，有时陪侍曲宴。虽然同在朝廷，却没有多少机会相见。后来我被贬官，性情更加迂拙，老年的白发增添在鬓边，新霜般的白发长在胡须上，您见到后惊愕，说我太过瘦弱，握着我的手勉励我，把忧愁换成欢娱。话虽不多，却使我感动得倾耳聆听。自从我同您交游，至今已超过一纪；领会情契，敞开心襟，讲论文章，剖析义理，好像苔藓生在高山，兰花长在水洲。您对于儒术，学问繁富而广博通达；文章、诗咏、书法，没有一样不精工。喀尔库库、富珠哩翀，以及萨都拉，不知谁更为雄杰。您的勇武谋略，侍 在皇帝左右骑马时便能踏云而行，射箭必能穿透柳叶；出师远征大漠，不怕身入虎口。于是深得皇帝眷顾，倚重信任十分深厚。您奋发施展武艺时，不知道自己擅长文章；写作文辞时，又不知道自己能统领军队。真正是君子啊，才华确实超群，和随何、陆贾、绛侯、灌婴相比，也不同于前代所闻。您和气而容貌温婉，承奉尊长的颜色，以孝友之道对待兄弟，效法古人。谦逊是您的操守，温和是您的仪表；别人违逆您，您不恼怒；别人顺从您，您也不骄傲。花间的草堂，清水边的亭子，那里有文章、有史书，有图画、有经书。炙手可热的人来访，您有时闭门不纳；穿着儒服的读书人来访，您便以青眼相待。把浊酒斟在觚中，拿笔充满仓廪般地写作；夜合花将醒未醒，花瓣散落在书签和书帙之间，联句吟咏，唱和词调。还不到十天，诗友们尚在，忽然琴瑟声停止；▯尊月朔，大家还以为您活着，只是问候疾病便止步不前。进入巷中，心怦怦直跳，报丧的人已经在屋里；从东边屋檐登上去招魂，魂魄却招不回来，只能徘徊不安。寝门前已经哭过，载灵柩的车将要奔驰。大泉一枚，蜡烛一枝，用荒率的辞句作为祭奠，眼泪流下如绳。您的灵魂若有知觉，这种悲痛没有什么不会察知。呜呼，尚飨！祭刘太夫人文 呜呼！太君的德行是如此柔和，容色是如此愉悦。她以孝道做媳妇，以柔顺侍奉丈夫；严厉时是母亲，慈爱时是婆婆。无论卑下尊贵、年长年幼，都能使人信服。她勤勉行善，从始至终没有改变。她辅佐少保公从县令起家，最终升任尚书。那时太君随夫乘鹿车，行走千里便奉侍在板舆旁；无论在汾水北岸，还是在浚县城中，锦军城、白门官署，前往时必定相随。少保公在边疆统率军队，她便辅佐中枢。公的高龄美德日益隆盛，她的闺门典范也更加发扬。公任九伐司马、五教司徒、三典司寇，进位三孤；穿褕翟服的荣耀，锦缎包裹、象牙轴杆的诰命，都光耀于乡里。公家六个儿子都享有民众声誉；其中三个同母兄弟，两个进入翰林院，女儿被封为夫人，都是凤雏般的人才。孙子曾孙共有百人，个个活泼众多，和睦如螽斯繁衍。从侍郎公出任抚治兖、青、徐三州起，所辖河山十二处，直到海边；对于沉冤的案件，减轻其罪责；对于疲敝困苦的百姓，宽缓他们的欠税；遭受灾伤的地方，免除租税；赈济灾民数以万计，而且一定惠及他们的家属。这都是奉行太君的教诲，用来成就公宏大的谋划。太君的仁德，并不只是下及家人子孙而已。凡有宾客到来，便询问他们所需，缺少的食物也设法馈赠；凡是借贷的人，没有不予以供给的。她仁惠的心意和美好的声誉，难以全部铺陈。呜呼！太君尊贵、富足、昌盛、伟大、长寿、安康、荣耀，如今却令人哀痛。考察古人，恐怕没有谁能与她完全相合。我们这些人曾随侍郎公游历下，得以在堂上拜见太君，却忽然听闻她长逝，实在禁不住眼泪沾湿衣襟。祭牲是肥羊，酒是醇酒，盘中有果品，俎上有干肉。我们跪在筵席几案前陈设祭品，想到您的德行容貌还如同昨日，却再也不能看见了。谨作文告慰哀痛，希望您的灵魂能够鉴察，并享用这些肴馔蔬果。祭黄母周孺人文 呜呼！孺人出嫁，不一定要嫁给乡里寄居的显贵；生育子女不必多，只要有一个儿子而且有才，能够辅助丈夫出仕就够了。她在六馆四门教导贵族子弟，是监丞贤能的配偶。等到她失去丈夫成为寡妇，慈母般的教诲又兼有义方；征君的贤名，正是孺人成就的。可叹世人奔波忙碌，只追求声名利禄；只有孺人的德行安于贫困而不忧愁，吃豆羹清水，不讲究鼎中烹饪；穿白绢粗绸，不追求玉锦。古代圣人的精微言论，载在六经之中；图书史籍以及诸子百家，内容纷繁，秘阁中的书籍难以聚齐，也容易散失。监丞沉迷阅读，广泛探求编纂；征君又加以补充，共有八万卷。早晚吟诵，孺人从旁协助，织机绞纱的声音传到书房帷幕之内。岁在著雍敦牂，闰月为寎月。我辞别白门，将要回到柴扉，征君偶然在周氏浚县宅第相逢。当时征召贤才的诏书刚下，有司催促得很急，别人都替您高兴，您却皱起眉头，并不是逃避荣名。只是想到母亲辛劳，于秋季才从燕郊出发；陈述心情的话，仅仅传达到东曹。忽然传来哀痛的讣告，您拄着桐木杖号哭，见到星星便奔走赶路，经过集市就哭泣，路旁观看的人见您徘徊不安。何况我在▯尊，和您有如兄弟般的亲情；灵堂尚未能前往拜奠，只能遥遥洒酒陈祭，面对秋风流下眼泪，惭愧自己告哀的文章写得不好。呜呼！尚飨！《曝书亭集》卷八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附录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叶儿乐府 《折桂令》【正宫】红尘中喧闹纷扰，公侯们接连不断；白璧黄金，肥马轻裘；世间人如蚂蚁成阵、蜜蜂成群，争逐着肝胆和蝇头般的微利；蜗牛角、苍蝇头那么一点地方和利益，也值得争夺。神仙般的伴侣，淮王门下鸡犬升天的衣冠队伍，楚国被猴子戏弄的群臣，都抛开吧，归去来，别再留恋；选一座溪边亭子，和沙鸥作伴。又一首 故乡的人从千里之外寄信来给渔夫兄弟、樵夫兄弟，盼望我乘船回去。老仆长久守候，侍女赤着脚，幼儿蓬着头；新雨过后，在柳树下挑选绿荫深处，骑牛归来。归去来吧，别再留恋；有二顷高粱田，还有一座酒糟堆成的小丘。又一首 挂起轻帆，潞水在春日流淌；夹岸烟花迷蒙，直下扬州。第二泉边，第三只船里，第四座桥头，叫来十五岁的女子；青黑色的蛾眉对着酒，点燃两三枝红蜡，玩藏钩游戏后归去。归去来吧，老夫在酒尊前，最爱听歌。又一首 靠近南湖建一座书楼，桥影映在前溪，塔灯照在水流中央。梅花花蕊冲破寒气，荷花香气消解暑热，枫叶在秋风中作响。松树底下有一壶村酒，柳荫中停着几只渔舟。归去来吧，不要典当我的春衣，天天到郊外游玩。又一首 请问先生：已经老了，还求什么，不过一片西山吗？多少年留滞京城，曾在长杨宫献赋，曾在神武门挂冠，曾辞去瀛洲的佩绶。也曾头簪笔在螭坳任职，右手也曾把家迁到鳌禁东头。归去来吧，不要闲谈君恩，拿去对朋友夸说。《天净沙》一行白雁，清冷秋日中的几声鸣叫；渔笛声传到蘋洲，几只昏鸦，断柳映着夕阳。这时等候晾晒衣服的人，正在高楼上。《水仙子》【双调】黄昏钟声敲了一百零八下，戍楼中侵扰着三千里的旅梦；故乡道路曲折，六十岁的人今年已经老了。这样算来，还是归去的好；既然能够逍遥，就姑且自己逍遥。闲来摘几朵山花簪在头上随身带着，村中酿的酒装满葫芦，醉醺醺地拖着竹杖走过桥。又一首 半湖山上有采樵的樵夫，百步桥边有垂钓的人，三家村里有耕田的老农；这种生活，哪一样不比仕途好？要归去吗？那就只管归去吧！锦屏风般的山峰，苍翠的山崖，红色的树木，白雪覆盖的沙滩，金色的鲙鱼和玉色的鲈鱼，绿杨环绕的水湾，红米和青菰。又一首【为毛大可挽姬人曼殊，丰台花匠之女】玉堂中传说着她的事迹，她有一个小名；檀板伴奏，歌声动人，词曲极其美妙；她用银钩般的笔迹写相思之字。还记得有人扶她拜见，客人来时格外美好；丰台一枝花，挽留客人暂住。笔端蘸墨落在纸上，想来丈夫怜爱她；筝柱调弦，今日却只留下长恨题诗。《沉醉东风》香茅盖的屋子，坐落在青枫树下；小小的蓬门，在红板桥西边。虽然没有甘蔗、芋头田，却也有种桑麻的土地。野蔷薇结成一道篱笆，又添种山茶和绿萼梅；这就是先生的锦绣乡里。又一首【题周编修《渔隐图》】短桨小船，茶炉，酒杯；穿藕叶衣，戴竹笋形斗笠，持竹竿捞虾；柳树荫下放鸭，芦花岸边停泊。画图之中，全都自在消闲；即使君恩还不允许归去，也终究不学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清江引》西风吹过古寺，攀着杨柳，落日低低衔住山峰。跋涉山路万里，来到两条江水交汇的渡口。大雁不求鱼，必定如此。《普天乐》【中吕】小楼前，疏林外，有丹井和殳基；顾况的书法，台湾湾的绿水深沉，层层青山；倭人钓客和诗友都在这里。打开封泥，一齐饮酒罐中的酒；还有鸡头、竹笋胎、谷芽饼和油菜花薹。又一首 到了清秋，设下家宴；把鲜鱼切成玉片，把野雀剥洗干净；村村的篾簖中螃蟹肥美，天天湖中的菱角都很便宜。面对千竿翠竹和千卷书，烦闷时便划一只花船。白莲寺前，青阳桥外，金粟山边。《朝天子》【送分虎南还】驴车走慢些吧，在长亭暂住；疏林并未遮断视线，远山遮住了几处景物。新黄叶飘落，云脚歪斜，雁阵横写在天边；趁着归人向南而去。离别不必徒然叹息，只可惜中秋的月亮。又一首 鱼标、稻苗，哪里比得上南湖美好？寒月照沙，柳枝在夜风中萧萧。帆影在三姑庙边隐约，水面横过矮桥，岸边是香茅屋。看黄花全都开放了，穿着丝带和布袍，再也不想走长安道。又一首【送融谷任来宾县令】筝弦与酒船相伴，暂且慢慢坐在红亭中，劝您像仙鹤般飞渡而去。鹧鸪啼叫，柳树种在滨江县的水岸，木槲花旁、柑子堂前。算来邮驿道路遥远，六千里路都笼罩在清凉烟霭中；暮蝉声声相伴，十里河桥显得遥远。又一首 花开时节，荔枝日日堆满江市。石牙山上，翠色的雨丝丝落下；榕树叶交错，寄托着万里相思。六六成群的鱼儿，盼望着成双的新燕子。清丽的诗和小令，带来几个报平安的字。同作　　　　　　　　　　　洪升 鼪鼯和鹧鸪的叫声传遍桄榔树，郁金香随酥细的雨散落，村社里敲响铜鼓。退朝进食、公事之余，解开头巾登车，向着青山闲游凭吊古迹。男巫女巫洒酒跪拜，刘因户。前题　　　　　　　　　　　徐善 远到极远的边疆，连飞鸟也飞不到；衡阳的雁飞过牂牁江上，伏波将军的船遥遥而来。才子们饯行时，桂叶青而圆，蕉实黄而鲜，荔枝林红遍万点；葛仙、鲍仙把丹砂赐给这座县城。前题　　　　　　　　　　　龚翔麟 雷江是瘴气弥漫的乡地，到了那里，官署中的梅花开放。讼庭无事，画帘高张；沉香烟刚刚飘起，醒酒的茴香又能消食。▯榔慢慢咀嚼，平湖里菱角芡实丰足。想来琴堂中的笛声，怎么也吟咏不尽这蛮地花朵的姿态。《落梅风》【查山探梅】十里青苔铺满道路，三更时分翠鸟啼叫。驾着轻舟，停泊在太湖边；等到南枝北枝的梅花一齐开放。未必明天早晨就会起风。又一首 细细的香茴绽放，浅水泠泠流淌。趁着大雪初晴，等着把短箫横笛带上楼去。面对七十二座山峰举杯饮酒。《金字经》【忆辰娘作】蝴蝶难以分开成群，鸳鸯正要结成一双。走近秋花，六扇窗刚刚回身躲避乳▯。新霜降下，红叶沾湿了鞋帮。又一首 碧浪湖边，树木映着白蘋，江面上停着舟船。风雨萧萧，禁不起秋日的愁绪。归帆在城外扬起；自从分别以后，再没有办法长久停留。《山坡羊》【双林庵】凉云低垂，池面残败；阳台殿外的绿槐还没有吐出新青；虫声像丝线，闸河水浅；寺门偏僻，跛驴斜背着人在风中牵行。可惜马蹄踏上归路还很遥远，船桥那边，莲花红得像剪下一片。又一首【池上饮酒】昏鸦刚刚安定，凉蝉也全都静了。丝丝水纹如鱼尾，残霞映着剩下的水洲烟霭。清冷露珠凝结，香筒笑似的卷着青荷柄。我醉了想睡，您却又醒着。筝声从帘内传出，灯花的影子映在帘外。《醉太平》野狐涎般的笑，口蜜腹剑般的甜言；人生何苦要斗心机、耍谋略？能够抽身就赶紧抽身。散漫的文章敌不过时髦，手笨、舌根迟钝，念不出摩登的咒语；穷人的骨相，封不到富人的官爵。▯老先生，走吧，歇了吧。《一半儿》【西溪商调】满林都是残雪，碧山曲折。春风一来，仿佛金剪刀；孤舟停在野塘，红板桥横在那里。玉梅枝头，一半儿花开得迟，一半儿开得早。又一首【灵隐】冷泉亭子面对山崖，萧九娘家卖酒；牌炉旁碧桃花纷纷开放。等到重新来到这里，一半儿仍依旧，一半儿已经改变。又一首【净慈】

译冷云笼罩山寺，如同秋日画屏；断塔在雷峰残照中。停留在孤汊，酒村风帆收起；载归的船中，一半儿是莲蓬，一半儿是藕。又一首【西湖】三潭映着新月，仿佛浸在鱼天之中；十里长堤柳絮飞扬。寻到水仙王庙边，里湖的船一半儿刚刚到来，一半儿已经转去了。又一首【浙江】鲤鱼风起在凤山脚下，白鹭随潮来到鳖子门，黄雀雨后天晴，鱼浦村一片清新。纷乱的船帆一半儿分散，一半儿歪斜而安稳。又一首【钓台】水洲的蘋草，山中的树木，映着古祠的秋色。渔夫和撒网人，划着小船争相靠岸。客星仍留在天上，彼此意气相投：一半儿是君臣，一半儿是朋友。又一首【长山泷】鸬鹚滩寒冷，水洲上清风吹拂；谢豹花繁盛，春雨之后天放晴。乌桕树翻动秋叶，船工鸣声中拉船前行。一半儿在山腰，一半儿在山岭。又一首【九峰】一座山峰低低倒映，一座山峰高耸；十里沙滩相连，十里桥梁相接。曾记得小船迎着晚潮而来，清冷萧萧；一半儿是芦花，一半儿是野草。又一首【虎丘】在生公台上斗茶，在短簿祠前摆开酒樽，在真娘墓旁凝望舞动的尘影；殷勤款待游人，一半儿是樱桃，一半儿是笋。又一首【锡山】锡山泉水很近，乘竹轿的人稀少；竹柴炉火轻燃，松针肥厚；兰草沿岸曲折，花船一齐任意携带归去。一半儿是香醇的酒，一半儿是清水。又一首【金山】城头残角声响，戍楼门开；天边的鸿雁排成丁字。携手试登山台，傍晚潮水涌来；一半儿是江声，一半儿是海声。又一首【淮浦】走到沙岸边，柳荫稀疏；远望村边，只有一幅孤零零的酒旗。听见渡口人的说话声，隔得不远却模糊不清。一半儿是吴地口音，一半儿是楚地口音。《小桃红》【题王元章墨梅】斜飞的蝴蝶使朴拙的梅枝显得圆润，不怕游丝缠住稀疏的影子；依然是水清而浅、天气微寒。墨痕淡处，仿佛珊瑚柔软，似乎曾经相见；稽山风雪霰粒中，一株梅树立在小窗前。又一首【送德尹还乡】扬州的桦子小得像龛，粉白的额墙、朱红的栏杆；一路垂柳系着船缆，水色初染成蓝。鸿雁飞过几处秋景，容貌清淡的梅花，花下酒意正酣；芦花随风纷落，梦境安稳地到达江南。又一首【前题】谢家兄弟旧日的田园茅庐，还可以续写春池诗句；儿女团聚，纸窗门户都在劝人欢乐。闲来寻找海塘边走去，远处买来村中浊酒；捕鱼的船横渡水面，山势像小葫芦。《叨叨令》一年一场梦，徒然相思忧愁；六张五角，事情难以成功；千呼万唤，也没有缘由到来。姑且辜负了烧春酒和文君酒肆，闷得让人要死，笑得让人发狂。等到相见，也只比平常多出两个销魂的字。又一首 收拢乌巾，烦请替我遮护；借来缟衣，亲自嘱咐；画船停泊，却愁着上路。有一天，踏花的鹿女，在花间想走也走不得吗？哥哥留也留不住吗？算到后来，来生尚且不可预知，今生却已经耽误了。《黄莺儿》碧玉般的小姑娘，弯弯的两道眉，梳着双髻丫。春风喜爱她站在疏帘下，美好的婚期正是最好的时节。姻缘不错，彼此心里都知道消息；今年出嫁，剪裁秋纱。纱裙应该画上图案，就画并头花吧。《曝书亭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