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七十

译太保孟忠毅公去世后，归葬在京城西蔡公庄的东面。庚午年，他的儿子熊弼请我撰写碑文，立石于墓道。到这时，公去世已经三十七年了。公的德行、善行和功业，史册中都有记载，不需要碑铭来补充。后来我有机会读到公的奏疏，私下担心史官没有记载其中的详细内容，他宏大的谋略和伟大的方略也没有全部传遍天下，因此不能不为他作铭。公名乔芳，字心亭，永平人。诰授光禄大夫，总督陕西三边、四川军务，少保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世袭阿思哈宜哈番，加赠太保，谥号忠毅。他的先世某人是徐州人，因靖难立功，世袭东胜卫指挥同知。祖父某、父亲某，都追赠与公相同的官职。祖母张氏、刘氏、王氏，母亲马氏、冯氏、杜氏，都追赠一品夫人。公年幼时就胸怀大志，不受拘束而高大伟岸，擅长骑射，能一箭射落两只雁。太宗文皇帝率兵入关时，公策马持杖到军门拜见。太宗认为他的相貌壮伟，同他交谈后又惊异于他的才略，把他召到身边任用，授官刑部承政，兼任梅勒章京，管理牛彔事务，命他制定法律条例。他跟随出征大凌河、锦州、松山、宁远、朝鲜，多次建立战功。顺治元年，李自成在山海关战败后向西逃走，世祖章皇帝平定京城、定都燕京，命公率军追击。他从畿南进入河北，越过太行山，平定汾州、潞州，攻取太原，随后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攻下延安，逐步平定庆阳、平凉，所到之处秋毫无犯。世祖嘉奖他的功绩，命他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总督三边军务。当时李自成弃关中逃走，张献忠还占据蜀地，民情尚未安定。妖贼胡守龙自称圣公，改年号清光，图谋叛乱。贺珍率十万军队连续进攻西安；李鹞子攻陷同州；武大定占据固原；孙守法在兴安聚众；刘二虎出没汉中；胡向宸据守黑水峪。关中以西群盗阻塞道路，马德、贺弘器、李明义、米国轸、折自明等贼，时叛时降，各自拥众数万，造成祸害。公广泛招抚，布施恩信，瓦解奸党，储备粮草，选拔将帅，分路出奇兵袭击；在市中斩胡守龙，追赶贺珍直到永寿，把他驱逐到汉中，击退刘二虎；武大定在板桥南山杀死胡向宸，在药箭砦斩杀孙守法，在河儿平杀死马德，在青觜砦招降折自明，在安家川擒获贺弘器，俘获李明义，捆绑米国轸。前后作战一百多次，斩杀敌人不计其数，投降的有十七万多人。陕西又有羌种很多，河西尤其严重。顺治五年夏四月，群羌煽动蛊惑，米喇印、丁国栋聚众反叛，攻陷甘肃，攻破凉州、庄浪、兰州、岷州、临洮，所到之处纷纷响应，关中大为震动。巩昌的羌人攻城没有成功，公疾驰前往救援，贼军败逃。他乘胜派张勇收复临洮，马宁从上路赶往内官营将其击破，赵光瑞从南路到梅川，贼军迎战后奔溃。梅川距离岷州五里，左山右河，道路险要狭窄，贼军据守得很坚固。赵光瑞诱使他们出战，将其大败，于是收复岷州。张勇从中路在官堡第一次击败贼军，又在马韩山第二次击败他们，第三次在二崖洞击败他们。于是米喇印、丁国栋合兵守卫兰州，公督率满汉精锐，直逼兰州，命协▯户部侍郎额色和张勇担任前锋。贼军出城大战很久，公命张勇袭击攻破其城，贼军大败，焚烧浮桥逃走。王▯久、马宁也攻破金县的贼军，防守兰州。当时朝廷商议大规模出兵围剿，公上奏说：“叛羌虽然人数众多，但乌合之众容易离散。我已经把他们大败，临洮、巩昌的城堡都已收复，他们的伎俩已经穷尽；进取河西、甘镇，计算日子就可以收复。而且陕西民力已经耗尽，大军再次到来，供应也难以支持。西宁、祁廷谏、李天俞、庄浪、鲁典都还没有肯向贼军投降。如今祁廷谏的儿子兴周来投奔我的军队，我已经命他纠集各族协助捕贼；趁着破竹般的攻势击鼓向西进军，一定能够取得战功。如果拖延时日，等待大军，不仅白白耗费粮草，还会使贼军得以聚合残余势力。等到自己准备完毕，祁廷谏等人也松懈了，就会错失时机，使大盗长久存在，这不是办法。朝廷于是停止大规模出兵，公便督军渡河。游击张三耀在古城窊斩杀米喇印，向北追击直到甘州。当时夜里二更，公说：“贼军一定会出来袭击，我已经设下伏兵等待。”却让人张灯、弹琵琶，痛饮作乐，歌声传到栅栏外。贼军果然出动，遇到伏兵，全被擒获。于是围城一个多月，将其平定。丁国栋逃到肃州，拥立土伦太为王。哈密缠头、畏兀、红帽、哈喇五部归附他们，据城坚守。而山西大同的降将姜瓖反叛，远近震惊恐惧。他的党羽虞印、韩昭宣攻陷平阳，号称二十八万人。这是顺治六年秋七月的事。世祖派兵进攻大同，命公率兵前往援救。公留下马宁围攻肃州，自己迅速赶往潼关。贼兵据河防守，公假装在上游设置巨舰，擂鼓扬旗，作出要渡河的样子；夜里却率军从下游直接渡河，迅速攻击。贼军势败溃逃，边战边退四十多里，天亮时到达蒲州。贼军出城迎战，公督率将士奋力作战，杀敌七千多人。贼军弃城逃走，公派将领收复临晋、荥河、猗氏、解州，共斩首二万多人。于是合兵围攻运城，城破，贼党全部被消灭。随即平定平阳；马宁在十一月攻破肃州，杀死土伦太，丁国栋被擒获。河西也平定了。顺治七年，升任兵部尚书。八年，平定河南何柴山之乱，又擒获延庆大盗刘宏才。这样，陕西全境的盗贼和叛逆全部消灭。陕西自从遭受贼乱，户口减少，放眼望去满是荆棘；于是把荒田的粮赋全部责令尚存的户口承担，百姓深以为苦。公竭力陈述其危害，请求免除绝户而有主的荒田赋税，仍从顺治七年起征收。公又上奏说：“所谓有主的田地，都是贫苦百姓所有，他们靠给人佣作来糊口，勉强延续朝夕生活；想让他们开垦纳赋，绝对做不到。况且没有六年不能开垦、到了第七年就能开垦的道理。如果想借此作为军饷，责令有司催逼追征那些仅存的遗民，他们力量不能承受，必然会相继逃亡迁徙。实在恐怕有主之田反而变成无主之田，将来军饷的缺额会更多。”当时有司以考核政绩为急务，催促征收科赋，公又请求把户口增减、田地荒芜或开垦作为考核官员优劣的标准，使他们懂得爱护百姓、抚养安定百姓。他这样忧虑民生疾苦。此前顺治二年，公到陕西后，就用奇兵进入龙安，作为后来谋划夺取张献忠蜀地的计划。

译朝廷把重兵屯驻汉中，陕西百姓转运粮饷十分艰苦。顺治九年攻取成都后，公便请求实行屯田；朝廷却商议把军队撤回汉中，于是他竭力请求驻守保宁，把它作为汉中的屏障。在广元、昭化之间实行屯田，进攻时可以制胜，防守时可以巩固边境，军粮有了依靠，不再苦于转运，那么谋划攻取整个蜀地就没有困难。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陕西的运输开始宽缓，蜀地也逐步平定。之后他又上疏说：“陕西一省自明朝末年遭受贼乱以来，田地荒芜；如今虽然屡次下诏开垦，但流离的百姓还没有聚集，耕种无人，军饷依赖国家大仓供给，不是长久之计。只有屯田可以使粮食充足、军队强大，并且平息盗贼、安定百姓，也正在于此。” 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举荐白士麟、郭之培主持此事，又让高应选等八人分别办理。这样军屯、民屯一同兴办，每年收获谷物数万斛。顺治十年又荡平紫阳，孙守金也在此时被消灭，百姓逐渐恢复产业，关中终于安宁。公为人精明敏锐、沉着刚毅，善于判断敌情，将领接受他的方略，往往都能取胜。他又知人善任，爽朗豁达而没有猜忌，人人都乐意为他效死。他的奏章都恳切而条理分明，即使相隔千里也像当面陈述，所以凡有所请求，皇上必定听从。蜀地尚未平定时，他上言说：“四川一天没有收复，我的心一天就不能安定。” 世祖高兴地说：“如果边疆大臣都能这样，我还忧虑什么呢？”君臣彼此信任达到这种程度，所以所到之处都能建立功勋。起初，公多次上疏请求入朝。皇上下优诏慰留，不准许。顺治九年他再次请求，才获准。入宫觐见时，皇上慰问赏劳极其周到。赐给他内厩马二匹，命他从驰道出行，以此表示特别宠异。又赐给他帽子、靴子、弓箭和刀，加授太子太保。命他回陕西，后来又命他兼任督理四川；但公因积劳成疾，请求退休，皇上慰留而不准。病情加重后，他再次请求退休，皇上于是加授少保，命他乘驿车回去；还未到达，公便去世了，时间是顺治十一年正月初一子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世祖听说后，震惊悲痛。灵柩到达时，派大臣来洒酒祭奠。下诏祭祀三坛，慰问他的妻子儿女，赐给宅第一区、白银一千两。公出生于明万历乙未年二月五日，享年六十岁。妻子卜氏、艾氏、王氏，都追赠封为一品夫人。儿子三人：熊臣，任知汀州府事；熊飞，任监察御史；熊弼，承袭世职阿思哈尼哈番。追赠光禄大夫。孙九人，曾孙五人。唉！公督理陕西十年，对外整治军务，对内制定治理制度，抚恤百姓，广泛招收名将作为心腹。陕西经过二十多年盗贼横行、荒残流离的地方，又恢复到太平安乐、百姓安居乐业的状况，巍然成为中原的保障。朝廷不再有西顾之忧，人人都知道公的功劳在陕西，却不知道河东之乱若没有公不能平定，收复蜀地的谋略若没有公也不能成功。这样看来，公不仅把陕西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晋地和蜀地也都承受了他的恩惠。公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铭文说：神龙奋飞，云气便随之而来，于是降下及时雨，使众多百姓得到滋润。威武雄健的孟公，是万人中的杰出人物，早年侍奉…… 太宗宣扬他的劳绩，开创疆域。世祖承受天命，军队进入隃关；公追随残余贼寇，渡过黄河向西。皇帝哀怜陕西百姓离散困苦，命公建立军门、统制军队。文武将领和蜀地凶恶首领在那里倡乱，像孔雀般暗中窥伺，幼兽争相磨牙。公对将士推心置腹，愚昧者必加攻击，投降者不杀；他们像带子打结一样，把纷乱系结起来，又用觿把结解开；像头发散乱一样，便用篦子梳理。荡平河东盗寇，凡有战事必定取胜。蒲坂已经收复，解梁也归服。过去陕西风俗困弊，土地荒芜，官吏忧虑催逼，百姓苦于运输，征役得以减缓，屯田事务全部兴办。有田沟，有水渠，有禾稷，有黍稷。既然王室功业更加兴盛，百姓和贤士君子前来朝见。到宫中拜见皇帝，拿什么赏赐你呢？衣裳已经在箱中，又拿什么赏赐你呢？就赐给你弓刀佩带。天马也已经喂饱。皇帝说：“你骑马出行，命你从驰道经过，这是特别的恩典，所以稀有。我作这篇辞文，记载你的实际功绩。石碑已经刻成，百世之后仍有人传述。” 诰封朝议大夫、国子监祭酒新城王公墓碑。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新城王先生士祯，当时在太学教育国子监学生，恰逢云南平定而推恩。皇帝因恩典封赠他的父亲为朝议大夫、国子监祭酒。祭酒公去世后，王先生悲哀追慕不止。墓穴和棺椁修好后，他谋划刻石立于墓旁。古代葬制规定：五品以上可以立碑，五品以下降为立碣。祭酒官阶四品，可以立碑，碑首雕螭龙，碑座作龟趺，高九尺。于是请秀水朱彝尊撰写碑文。公名与敕，字钦文，别字匡庐。自从他的始祖王贵从诸城迁到新城，曾祖王重光任贵州布政司参议，追赠太仆寺少卿，又追赠少师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祖父王之垣任户部左侍郎，追赠户部尚书，又追赠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父亲王象晋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母亲张氏，封淑人。公侍奉双亲孝顺，敬重兄长，使全族和睦相处，严格教导子女。他做学问广博而有要领，文章骈俪而华美，作诗只用来抒写胸怀；偶有所作，也从未编录。他说：“我的诗就像琴弦有声音，弦一停止，声音就寂静了，留下它有什么用？”所以他的诗流传很少。王氏祖先曾在门前种槐，梦见神人把冠、簪、笏、囊分布在槐树枝上。后来族人繁衍壮大，公的祖父、伯父、叔父、仲兄以及族中兄弟子侄，参加乡试、会试者有几十人，都有声名和官位。公年轻时就有文名，却屡次应试不遇，只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尚未参加铨选便回乡。然而他一生没有感叹坎坷，也没有怨天尤人的话。等到教育他的四个儿子，三人考中进士，公居家更加谦退自守。每年修整曾祖、祖父的忠勤祠，主持祭祀极其谨慎。命工匠把父亲一生的事迹画成图，共二十四幅，又写家诫给孙子们看，勉励他们以俭朴勤劳为根本。妻子去世后，他没有侍妾；闲暇时同隐士徐夜游相交，见到他的人只把他看作年老的经生，不知道他已经被封为大夫。公去世时，儿子士禄任吏部考功清吏司员外郎，进士士祜已先去世，只有次子贡生士禧和詹事先生还在。女儿四人，女婿为刘倬、张玺、毕盛、肩赵作肃。孙男女各十二人，曾孙男七人、女十一人，玄孙二人。公葬在新城县某乡某原。系诗说：

译孔门之中有颜渊，孔子说：“差不多了，他日益亲近而依附。”汉代有黄宪，安然处顺；周代有道德纯全之人，见到的人都交口称赞。公生在海右，与两位贤人同榜，言论风范流传，不在于文章多寡。看他侍奉双亲孝顺吗？唯有孝才能友爱兄长；乡里都以此为榜样。如今一般人，家门之内嬉笑无度；公治理家庭严肃而有礼法。地位尊贵便容易改换交游，地位卑贱便不肯相见；唯有公谈论风雅，不遗弃故旧。就像父亲建造房屋，儿子便扩建成厅堂；父亲开垦荒地，儿子便筑成高仓。既然已经扬名，最终显达他的官秩；奉养父母不以俭薄为耻，年寿也不算短促。撤下室内帷帐，选择墓地安葬；没有临近的悔恨，也没有后来的艰难。有栝树，有松树，有枌树，有楸树；铭文藏在幽暗墓中，碑石供后人观看。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公神道碑。康熙二十六年冬十二月 孝庄文皇后去世，在籍的公卿都遵循旧制赶赴京城。当时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公见到讣告星夜奔赴。第二年二月，他在宫门外哭临，回来后便卧病不起。三月某日，死在官舍，享年六十岁。天子对公说：“你竭尽劳瘁，实在令人怜悯，准许你乘驿车送灵柩回乡。” 派江南布政司官员前往传旨祭奠并办理安葬。同年十一月，在滆湖水边选择墓地。安葬后，公的儿子永宁、永宣请我撰写碑文。过去我曾与公同…… 朝廷中，知道公的德行善举和义行，我不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公是江南人，先世从江阴迁到武进。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秉忠，任鄜州同知，追赠通议大夫、通政司左通政。父亲旸，充任乡饮酒大宾，封通议大夫、通政使司左通政。母亲白氏，封太淑人。公名元珙，字辑五，别字荆山。二十岁时补为学官弟子，以明经贡入太学。顺治十一年中顺天乡试，第二年会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主管庶狱；明允公正，主持广西乡试，士人都佩服他的鉴识。任期届满回京，出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分巡建宁。闽海尚未安定，当地人有的依山筑寨，反复不安。公侦察得知实情，诛杀凶恶首领，把其余党全部释放，众人于是散去。不久调任山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潞安。为母亲服丧，服满后以原官分守口北道。当时宣镇尚未设立，府县只由一名同知府事治理；军民一有冲突，便披甲喧闹。公到任后，调和将士，严厉斥责▯，增建亭障，修葺城墙，整修学校，边境于是安宁。后来云贵发生变乱。王师讨伐不服朝廷者，军中急需战马，公拿出家中所有田租钱，首先购买马匹作为骑兵作战的资费。天子嘉奖，命令从优议叙。过了一年，提升为光禄寺少卿。祭祀所用的牲畜、黍稷等供品，以及防享、犒劳等事务，他亲自察看洗涤，审核计算格外谨慎。调任太仆寺少卿，马政全部整顿修治。晋升通政使，负责奏章的收发传达，一切都合乎法度。转任太常寺卿，遇到盛大祭祀，奉持香和帛，行走步伐合乎规矩。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日夜奉公，振举纲纪，严肃法纪。关于祭祀五岳四渎的礼典，以及北海广泽王遥望祭祀、埋牲的礼仪，唐代在洺州，宋代在孟州。公上书说：“东、西、南、北，应当以天子建都之地为准。北海的祭祀，应该在山海关以北、靠近海边的地方举行。”奏疏呈上，得到批准。不久想到母亲年老，陈述情况请求归乡。回乡后父亲已经去世，他居丧尽哀，悲伤过度而形体消瘦。公天性极为孝顺，爱慕父母如同幼儿一般；友爱同胞兄弟，家产共同使用；办理丧事遵守礼制，以家法教育子弟。居乡时遇到尊贵亲戚，对邻里谦恭和蔼，从不因身份尊贵而傲视他人。约束随从仆役，不干预门外事务，却能替别人分担忧患。行善唯恐每天还做得不够。他做官三十多年，不喜欢越级求进，以谨慎自我勉励，所以始终得到君主的知遇。凡 受到普遍恩赏的，共三次；加官阶的，共五次；侍 随驾巡幸乾清宫 西苑，得到白金、文绮的 赏赐，又按照礼制祭祀、安葬，可以说是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了。公娶白氏，是太保康敏公的六世孙女，追赠为淑人；续娶潘氏，封为淑人。儿子永宁，康熙二十年中举，候补中行评博；永定，国子监生；永宣，岁贡生。永定早逝。永宁、永宣都喜好学习，有文才。女儿五人，都嫁给士族。唉！御史台在古代相当于副宰相，三名御史独自坐朝，作为百官的师表；有缺额才补任，不足才加以明察，并不只是把进谏弹劾作为职责。后世担任这一官职的人，往往借助纠察的权力报复恩怨，结党庇护同党而攻击异己，把私怨当作公事，把攻讦当作正直；又有的窥伺君主、宰相的爱憎，依附其意来毁誉他人。诤臣如果这样，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公在朝廷议论时，正直坦率，从不隐瞒；等到分条上奏，却常常把草稿烧掉，这大概是希望符合《小雅》所说的“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吧？这是很难做到的。于是作诗说 徐望十门的事业崇高，楚地兰陵所产；声誉卓著，考中南宫，掌领西曹。入朝任职回旋升迁，出外历任瓯闽、潞泽、上谷等藩屏之地。没有使卿士震动不安，屡次升迁，荣耀归于君主的禄勋。牧马之政办成后，担任纳言；确实温和美善，升任奉常，掌管三礼；辅佐副相，长为柱史，执掌吉礼，整肃纲纪。只有北海百谷，广泽王与众神一同受祭；公建议将祭祀迁到冀方。进取有序，退处合乎义理；对父母尽孝，对亲友、兄弟施仁，并推及亲戚。公的气度宽宏，责备别人少而轻，不肆意诋毁攻击；把握大体，不追求小节上的虚忠。公的才华确实卓异，能消除祸乱的萌芽而使人毫无察觉；使清澈者更加澄清，使浑浊者受到激励。公若还在，我就有知己；公一旦逝去，谁还能作为典范？护送灵车归到林野，来到湖滨水泽；占卜得到墓地，面向鹅墩；树立鹤形石碑，愿福泽子孙，使泉脉长远；种植松、柏、榆、梓、枌树，流传百世。碑石长存，寄托对公德行的追思，看看这篇文章吧。光禄大夫、工部左侍郎顾公神道碑铭。康熙三十八年冬 天子想到河、淮尚未治理好，每年的漕运都延误，已经任命都御史总管其事，又分别命令朝廷大臣前往召集工役。于是工部左侍郎、长洲人顾公出京视察高家堰。当时河道日益淤塞，淮水、泗水无处流通，洪泽湖泛滥，堤堰容易溃决。公察看测度，辛劳奔波，不避寒暑风雨，上疏陈述应办事项，尚未取得成效便病倒了，不久奉 诏令回京，仍然勉强支撑病体处理政务 天子临朝召见公，见他身体羸弱，难以支撑 天子亲自询问慰问，公如实回答。退下后便请求休假，并说：“臣很早就失去父亲，只有依靠母亲。母亲教育臣努力学习，臣刚刚取得出身。母亲去世后安葬在低洼潮湿的地方，遗骨不得安宁。恳请允许臣回乡迁葬。” 天子答应了他。回乡后，重新选择墓地，安葬在官山坞祖墓旁边。疾病发作，死在乡里的住宅中。天子听说公去世 命令礼官供给丧葬礼典所需之物 下诏祭奠一坛

译赐给办理葬事的银两，朝野都为之叹息。公能够完全履行臣子始终如一的道义，可以说是忠孝两全了。公名藻，字懿朴，号观庐。先世从无锡迁到县中的翰泾。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某、父亲某，都是学官弟子。三代都因公显贵，诰封追赠为光禄大夫。母亲是一品太夫人宋氏。公自康熙十四年乡试中举，第二年会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听说母亲去世，回乡服丧。二十一年，服丧期满，授翰林院编修。参加会试，充任同考官。二十六年，任职。每日入值，掌管起居注。二十八年，以右春坊右赞善兼翰林院检讨，连续升任侍讲。第二年秋，出任江西乡试主考；冬天，提督顺天等处学政。不久调任兵部督捕右理事官，再升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仍提督学政。三十六年。奉敕作为使者到陕西祭告轩辕陵。第二年冬升任工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累计加官三级。因普遍恩赏进阶为光禄大夫，公在 朝廷守职，必定诚恳而恭敬，编纂修订 两朝圣训 和玉牒，担任方略馆副总裁，充任 殿试收卷官、读卷官 皇太子大婚礼的册封使者，众人都佩服他的勤勉敏捷；等到掌管 记注、翻译国书，更加详尽准确。此前儒臣提督学政，在京师设置官署，每年按时能够参加 朝会；后来人人图方便，一出京巡按所属地区，往往多留在京畿。公考察士子稍有空闲，便立即回到官邸。皇上一召唤，他立即到达 宫阙之下，准备 接受顾问，因此 君主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 宫禁中的谈话，即使家人也不能听闻。他在内阁参与机要事务六年，奏对、进退都不失法度，曾经侍奉 保和殿 皇帝考试经史、论、赋和应制诗；又曾 被召入 瀛台，考试《理学真伪论》和《丰泽园赋》，都得到称许。皇上还认为公的书法尤其精妙，介于米芾、赵孟頫之间，曾经奉 命书写 御屏上的金笺，又书写泉林碑 福陵 昭陵神功圣德碑 皇上每次观赏公的书法，总称赞写得好 皇上的珍贵书法、御赐的珍果以及宫花等赏赐，丰厚优渥，公越是受到这些赏赐，越加谦逊收敛；每句话、每件事都必说“怎么样、怎么样”，从未洋洋自得。主持学政，大要在于端正士人的习气，修治学校，端正文体，杜绝请托，表彰节烈，维持风俗。所以每次考试都甄别选拔，得到人才；办理部务时，巡察南北河道，体恤纤夫，审核股役，节省浮支余羡，核查支出销账，使政令不烦琐而商民不受困扰。朝廷举行大廷会议时，公尚未发言，先调和众人的气氛；有不妥之处，也不立即公开表示异议，而是慢慢用含蓄的话启发，导向正确方向。议论确定后，公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公约束自己非常严格，没有可以依凭的势力；待人和平乐易，众人都因此与他交往并敬爱他。公无论对卑者、尊者、长者、幼者，都没有人诋毁他。公在家中孝顺且友爱，抚养兄弟的儿子，都施以恩惠；姻亲遇到急难，倾尽钱财帮助，从不吝惜。平生没有货财、声色的嗜好，也没有博弈的娱乐；因此家门没有杂乱宾客，对来求学交游并记名门下的人，尽力替他们传播声誉；约束随从仆役格外谨慎，邻里乡亲都感到安宁。公去世后，街巷中没有歌唱的人，舂米也停了下来。公生于顺治三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四十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六岁。夫人宋氏，是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谥文恪公讳德宜的长女。诰封一品夫人，具有贤德的品行。公没有儿子，以弟弟的儿子某为嗣子。宋夫人抚养他如同亲生。彝尊进入史馆时，在公看来只是后辈。公与同僚朋友相遇，从不以先辈自居。后来我与公比邻居住在宣北坊海北寺街，谈论学问尤其频繁，所以了解公最为详尽。公下葬时，因某人的请求，为公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大地有土壤聚积之区，吴越有具区之地，水土演化形成长洲，秀美的气息聚集于此，能够生出顾公。才华与德行兼备，如玉如谷，如金如美玉。乡试中举后，又在墨榜上被推荐，他真是吉祥贤能之士。在翰林院铺陈文章，位列蛾眉班，簪笔侍立于朵殿，在鹤籞螭坳之间，常常陪侍密宴。南宫主持考试，西江掌握选士权，搜罗天下人才如海中珊瑚，采择山中的豫章良材。圣人的谋略训诫和伟大功业极为显扬 宗室有珍贵的玉牒，光彩映照星河。公在文章方面，不加雕饰而自有琢磨，力求去除陈旧套语，也一并排斥伪学。公作诗，寄托的情怀高远深邃，好比织锦的文辞出自织机，又经蜀江之水洗濯。公的书法迥异于流俗，丰润的不显媚俗，瘦劲的不显枯槁；真书、行书、草书，随心挥洒。群臣工匠都互相谦让。皇帝内心喜悦。公教导别人，首先要求修养品行，使士人的风气能够淳厚，百姓的志向于是安定；以自身作表率，周到而真诚，像程子一样恭敬，使宏大的皇图更加开阔，形成文雅端正的风尚。天子一有召唤，立即赶来，到了 朝廷；即使正值休假，也从不逍遥游乐，拜受 宫中的赏赐，清晨便驱车到郊外。德行越发谦下，与群僚同心协恭，于是担任论思之职。皇帝尤其重视他，不久放下文书事务，入内参与机要。皇帝说：“你不懈怠于职守，于是提升为司空，位在尚书之次。公佩戴苍玉，位列六卿。观察这琴瑟般的政务器具，必须张弦并不断调换。大力整治长期积累的弊病，确实要做到明察而清正。使法令能够长久施行，使困顿者得到充实。” 皇帝说：“去吧！我怜悯淮浦高堰尚未坚固，你要使那里安定。公考察原野低湿之地，堰工得以修治兴办。” 皇帝说：“归来后仍掌管国家土地事务。做官升迁，有时有人凭借援引关系；公却谨慎而不阿附。多次升迁只凭言语，发言得当便有好处，失当便会获罪；公勤勉敏捷而能自我省察，树立功业，不在满朝喧哗中争胜。众人议论是非，纷纷嘈杂；公却少言，缓缓规劝，以道义进言，不靠纵横捭阖；遵循治国大谋，符合古代训诫。公虽竭尽劳苦，也不敢引身退避。” 天子内心悲恻，惊讶他清瘦羸弱，舍弃他在外奔波多月，送他回到故乡。君臣、父子的大义，大概可以完全实现了。弟弟的儿子作为公的嗣子。占卜已经相合，墓室和棺椁于是封闭。树立高大的丰碑，种下枌、榆、梧、梓树。我的铭文不虚妄，将它昭示给后世。《曝书亭集》卷七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一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碑（三） 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学士长洲韩公墓碑。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学士、长洲人韩公，于康熙四十三年秋八月因病卒于任上。第二年灵柩归乡，按照大学士宋文恪公的先例，进入城中旧宅发丧。举行卒哭礼后，公的儿子孝嗣、孝基身穿李苴绖来到门前叩头，说：“先父的安葬，不敢耽误日期。如今选择墓地已有日子，谨请您撰写墓碑。”彝尊在公尚未中进士以前便同他交往，等到他取得出身，我是他的后辈，承蒙知遇最深，因此不敢推辞撰写碑文。公名菼，字元少，别字慕庐。先世从凤阳迁到吴地。明代太医院吏目逢隆，是公的曾祖父。万历丙午年中乡贡进士，历任云和、黄岩二县知县，追赠资政大夫。经筵讲官、礼部尚书某人说：“治，是公的祖父。”长洲儒学生，追赠资政大夫。经筵讲官、礼部尚书某人所说的馚，是公的父亲。母亲姓周，封安人。公于康熙十一年以国子监生身份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年会试、殿试都名列第一，授翰林院修撰，编纂《孝经衍义》，不久充任日讲官，掌管 起居注，主持乙卯年顺天乡试，历任右春坊右赞善，升为翰林院侍讲，请求回乡改葬父母，事情办完后补回原职，转任侍读，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仍然充任 日讲官，掌管 起居注。不满一个月，补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二十六年因病请假，居乡八年；期间考订六经，凡是汉儒的笺注训诂、唐儒的义疏、宋儒的章句，没有不采集并斟酌取舍的。论史方面推重司马迁、班固、陈寿、文宗、临海、朱右所编集的唐宋六家诗，崇尚唐音，却不喜欢写台阁体。当时昆山徐尚书干学免职出京，在洞庭山主持书局，公以师友之谊深厚，又爱好山水，常去帮助他讨论、编排、纂辑。又在六十坊选得一间闲房，得到一个渔村般的居所，打算著书终老。天子忽然召见，主管官员催促公上路赴召，于是出发。到达后，进入宫中拜见。乾清门 皇上再三慰劳 命令他充任纂修《一统志》的总裁官，当时是康熙三十三年。第二年，仍补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过了三年春天，充任 殿试读卷官。这年秋天，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不久奉命掌管翰林院学士的印务，充任 日讲官，掌管 起居注。三十八年冬，调任吏部右侍郎，仍掌管翰林院学士事务。第二年，奉 命教习庶吉士。夏天充任 经筵讲官，冬天升任礼部尚书，仍兼掌翰林院学士事务，教习庶吉士如故。不久公因翰林院事务繁重，请求解除尚书职务。皇上不答应，下令 优厚地慰问答复公。公因病情加重，再次上疏请求退休。天子始终没有答应。公曾对门生张大受说：“我贵为尚书，哪里比得上秀水朱十以七品官退休归田，粗茶淡饭、清水相伴，却能多读一万卷书呢？”唉！公的胸怀如此萧然自远。大概公始终凭文学获得君主的 知遇 天子多次称说他，有一次说：“韩菼是天下的才子，风度很好，奏对也诚实。”又说：“韩菼学问优长，文章古雅，是前代少有的。”又说：“韩菼所写的文章，能够说出我心中想说的事，所以凡是应制奉命写的文章，每进呈一篇，我就称赞好。”馆阁中有许多著述，公必定参与其中。比如《平定朔漠方略》《政治典训》以及律例各局的编纂，都充任总裁官。经筵日讲 皇上倚重公，让他侍奉身边，陈述治理国家的道理。公专心一意，尽忠无私，便宜行事，进献可行之策、纠正不当之处，很多次都感动天听。但公为人厚重，不泄露机密，从不自我夸耀，符合古代大臣把善政归功于君主的道义。皇帝处理万机之余稍有闲暇

译赐给他的赏赐繁多，无法全部记载 皇帝御书“笃志经学，润色鸿业”的匾额悬挂在堂上，确实是稽考古道者至高的荣耀。公长期在讲席任职。朝廷的大政，有时尚未交付廷议，但公平生持论正直坦率，从不阿附，不说模棱两可的话。比如他认为海关不应设置，关税不应增加，禁止私铸钱不应过于严厉，永定河工程不应允许捐纳，道府会试应重在选拔人才，既然已经分为南北中卷，就不应再分左右卷。监察御史郑惟孜认为国子监生中江浙人太多，有冒用籍贯赴试的，便上言请求全部遣回原籍读书。公说：“太学的设置，三代共同实行。汉代东京，学生徒众，围绕桥门观看的人以万计。宋代建立三舍法，明初选拔任用人才，多从这条途径出来。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远方之人受到教化，正会闻风慕义前来求学。如果因为一两个不肖之徒，就随意改变制度，把他们全部驱逐，势必使太学空虚，有损国家体统。”郑惟孜的建议没有被采纳，此事得以搁置。公著有《怀堂文集》二十二卷、《诗稿》六卷。他的应试文章把古文作为时文，奇特而有法度。起初尚未得到乡里前辈赏识时，有人对此大为惊怪。徐尚书读到他的试卷，击节叹赏，把他列入榜中。等到他考取第一等，文章便流传诵读。朝野中，十户人家的小邑、三家人家的小村，无论经生还是塾师，没有不把它奉为准则的。然而公真正不朽的传世之作，终究应当是用古文辞写成的《孝经衍义》。公生于明崇祯十年七月，享年六十八岁。夫人李氏，是明太常寺卿、掌国子监事、追赠礼部右侍郎、昆山魏恭简公校的从孙女；公本姓李。夫人是国子生玉滋的女儿。儿子七人：孝嗣，康熙己卯举人；孝基，庚辰进士，改任庶吉士；御李，岁贡生；孝洁、孝容、孝鼎、孝余。女儿三人：一人嫁岁贡生金宣忠；一人许配给宋公子讷；一人尚未订婚。孙子九人，孙女十一人。曾孙一人，曾孙女二人。系诗说：“公的先代从祖，名叫世能，拖着笏板在容台任职，文献足以证明。公恢复了这一开端，从此代代兴盛。” 天子寻求贤才，亲临轩前策问。公担忧三藩超过唐代藩镇，能够预先察觉祸患，却不挑起事端。皇帝说：“你，菼，真能使我的心意得到沃润。殿试唱名居首，高登琼林宴。当初刚刚入仕时，得到我的知遇已经很深。刚进入玉堂，不久便掌管 记注，执笔于螭坳，在温树下息阴 皇帝说：“你，菼，确实美好，风度有如先圣；《孝经》中有训诫，谁能在著述之庭写成衍义？公凭一己之手汇合群言，你知道。” 所写制诰能够通达情理，像梭腹一样贯通，又像抽丝一样不断；又像舟船，操持着它顺流下水。公进讲时不畏惧、不惊慌，融会经书，参考史籍，专门搜取其中的精华。好比悬挂的钟，大声小声都能发出。至于宋思陵，父仇尚未报，公的议论是说战争不能轻易决定，文辞平和而持重。皇帝内心嘉奖喜悦，公随从皇帝出行 有时快有时慢，已经抵达乡里的住宅，仍然等候巡视周庐；见到贤才不加遮蔽，见到利益不趋附。皇帝有恩宠的话说：“你升任少宰。”公文辞简洁扼要，成为士人的模范，又兼掌词垣，更加文采斐然。皇帝有恩宠的话说：“你担任秩宗，可以率领属官，辅佐建立、保卫国家，使神、人、上下都和谐一致；努力辅佐国家的，正是贤士。” 命令他专门教习，考核诵读文章，乐于培育英才，使人才如菁莪、如中沚之人。只是知道君主进用公、自己退处，便想以辞职辞禄来求取身后荣耀。至尊以万钟之禄挽留他，他并非愿意始终恋恋于一丘之地。公心神震动，于是进入梦境。神说：“停下，停下！”当时秋天已到仲秋，长久拖延已经超过期限。醒来时说起先前的洞见，青门处停止了饯行，白车又能怎么办？芝草旁边被焚毁，蕙草凋谢又能如何。老成之人凋零，流泪的人很多。公的几个儿子在旧宅发丧，献上絮酒和生刍，赙赠、遣策等礼物没有不合礼的，观看的人都悲戚。既已占得吉地，打井筑椁、起坟，挺直坚贞的树木栽在墓门。众人都说：“这是吉祥的墓地！”母亲将有后代承继，我作下这篇铭文，把它昭示在墓道上。事实不虚妄，言辞也没有欺饰。将来刻在琬琰之上，或许可以作为考证。光禄大夫、兵部左侍郎杨公神道碑铭。公名雍建，字自西，一字以斋，姓杨，杭州海宁人。补为嘉兴府学生，贡入国子监。顺治甲午年中顺天乡试，第二年乙未会试中式。赐同进士出身，授任高要县知县，充任广东丁酉乡试同考官，提升为兵科给事中，转任礼科右给事中，充任己亥会试同考官，再转任吏科左给事中，升为刑科都给事中，因病离职，不久起复原官；内调升迁，因京卿职位需按次补缺，暂居乡里，又恢复任用。召入京师，减省四品俸禄，掌管户科给事中事务，转任礼科掌印给事中，调任兵部督捕右理事官，晋升右通政使，转任左通政使，历任太仆寺卿，提升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充任乙未会试总裁，奉 诏令巡抚贵州 因普遍恩赏封为光禄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官三级，入朝任兵部左侍郎。因母亲年高，上疏请求终身奉养。得到批准，回乡侍奉母亲四年。服丧期满后，分 命修治高堰，因劳累成病，请求回京。这就是公任职 朝廷、持节出任地方以及升降进退的始末。高要位于广右交通要冲，总督府驻节于此。军队往来不断，供应运输十分繁重。一有军情文书传来，就征发数百名民夫，动辄遭受鞭打。民夫遇到征册而逃避，吏胥便像牵羊牵狗一样捆住他们，关进官署。空隙之地常有冻饿的人。公上任不久，年终饮椒酒时，起身说：“民夫也是人家的儿子，怎么忍心让他们露宿？”命令把他们迁到廊庑之下，并撤下酒食供给他们。民夫叩头谢恩，有人流下眼泪。平南、靖南两藩王兼镇南海，盐、谷、丝、麻输送给官府，价格高达平时百倍。而县境内的羚羊峡盛产砚石，官府派属官采石，每天役使黄冈村的民夫、工匠，人数无数；他们举着火把进入岩穴，有人因缺气而死。公极力减少浮费，属官把砚石送给公，公却不接受。人们有的把他比作包孝肃。军中索取榕树条编成缚绳，用来点燃炮火，风雨也不能使它熄灭。有个百夫长拿着军符到县里征发解送物资，说话无礼，公坐着将他鞭打。百夫长哭着向统帅告状，统帅向制府王国光告发。王公说：“书生刚强，廉吏正直刚烈，这是不可冒犯的。”于是杖责百夫长，并向朝廷推荐公 朝廷旧例，州县长官任满两个任期，才可以列入荐举文书；三年后才评定为最优。其次还要发给任职考核凭由。衡量公治理高要的成绩，才任职一年便被征召，实在是特殊的待遇。世祖章皇帝两次召试，授任兵科给事中。当时

译皇帝多次到南海子，公首先上疏，请求慎重安排起居。大意说：在郊野原地登临行走，虽然不能同田猎游乐相比，但野兽在前面突然出现，马匹在后面受惊奔逸，惊扰皇帝车驾的清尘，不能不考虑万分之一的危险。世祖震怒，宣召公跪在苑庭，当面数说他的罪过，公的神色不变。世祖慢慢缓和了脸色。不久公详细陈述广东八种祸害的大要，说委任署理过于泛滥，杂派差役过于烦多，里役没有固定规例，役使民夫没有数量限制，市埠上官吏日益横行，私税日益增多，砍柴采木肆意流毒，这些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又说：“疲敝困顿的粤地百姓，承担两藩王的公务，力量实在不能支撑。如今川、贵已经平定，应当调一位藩王坐镇那里，这件事满朝大臣都不敢置议，公却以新进小臣的身份，独自奋勇进言。”后来靖南王移镇福建，人们都说公的启发辅导深得皇帝心意。明末东南文士倡导成立复社，天下响应，登记在册的有两千多人。后来十室之邑、三家之村，无不设有文社，宰牲结盟，奏乐宴饮；参加者结交路人如兄弟，道不同便把亲戚看作仇敌，最终酿成嫌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公上言：“朋党的祸患在民间酝酿，要堵塞源头，必须先禁绝结盟的文社。”得到 诏令，告诫学政官员，严加禁止。于是士人知道闭门读书，各自敬重自己的学业。公侍奉世祖，历任三垣官职三年，前后上疏三十次。曾经一天上疏九次，于是台省中敢于进谏的大臣，往往浙江人居多。舆论认为公对于天下事务，独能看出大局，众人一致推举他居于第一。如今 天子登基，正处于谅闇期间，奏事的人见到顾命辅臣，都长跪在地。公进来后，独自站立，只用眼神向辅臣示意；辅臣送他出去时说：“这就是曾在南苑上书劝谏皇帝不要打猎的人。”从此奏事者不再下跪。后来公复出，掌管刑科印务。甲辰年冬天，有彗星出现在翼、轸之间，经过降娄。公的同僚有人说：“这叫含誉星，是当今天子受命的吉祥征兆，不是彗星。”公上言：“宋咸平初年，彗星出现在营室；明成化年间，彗星扫过三台，出于天田，进入太微垣。考察当时，有的下诏求言，有的答应群臣请求，进行自我修省，所以没有成为灾害。冒昧请求 皇上清肃宫廷，斋戒自省，努力修身反省，发布 德音，下达 诏令，广泛寻求直言，详细询问利弊；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情，立即赐令施行，并且告诫内外文武大小臣工，清涤思虑、洗心革面，共同修治职守，那么就不难把灾祸转化为福祥。” 天子认为公敢于直言进谏，值得嘉奖，优厚地 答复他，于是大赦天下。公在天安门听宣读赦书。这一天接到御前发下的红本，有两名狱囚应当处决，属吏在纸尾夹上文书进来，请求抄发执行。公说：“昨天刚颁布赦令，今天却执行刑罚，这是 这样，诏令就不能取信于天下了。红本应当封还，同僚们都变了脸色，争相说不可以。公说：“六科以封还驳正诏令为职分，这是古制。我封还它，过错由我任之，不要因此连累诸位。” 他防止三法司再次议论，使两名囚犯得以免死，因此正直的声名更加震动朝廷和民间。公出任贵州巡抚时，湖北、川东刚刚平定，行至铜仁，身边没有一名士卒护卫，贼人的烽火已逼近城下，属官请求避走。公说：“铜仁是黔地，巡抚亲身担负守土之责，离开这里，怎么能使它安定？”于是命人焚烧后山，打开南门等待侦察贼情的人。贼人疑心有伏兵，不敢前进。到了贵阳后，他上疏建立营制，禁止侵扰掠夺，免除赋税，减省劳役，安置流离的百姓，使他们有安定住所。军队返回后，有约束不明确的地方，他便立即上章弹劾，军中称他为“杨一本”。按照旧例，苗族的名长官拜见巡抚时，必须鸣鼓吹角交验关防，并在门下支设座位，让他们在下面叩拜。公说：“不必。”把他们领到座前，询问疾苦，给他们饮食，土司全都心悦诚服。公刚到贵阳时，一斗米值五千钱；公多次上疏请求发饷，运输接连不断，士卒吃饱，战马奔驰，百姓得以安居。疆域图籍恢复后，砍除荒地上的茅草和密林，教导百姓耕种和防守。到了三年，芸鼓稻田已经变成了安乐之地。天子赞赏公的政绩，特别…… 召他任兵部左侍郎。公在任职途中，长久熟悉军政事务，西南边境将领很多，公防……擢升，因此入朝辅佐中枢政务。公的心地如明镜无尘，即使遥远之处也都能照见。等到他回来奉养母亲，每天早晚都准备饭食，却以粗粝食物为满足。遇到戴笠的旧交，他胸中没有贫富贵贱、寒暖甘苦之分，穿着田衣、脚登山屐，舍弃车子徒步行走，路人都不知道他是一品贵人。公的文学才华，很早就受到…… 世祖称赞公所上奏章，说全都是好文章。等到他巡抚…… 任命下达后，入朝谢恩。皇帝赐宴瀛台，按旧例只赏赐鞍马甲胄而已，唯独公下拜谢恩。命他骑马进入东华门，又加赐白金五百两、表里各十段。天子出巡时，公在……迎接。銮驾三百里之外…… 皇帝亲书“松乔堂”匾额，命人悬挂在宅第中。讣闻传来…… 赐祭葬，按照典礼办理。公所撰著的有《黄门疏稾》二卷、《抚黔奏疏》八卷、《政学编》一卷、《景疏楼诗文》十卷、《自怡集》一卷。曾祖杨鸾，祖父杨万年，都没有做官。父亲杨斌是学官弟子，都因公的显贵而累次…… 追赠光禄大夫，娶唐氏。诰封为一品夫人，死在公之前。儿子四人：中讷，康熙辛未年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加二级；慎言，戊午年副榜贡生；中哲，国子监生，选授庐州府通判；中吉，岁贡生。女儿一人，嫁国子监生陆世璜。孙子九人：守知，庚辰年进士，任淮安府同知；其余尚未取得出身。孙女八人，都嫁给士族。曾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夫人唐氏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康熙丁亥年十一月中旬，纳等在县治东三十里的汤家岘卜选墓地，将公与夫人合葬在新墓道。下葬前来请求墓碑铭文。我朱彝尊过去游历岭南时，曾寄居在公的住所，对公来说我是老宾客，因此详细了解公的为人。想到公的一言一行，必定以古人为准则，举止从容而和顺，和顺而能守正，刚强却不暴虐，简朴却不傲慢，征召时不显得清高，受挫时也不混浊。他的盛大美德无法全部写出，只粗略列举大要罢了。于是作铭说：盐官是汉代的县，东海环绕着它，百谷汇聚于此；它并不广大，却笃实地孕育出杨公。文才武略兼备，学问根源于王肃、郑玄，书法可与褚遂良、薛稷相匹。早年进入成均求学。像玉经过琢磨切磋一样，声名高而不染淡墨；穿着柳袍，衣上织有彩纹，奉命牵丝持檄。治理百里之地，能够使人仰望，不畏惧强暴，不忌惮上官。忧虑百姓的忧虑，早晚都顾不上吃饭。公治理县邑，一个周年便见成效。

译皇帝有恩赐之言，他清早驾着轻舟入京，居住在八舍，在掖门之左，袖中藏着奏书进谏皇帝游猎，首先触犯了皇帝的威严。虽然任职之地偏远，他仍怜悯那些困苦的百姓；百姓有话，他从不隐瞒，有气愤之事，他必定为之伸张。平息事端、安定人民，减轻徭役、薄收赋税，杜绝钻营请托，堵塞结党营私。譬如种树栽艺，先要除去蛀虫。入朝后向皇帝报告：“我……。” 后来敬畏上天的变异，星辰偏离常轨，于是谋求修身反省。皇帝说：“真直率啊！”于是下达赦书。古代给事中涂归能够封还驳正诏令，后来却降职而闭口不言，只有顺从而没有争辩。公身当疾风，内心却更加坚定。他说既然赦书已经颁布，就不宜再审决囚犯。于是封还诏书加以防止，正直坦荡而不阿谀。法司感服并考虑此事，把囚犯从法网中释放出来。台谏官陈述意见，发交有关部门议处，主管官覆奏说：“不必议论。”公斥责其错误，以此警戒在位官员。考察古代帝王的典章，尧命龙掌管纳言，周朝有伯冏任仆臣，都是被倚重的人；像三位独坐的官员，尤其是百姓所敬仰的榜样。皇帝说：“黔南的贼寇暴虐还没有平息，特意授予你银印，让你去抚治天涯之地。”公拜首叩谢，于是辞别朝廷。对宫禁附近的人要亲近他们，对远方的人要安抚他们。防护我们的众多士卒，整顿我们的六军。犵童▯女纷纷前来归附。人心不安既已平定，疆域日益开拓。砍除荆棘，播种黍稷。于是也有丰收，这真是安乐之国，安乐之国。皇帝眷顾劳苦功臣，召入朝中任司马；公穿着衮衣很快归来，略为考察形势。公的声望和才干，除了公还有谁呢？如今做官的人，没有长远的志向，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处，最终沉沦埋没。公请求回去奉养母亲，这种孝心值得钦敬。上天对善人的报答，必使子孙绵延昌盛；他们都佩戴官印绶带，享有各种福禄，使后代能够昌盛。既然已经得到吉祥的卜兆，神灵啊，请依凭此事。高大的松柏，在山冈陵阜上秀美挺立。我把这些刻入铭文，作为国史的征信。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李公神道碑。世祖章皇帝广大照临天下，安抚北方，教化东部，广泛招致贤才，开始开创昌盛的国运。当时，原兵部侍郎长山李公正退居乡里，奉养母亲宋太夫人，于是实行奉养母亲的孝行。顺治元年起用，从田野之间出仕。召到宫阙之下，授工部右侍郎，不久转为左侍郎。顺治三年夏，请假回乡省亲，回到家乡后又返回朝廷。朝廷让他以原职掌管兵部右侍郎事务，不久升兵部左侍郎，兼任都察院右都御史。顺治八年秋…… 因皇恩加授太子太保。又过一年冬天，授任刑部尚书。顺治十年夏四月，皇帝在瀛台设宴。赐大学士以下官员入座。酒过数巡，皇帝从容询问各位大臣的父母是否在世。公伏地回答：“臣有母亲，已经八十三岁了。”《鲁论》有言：“一则以惧”，对母亲的思念和惶惧，如鸟反哺之情，时时萦绕于睡梦之间。”于是流下眼泪。皇帝为之动容，对各位大臣说：“人的品行，没有比孝更大的。儿子不能在父母生前尽孝，却想在父母死后尽孝，朕不认为这叫孝。”公于是再次上奏请求回乡省亲。皇帝说：“你的侍奉双亲之事，朕十分清楚。”于是…… 赐他乘驿马驰归。公名化熙，字【阙】，别字五▯。先世从真定枣强迁居济南长山。曾祖杨光，祖父杨迓春，父亲杨梦凤，都因公显贵。诰赠官职如同公的官职，母亲…… 封为一品太夫人。公于天启四年乡试中举，崇祯七年以进士出身，起初任湖州府推官，历任监司、巡抚、总督，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人们都称他为长者。等到出仕…… 本朝在兵部革除班军，只运送大布边衣；在刑部恢复热审、朝审的旧例，请求仍然派遣恤刑司官员，明文定为法令。国家大政大体都已推行，而他终身像孩子仰慕父母一样奉养母亲。母亲居家十七年，他早晚准备美食，以丝竹音乐助兴，率领兄弟子侄，和乐融融地侍奉母亲，竭尽力量使她欢心。他在近郊营造别业，种植果树千株，花开时灿烂如云锦。皇帝命人抬着母亲到树下，公在前面进酒，公的弟弟监察御史文熙以及各位孙子在后面罗列拜见。大小官员都把她看作神仙中人。公去世时，年七十六岁，讣告传来。天子命翰林院撰文致祭，拨给国库银两营办丧葬。第二年夏，巡抚山东、工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宛平刘公芳躅，以命妇一品且享年百岁的奏疏上报…… 朝廷得到…… 命令在里第建立牌坊；公的墓地在祖坟以北、古城以南。左都御史、淄川高公珩为他撰写墓铭。公娶沈氏。她被诰封为一品夫人，育有八个儿子；其中一人担任河东盐运司同知，死于姜瓖之难。“因之”一词在此处的具体指向不清。追赠山西布政司右参议；溉之，任滦州知州；其余未做官。女儿五人，都嫁给士族。孙子二人：斯祥早逝；斯佺现任两淮都转运使，主管盐法道事务。过去他曾与我订交，现今带着礼物来请求我补写先公神道碑，立在墓道左边。我想到公辅佐司空，参与中枢政务，位列三独坐，掌管国家刑禁，位至宫保，仁德遍及天下，这些事记载在…… 国史中，本来可以不再书写；只是他百种德行都以孝为根本，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名公巨卿奉养亲人直到百岁，世上也并不多见，于是记述公晚年的事迹，并系以铭文，铭辞说：泺源的水汇入大东，巍峨的是泰山，和畅的是清风。上天笃实地降生一位元老，声望高峻，成为国家和家族的重望。他不是谋求俸禄，只是为了显扬双亲。自从以三簠五鼎奉养母亲，即使一块块肉和色养之礼，也没有违失，礼仪文饰十分周备。世祖特地下诏，在丘园之间为他增饰荣耀。你掌管国家土地，佩戴苍玉，旌旗飘扬，马厩中的骏马赐给你，衮衣来自天子。显赫仕途留下荣耀，暂且靠近以安慰亲人。在堂上舞蹈，正如幼儿一般。慈母的脸色已经和悦，前往拜见…… 皇帝对此感到喜悦，升任华副相，辅佐中枢政务，授予特殊的宫保阶位；又宠命他为尚书，审理刑狱、慎重办理重大案件，能够革除弊害。皇帝在瀛台设宴，三浆十酒，询问各位公卿：谁没有父母？自从出仕以来，父母还有谁在世、谁已不在？公在红色台阶南面拜首叩谢，说：“微臣有母，年八十三岁；一则以惧，我内心因此焦灼。” 皇帝听到公的辞谢，看见公流泪，于是降下…… 恩赐之言。《孝经》与此意相合：以粗茶淡饭奉养父母的欢愉，胜过死后的丧葬祭祀。公于是请求休假。皇帝说：“好啊！有诏命你乘驿马驰归，衣锦还乡。你的愿望已经实现，沿着那兰草萋萋的道路回去，笋子长成，鱼肉肥美，茶香饭白。满树黄莺与繁花，满庭都是衣裙和车屐。就像身处宫墙之内，长久侍奉在美玉般的宴席旁。公去世时，母亲已经百岁，门前有表彰孝行的牌坊，彩绘的屋脊和朱红的丹青都很鲜明。又过了五年，母亲才乘云车升天。只有公侍奉双亲，真是至孝；母亲辛劳养育，或许得以稍稍报答。我作此铭，告知全国。” 《曝书亭集》卷七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墓表【一】。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王公墓表。济南的新城，距离城郭二里；郑潢河东面有一片湖，湖广道监…… 察御史王公与妻子于孺人合葬的墓地，旁边堆土封墓，高四尺；这是公的儿子、儒学生员士和所选择的墓地。公名与▯，字永锡，一字百斯，号重光。其曾祖王某，任贵州布政司左参议，追赠太仆寺少卿，又追赠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这是公的曾祖。祖父王之垣，任户部左侍郎，追赠户部尚书，又追赠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这是公的祖父。父亲王象贲，任户部广西…… 司员外郎，是公的父亲。又有王象晋，字……浙江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是公的本生父亲。公中崇祯元年进士，改任庶吉士，试授湖广道监察御史，巡按河东；盐课余金数百镒，他全都退还。巡视茶马事务时，陕西边境肃清。不久奉命督理应天学政，将要出发时，上疏弹劾总兵官邓圮玩忽寇患，违背大臣的意旨，以病为由辞职归乡。归乡九年后，李自成攻陷京师，皇帝在煤山殉国。公听到变故，痛哭流涕，想要渡海，走到利津时，发现海上盗贼很多，无法通行。公曾经看过医方书，说冰片服用过多会使人死亡，于是命仆人购买。仆人买了假的来进献，公早晚服用，却没有死。他两次在夜间起身投水，仆人守护着他，他又没有死。公于是回船抵达家乡，求死的决心更加坚定，亲自撰写墓志，在四月二十六日与妻子、儿子登楼一起上吊而死。遗孙启沆，当时只有五岁。士和写绝命辞说：“悲痛我生不逢时啊，上天灭亡了我所拥立的君王。我的父母一听到这个消息啊，眼泪滂沱而彷徨。我要以自身殉国难啊，维护千古臣子的纲常。可叹那些反过脸来侍奉仇敌的人啊，正忙着做臣妾还来不及。悲哀这污浊的世道啊，四维纲常不能张立。广大的天地没有容身的缝隙啊，愿随我的父母归于帝乡。” 公去世时五十六岁。于孺人是福建道监察御史、青城于公永清的女儿，去世时五十五岁。士和为人坦率平易，广泛通晓经史，书法学习李北海，能够达到神似，二十八岁去世。公遗命葬礼从简从速，于是就在当年某月，不选择日期便下葬。下葬那天，观看的人有一千。伪顺县令贾三俊听说后，也来观看，众人争相拿土石打他，三俊丢下县印逃走。过了很久，公的侄子、户部四川司郎中士祯刻印公的遗诗流传。公的大节渐渐被当世知晓，又担心流传不远，于是砍取石头制作墓表，命他的朋友朱彝尊撰文，立在墓道上。这时距离公去世已经三十四年了。唉！士大夫不幸遭逢国难，起初都有捐躯的念头；临到决死时，有的被婢妾之情牵累，有的被僮仆阻救，稍有不忍便自行保全。至于意志不可动摇，临难慷慨赴死，本来就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何况刀兵尚未逼近面前，乡里还可以保守，却从远方听闻君王殉难，便率领妻子儿女从容赴义，一家之内，难道不是遭逢了特别艰难的事情吗？在此以前，崇祯五年十一月，援辽军队发生变乱、劫掠新城时，公的堂叔象复以及儿子与防已经死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城池再次被攻破，公的弟弟与玫、与朋以及与朋的儿子士熊、士雅又都死难；至于公一家父子、夫妻，也都死难。士和的妻子张氏，在崇祯十五年城破时，也上吊而死。当贼兵攻陷京师时，大学士范公景文以下死难的有二十三人。事情传到江南，江南民间士人无不捶胸顿足，说朝廷养士三百年的报答，尽忠而死的人不应如此寥寥，于是提出“持论书义误国，科举可以废除”的看法。朱彝尊当时还年轻，也为此愤懑不平。后来长期游历四方，经过战争遗址，访问当地老人，才知道甲申前后士大夫殉难的有数百人，大多出身科举。新城王氏科举出身最为兴盛，尽忠而死的人也最多。这才明白报国并不是没有人，而从前民间的议论只是当时过于激烈，没有得到公平的认识。象复字完初，任保定府同知，追赠光禄寺少卿；与防字风虞，万历二十八年举人，追赠宛平知县；与玫字文玉；与朋字寿，三次中贡生；士熊字渭滨，崇祯十五年举人；士雅字大雅，生员；都是尽忠守节之士，附记于此。

译封奉直大夫颜公墓表。公名伯璟，字士莹，山东曲阜人。中宪大夫、知河间府事颜▯绍的儿子，追赠文林郎、江都知县颜▯化的孙子，处士颜从麟的曾孙，又是复圣颜子的第六十六世孙。母亲是孟孺人。公年轻时补为四氏学生员，读书卓异杰出，喜欢自得其乐，不专治章句。有人劝他专心求取功名，他说：“世事像烈火燎原一样，将要烧到高大的房屋；我不愿做处在堂上的燕雀。”他跟随父亲历任凤阳、江都、邯郸，事情无论大小，侍奉应答都一定合乎道理。河间兵至，中宪公修筑渠蟾作为御敌城，孤立无援，不能支撑，便穿朝服、戴朝冠，面向北方拜礼，召集家人到一室之中，举火自焚而死。公与弟伯玠当时在兖州府，兵也到了那里。他们登上城墙观望，鸣镝从西面飞来，集中在谯门，城将陷落，士兵和百姓都逃散。公体胖，脚步不能快；伯玠体瘦而善跑，便用手扶着公前行，脚步越来越艰难。公说：“一同死没有益处，弟弟赶快离开，还可以活下来。”伯玠不肯放手，公欺骗弟弟让他看别处，自己从城上跳下。伯玠俯身往下看，悲痛哭泣，箭射中自身而死。公跌倒在地，左脚受伤，直到深夜才苏醒，被巡逻士卒抓获。士卒看见公长着长髯、面颊宽阔，形貌非常伟岸，不敢加害，便用车抬着去报告他们的统帅。公见到统帅也不屈服，统帅惊叹说：“自从我来攻掠土地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问明情况，得知他是颜子的后代，于是请他入座，留在帐前。后来又遇到一个被掳掠的人，他与公偶然谈话，说：“昨天看见城中有十多个妇女，巡卒驱赶着她们走，其中有一个妇女不肯走，士卒反手用刀砍她的手臂，手臂折断了，她还不停地斥骂，士卒便杀了她。”墙下有个老妇人经过，指着她说：“这是颜家的媳妇。”公说：“莫非是我的妻子吗？”他把这件事告诉统帅，与此同时被掳者来到墙下，果然是她；只是刀伤已经四天了，检查她的气息还没有断绝，便把她装载回来，这就是如今的朱宜人。统帅对公说：“你每天思念你的父亲，可是兖州攻破时，河间陷落已经一个月了。”公听后大声号哭，竭力向统帅请求，统帅怜悯他，放他出军营。公把朱宜人留在曲阜，脚还跛着，踉跄走往河间。当时道路上盗贼充斥，他有时几天没有饭吃，每次被抓住，公都慷慨地与他们交谈，总能获释，终于到达河间，哭祭父亲极其悲哀，路人都为之流泪。中宪公自焚时，小儿子伯珣刚六岁，他的仆人吕有年抱着他冲出火场，背着他逃走，途中被流箭射死，伯珣藏在民间得以幸免。公收拾了父亲的遗骸，又访得弟弟，于是和他一起回来。倪尚书元璐曾经是中宪公的门生，经过河间时，写文章祭奠说：“父亲忠诚，儿子孝顺，这就是我的老师啊。”因此公以孝闻名。当时公一生为人坦率平易，不沽名钓誉，有闲暇便弹琴赋诗，与宗族亲党结伴饮酒作文，只为怡悦性情而已。待人十分温和，而家法严肃。与幼弟友爱，同居相处，从无隔阂之言。教诫子孙要广泛通晓经义，常常自己说：“我的寿命只到六十一岁去世的那一年。”后来果然应验。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封奉直大夫，娶朱氏，封宜人。有七个儿子，男六人：光猷，翰林院编修；光敏，吏部稽勋清吏司主事；光政、光枚、光孜、光斆，都是四氏学生员。女一人，嫁给孔学炆。孙子十四人，男六人，女八人。朱彝尊长期与吏部君交往，后来又认识编修君。公在简陋街巷中去世时，两位公子都在京城做官，听到亲丧，按礼跺脚痛哭，眼泪和鲜血一起流下。四方来观礼的人，都称许他们有颜丁善于居丧的声名。服丧成服之后，他们才启程，将公葬在侍郎之林，请我撰文刻于墓表。唉！公的父亲为忠而死，公脚有残疾仍走了千里，白刃挡在面前，却一点也没有恐惧。他没有因孝而死，只是因为这样；而他的妻子是烈妇，他的儿子又是孝子。既然是孝子请求，为孝子之墓作表，这篇文章是无法推辞的。不过，平民的言论，长久以来已经不足以受到当时人重视。因此那些想要荣耀父母的人，必定要依靠卿相以特殊官阶在墓前立石，才足以引起人们观看。两位公子舍弃那种办法不求，反而把事情托付给朱彝尊，大概是认为我的话质朴，或许可以昭示后世，使人相信。因此我按次序论述，刻在墓碣上，不添加夸饰之辞。处士缪君墓表。乡里有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名叫缪君。他说：“人难道只是贫穷值得忧虑吗？富贵尤其值得忧虑啊。”所以他终身安处于贫困，取舍严正而不苟且；见到别人无论贤愚，容貌神色都一定恭敬。亲戚中富贵的人，有时多年也不去拜访他们。他为人质朴木讷，看上去像农夫和乡野老人。询问他的学问，他滔滔不绝；偶尔写诗歌，只是为了自我怡悦，从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他所住的房屋只有三间，为了安葬父母而卖掉它，蓬门简陋，却神情萧然自得。乡邻一向苦于徭役，贫困得无法承担，缪君常常代他们缴纳，从不要求偿还。遭逢乱世，乡里的西边盗贼很多，大家相互告诫不要进入；缪君家中有个儿子永谋，能写文章，缪君教他隐居，于是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他靠教授经书学生为生，收入不够时便游历四方，每年回来一次探望父母。缪君困乏时就再次出游，而他终于在某年某月某日患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朱彝尊来到京师时，正遇到永谋将把缪君葬在屋旁，请我撰文为他的墓作表。唉！士人的祸患，在于急切追逐荣华利禄；既玷污自身，又引导子弟侥幸求进；有学问却不扎实，却窃取虚名；有能力援助别人，却吝惜钱财不肯施舍。这样的人，对这个世道有什么可依赖的呢？缪君的名声没有传出百里之外，后来的年轻人却把他当作宗师；他在钱财上屡屡贫乏，乡邻却受到他的恩惠；又能在出仕和退隐的关键处坚守原则，教导儿子遵循正道，直到困顿而死也不悔恨。若不是信守道义极为坚定，能这样吗？” 君名某，字孟思，是嘉兴县人。曾祖某，祖某，父某，世代都有隐德。娶吴氏，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叫其器，也能写文章。女儿四人。孙子六人，孙女六人。

译前进士高公墓表。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高公的葬事，家中有行状，墓上有铭文，墓道有表，遗行也已经记述得很详细了。年代久远，旧碑剥落，他的儿子佑釲请求他的朋友朱彝尊重新撰文，刻在墓门外。朱彝尊因为公晚年退隐乡野，作诗说：“只把前进士惨憺表孤坟”，于是改写匾额为“前进士表”。碑文说：公名承埏，字寓公，一字泽。公的外祖先世代是河南人，远祖逊志从萧县迁到嘉兴；建文年间任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后迁太常少卿，曾与方孝孺共同主持京城乡试。己卯年乡试时，靖难军队进入，他逃到东瓯雁荡山中，当年秋天病死。同门的翰林侍书蒋兢收殓他，葬在芙蓉峰北。曾祖文登，隆庆丁卯年乡贡进士，任胶州知州。祖父林，追赠奉政大夫。父亲道素，万历己未年进士，以工部营缮主事身份奉命在衡州督造桂王府，与内官监黄用分工共同修建。工程完工后，升任屯田司郎中。过了一年，猛烈的风雷暴雨使所建寝宫倒塌，司法部门最终以惨酷的刑法论罪，使道素被处死。公听到父亲的变故，顿足哭泣直到见到星星，奔走护送灵柩回乡。服丧期满后，他向学使递交文书，请求放弃学官弟子的身份，学使不答应。当时蔡公懋德以布政司参政身份管辖嘉兴、湖州，极力劝公说：“男儿如果不能建立功名，父亲的冤屈怎么能够昭雪？”于是公又参加考试。崇祯己卯年乡试中举，第二年会试中式，赐同进士出身，授任迁安县知县。迁安县原本残破凋敝，公平定里甲、减免浮税，招来流亡百姓，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恩惠。调任宝坻县知县。宝坻县是京师左臂。崇祯九年失守，疮痍尚未恢复，公到任后划定郊外边界，均平田赋，疏浚河道漕运，严格宫禁之法，免除剥船解户的骚扰，满两年政务便有成效。崇祯十五年冬…… 太宗皇帝的军队越过界岭，从黄崖口进入。公听到警报，把县城百姓集合在汉前将军关侯祠，说：“承埏是守土的官吏，城池存在我就存在，城池灭亡我就灭亡。官吏应当效死不去，固然是为朝廷守卫疆土，也是因为不忍心看你们的父母妻儿、房屋和坟墓被抛弃。你们要同心协力，不要使神灵蒙羞。”众人都答应。于是整治守城器具，制作悬帘，捆扎芦苇加上泥土，使火不能烧灼；树立旗帜，架设炮石，在四座城门分别部署士卒。不久蓟州失守，敌军从丰润渡河，十三座营寨相连，聚集在城下。公带领全部士卒登城防守，多处挖掘井泉，分头汲水，把鸡犬集中在城中央的废寺中。命令严肃，夜里寂静无声。攻城者说：“这是哑子城啊。”按照兵法难以攻取。过了九天，敌军撤走。众人交相祝贺。公说：“敌军撤回后一定不会放过我。”于是增修守城器具，修筑炮台，在城外挖沟一千三百七十七丈，掘坑二万二千个，并且告诫梁城所的千夫长，选拔勇士作为巡游援应的士兵，又发布檄文给芦台巡司，训练乡兵防御。崇祯十六年夏四月初一，敌军再次来攻，连营十五处，持续二十四天。公坚守城垒不出战，间或出奇兵袭击，夺取马匹、骡子、羊和猪，收集被掳的百姓和受难妇女，资助他们回乡。当时王师从蓟州乘胜攻下畿南，转而进入山东，接连收复九十多座城池，所到之处如破竹一般。唯独宝坻这个小地方，援军没有到来。公以一个书生身份，率领校官、主簿、县尉，坚守城池，使士卒全都保全；事情上报后，庄烈愍皇帝认为高承埏有保全城池、击退敌军的功劳，应按守土官员从优议叙奖赏，众人都认为应当加以提拔。可是防计吏中有被选任的人从中阻挠，反而以才能和力量不足为由，调任他改知泾县。唉！刑罚和奖赏，是驾驭世人的大权。功劳和罪过混淆，会使人不知道应当受到鼓励还是惩罚。从黄用一案来看，释放有罪的人，杀害无罪的人，已经错杀无辜。至于宝坻距离京师不过二百里，近在咫尺，却连一个劳苦的官吏都不知道，必然使任事的人心灰意冷，也使忠义之士听闻后悲愤填胸。公任泾县知县，过了十个月，歌颂声遍野。入朝主持虞衡司事务后，立即上书为父亲申诉冤屈。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原官。公于是请求归乡奉养母亲，像屠太宜人那样竭尽纯洁的奉养。嘉兴城破后，他在墓前发誓不再出仕，隐居竹林村，聚集书籍八十箱，多达七万余卷。他所著诗文有《稽古堂集》。曾经取先儒关于《诗经》的学说五十家，撰成《诗义裁中一编》，其序大略说：“明道程子说，研究《诗经》必须从《大序》中寻求；伊川则说，《诗大序》不是圣人不能作。大概淳熙以前没有舍弃《序》来谈诗的人；淳熙以后遵从朱子的《诗集传》，废弃《序》的有十分之九。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僻。’《序》中所说‘发乎礼义’，就是‘无邪’的意思，是本于孔子的。孟子说：‘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诗人的心志，这就叫作得其真意。’《集传》舍弃《序》来谈诗，越过千年去探求诗人的志趣，就是‘以意逆志’的说法，是本于孟子的。我因此在二者之间裁取其中。对于《国风》中男女私奔等诗，仍保存旧《序》；其余则以朱子之说为归依，并附入五十家的义理，并不是敢于和朱子不同。我私下取用二程的话，也不过是孔子的诗教罢了，学者可以把它看作笃实的论说。”公四十六岁去世，有三个儿子，佑釲是长子。孙子七人，洪谟早年列为诸生，聪慧而天资……公晚年编纂《自靖录》，记载崇祯以来殉节诸臣，记到丁亥年为止，佑釲又续写它。我又遍历公曾经治理的三个县，访问当地老人，拜谒公的遗祠，把公的政绩载入县志。这里粗略列举大纲，详细记述保全全城一事，希望国史有所征信。

译布衣周君墓表。君名筼初，字公贞，改字青士，又字筜谷。先世居住在殳山山麓千金圩，后来迁到嘉兴梅溪里。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都没有出仕。君幼年读书，十九岁丧父，守丧期间研读丧祭礼仪，乡里以孝顺称赞他。遭逢乱世后，他放弃举子学业，不再求取功名，到市集卖米。府城刚被攻破时，有人搜集旧日世家的遗书，连船运来在市场上出售，君买下一船，堆积在楼下。每天中午交易时，簸箕、筥、斗、斛、秤等器具堆满店铺。他从米糠碎屑中翻找书籍，吟诵不停。他创作古今诗歌，超逸出众，不轻易沿袭前人的只言片语。当时同里王翃、范路以及范路的弟子缪泳都交相赞赏君的诗。后来我迁居城南，海宁朱一是也来乡里侨居。诸生沈进、布衣李麟友，都与君唱和。四方名士来访，君总是留他们饮酒；有时大家集资聚餐，把船停在门前，彼此接连往来。君孝敬母亲，每餐一定备有酒肉。与人交往，胸中没有荆棘。有人贫乏，他便拿出店中的钱米供给。有人叫戴丙，把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女儿到了婚嫁年龄，将要嫁给仆役，君赶快拿钱把她赎出，替她选择女婿出嫁。有采石商人运米八百斛，得到二千金，存放在君的箱子里。商人独自前往硖石，途中溺水而死，君准备棺材收殓他，亲手写信叫他的儿子来，把箱中的钱全部还给他。遇到水灾年，君率先拿出私钱散发米粮，供养饥民。君既然急人之难，交游又渐渐广泛，有人请求帮助，他一定答应。又兼办母亲的丧事，替弟弟嫁出女儿，因此家计一天比一天窘迫。他往来嘉善、桐乡，用诗歌格律教授别人，每次出门都有三五个年轻子弟拿着诗卷跟随；他有时停留数日，挽留他的人也不推辞。平日豪放不羁。曾在除夕忽然划船停泊皋亭山，访僧人▯章，随即到了西湖。又曾在元旦带着儿子旼到武康铜井山寻找禅师行筏，转入径山。当时天已经黑了，距离山还有二十里，大雪纷飞，道路上交错着虎迹。君沿着险涩的道路向前，旼在后面哭泣，君一点也不回头，远远看见林中有灯光闪动，走近一看，原来是僧人墨浪的住所。僧人说：“山中老虎很多，居士远道而来，难道不心动害怕吗？”君说：“我行走不失正道，心一动摇就会葬身虎口。”僧人正煨烤芋头，便拿给君吃；围炉谈论清净之理，留宿两夜，才登上山顶，遍游七十二所精舍，然后回来。又曾独自走到魏塘，看见一条赤马船用布做帆，君问它要到哪里，船人以“进▯”回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君想去九峰拜访故人，请求搭船同行。等到泖地时天已经黑了，船人催促君上岸；君望见僧舍，便闯了进去。小沙弥看见他很害怕，强行要他出去。君绕着琉璃灯走，低头看见墙上刻着的诗笺，有些是他曾经写过并题示的，沙弥说：“我是诗人，不是贼。”沙弥把情况告诉住持，住持煮白饭留君住宿。第二天早晨从泖地到九峰，抵达华亭，便去拜访高士吴骐、王光承的居所，过了二十多天才回来。辛酉年，我主持江南秋试，发榜后，现任户部侍郎、德州人田雯为我设宴。君正好来拜访我，路上遇到吏部郎、曲阜人颜光敏，便和他一起到来。君穿布衣、着绳鞋，众宾客都惊讶地注视。颜君说：“这是浙西诗人周青士，诸位难道还不认识吗？”田公恭敬地请君上座，欢饮后散席。从此以后，设宴请我的人往往也邀请君。有个漆制人头作为酒器，座上宾客没有人敢看，君却斟满酒连饮三杯。湖州太守、江都人吴绮认为他豪壮，作乐章赠给他。游览摄山途中，看见一块辟邪石立在草丛中，高大的碑有二丈多将要倒下，没人敢靠近，君骑驴径直到碑下，读后知道是刘孝绰撰写的梁安成康王秀碑。这天住进山寺，客人们都疲倦了，君登上绝顶赋诗。上元人郑簠用分书在墙上题名，常熟人王翚为他绘制图画。我滞留京师，君一直挂念我。太仆卿色公听说君的名声，备好书信和礼物，嘱托有关部门延请君，敦促他上路。到京后，君留了两年，大多住在我的寓所，与色公家合计只住了五六十天。在京城从未给贵人递送名帖，朝廷官员愿意同他交往的，和他吃过一顿饭后，他便不再到那人家中。尚书、昆山人徐干学喜欢招揽天下士人，徐秀才善于主持家务，君曾投奔徐秀才，与他同卧同起。徐公想见君，君始终不去。宗人子所宠爱的小妻子周氏从楚地买来，对丈夫说：“妾其实是禾人，公的客人筼是妾的叔父。”宗人子把话告诉君，想让小妻子出来拜见。君说：“筼是农家子弟，族人聚在一起还不到二十个，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楚地来的女子便拂袖而出。给事中某人知道君将要回去，削制三封书信送他，说：“凭这些可以得到百金。”君回答：“筼不能忍受拿着名帖等候侍奉别人，所以不能接受。”于是与当今监察御史、钱塘人龚翔麟泛舟潞河，将要抵达宿迁时，还睡眠饮食正常，忽然早晨起来舀水洗脸，笑了一下便去世了，享年六十五岁。龚君替他办理丧事，送还灵柩，并把遗书交给他的儿子旼。君所撰著的有《采山堂集》二十四卷、《词纬》三十卷、《今词综》十卷、《析津日记》三卷、《投壶谱》一卷。君先娶李氏，继娶曹氏。儿子四人：长子旼，国子监生；次子某；次子某，早夭；次子某。女儿一人，嫁给某人。孙子一人，孙女四人。君归葬时，灵柩停在水月僧院。十年以后，儿子旼等才得以把君葬在仙桥原，凿石为墓表。想到君把朋友看作一体，后来交游遍及天下，但气味相投、情谊最深厚的，还是乡里的诸位子弟。因此我仿照柳子厚的《独孤申叔墓碣》，把故友们的姓名写在后面，并稍加详细说明。王翃字介人，以布衣身份著称。他的诗受到陈推官的赏识，陈子龙为他作序，有《秋槐堂集》。范路字遵甫，从兰溪迁到长水，经历战乱后在市场卖药。有《灵兰馆集》。朱一，是字近修，崇祯壬午年举人，后来不再出仕，居住乡里教授学生，著有《为可堂集》。王汸，字千明，是秀水的学生员，既有文才又有品行。他和我隔水而居，来往尤其频繁。含山盗贼兴起时，白天劫掠梅防里，王汸被他们捉去。他家本来贫穷，勒索赎金又未能如数交付，因而被害。沈进，字山子，是嘉兴的学生员，早年诗歌崇尚清新秀丽，和周君风格相同。乡里人称他们为“周沈”。晚年编定自己的作品，名为《蓝村集》，归于冲淡平和。又辑录《文言防粹》二卷、《行国录》一卷。

译李麟友，字振公，是扬州的学官李自明的次子。史可法兵败后，李自明自缢，死于学宫。李麟友没有找到父亲的遗骨，于是放弃了科举业。他的诗慷慨奔放，不屑于雕琢剪裁字句。朱彝鉴，字千里，是我同母的弟弟。他精通篆书，擅长绘画，也精于各种工艺。曾听经师讲解《诗经·小戎》一章，讥笑经师不懂车辆制度，于是削木制成小戎车，买来绢制的人马，驾车执缰，想让观看的人拿出来看。他的诗歌长于送别，有《笏在堂》遗稿。褚标，字霞建，诗歌很有风韵，早年夭亡。周篁，字林于，是王君的堂弟，另字鸥塘，并以此为名题他的诗集。《曝书亭集》卷七十二。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三。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墓表（二）。靖南王墓表。开国辅运、推诚宣力的武臣靖南王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天子命令将他改葬回辽东。于是，王孙多罗额驸、太子太保、镇平将军昭忠从福州护送遗骸北上安葬，日期已经定下。和硕额驸、太子太保聚忠请求我撰文为他的墓作表。查考靖南王自登州渡海，带着军民、武器和器械归降。太宗文皇帝在草创时期建立的功业，多得无法尽数书写，详细情况都载在《实录》中。现在根据聚忠所能记忆的，叙述其大略，刻文立于墓道。王讳仲明，字云台，祖先世代是山东人，后来迁居盖州。他生来面色深黑，手掌却洁白如玉，身材高大修长，倜傥不羁而胸怀大志，不看重钱财，富有智谋。他以登州参将的身份来归降，太宗嘉奖喜悦，赐给他总兵官的敕印。崇德元年四月，册封为怀顺王。跟随进攻旅顺口，攻克后，制止屠杀。跟随进攻朝鲜，击破援军，攻取城池，朝鲜平定。回来整治战舰，又跟随进攻皮岛，将其攻取。这年发生大饥荒，一斗高粱要白银一两，王仲明运粮赈济，使岛民无数得以活命。跟随进攻松山、杏山、塔山、中后所、前屯卫，王命将士屯田，逐一攻克。顺治元年，世祖章皇帝整军讨伐贼寇，进入山海关。当时贼军锋芒极盛，聚集十万人，在关门迎战。王率领所属部队奋力攻击，大败贼军。乘胜追击到庆都县，又将其击败。贼军把金帛丢在路上，想拖延追兵。王平日号令严明，将士没有贪利之心，追击逃兵更加迅速。追踪到潼关，又大败贼军。李自成逃走后死亡。不久进攻河南各府，全都攻下，于是渡过淮河，攻取扬州，攻下江南。所到之处，功劳都居首位。顺治四年，进兵湖南，到达武冈，擒获悍将刘肇基，收复湖南。顺治六年五月。世祖用金册、金印册封他为靖南王，让他平定广东，统领军队镇守南海。王把自己的财产全部分给军士，用车牛运送，军士都乐意归附。这一年，军队驻扎在吉安府，王在军中去世。世祖念及王开国的功勋，不久便册封王的长子继茂承袭靖南王爵。王天性纯孝，友爱两个弟弟。宗室中有贫困者不能办丧葬，他总是倾尽囊中资财帮助。别人有一点小恩德，即使只请他吃过一顿饭，也从未忘记报答。军队所到之处，把招抚归顺作为首要事务。围城攻破后，按军令应当屠杀，他一定向统军的亲王据理力争。松山之战中，明朝总兵官王廷臣战死，王与他有旧交，便赎出他的尸体，焚烧后安葬。有人因此告发王，太宗却赞许他的义举，没有治罪。王死后，儿子忠敏王把王的遗骨装在匣中带走，听说起初安葬在广州，后来又迁葬到福州。在蛮烟瘴雨之地，烽火与箭石交相袭击，而遗骸能够没有失落，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幸运。天子仁慈圣明，始终念及王的功劳。王的精魂也有所回应：活着时，彰显他的称号；死后，使他的名声显扬。最终把他送回故乡安葬，葬在他乡间游钓、羽猎、弓箭和冶炼之地附近。太宗寝园近在咫尺，王的魂气可以在那里徘徊。皇帝身边有王的英灵，想来王在黄泉之下也没有遗憾了。王生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盖州马兰峪，是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妻子是追赠太妃的郭氏，李氏附葬。私下曾阅览史籍，过去历代封赏功臣爵位的制度，恩泽远及后代，用白马订盟，以丹书为信。可是很快便获罪，即使只是酎金这样的小过错，也会被夺去侯爵，常常令人感叹报答功臣太薄。像王这样，爵位世代承袭；后代有的尚公主，做近臣，有的在外统领军队，直到王孙精忠违抗命令。天子仍然像从前一样对王及王的各位孙子施加恩惠。唉！本朝用来对待开国功臣的方式，真是厚重啊。这些事都应当刻在石碑上，使它们永远昭示流传。

译德州田君墓表。德州田君治学以亲身实践为根本，即使闲居也一定端正坐着，把历书放在案头，每天考察自己行事的得失，用朱笔和墨笔分别标记。他治理家庭有法度，庭院以内听不到妇女的说话声。父母丧期中，他竭尽哀痛，安葬和祭祀都合乎礼制。对待弟弟，友爱而亲厚；有争执一定替他们调解，挫折锐气，却从不到官府去告状。他一向用经义教授乡里，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取得功名，而田君始终没有遇上机会。顺治五年二月去世。七年后，他的儿子绪宗考中进士，任处州丽水县知县，不久也去世了。过了很久，田君的孙子雯和他的弟弟需都考中进士。雯历任官职，做到湖广布政使司参议，后来入朝任卿寺官；需任翰林院编修。于是他们砍石磨治，请田君的朋友、秀水朱彝尊撰文，为田君墓作表。表文说：田君的祖先，最早是常山国人；后来畹迁居安德。祖父三戒，任承德郎，任职地方官时声名显著；父亲堂，祖父高；母亲丁氏。族中有四个儿子，田君排行其中。叔父裕所给他取字，名为实栗。他补为州儒学的生员。他眉毛稀疏，额头宽广，穿方头鞋，拄着乡里的手杖；走路有山谷般的气度，给子孙留下吉祥的水井和墓地。高高立起墓门，刻上我的文章，使它永远不磨灭，后来的人也许就不会迷惑。吏部验封清吏司员外郎卜君墓表。康熙二十八年冬十一月辛亥日，奉直大夫、吏部验封清吏司员外郎、秀水卜君因病死于任所，享年六十二岁。乡人在窗下相对哭泣，担心没有钱为他收殓。打开他的箱子，连一铢一两的金钱都没有；查看他的粮缸，连一升一斗粮食也没有。打开他的箱笼，只有一套朝服，其余全都典当在当铺里。他贫困到这种地步，唉！这才可以说是真正的清廉了。君讳陈彝，起初名之仪，字声垓，别字简庵。曾祖父大有，任云南寻甸府知府；祖父曰谋，任福建清流县知县；父亲兆龙，追赠承德郎；母亲伍氏，封太安人，因苦守节操，皇帝下诏为她建坊表彰乡里。卜君幼年丧父，奋发求学。未满二十岁，补为秀水县儒学生员。当时东南士子各自结成文社，歃血盟誓，攻击不依附自己的人，即使是亲戚密友，也至于互相辱骂。卜君召集乡里擅长诗歌的人，彼此唱和，不结党。顺治十七年考中省试，康熙三年科试中式。赐进士出身，康熙十二年授任陕西洛川知县。洛川是李自成的乡里，许多人习惯于做盗匪。卜君到任后，训练乡民中勇敢的人，各寨都设置首领，让他们负责守望。第二年春天，听说吴三桂反叛，训练更加努力。这年冬天，王辅臣叛乱，宁羌杀死经略莫洛，延安震动。又到第二年春天，柳沟将领李师膺杀死韩城知县而叛乱，定边副将朱龙也叛乱，洛川百姓更加恐惧。卜君骑一匹马到宜君营，向参将杨某请求援兵，只得到三百人。贼军突然到来，卜君登上城墙坚守。贼军用计诱骗洛川百姓，让他们捆绑长官投降，众人都说：“这是我们的父母官，不能这样做！”洛川城因此独自保全。不久，他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补任武昌知县。共任职八年，因政绩卓异被举荐，入朝任礼部仪制司主事，调任吏部稽勋司主事，升任现职。他娶陈氏，陈氏先去世，追赠安人。有两个儿子：彭年、彭颐。孙辈男女六人。卜君去世后，过了十多天彭年才赶到，悲哀损伤而完全合乎礼制，扶柩归乡，葬在某地，陈安人附葬。唉！如今号称清廉的官吏，有的布衣粗食，对于认识的贫困者却竭力拒绝帮助；又有的揭发别人馈赠礼物，作为自己求进的计策；礼物少了就不收，多了就收取，这哪里谈得上能够清廉呢？卜君从未在口头上以清廉自夸，却能身处肥腴利益而不受沾染。有人怀疑他的才干有所不足，难道真是这样吗？他曾经率领疲敝困顿的百姓，击退声势正盛的贼寇，保全一座小城，并且在盘根错节的地方取得最优政绩。可见他在取舍财物方面严正有原则，合乎义理，对不合义的事情有所不屑。因此我特意把这些事写下来，刻在他的墓上。封文林郎韩君墓表。我朱彝尊因贬官居住在京师灏村。一天早晨出门，仆人说有客人登门拜访。我恭敬地拜了两拜，客人请求我为他先人的墓作表；问他的姓名，原来是山西主事韩象起。仆人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还没有答应。读了他的行状后，我起身说道：“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长者呢？”确实应当为他的墓作表。文章说：君讳某，字某。先祖从相州迁到洪洞。六世祖文历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因为弹劾刘瑾而被削去官籍。刘瑾被诛后恢复官职，死后追赠太傅，谥号忠定。曾祖某、祖父某，都没有做官。父亲某，任济南府通判。母亲亢安人，出嫁时陪嫁妆奁价值数万。父亲去世后，君把这些财产全部让给兄长。他曾做学官弟子，有嫉妒他的人暗中贿赂当权者，寄信给学使，让学使黜退君。那人的仆人误把信送到君这里，君看了信，脸色丝毫不变，仍将信原封不动交还仆人，任由他投给学使。家人怀疑君过于矫饰，君说：“那个人一定想痛快地陷害我，如果一次没有成功，还会另想办法。不如顺着他。”最终果然被黜退，迁居天津。他靠盐业防务起家致富，却不从事细碎吝啬的经营。有人欠债，他总是烧掉债券，不要求偿还。象起任福山县知县后，迎接母亲到官舍奉养。遇到皇帝普遍施恩，诏令封君为文林郎。君去世时七十六岁，妻子洪氏是中书舍人世臣的女儿，封太儒人，七十八岁去世。儿子一人，就是象起。唉！如今的葬令规定，从一品到七品以下，都可以刻石立表。至于碑文，不繁复也不浮夸，这才可信。过去昌黎韩愈从不随意赞誉人，刘义却讥讽他，说那是写谀墓文。大概收受财物多了就损害德行，礼物丰美就淹没礼义，这正是君子不肯做的事。只有没有任何利益而发言的人，才差不多能够不失事实。因此我为君题写墓表，也许可以向同僚说明，并使后世相信吧。

译翰林院侍读乔君墓表。翰林院侍读、宝应人乔君因病死于京师，他的儿子崇烈扶柩归乡，葬在县治东南箕山南面，请检讨、吴江人潘耒为墓穴撰铭，又请朱彝尊撰文刻石，为乔君墓作表。君姓乔，讳莱，字子静，别字石林，世代是宝应人。曾祖邦、从祖份，都没有做官。父亲可聘，是明天启二年进士，任掌河南道御史，以清廉正直闻名。母亲王氏，具有妇德。乔君康熙二年考中乡试，康熙六年 赐进士出身，授任内阁中书舍人。康熙十一年，充任顺天乡试同考官。由于关说请托之事没有送到他这里，他以父亲年老为由请求回乡终养。不久遭父丧，居丧期间完全合乎礼制。服丧期满，补任原职。十七年，有 诏令举荐博学宏词科人选，备作顾问。乔君被荐举，第二年 召到体仁阁下试文，赋诗列为一等，改授翰林院编修，参与纂修《明史》。史馆最初设在东安门内，肩舆不能进入；乔君体态肥胖，难以快步行走，便骑一头骡子，辰时入馆，申时出馆，考订核查典籍。他想到崇祯朝缺少实录，便和同馆四人先行编撰长编，以供讨论。广西平定后，补行乡试，乔君奉 命担任主考，称赞选得人才，回来后又充任 太祖高皇帝《实录》纂修官。将实录用国书翻译成汉文时，文意前后常常抵牾，乔君能够委婉通畅地表达原意，稍加删改，文字简约而事情叙述更加详细，呈进给天子后，天子称赞其好。皇帝再次考察词臣，称赞乔君的文章说：“乔莱学问优长，文章古雅。”于是命乔君充任日讲官，掌管起居注。不久升任左春坊左中允，参与纂修《三朝典训》，升为翰林侍讲，又升为侍读。本朝漕运沿用明朝旧制，从淮河入黄河，抵达通州。黄河失去原来的河道后，从安东入海，清口日益淤塞，淮河、泗水泛滥，洪泽以南各河都向下游汇流。治河使者又开挖减水坝泄水。淮扬七州县的田地房屋被冲毁离散，居住和耕作全都荒废。天子看到台臣的奏章，认为应疏浚海口以排泄积水，派使者察看，回报说可以，于是拨出国库银两，命安徽按察使于成龙主持这项工程。总督河务都御史靳辅上奏说：“海口比云梯关高五尺，疏浚海口就会引潮水内侵，大为不便。”于是请求筑堤约束水势，并在邵伯镇设置两道高闸：南面在高邮州城外泄放洪泽、盱眙、天长的水，使它们进入堤内。从车逻镇筑一道横堤，抵达高邮；从州城东面筑两道大堤，经过兴化、白驹场直到海口，把泄出的水约束后排入大海。估计需要银二百七十八万多，请求先由国库拨给，再慢慢从田亩的粮食和纲盐中征收偿还。又请求设置二百七十多名官员，选择有才能的人任职。奏疏递上。天子交给廷臣讨论，多数人赞同河臣的意见。恰好乔君入内察看，直截了当地表示反对。皇帝驾临乾清宫西暖阁，阁臣奏事完毕。皇帝回头询问乔君疏浚海口的事情，乔君上前直奏：“河臣的奏议不对。” 皇帝高兴地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意见吗？”乔君回答：“淮扬人所看到的情况，都和臣的意见相同。”第二天，户科给事中刘国黻等十人联合上奏，坚持说：“河臣的意见有四点不可实行。海口原本有旧河道，只要使堵塞的地方疏通，使浅的地方疏浚，让所有积蓄的水都流向大海，这就够了。河臣主张开挖大河，修筑长堤；内地的堤高一丈六尺，河宽一百五十丈；靠近海边的堤高一丈，河宽一百八十丈。这样势必毁坏田垄，拆毁村落，掘开坟墓，惨烈得不忍说，第一不可行。河臣又主张先筑围埂，用水车排去埂内的水，再取土筑堤。他不知道臣的家乡地势低洼，本来就没有干土，何况积水已经很久；一旦在积水中取土，把土投入深渊，工程怎么能完成？即使完成也容易毁坏，第二不可行。河臣想用一丈六尺高的堤坝把一丈深的水束住，这样堤坝高出民间房屋很多。秋冬风雨突然到来，堤势必决口；向南决口，邵伯以南全都将成为鱼鳖之地；向北决口，高邮以北将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存。即使尚未决口时，把水蓄在房屋之上，哪里会有人能够安稳睡觉呢？第三不可行。至于七州县的田地，过去已经被水淹没，现在把河水束住，使田里的水位升高，难道还能倒流入河吗？不能流入河，就不能归入海，已经淹没的田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露出来？第四不可行。” 皇帝认为乔君的话有理，于是河臣的议案搁置了。不久，乔君罢官归乡，治理一座荒废的园子，说：“放舟游览园中，堆石疏池，驾小船往来，在其中读《易》。”著有《易俟》二十卷、《县志》二十卷，以及若干卷诗文集。乔君提出的意见，于成龙很感激。等到于成龙出任河务长官时，正值乔君归乡，他常常向乔君咨询地方利弊，乔君一定直言不讳，却始终不以私事干预。三十三年春，有 朝廷召乔君入京后，乔君到了京师，便关起门来不接见宾客，像平常一样读《易》、著书。当时住了几个月，疾病发作，便一病不起。乔君居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谨慎侍奉老师和朋友，不看重钱财，常常周济别人的急难。后辈有一点长处，他便替人诵读、称道其文章，口中从不停止。他天性不饮酒，却喜欢看别人饮酒，直到宴席结束也不疲倦。曾在宣武门斜街南面建造一座峯草堂，有空时同穿布衣草鞋的人吟诗唱和。退朝后总是考证史事，同馆中有人持不同说法，他便审察事情的始末加以纠正，却不和对方争辩。治河议案刚提出时，大学士梁清标当时任户部尚书，感叹说：“江淮之间，可以说是有人才。”乔君去世时五十三岁。娶邱氏，封宜人。有四个儿子：崇烈，康熙丁卯年举人；崇让，贡生，早卒；崇修，贡生；崇禧。有五个女儿：国黻是他的长女婿；其次为邱璋、任宸、朱经、黄之钧。孙子五人。通奉大夫、福建布政司使内升汪公墓表。公讳楫，字舟次，世代居住在徽州休宁县。到曾祖父某时，迁居江都。公幼年补为学官弟子，后来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没有得到机会，以贡生身份任赣榆儒学训导。天子特意开设博学宏词科，征召文学之士，作为顾问和著作的候选人。于是江南巡抚静宁慕公以公的姓名应诏。诏令：康熙十八年三月初一。召到体仁阁下考试，大官备办酒肴，赐座。考试结束后，公写成一篇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的赋，诗独用险韵。

译天子将他拔置为一等，授翰林院检讨，充任《明史》纂修官。史馆在东安门内开设后，公请求监修、总裁官仿照宋代李焘的做法，先编撰长编，然后再编修正史。于是取崇祯十七年的史事，把诏谕、奏议、文集、邸报、家传等辑成《长编》。由此，明朝十六朝的史料都齐备了。康熙二十一年春，琉球国王上表请求册封爵位，按照旧典，应由给事中、行人各一人前往。天子认为使臣人选关系重大。特命廷臣共同推举可以出使的人，报告给天子，召入朝廷。朝臣大多低头畏缩，公却像鹤一样挺立在班列中，大臣于是以公的名字回答，任命他充任正使，赐给一品服。临行前，公到宫阙上奏七件事，其中第一件说本朝文教广泛施行。皇上正在向各地封疆大吏颁赐御书，应该一并赐给海外属国。礼部以没有旧例为由，坚持认为不可。天子特意准许其中四条，赐给一半銮仗，用青色袋子和镶花的匣子携带。皇帝亲笔书写的御书启程后，抵达螺江，在梅花洋洒酒祭祀，百神护卫，扬帆后风势顺利，七天抵达彭湖岛。中山王率领部属到郊外迎接，公向他宣谕 天子的威严和恩德。中山王及臣民无论大小都叩头陈谢。把天子的诏书送到殿中，告祭各位宗庙。琉球从隋代开始通使。明初分裂为三国，后来山北、山南又同中山合为一国。分合的原因，史书不能详细说明。公想把这些写入《明史》，于是进入庙中观看所立的神主，一一默默记住，撰成《中山沿革志》二卷。又叙述当地山川、风俗、礼义，写成《琉球使录》若干卷。国王的宴会，公也在场。酒喝到一半，国王亲自弹琴来使公高兴。公本来精通音律，能够辨别谭长清、短侧等调。国王非常欣赏佩服。后来请公题写宫殿匾额，公挥笔写成擘窠大字。国王大为惊异，认为如有神助。琉球虽然有孔子庙，但低矮破旧将要倒塌，公让人修缮。修成后，撰文刻在石上加以颂扬。天子神圣，声威教化远播海外，从此琉球人懂得学习。使者回来时，琉球国王按惯例赠送礼物，因为格外敬重公而加厚礼物，但公推辞不接受。朝廷命令他接受，他才接受。于是上奏琉球子弟希望进入国学学习。天子准许了这件事，认为公出使尽职，特意优厚地议定他的功劳，准备等宫坊官员有缺额时任用他。恰好听到生身祖父的讣告，公请求回乡治丧，在乡里居住三年，才到京师补任原职。这年冬天。天子重视地方官，想得到优秀的二千石官员作为表率，于是让公出任河南府知府。治理成绩在中州最为突出，升任福建按察司使，三年后转任布政司使，任职五年，百姓都感戴他的恩德。诰授通奉大夫。召入京师，准备升任卿寺官，公却以疾病请辞。皇帝南巡时，他还勉强起身到宿迁迎接。皇帝车驾到扬州，他穿着朝服伏在道路左边。天子仔细看着他说：“你老了吗？朕几乎认不出你了。” 皇帝宣旨赐给御书，不久公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公年轻时和三原孙枝蔚、泰州吴嘉纪齐名，都力求去掉陈旧的说法，使用盘曲峭硬的语言，又不落入纤弱的文体，见到的人把他们比作刚刚剪下的新花蕊。他的书法以骨力胜长，得到杨凝式、米芾的神韵。自从任知府后，亲自处理公文，吟咏渐渐减少。然而天下评论诗歌的人，数说当代大小雅正之才，一定会为公屈指称数。著作有《悔斋集》。公取得仕籍时，同一天进入翰林的有五十人，我也在其中。过了很久，睢州汤斌公以阁学士身份巡抚江南，移风易俗，百姓对他的歌颂不衰。公后来又成为廉吏，明断刑狱，施行政令，并且出使极远的边地，专长于语言之学，难道不能说是很难得吗？把这些刻在墓上，希望后世评论者认为博学宏词科可以选拔人才，而不只是文学之士的选拔而已。赠中宪大夫、知滦州事李公墓表。墓上立表，是古代的制度。大概从汉元初五年开始，由谒者景君创立。碑高四尺，形制为圭首、方形底座，碑文从左向右书写。墓志石安放在墓穴中，而墓表立在下葬之后。它用来标志坟墓、限制樵夫牧人、叙述美德功绩，是不能废弃的。两淮都转运使、掌盐法道事、长山人李斯佺，请求为他的父亲滦州府君的墓作表。表文说：公讳溉之，字岱源，世代居住在济南长山。曾祖迓春，因为孙子显贵而受封。诰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祖梦凤，因为儿子显贵而受封。赠官与其父相同。父亲化熙历任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母亲沈氏，封一品夫人。公年轻时学习《春秋》，十五岁补为学官弟子，不久因祖先荫庇进入国子监。尚书公当时正在 朝廷任职，祖母宋氏居住乡里。公神态温婉，面色柔和，早晚定省，问祖母吃什么、喝什么，慈爱地准备甜美的食物奉养她三年，深得宋太夫人的欢心，使她忘记了儿子正在朝廷。朝廷。尚书公后来 获准退休，公也不去参加铨选。有人在堂屋左侧建芝烟阁，放置经传子史、法书名画，公便枕籍其中，和志趣相同的朋友每天考察探讨，旁及天官、地志、九流百家以及佛道二氏的学说，没有不审察其是非、纠正其错误的。不久尚书公病情加重，公昼夜深忧，脖子上生了疽，接着又患疾病，长期缠绵病榻，已经无意于出仕任职了。吏部按名册授任他为滦州知州。滦州过去属于京畿，民风强悍，难以治理。公到任后铲除豪强、抑制暴行，严厉约束胥吏，爱护百姓如同家人父子，节省用度以示俭朴，盐、酱、蒜、果等食物，官署厨房从不大肆烹制。天子有时巡视出行，滦州公大力整修官道，储备干粮、粮食、羊、猪和禾秸，全都由官署供应，丝毫不扰民。公胡须很多，京畿一带称说廉吏时，一定说“长胡子的知州”。任职满一年后，公因盗案被罢免滦州官职。尚书公在家中，距离州治将近二千里，每隔三五天派来问候饮食的使者络绎不绝。一听说公被罢官，便把它看作脱掉鞋子一样轻松。公回到家五个月，尚书公就去世了。公办理父亲丧事，参酌古今礼制，情感和礼文都真挚深厚，又继承了父亲的志向。奉养祖母宋氏四年，孝子的后代又有孝子，真可以说是有才能的儿子。公生于明天启七年某月某日，卒于康熙十一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六岁。娶于氏，是江南提刑按察司使重华的女儿。儿子一人，名斯佺。女儿二人，一人嫁章邱焦舜同，一人嫁新城王启深。孙子男某人，孙女某人。

译钱孺人墓表。嘉兴李镜明远的妻子桐乡钱氏，是岁贡生某的女儿、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某的孙女、赠兵科给事中某的曾孙女，也是李君某的儿媳、两淮都转运使某的曾孙媳妇。她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她葬于某地。有四个儿子，名字分别为某、某、某、某等；有一个女儿，嫁给海盐王某。明远是我的朋友，努力求学而家贫。他的祖父运使公喜欢结交天下名士，死时家中没有剩余积蓄。明远幼年丧父，继承的产业只有半所住宅和三十亩田，力量不足以接待宾客，常常闭门不出。除了我以外，他在乡里来往的朋友只有六七人。我和明远交往二十年，进入他的住宅，只见四壁萧然，但他从未露出忧愁的神色，这是因为钱孺人能够安于贫困，从不让摧折责备的话进入他的耳中。孺人熟悉礼法，谨守妇德，侍奉公婆如同侍奉父母，抚养照看小叔、小姑如同自己的孩子，对尊卑、内外各方面都处理得当，完全称得上贤德。她穿的布衣裙，洗到打补丁、缝了百处，家中饭食有时还掺杂糠屑；邻居妇女突然看见这些情形，不会知道她原本生长在富贵之家。她刚出嫁，就遇到公公去世，接着又遇到婆婆去世，两次主持大事。娶了两个妾妇，娶进一个正妻，为女儿妹妹办了婚事，还有一个女儿；这些费用合计起来并不少。然而她既不向姻亲宗族告急，也不向邻里借贷，三十亩田和半所住宅最终仍然完整保全。靠着孺人的勤劳，才能辅助丈夫使家业不至于匮乏。唉，这也实在罕见啊！孺人去世后，明远过了一周年仍悲痛不已。恰逢我从济南归来，他请我撰文刻在墓上。我认为，女子的德行不外乎勤劳和节俭，而只有处在贫困中才能显现出来。至于身处富贵却不奢侈放纵的人，当然也有，但那有什么值得特别叙述的勤俭呢？见于学士大夫墓表中的文字，往往夸张赞美超过事实，成为谀墓之文，读者没有人相信。只有贫穷困苦的人，不刻意追求节俭而自然节俭，既然节俭，便没有不趋向勤劳的。但有时羡慕别人有余，有时怨恨自己不足，即使士君子也有不能避免的。像孺人这样贤德，大概不只是女子中难以达到的，便是一般人也很难做到。我把这些刻在墓上，希望我的话不失事实，也由此看出明远家庭内的教化如此，并且可以表明我交友取人的标准。节妇陈孺人墓表。节妇陈氏，是侯官人，县学生张泰元的妻子，解元张远的母亲，岁贡生兆奎的女儿，封太仆寺卿朝斌的孙女，太子少保、工部尚书某的曾孙女。十九岁出嫁，二十一岁守寡。这一年福州发生大饥荒，人相互食用，孺人奉养守寡的婆婆，只有豆类和清水也能使她尽情欢喜。张远出生才两个月，又经常生病，她退治药物，首饰全部卖掉，改用蒿枝作簪、穿布裙，停止吃肉，教育儿子不能有懒惰的样子；儿子稍长，便授给他经书，每到深夜一定要背诵完才让他睡觉。家中已经贫困，她劝张远外出求学；张远所到之处，都因诗歌古文受到朝廷士大夫的看重，被称为绝伦。孺人康熙十六年去世，当时五十一岁。过了二十二年秋天，张远考中福建乡试第一名。又过了三年，他请求有关官员为母亲表彰门第并安葬。孺人葬在府治东关外登云路。这一天送葬的有数百人，从布政司以下的长官都来致祭。张远于是到常熟拜访王翚，绘制成图，请我撰文为孺人的墓作表。我考察汉代制度，墓碑和墓道表之外，还有石阙，大概就是今天的墓门。鄱阳人洪适记载汉碑的格式，往往在碑旁刻画车马人物，大概古代重视丧葬，送葬者多的达到千人；她的子孙以及门生故吏绘画形象来记载盛况，本来就是适宜的。到了元初，沿袭宋代旧例，凡是为墓门立表，必须有听事厅和步廊，前面排列屏风和树木；正门用乌头门，门阀高一丈二尺，乌头门两根柱子的顶端覆盖瓦和椽；在乌头门南面三丈七尺处修筑一丈高的双阙，两侧夹植槐树、柳树，每隔十五步一棵。后来只加高外门，设置两座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一尺，只在四角涂上白色、红色而已。如今张远将赴礼部考试，如果取得甲等功名，将来追崇张远母亲的典礼，可以仿照前代，不只是祭告所用的仪式，还应当把我的文章刻在石上，将王翚所画的图摹刻在左右，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式，难道不可以吗？

译节孝温孺人墓表。节孝温孺人去世后，她的儿子沈琬写出母亲妇德的行状，告知乡亲、朋友和士绅，请九人作传、四人作序、一人作诔，写赋、作诗、作赞的人更无法全部数清。于是秀水朱彝尊因沈琬的请求，撰文刻在墓上。温氏家族的门望在乌程最为显著。孺人是某人的曾孙女、某人的孙女、秀才楧的女儿。她生于顺治二年十二月，刚满三岁，就许配给沈文然。文然是举人某的儿子、南京刑部尚书沈演的孙子、工部左侍郎、追赠右都御史沈节甫的曾孙，家世富有。大案发生后，很多人贪图他家的财产；文然的哥哥始然因与考官私通关节而被逮捕，文然作为同胞弟弟应当迁徙边地，当时十六岁，还没有成婚。楧和妻子韦氏商量，韦氏说：“女子出嫁后丈夫夭亡是常事。现在女婿不能留下，譬如已经夭亡也就算了。既然已经订婚，就应当生死相随。”楧说：“我的意思也是这样。”于是向按察使钱朝鼎请求，钱公答应解除文然的桎梏，让他到温家依附为婿。当时沈氏的遗产全部没收入官，有司不断追查隐藏遗漏的财产，又被恶少年告发，诉讼没有停止。文然虽然入赘温氏，仍曾被拘押在官府狱中。康熙二年四月，文然向北出发；八月赴刑部监狱；第二年出关抵达尚阳堡；又过一年五月死在流徙之所。文然尚未出发时，孺人想到丈夫遭逢患难、将被远迁，生死不可预料，而公婆都还没有安葬，丈夫离去后由谁主持呢？她不再占卜，也不询问葬师，便营造棺椁，封闭墓藏。文然因此得以拜别先人的坟墓后离开。孺人当时已经怀孕，文然离去后才生下儿子沈琬，她常常流泪教导他。她按礼侍奉文然的继母和生母。沈氏东边墓地和大宅既已登记入官，先祖的木主有的被投入水中，孺人急忙迎回供奉祭祀，使祭食不断。当时告发沈氏的人牵连到楧家，楧家也破败了，孺人的处境更加困窘。荒年里，她暗中把大豆碾碎当饭吃，却另行准备两位婆婆的饭食，仍如丰收年一样丰盛。文然有一个兄长某也客死关外，他的仆人背着两人的遗骨回来，兄弟的骨骸无法辨别，孺人祷告说：“天啊！我听说父子精血能够相聚，夫妻为什么偏偏不能呢？”于是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骨头上，其中一半渗入骨中，擦也擦不掉，于是取出那部分掩埋。孺人去世时五十二岁。沈琬接受母亲的教诲，喜爱学习且有文才，从箱中找到母亲的遗诗，将其刊行。他第一次娶吴氏，第二次娶凌氏，都是孺人主持安排的。有三个孙女。她葬在某地。唉！忧患到来时，士大夫有的丧失了自己的操守，而孺人只是一个女子，却处在人生最难以忍受的境地，仍竭力支撑门户，在覆巢毁室之后艰难经营，养育活人、安葬死者，没有留下遗憾。这确实是当世难以做到的事情，应当刻在石上，以等待将来国史采录。《曝书亭集》卷七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四。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墓志铭（一）。王处士墓志铭。彝陵州有一位处士王君，客居代州，于某年某月某日因病去世。他的朋友、代州参将赵君的代理榆林事务的官员，替他收殓，葬在州城南面演武场的右边。山西布政司参议、清苑人陈君首先作诗悼念他。富平李子为他作传，并寄信请求我撰文志记他的墓。唉！王君的操守，可以说确实对得起朋友二字。王名席民，字安生，年轻时补为彝陵州学生。遭逢乱世，藏匿山中；胡际亨公镇守湖南，听说他的才干，命他掌管书记。城池陷落后，胡公不屈而死，处士和其他宾客都被捆绑。将要行刑时，其他宾客仰天悲号，眼泪鼻涕流满面。处士慷慨赴死，监刑者认为他壮烈，替他向主帅说情，全部免除死刑，分编到士卒队伍中。处士于是得以隶属于赵君的名籍，每天背柴草供应军队。处士背的柴草唯独少，同伍的人都辱骂他，向赵君告状。赵君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立即上前扶处士坐上座，脱下衣服给他穿，于是成为赵君的宾客。后来赵君调任代州，带着处士来帮助守边城。有空闲时，处士又读经史文章，间或写诗自娱。荆州自袁宏道倡导卑弱浅俗的文体以来，乡里人都一致跟从。后来又受到钟惺、谭元春诗说的蛊惑，诗品更加低下。处士结交陈君以后，于是大大改变了乡人的习气，一心以唐人为师。然而他常常不肯轻易把诗作给人看，总是自行焚毁稿草，因此保存下来的只有两卷。自从赵君在负刍之地解救处士，把他当作上宾对待，世人大多认为这是处士的幸运。唉！士人应当为知己者死；当年胡公遭难之时，刀锯斧锧，即使处士本来也是甘愿承受的。假使他改变自己的操守，凭处士的才能，何难以自己的力量取得显达？但那并不是处士的志向。那些刀锯斧锧尚且不足以动摇他的心，负刍之地的困苦又哪里足以困住处士呢？然而处士若没有遇到赵君，便会忧愁困顿，他的诗一定不会写得好。偶尔有所创作，也不过是和牛童马夫在荒山穷谷中悲吟徘徊罢了。这样一来，即使被有识之士赏识，也未必能得到充分的赏识；海内贤豪的推选之言，不能取信于当世，那么处士的诗最终就不会流传，或者不能流传得久远。这样看来，各位君子之所以看重处士，虽然是因为处士的才能足以感动他们，但赵君的贤德尤其是不可企及的。处士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时四十六岁。娶左氏为妻，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刚满四岁，赵君把她抚养成自己的女儿。铭文说：登上你的城墙，几乎丧失你的头颅；砍你的柴薪，忽然解除你的负担。滹沱水之北，雁门山丘。唉，赵君啊，来安葬你的朋友。铭文全都是真实的话，希望能够流传永久。张处士墓志铭 永年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名叫张盖，字覆舆，另一个字是命士，因为擅长作诗而闻名，又精于草书。寇乱以后，他辞去一切事务，学官弟子悲吟失意，终于形成癫狂之疾。他曾游历齐、晋、楚、豫之间，回来后独自把自己关在土屋里，拿酒独酌，醉了就痛哭，即使妻子儿女也不能见他。只有同乡申涵光、鸡泽殷岳来时，他才请他们进入土屋，交谈十分投机。他写诗悲愤过度，常常亲自毁掉稿子；有时写狂草数百遍，直到无法辨认。这样过了很久，狂疾更加严重，最终去世。申涵光编辑他的遗稿，仅得到一百篇，刻印流传；又帮助办理他的墓葬，于某年某月某日把他安葬在某处原野。唉！君是诗人，精于诗已有几十年了；他的五言诗尤其高古简洁，正接近古人境界，而如今能够传示于世的只有这些。可悲啊，这个人！铭文说：有时游历，有时居处；有时哭泣，有时歌唱。连自己的家室都不顾，却忧虑其他事情。那个狂者，果真是邪？这难道就是你的居室吗？文林郎、桃源县知县张君墓志铭。仁和张生某在济南与我相遇，将要回去安葬他的父母，请求说：“我的先人去世已经七年了，家中仅靠粥食维生的财产还足以营办墓葬；之所以过了时日仍未安葬，是担心墓志铭作者不合适，不能为后世昭明事实。希望得到您的文章，把它放入墓中，也许后人能够据此考查并相信事实。”我推辞而没有成功，只好按照他的行状为他撰写墓志说：君名某，字某。他的先世有一位叫淑义的，在宋朝任右正言，跟随高宗南渡，于是定居临安；他的后代中历代都有显达之人。曾祖某没有做官，祖父某任南京礼部主事，父亲某以奉直大夫阶任兰州知州，母亲是崔宜人，崇祯十五年参与纂修《玉牒》。君以贡士身份参加廷试，驸马都尉、掌宗人府令万炜以人才向朝廷推荐，诏令录用为武英殿中书舍人。李自成攻陷京师，贼帅听说他擅长篆书，便让他改写印章上的篆文；君推辞说不能胜任，却被强迫，因不接受官职而被拘系七日，才脱身归来。后来过了五年，他才参加吏部考试，被任命为桃源县知县。县城濒临黄河，百姓困于夫役，驿传和官马所需的草料牧养多向百姓索取；君到任后把这些弊端全部革除，对贫困的士人加以周济，给予金钱粮食并且礼数十分恭敬。然而他刚强正直，任意而行，常常违逆上官的心意，最终因考核官吏的计策而被罢职。过了很久，他客居游历河南，因病死在偃师，享年五十七岁。娶某氏为妻，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生，次子某，三子某；有一个女儿，嫁给蔡某。君被罢官时，带着子女侨居江都；生从河南扶送灵柩回来，把君暂时安葬在山阳。有人劝生把君安葬在江都的乡里，生不同意，最终在祖坟旁营造墓穴，于某年某月某日封闭墓藏，真可以说是懂得礼了。铭文说：本以为寿命应当长久，却没有达到高寿；降生于乙巳年，终于辛丑年。本以为俸禄应当丰厚，却解下官印绶带，抛弃那片故乡，把灵柩载到广柳。唉！这样的人，我因此而悲伤。高直的松树啊，选择这片背阴的山冈；你的祖父和父亲封土的墓穴就在旁边。我的铭文只写真实的话，逝者并没有真正亡失。殷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名岳，字伯岩，另一个字是宗山，姓殷。先世从山西迁到鸡泽。曾祖某、祖某都没有做官。父亲太白是举人，官至陕西按察副使；母亲是田安人。先生年少时放纵散漫，但对孝友之道十分笃实。他与弟弟渊都负有才名。崇祯三年中乡试，几年后入蜀探望父母。恰逢副使公由遵义知府升任现在的官职，当时流贼侵犯汉中、关南，形势大为震动，流贼分出党羽在江上窥伺副使。副使将要赴任，先生说：“如今叛贼到处都是，如果顺流而下，一定会落入贼人的计谋。”于是请求发文移驻兴安，命令吏卒在江边迎接，暗中带着几名骑兵从万山之中出发，连夜抵达兴安。贼人大惊，以为遇到了神人。防阁臣杨嗣昌以督师身份到来，憎恨副使抗直，诬陷他违抗命令，致使贼人突围，应当依法治罪。渊到朝廷申诉冤屈，却不能获昭雪，副使也因病去世。先生两次上疏，请求为父亲取回遗骸安葬。从汉中回到家乡时，京师已经陷落。先生逃居西山，与渊一起讨伐贼人，事情泄露，渊被捕后不屈而死。永年的申涵光一向与先生是朋友，留在城中，听说贼人搜捕先生，急忙招募敢死之士，连夜骑马与贼交战，把先生从危难中救出；于是两人渡江同游吴越，过了一年才回来。吏部按照名册授予先生睢宁县知县，他穿着布袍、戴着黑帽，骑驴到官舍上任，当时战乱刚刚平定。先生处理政务掌握大体，让百姓休养生息，治理的声名很显著。申涵光写信劝他回来，先生慨然说：“我难道能用一个官职来交换我的朋友吗？”于是极力请求上官投递辞职文书回乡，骑驴出了县门。有位学官在郊外为他送行，先生立即把朝廷发的防护衣服全送给他，仍然穿着布袍黑帽回到乡里。他居住的乡叫小砦，只有三间草屋，和申涵光早晚唱和相乐。先生作诗，魏晋以下的诗都摒弃不看，尤其不喜欢律诗，认为那只是徒然耗费对偶工夫，对性情没有益处，所以一生所作只有五言古风一种体裁，苍莽浑厚，很像他的为人。遇到优美的山水，总是流连不去。他游历河南，喜爱大騩的风土，想带着家人前往，强行要申涵光做邻居；申涵光没有成行，于是他自己去了。钜鹿杨思圣因病滞留轵关，对先生说：“我的病危急了，若得到傅青主的药，我大概就能痊愈吧？”青主是先生的朋友，即太原的傅山。当时正值六月连日下雨，先生冒着水石奔驰了五昼夜，把傅山带来与他一同到达。大概他重视交游、急人所急，大多就是这样。先生外表和善而内心耿介，遇到农夫野老也能陶然相处；至于见到庸俗之士，则当面斥责，从不假以颜色和笑容。他读书一定穷究义理，对拒斥异端邪说尤其用力。任睢宁县知县时，有个和尚用铁钉封住木屋，坐在里面募捐钱财，男女都前往膜拜。先生很愤怒，想把木屋烧掉。和尚叩头哀求，先生最终放过了他。先生退休居乡时，那里有一座三教堂，里面把释迦佛塑在中央，孔子却坐在末位。先生经过那里，非常恼怒，卖掉所有田产，把孔子改塑在中央，让释迦佛坐在角落里，弯腰作奉教的姿态。塑像完成后，他创办义学，教育乡里的子弟。先生的财产虽然因此破败，心里却欣然自得。我客居太原时，和先生订交；他每次都请求我为他的弟弟渊作传，我一直没有完成。今年春天，先生游历福建，行至桃源，仍然寄信给我。等到我到达京师，先生去世的讣告也到了：他在六月某日因病死于福州，距出生于万历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娶康氏为妻，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给松江府通判、曲周人张某。灵柩归来以后，申涵光立他的族孙某主持祭祀，选择日期安葬在副使公墓穴中，并且带着行状来告诉我。唉！我没有在渊下葬时为他立传，因此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安葬他的人，是他的朋友；为他作铭的人，也是他的朋友。没有儿子，有什么可悲伤的？有族孙作为后嗣。诸处士墓志铭 钱塘诸君去世并安葬以后，乡里人共同商议用什么谥号来彰明他的名声，说：“士人有私谥，这是古制。君子潜藏的德行没有显露，应该给他谥号来昭示后世。”又说：“君二十岁时遭遇父丧；三十六岁妻子去世，从此终身不再娶；侍奉母亲三十七年，从未在早晚离开母亲身边。母亲对别人说：‘这个孩子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却还像五六岁孩子一样依恋我。’谥法说，能够奉养父母并且恭敬，叫作孝；君具备这一点。”众人都说可以。又说：“君放弃诸生身份时，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每天以文章和饮酒自娱，闭门不出有二十年。在这以前，崇祯年间发生大灾荒，百姓饥饿死亡接连不断，君家中没有一斗米的储蓄，却在觉苑寺煮粥救济饥民，并掩埋死去的族人十六具棺柩。又上书提出救荒三策：开放粮食禁令，实行折征，设置义仓；监察御史听从了他的建议，救活了很多人。后来军队在江上相持，白骨遍地，人们不敢收葬，君拿出私钱，把尸骨全部掩埋。在六和塔下，南赣巡抚某调任浙江，与君有旧交，君最终也没有去拜见他。”谥法说，爱好操守并能自我约束，叫作节；君也具备这一点。”众人都说可以。于是谥君为孝节先生。于是君的儿子九鼎带着行状来请求我写墓志。朱彝尊说：“这些事已经足以记载君的墓了。”君名玄振，字以默，另一个字是麟倩。出生时手上有“丰”字的纹路，所以又自号丰山。曾祖某、祖某、父亲某，都有文才和德行。母亲是张孺人，妻子是程氏，生有两个儿子：九鼎、匡鼎，都很有名望；一个女儿，嫁给王某。孙子三个：辛发、壬发、酉发；孙女五人。君生于某年某月某日，死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七岁。程孺人比君晚十个月出生，却先于君二十一年去世，享年三十六岁，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君合葬在灵隐山南面，那确实是先世的墓地。铭文说：这里是诸氏家族的墓道，永远吉祥而没有灾祸；九鼎把孝节先生的灵柩安藏于此，母亲的灵柩附葬在他的右边。唉！归安县儒学教谕冯君墓志铭

译某年某月某日，归安县儒学教谕冯君因病死在官舍，享年七十四岁。他的儿子金濚抬着灵柩回乡，因为贫穷不能安葬。过了若干年，才把他安葬在某处原野。冯氏世代是嘉兴人。君的曾祖某、祖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君年少时喜欢读书，具有孝行。父亲生病，医生说割大腿肉可以治疗，君便照医生的话做了；母亲病危，也这样做了。他补为秀水县学生，擅长时文，也兼善韵语。曾与松江王廷宰、慈溪刘绳之、同乡项真同学。项真把瓶山的大宅舍给君居住，又为他的《无事编》作序，编刻后刊行。然而他参加省试总是不顺利。六十五岁时，以岁贡生身份赴京考试。又过了两年，选授绍兴府儒学训导；任职七年后，调任归安。不到一年便去世。君平日喜欢说劝人为善的话，用来劝导乡里。搬迁住所八次，做官两次。无论到了哪里，当地的乡绅、老人、门生弟子听到他的话，总把他视为善人，没有不同的说法。他曾住在乡村，一次经过邻居家饮酒。邻居有仇家当了盗贼，带着同党来报仇。盗贼先到，窥视邻居的门户，看见君正端着酒杯数说善言劝邻居出来，便告诫同党不要进去。君回到住处后，盗贼杀死邻居的妻女，烧掉他的房屋离去。唉！自从世风日益衰落以来，亲身实行德行的君子，我已经无法见到了。假如只是说出善言来引导人向善，那还要次一等。盗贼到来时极其不仁，却尚且被君善言的感化所触动，彼此告诫不要进去；何况吴越的士人，听到君的话，难道会有不改迁向善的吗？那么君所施加的影响就深远了。君名镇鼎，字子晋，原名亮，因为忌讳与古人同名，于是改了名字。娶俞氏，早年去世；再娶胡氏，贤良而没有儿子。君有一个儿子，就是金濚；有五个女儿，其中一个嫁给我。铭文说：言语善良，行为也善良；既然实践这些善行却遭遇困厄，把它施加到远方，又有谁来作铭？他的女婿名叫▯尊，姓朱。朱开仲墓志铭 君姓朱，名扉，是浙江嘉兴县人。曾祖某、祖某、父亲某都没有做官。君年少时有文才，因为自认为多病而不娶妻，喜欢阅读医方书，懂得医术，也旁通佛学；到了晚年屏除肉食，别人强迫他，最多也只是让他喝一杯酒罢了。当时我为躲避兵乱住在练浦，君住在南村，我住在北村，每次相遇，他读我的诗，总是欣然愿意唱和。我生病时，他替我配药，整天留下不走，忧虑之情显现在脸上。他的房屋只有三间，除了井和灶，只有几束柴、一道粮食，篝灯和布被，再没有别的东西。早晨起来淘米，亲自拿着炊具，常常留我一起吃饭；我离开后，他就锁上门凝坐，把这当作日常。后来我迁居梅花溪，渐渐与君疏远。此后我游历四方，回来时出门去拜访君，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享年若干岁。邻居想把君埋葬，于是我作铭放入他的墓穴。唉！君虽然受佛学影响，把饮食男女看得不足以动摇内心，但一谈到父母的生死，便常常抽泣不止；看见别人有病，就像自己得病一样，大概是他笃实行善，同时又有所不为的缘故。铭文说：有一个男子名叫韩畕，出生在北平，客居江乡，来长水拜访我，登上我的厅堂，拿琴调弦，弹奏清商曲；终身不娶，心意实在难以测量。朱扉啊，他大概是韩畕近似兄长的朋友；断绝嗜欲，本来应当长寿，为什么两个人都止步于此？卢首为我作铭，朱扉把它藏入墓中；畕的名字是开仲，扉是他的字；畕石耕。徐先生墓志铭 崇祯三年秋，漳浦黄公道周来主持浙江乡试。发榜以后，他用勤奋学习勉励门下弟子。过了很久，黄公因进谏议事获罪，出京到杭州，喜爱大涤山，修建精舍著书，门下弟子都跟随他讲学。甲申以后，忠节方面有慈溪刘振之，强毅方面有钱塘姚奇胤，仆实经术方面有海宁朱朝瑛，仁厚方面有仁和孟应春，长于治理百姓方面有余姚何瑞图，书法方面有嘉兴汪挺；没有人能超过徐先生柏龄，先生以诗画与他们并驾齐驱。黄公赠给先生五言诗说：“节之送给我十章诗。”大清对他的赏誉竟然如此。先生五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成功，任署理永嘉县儒学教谕。乙酉年，兵部尚书张公国维在浙江督师；黄公请求他率师诛杀马士英、阮大铖，以向天下谢罪，但计策没有成功。先生在金华遇到黄公，两人相对流泪。等到南京失守，黄公随即死于战乱。先生从瓯地取道进入福建，随着官职辗转迁徙，出入江海之间，后来隐居在罗阳的天阙山。战乱平定后才回到故乡。有人劝先生仍然参加吏部考核，和计吏一同任职，先生笑而不答。先生治学务求广博，除经史外，还旁及三乘九籥以及医方书、命理诀要、穴法等，没有不加以研究的。黄公告诫他说：“神仙之学是我道学的仆隶，佛教经典是大学之道的灰尘。”先生于是反过来使学问趋于简约。等到自身遭受祸难，冲击波涛，踩踏刀锋，幸而获免，于是又参究禅宗，深深隐藏自己的行迹，大概在忧患之后，他已经有了可以寄托心灵之处。徐氏的先祖中，有太宰德夫，跟随宋高宗南渡；传到志善，在明洪武年间以贤良方正被举荐。其后裔中有廷瑞，是先生的曾祖；有修职郎、恭城丞霑，是祖父；有岁贡生弘源，是父亲；有处士弘泽，是本生父。妻子是潘氏。先生去世时七十三岁，三个儿子：灿心、某、某；六个孙子，两个孙女。自处士以来，家族以诗画闻名，万历年间与李少卿日华、陈征士继儒的声名相当，流传有《竹浪斋集》。先生继承了这一传统，传到灿心已是三代，三代都擅长诗画，评论者认为这很难得。先生下葬时，灿心来请求我作铭。唉！士君子生在改朝换代的时代，坚守耿介的道义，流离困顿；如果他们的官职门第和行事没有多少可以表彰的地方，那么只有乡党中后死的人知道他们；然而即使谈到他们，最终也不能详尽。宋代文信公死于柴市，当时那些守义而不向元朝屈服的人，都是他的弟子和宾客。修史的人忌讳而不肯记载，儒生怀古，远道搜集旧闻编成《遗民录》，尚且遗憾那些湮没不传的人很多。黄公以身殉国，与文信公没有不同；先生实际上出自他的门下，秉承老师的教训，始终不改变操守。他的节义，怎么知道后世评论时代的人不会在国史之外也把他收入遗民之列呢？先生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人。这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有仕途而有官籍，却没有官署；守护师传，退隐而无悔。孝子、长洲刘君墓志铭

译君名龙光，字蓼萧。远祖德基，从汴京跟随宋高宗南渡，任黄州统领，居住在建康。后来有顺之，元朝任平江路榷茶提举，于是定居在那里。政中在明建文元年乡试中第一名，正是方孝孺所选拔的人。金川门之变时，他痛哭绝食而死，追谥靖节先生。他的嗣子名▯，历任詹事府少詹事，死后谥文恭。名璥的，是君的曾祖。祖父名衟，父亲名廷谔，后来以宜黄县丞调任益王府长史；遭逢战乱时，带着家人到白石岭下避兵，依靠朋友姚肃甫居住，不久去世。君最初参加省试回乡，战乱以后不知道父母是死是活，早晚哭泣。他家本来贫穷，便徒步到建昌寻找益王府的旧交，没有一个还在。他到张令公祠祈祷，夜里睡在廊下，梦见神灵告诉他说：“寄居石漈。”醒来后向当地人询问，却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君拿着零丁帖，在道路旁徘徊，有一位尼姑告诉他说：“那里在闽粤交界，官路正在交战，道路阻塞；从偏僻小路走，七天可以到达。”君依照她的话前往，越过藤峡、通仙岭和一线天，那里全是高山深谷，是猿猴、豺狼、猛虎出没的地方。最后渡过白石岭，道路更加险恶。山岭高达万仞，只能像蚂蚁一样盘旋上行；下面面对绝壁深壑，也有万仞之高。找到一条小路，却被荆棘遮蔽，荆棘刺得脚踝流血，直到力气耗尽才登上山岭。俯视山下有一个村子，村中有三间木板房，流泉在石头上潺潺作响。君心中一动，认为那里就是石漈。敲门时，母亲管孺人出来了；母子惊喜至极而哭泣。问父亲在哪里，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又大哭。问灵柩停放在哪里，回答说就在木板房中，于是又哭。村民听到哭声，都来观看，说：“我们乡里宋代有个孝子王龙山，曾在这里见到他的母亲，所以把这里修筑成堡，取名见母；如今你的儿子又见到了母亲，这个地方也出了孝子。”于是君谋划扶丧归乡，姚肃甫首先拿出白金资助，村民都乐意出力；他们用藤条捆住棺材，雇一百人抬着，越过山岭下行，随后浮舟渡江到达家乡。监察御史李森先前巡按江南，想把这件事上报给 朝廷，君说：“这是常事，不值得上报。”于是作罢。君回到家乡十年后，母亲去世，丧葬全都依礼办理。平日喜欢读书，精研小学，又旁通医术，以及风角、地辰、遁壬、遁甲之说，无不考究探索。康熙十一年元旦，占筮得到大过变蹇，叹息说：“涉水过深而灭顶，我大概不能免于此难吧？”这一年十一月果然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娶沈氏，续娶吴氏。儿子二人：椿龄、石龄；女儿一人，女婿愈、同珩。孙子女各一人。石龄与我友善。君下葬时，石龄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孝行达到极点，可以感通神明；身体虽然隐没，名声却会光大。我的朋友是他的儿子，我为他的墓藏作铭。占卜这处幽静的墓地，愿它永远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文学沈君墓志铭 君姓沈，名进，字山子，原名驭，因为补为学官弟子而改名。先世有元朝任提举、名福一的人，从湖州迁到嘉兴，居住在城南放鹤湖。他的儿子晶一为躲避杨完者的兵乱，才迁到梅溪里。曾祖术，祖文煇，父福基，世代都有隐德。君十七岁时就擅长时文，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与我结交以后，每天用诗篇相互唱和，乡人称他为“朱沈”。钱塘陆圻来我的书屋，遇见君将要行礼，便问他是什么人；我说出君的字回答。陆圻大声说：“莫非就是‘梅花高馆落春草，断垣生之沈山子’中的沈山子吗？”君说：“正是。”于是陆圻留下饮酒，尽兴而散。不久我南渡庾岭，君便和同乡周筼编写古今诗，合成一卷，乡人又称他们为“周沈”。周筼喜欢周济急难，唯独君一介不取；但邀请他饮酒，他从不拒绝。然而席间若有品行恶劣的客人，说出恶毒的话，他便愤愤不平，瞪眼变色，借着酒意当面辱骂，不顾一切。平时自己不为贫穷忧愁，看见周筼贫困却为他忧虑，对人说：“《谷风》诗说，忘记我的大德，却记得我的小怨。人受到别人的恩惠，本来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可是反复思量，怨恨便产生了，这只是看见小处罢了。” 有人说：“君大概是心中有所感触，所以才这样说。”君作文以古代圣贤为准则，因此每次考试都不顺利。同学旧友中有人凭举子业取得显赫地位，即使给君写信，他也置之不答。有一天他到京师来拜访我，几次到我的旅舍交谈。不久，他骑着一头跛驴蹒跚回乡，自号知退叟。居住在蓝村，经营力圃，只有三间屋子；房主人毁掉其中一间，他没有力量修补，于是把住处题名为“半巢居”。他教儿子翼读书，亲手抄录书籍，陶然自得。有著作《文言防粹》《行国录》《东园诗》《蓝村稿》《半巢居稿》《退叟行吟》《力圃萧闲词》《袁溪文稿》，共三十多卷。君晚年在桐乡汪氏家授馆，入席饮酒时，酒杯刚拿到手便无病无痛地一笑而逝，享年六十四岁。先娶朱氏，再娶章氏，后来又娶郑氏；郑氏是海盐人，有节俭的德行，凡事总预先准备。君去世以后，她主持家门十五年，完成君未竟的志愿，安葬舅姑，督促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全都合乎礼法。她去世时六十六岁。儿子一人，就是翼，服丧时竭尽哀痛。甘露降在服丧的白屋上，藤蔓上有三个人形的纹理，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女儿四人：一个嫁给陈丹雘，一个嫁给李某，一个嫁给缪启武，一个嫁给朱丕戭。我是他的从孙。孙子三人，孙女一人。某年某月某日，翼奉两位先人的灵柩安葬在生字圩的盛家桥。铭文说：《鲁经》取士，必取狂者和狷者；有些事情不肯做，这才是选择他们的标准。善于思考的我的故人啊，差不多可以进入著作者的行列，成为独行之士的传记人物了吧？处士文君墓志铭

译康熙四十三年夏四月，长洲处士文君▯因病死在城西郊外的竺坞。他的儿子赤因病不能捶胸顿足、眼泪鼻涕满面，不久也去世了。住处有三间偏屋，遗孙永泰在中间搭设帷帐作为灵堂，左边空着，右边安排宾客座位。四方来吊唁的人都称赞他善于居丧，能够完全遵守礼法。文氏先世从庐陵迁到衡州，又迁到徐州，再从徐州迁到杭州，居住在吴地。从社学教读惠开始，惠的儿子、涞水儒学教谕洪，洪的儿子、中顺大夫、温州府知府林，林的次子、翰林院待诏征明，征明的儿子、国子监博士、赠文林郎彭，也就是海内所称的三桥先生；这位是君的高祖。曾祖元发，任朝列大夫、卫辉府同知；祖父震孟，累官至嘉议大夫、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赠尚书，谥文肃。父亲秉承，凭荫袭为官生，经过战乱后隐居不仕；母亲申孺人，是广西布政司右参政用嘉的女儿。君幼年便能作诗，跟随长者游石湖，写有“长桥连月涌，远水隔山分”的句子，在座宾客交口赞叹。十二岁时，寇贼攻陷京师，君哭着说：“国家破亡了，还要什么家庭呢？” 后来叔父因承受官命而得到的产业果然败落，于是依靠墓田居住；他完全摒弃时文，竭力创作诗歌和古文辞，同时纵笔绘画山水人物。善于鉴赏的人认为，他没有失去高祖和曾祖的法度。为父母服丧三年，停止饮酒，撤去肉食，日夜住在屋外；服丧期满后，祭祀之事仍然格外谨慎，每逢朔日、望日都整肃衣冠拜祭宗祠，遇到忌日，即使刮风下雨也一定回去祭祀。哥哥被拖欠赋税牵累，君转借钱财给亲戚来替他缴纳官府，哥哥的儿子外出做客回来，君也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四十岁时，渡过江淮，溯行河洛，短暂游历京师。京师的贵人有人对君说：“您的先世多因荐举而授官，您为什么不做官呢？”本想以国子博士的资格荐举君，君辞谢说：“士人各有志向，我将要老了，您怎么忍心强迫我去做我不能做的事呢？”于是辞去。君一向没有固定产业，闲暇时曾寄住在莲泾慧庆僧寺，靠卖书画供给自己。有个富家子弟准备了双倍的金钱求画，约定三天交付；他派人来取画，君恼怒说：“我不是画工，怎么能这样催逼我！”把金子扔在地上，那人再次请求，他也不理睬。到了常熟，有画家请求观看箱中的画，君说：“你是把我当作卖画的人吗？还有什么可看的！”于是倒转巾箱给他看，里面一幅画也没有。巡抚汤公斌屏退车骑进入寺中，询问治理政务的关键，君说：“爱护百姓，首先要做的事，是除去对他们有害的事情。比如虎丘采茶，府县官吏络绎不绝地征办，积累弊端已有多年；您若能革除它，就是善政。”汤公于是砍掉了茶树。汤公曾对君说：“听说先生只剩三亩田，靠什么来筹办粥饭呢？”君回答：“贫穷是士人的幸运。菜羹粗食，足以使人的性情安定，使人的操守坚固。稍微有一点多余，就会改变我所守持的东西，那便违背先世的家训了。”汤公称赞说好。有一个亭户拥有丰厚资产，拿一千金为君祝寿，请求君把他的姓名通报给汤公。君说：“汤公以道义同我交往，我难道可以用利益去求托于他吗？即使我有所请求，汤公也不会答应。无缘无故用财物送人，会损害施惠者的德性；我无缘无故接受财物，会损害自己的操守。两方面都失当，不要败坏我的名声。”亭户惭愧而退。君内心和厚而外表严肃，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他行善勤勉不懈，仿佛总怕来不及。乡贤、礼部侍郎杨循吉的墓在洞泾桥南，长期被当作放牧场。君和朋友砍石立碑表彰，又种植松树和楸树。寒食时便带着酒具前往祭祀，又请求在虎丘右边建三座讲官祠，来祭祀他的祖先；另外两人是陈文庄仁锡、姚文毅希孟。君治学熟悉典故，与人谈论娓娓不倦。唯独不喜欢世俗儒生讲学，认为书生对上不能使君主达到尧舜境界，对下不能把德施加给百姓；既不能承载有文采的道理，退下来却讲说性命，所作所为只是虚文而缺少实际行动，借此文饰自己的自私自利之心，又有什么可取呢？君子认为这切中了世俗儒生欺骗世人、窃取名声的弊病。晚年修订文氏族谱，以温州太守的训示为依据，认为人立身自有本末，出仕或退处自有依据，何必附会丞相的家世才算尊贵？温州太守认为这件事很重要，所以从苏州分派开始，逐代记载，直到第十一世。族谱刚刚完成，第二年君就去世了。可悲啊！君字与也，晚年自号云南山樵。著有文集四卷、诗集十卷。娶邱氏，先于君八年去世。两个儿子：坚早夭，赤字周舄。著有《石室山人集》五卷、《读史记疑》二十卷。两个孙子：永泰、永丰。君将要去世时，遗命永泰嘱托我为他的墓藏作铭。天启二年，先父文恪充任乡试总裁，文肃公主持礼部考试，君的姓名列在他的门生之中。两家世代结为交好，君与我的交情尤其深厚，情分上不敢推辞。君曾经喜爱我的五言诗。按照潘昂霄《金石例》和王行《墓铭举例》的说法，铭辞没有作五言诗的；然而洪适《隶释》所载，汉代已经有这种体例。因此作铭说：崇祯十七年，宰辅有五十人；文公宣读麻制任命的那一天，朝廷士人的气势为之一振。五十岁便拂衣离去，人死了，国家也随之沦亡。有如陶公侃，应当有泉水相伴；明代孙氏的后人啊，也应遵循祖训，不因富贵改变贫贱之志。潇洒地挥写翰墨，淡泊地栖身于松竹之间。虽然曾经客居京洛，却以素衣屏弃缁衣尘俗。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既可以作为宗法的榜样，也可以作为后人的凭借。谁来搜集遗民的传记呢？或许可以凭它考证我这篇文字。《曝书亭集》卷七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七十五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墓志铭（二） 奉政大夫、提督福建学政、按察司佥事、山阳陆公墓志铭。公姓陆，是淮安山阳人，名求可，字咸一，别字密庵，又字月湄。曾祖、祖、父、母均为某氏。顺治五年凭《礼记》经义考中江南乡试，之后七年考中史大成榜。赐进士出身，次年授裕州知州；任满三年，考核政绩为最，入朝任刑部员外郎，历任郎中；后来以按察司佥事提督福建学政。任期届满，因称职本应升任布政司参议，却等待次序而归，六十三岁时，于康熙十八年七月因病去世。两次遇到朝廷广施恩典，最初授奉直大夫，后来再授奉政大夫。妻子某氏，某官某子、某官某孙、某官某曾孙，封为宜人。妻子在公去世后十六年去世，又过四年与公合葬在某处原野。公侍奉父母，以爱与敬为根本；他认为，人的自身若能诚敬，侍奉父母的道理便可以尽到；自身就是父母之身，也是子孙由此而出的根本。能够爱护并敬重自身，然后才能勤奋学习；能够勤奋学习，然后所交往的才都会是敬重自身的人。关于选择朋友，他认为朋友相处贵在以宽恕之心对待对方，不应把自己处在薄情的位置；墙太薄就会倒塌，丝织物太薄就会破裂，器物太薄就会毁坏，酒太薄就会变酸，从来没有薄弱而能够长久的东西。关于居官，他认为君子所养成的修养，关键在于使暴躁傲慢之气不在身心中滋生；一定要少用苛刻急切、专断决断的意念，多施平和简易、中正调和的政令。道理是做事的根本，事情是道理的运用；处理事情时不被私意动摇，这都依靠平日居敬穷理的学问。关于学术，他把主敬作为首要功夫，以此作为治心的根本；言论一定援引六经，广泛拜师学习，而以朱子为宗。他吸收各家的长处，去除其中的弊病；上至陆象山，下至王阳明及其弟子，从不一概排斥，持论十分平正。总的防线在于兼善天下，所以施用于政事，政务便能举措得当；体现在文章中，文化便能成就。自任裕州知州以后，他体恤驿站夫役，减少盐引，开垦荒地，清理冤狱，端正文风，杜绝请托，端正士习，修整祭祀典礼，努力推行教化，勤勉不懈。这大概就是儒者讲学的成效显现在实际事务中的表现，公具备这些。公著有《密庵诗集》十卷、《文稿》十六卷、《词选》六卷、《语录》四卷。儿子五人，成年的有三人：志谨，岁贡生，候选国子监学正；志宽，太学生；志默，也是岁贡生。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孙女七人。公下葬时，墓穴还没有刻好铭文，志谨向彝尊请求，于是我撰文记述公的墓志，刻在偏屋的墙上。铭文说：舜与跖的区别，开始时只差毫厘；有恒心就能向善，只有圣人值得仰慕。假如舍弃这条道路而另走捷径，便会走上岔路。清晨初生的善气，反复被欲望和习染束缚，就会陷入禽兽境地，那一线之差实在危险。公把这些道理列成图表，说明善与利应当取舍；人的本性根植于内心，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并不昏昧，如同火刚刚燃起，如同泉水开始涌流。由此产生光彩，面色纯和，背部充盈；如果不是这样，形体和精神都会交相憔悴。为什么不遵循圣人之道，去淘汰混浊呢？公把所修养的大道列成图表，而世上的学者拘守一端而不能贯通，尊崇宋学而压抑汉学，攻击异己而结党同类；公深入探究义理的根窟，以六经为宗本，疏浚濂洛之学的源流，使其通达于湖湘和江浙。别人有善处，我就取法；别人有恶处，我便戒惧；攻正一言一语，振发昏惑、阐明幽微，哪里只是空言，而是要施行于实际。明察如镜，思虑一定准确；减轻徭役，使百姓躲避疾苦；严厉却不苛刻，宽缓却不放纵。君子所到之处，百姓便歌唱诵读。等到归田以后，著作记录更加丰富；既被称为循吏，也被称为真儒，实际上长期充实了这些名声，并非虚名。有儿有孙，能够守住最初的操守；在这片吉祥的土地上栽种枌树和榆树。既安定又牢固，福庆还会有余。我为公的墓藏作铭，不要夸张，也不要谄媚。奉政大夫、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颜君墓志铭。颜氏以曲阜为郡望，自从颜回父子侍奉孔子以来，孔子的弟子中亲身通晓学业、受业有成的有七十七人，颜回居于其中第八位。颜回虽然早夭，他的子孙却特别繁衍；从汉代直到今天，多以忠孝文学著称。颜回传到第六十六世，有人名允，崇祯年间任河间府知府，城破时自焚而死。他的儿子伯璟，乡人私谥为孝靖先生，是彝尊曾经为他表墓的人。伯璟娶朱氏，是镇国中尉某的女儿；兖州失守那天，她被巡逻士卒驱赶，士卒用刀威逼她，她不肯前行；等到刀砍中手臂、手臂折断，她仍然不停辱骂，士卒便把她杀死在墙下。过了四天她又复活，这就是君的母亲朱氏。君生于崇祯十三年正月，刚满三岁，也陷入乱军之中，乳母孙氏抱着他逃了出来。九岁便擅长行书、草书，十三岁精通诗赋，不久补为四氏学生员，以副榜身份进入国子监。康熙二年中乡试，六年考中进士，授国史院中书舍人。适逢天子临幸太学，朝廷加恩于在朝任职的四氏子弟，予以升迁。君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次年充任会试同考官，出任龙江关税务监督。回到京师后，不久调任吏部稽勋清吏司主事；奔赴父丧归乡，服丧期满，补任验封清吏司主事，加一级；历任本司员外郎，升任验封司郎中，封为奉政大夫。不久调任考功司郎中，充任《一统志》纂修官。康熙二十五年九月月底，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君身材高大，额头宽阔，早年聪慧好学，综合斟酌群儒的学说，独自提出新见解；他对于《大学章句》的立论尤其坚持不移。作诗兼取汉、魏、南北朝、唐、宋、元、明诸家的长处，有诗集若干卷。又撰写《述音》《正音》《变训》《防文》，共若干卷。唯独不相信佛教和星命之说，曾说：“人的身体犹如炭，精神元气犹如火；火附着在炭上，才能发挥作用，但火势渐渐消退而无法停止，这就是生气的鼓动运行。炭遇风容易化为灰烬，用扇子扇它立刻就会烧尽，放在密室中用灰覆盖，则会晚些烧尽，总之没有不烧尽的。既然如此，说人可以长生，是妄言；说人的死亡有一定时刻，不能提前也不能延后，同样是妄言。”君子认为这是笃实的论断。他很擅长弹琴，精通骑射和蹴鞠，又旁通勾股算法，尤其喜爱山水。他向西登临太华山，沿伊阙而行，向南泛舟江淮，在钱塘观潮，溯流到三衢；凡是游历过的地方，必定命画工绘图。得到金石文字，常常悬挂在屋壁上。他天性孝顺友爱，勤于和睦宗族；居乡时以礼让待人，在朝廷遇到政事，侃侃而谈而不阿附；有一点善行也从不自我夸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