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书亭集卷四十七
书▯嵝山铭后古今杂体书势,韦续述之,凡五十六种。祗云夏禹作钟鼎书,不言有▯嵝铭。然见于《呉越春秋》、《南岳记》、《湘中记》、《南岳緫胜集》、刘梦得《寄吕衡州诗》有云:“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昌黎韩子《谒南岳庙兼赋▯嵝山诗》上言:“▯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拏虎螭。”下言:“事严踪迹鬼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千搜万索何所有,森森緑树猨猱悲。是韩子仅得之道人之口,而铭文仍未之见也。地志称宋嘉定中有何贤良致于祝融峰下,樵子导之至碑所,手摸其文以归,奉曹转运彦约,时人未信,致遂刊之岳麓书院。鄱阳张世南作记,事或有之。是铭考古家率以为伪,祗因笺释者太支离,故疑信相半。蒙着于録下,配坛山之石,不亦可乎?
石鼓文跋石鼓籀文虽与大篆小异,然离钟鼎款识未逺,其为三代之物信矣。而诸家或疑之,马子卿至谓宇文周所刻,诚伧父之言也。十鼓向阙其一,皇祐间始得之,欧阳永叔见之最早,文存四百六十五字尔。薛尚功则云岁月深逺,缺蚀殆尽,今款识所载乃得之前人刻石者,方之永叔仅多二字。胡世将《资古绍志録》云所见者先世藏本,在集古之前,仅益九字。至潘惬山作音训时,止存三百八十有六字而已。杨用修谓从李賔之所得唐人拓本,多至七百有二字,又言及见东坡之本,人多惑焉。愚攷第三鼔,潘氏音训有「▯众旣简」句,古文苑脱「▯字,有「众」字,用修不取,易以「六师」二字。第四鼔,潘本有「四马」,其写「六辔【阙】骜」句,「骜」上脱一字,古文苑本「骜」作重文,用修亦不取,更以「六辔沃若」。第五鼓「霝雨」上,古文苑有「▯▯」二字,薛氏、施氏本则有「天」字,用修亦不取,増「我来自东」四字。夫「车攻狩于东」,故云「驾言徂东」,「东有甫草」,若岐阳在镐京之西,岂得云「我来自东」乎?至于第六鼓「因民间洼以为臼」,其上漫漶,以诸鼓验之,每行多者七字,少者六字,此鼔行仅四字,上皆缺二三字,用修每行増一字,强之成文。又如第七鼓,用修増益「徒御啴啴」「会同有绎」「或羣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咸与小雅同文」,不知鼓文每行字有定数,难以増益。尤有异者,鼔有□文,郭氏云恐是「防」字,古老反「大白泽」也,用修遂以「恶兽白泽」入正文中,其亦欺人甚矣。攷賔之《石鼓歌》中云:「家藏旧本出棃枣,楮墨轻虚不盈握,拾残补缺能几何,以一防埃禆海岳。」夫以欧阳、薛、胡诸家所见止四百余字,若賔之本有七百余字,拾残补阙亦已多矣,賔之不应为是言也。子瞻之诗曰:「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旁推防画,时得一二遗八九,糢糊半已似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子由和之有云:「形骸偃蹇,任苔藓;文字皴剥,因风雨。字形漫汗,随石缺:苍蛇生角,龙折股。」夫用修之本旣得,自賔之传,自子瞻是。子瞻克见其全,子由亦得纵观。子瞻、子由又不应为是言也。杜子美诗有曰:「陈仓石鼓久已讹。」韦苏州诗有曰:「风雨缺譌苔藓▯。」而韩吏部歌曰:「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又曰:「年深岂免有缺画?」则石鼓在唐时已无全文,故吏部见张生之纸本,以为难得也。呉立夫诗亦云:「岐右石鼔天下观,骆驼载归石尽烂。」夫以唐宋元人未见其全者,用修独得见之。此陆文裕亦不敢信。由石鼓而推之,用修他所攷证,吾亦不能已于疑。无惑乎!陈晦伯有正杨一编矣。
跋汉五凤二年甎字右汉五凤二年甎一,凷嵌曲阜孔子庙庭前殿东壁,书以篆文一行,志塼埴之岁月。从有金髙德裔题跋:「西京陶旊之式,存于今者惟此尔。」东京则有建武二十八年北宫卫令邯君千秋之宅甎,亦作篆书。其余载于洪氏所纪者,有永平八年甎一,建初三年汝伯宁甎一,七年曹叔文甎一,元和三年谢君墓甎一,永初元年景师甎一。其文皆隶书也。或云「万岁舍大利善」,或云「千万岁署舍子孙贵昌未央大吉」,或云「大吉阳宜侯王」。盖东京人尚谶纬,民间造宅墓争作吉祥之语,与西京不侔矣。
译书《▯嵝山铭》后 古今各种杂体书法的形势,韦续作过叙述,共有五十六种。他只说夏禹创作了钟鼎书,没有说有▯嵝铭。然而在《吴越春秋》《南岳记》《湘中记》《南岳总胜集》以及刘梦得《寄吕衡州诗》中,都有关于它的记载。刘梦得诗说:“曾听说祝融峰上有神禹的铭文。古老的石头具有琅玕般的姿态,秘密文字呈现螭龙虎兽的形状。”昌黎韩愈《谒南岳庙兼赋▯嵝山诗》上半篇说:“▯嵝山尖有神禹碑,字色青、石色红,形状奇特,像蝌蚪盘曲,碑身如倒披的薤草,像鸾鸟飘飞、凤凰停泊,又像虎螭相搏。”下半篇说:“事情庄严,踪迹连鬼也无法窥见,道士独自登上山,偶然看见了它。千方百计搜寻又能得到什么?只见森森绿树间猿猴悲鸣。”可见韩愈只是从道士口中听到这些话,仍然没有见到铭文。地方志说,宋嘉定年间,有位何贤良把它带到祝融峰下,樵夫带他到碑所在之处,他亲手摸取碑文后回来,献给曹转运彦约;当时人们不相信,何贤良于是把它刻印在岳麓书院。鄱阳张世南为此作了记,事情或许确有其事。这篇铭文,考古家大多认为是伪作,只是因为注释解释得过于支离,所以人们半信半疑。我把它收入记录中,和坛山之石相配,不也可以吗?石鼓文跋 石鼓上的籀文虽然同大篆略有不同,但距离钟鼎铭文并不远,它确实是三代的遗物。然而各家有的对此表示怀疑,马子卿甚至说是宇文周所刻,实在是乡野之人的妄言。十面石鼓过去缺少一面,皇祐年间才找到。欧阳永叔最早见到它,保存的文字只有四百六十五字。薛尚功则说年代久远,文字已经残缺剥蚀殆尽;如今《款识》所载,是从前人刻石本中得到的,比欧阳永叔所见只多两个字。胡世将《资古绍志录》说,他所见的是前代收藏的拓本,在《集古录》以前,只有多出九字。到潘惬山作音训时,只剩下三百八十六字罢了。杨用修说他从李宾之那里得到唐人拓本,多达七百零二字,又说见过东坡的拓本,许多人都因此疑惑。我考察第三鼓,潘氏《音训》有“▯众既简”一句,《古文苑》脱去“▯”字而保留“众”字;杨用修不采用,改成“六师”二字。第四鼓,潘本有“四马”;在“六辔【阙】骜”一句中,“骜”字上脱一字;《古文苑》本把“骜”写作重文,杨用修也不采用,改作“六辔沃若”。第五鼓“霝雨”上面,《古文苑》有“▯▯”二字,薛氏、施氏本则有“天”字;杨用修也不采用,又增加“我来自东”四字。“车攻在东方举行狩猎”,所以说“驾车前往东方”;“东方有甫草”,如果岐阳在镐京以西,怎么能说“我从东方来”呢?至于第六鼓“因民间洼以为臼”一句,上面的文字已经漫漶不清。用各面石鼓来验证,每行多的有七字,少的有六字;这面鼓的一行只有四字,上面显然缺了二三字。杨用修却每行增加一字,强行拼成文章。又如第七鼓,杨用修增加“徒御啴啴”“会同有绎”“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咸与小雅同文”等句,却不知道鼓文每行的字数是有定数的,不能随意增补。尤其奇怪的是,鼓上有一个缺字,郭氏说恐怕是“防”字;古人传下的说法又称是“大白泽”。杨用修于是把“恶兽白泽”写进正文,实在太欺骗人了。考察李宾之《石鼓歌》中说:“家中收藏的旧本出自棃枣刻版,纸墨轻薄,拿在手中还不满一握;拾取残文、补足缺文,能有多少呢?不过是以一粒尘埃补益大山大海罢了。”欧阳、薛、胡诸家所见只有四百多字,如果李宾之的本子有七百多字,那么拾残补缺已经很多了,李宾之不应当这样说。苏轼的诗说:“韩公喜好古物时已生得太晚,我如今又比他晚了一百年;勉强寻找偏旁,推究残缺的笔画,时常只能得到一二字,遗漏八九分;字迹模糊,大半已经像疤痕老茧,曲折难认,却还能够辨别出跟踵肘臂。” 苏辙和诗说:“石鼓的形体倾斜残破,任凭苔藓滋生;文字皴裂剥落,任凭风雨侵蚀。字形漫漶,随着石头残缺;苍蛇仿佛长出角来,龙也折断了大腿。”杨用修的本子既然据说是从李宾之那里得到的,又得到苏轼的认可;苏轼能够看到全文,苏辙也得到机会纵览。可是苏轼、苏辙又不应当说出这样的诗句。杜甫诗说:“陈仓的石鼓早已讹误。”韦应物诗说:“风雨侵蚀,苔藓遮蔽,文字残缺讹误。”韩愈诗歌却说:“您从哪里得到这纸本?连一丝一毫都完备,没有差错。”又说:“年代久远,怎么能免于缺少笔画?”可见石鼓在唐代已经没有完整全文,所以韩愈见到张生的纸本,才认为难得。吴立夫的诗也说:“岐阳以西的石鼓是天下奇观,被骆驼驮回时石头已经破烂。”既然唐、宋、元人都没有见过完整的石鼓文字,唯独杨用修说自己见过,这连陆文裕也不敢相信。由石鼓这件事推及杨用修其他的考证,我也不能不产生怀疑。难怪陈晦伯写有一篇纠正杨用修的文章。跋汉五凤二年砖字 右边是一块汉五凤二年的砖,砌嵌在曲阜孔子庙前殿东壁上,用篆书写成一行,记录烧制砖坯的年月。清代金德裔有题跋说:“西京陶工制作的砖式流传到今天的,只有这一块。”东汉则有建武二十八年北宫卫令邯君千秋住宅用砖,也写成篆书。其余洪氏所记载的,有永平八年一块砖,建初三年汝伯宁一块砖,建初七年曹叔文一块砖,元和三年谢君墓一块砖,永初元年景师一块砖。这些文字都是隶书。有的写“万岁舍大利善”,有的写“千万岁署舍子孙贵昌未央大吉”,有的写“大吉阳宜侯王”。大概东汉人崇尚谶纬,民间建造住宅和墓葬时争相写吉祥话,与西汉大不相同。
会稽山禹庙窆石题字跋黄冈张编修视学两浙,按部于越,拓会稽山禹穴窆石题字,见寄请予审定其文。予考窆石之制,不载于聂崇义《三礼图》,惟《周官》冢人之职及竁共丧之窆器及窆执斧以涖,郑康成以为下棺丰碑之属。图经禹葬于会稽,取石为窆,石本无字,迨汉永建元年五月,始有题字刻于石。此王厚之《复斋碑録》定以为汉刻,殆不诬矣。石崇五尺,在今禹庙东南小阜,覆之以亭,相传千夫不能撼。及岁在乙酉,有力士拔之,石中断,部下健儿迭相助,乃拔陷地,才扶寸尔。土人涂之以漆,仍立故处。载考古之▯者,下棺用窆,盖在用碑之前,碑有铭而窆无铭。验其文,乃东汉遗字。赵氏《金石録》目曰“窆石铭”,误也。噫!谷林之阳,苍梧之野,已无陈迹可求,而岣嵝有碑,啓母庙有阙,会稽有窆石,益以征神禹明德之逺也。夫康熙己卯夏日书。
汉开母庙石阙铭跋右开母庙石阙铭,存书三十二行。汉避景帝讳,改啓为开。《史记》啓禹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尚书》娶于涂山。屈原《天问》:「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吕览》:「禹见涂山氏女,未之遇而廵省南土,女乃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列女传》美其彊于教诲。然则母也贤矣。若夫禹化为熊,涂山氏化为石,石破生啓,荒诞不经,本于墨翟之徒、随巢子。至汉流传,斯嵩山母庙南有石阙存焉也。阙立于安帝延光二年,地志云是颍川守朱宠造。其制累石而成,两观双植,中不为门,亦有石方数尺,上琢楼屋覆盖,如佛寺经幢然。武绥宗为兄造阙,用钱十五万,比立碑费十倍之。洪氏《隶续》具图阙状。顾啓母庙暨少室神道未之及者,洪氏主于释隶,而二阙铭皆篆文故尔。予友叶井叔宰登封拓以见遗,因疏本末于册尾。
汉戚伯着碑跋右汉戚伯着碑,宋嘉祐中,宿州浚汴获之泥沙中。是本纸墨皆古色,为退谷孙侍郎收藏,殆即初获碑时所拓也。鄱阳洪氏谓其字画古怪,偏旁増减有不可辨者,审视之,良然。同观者曲周王显祚,湛求永年,申涵光,和孟嘉兴谭吉▯舟石。汉鲁相乙瑛请置孔庙百石卒史碑跋。鲁相乙瑛以孔子庙在阙里,裦成侯四时来祠,事已即去,庙有礼器,无常人掌领,请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庙。元嘉三年,司徒吴雄、司空赵戒闻于朝,诏如瑛言,选年四十以上,经通一艺者,乃举文学掾孔龢任之。按《汉书·儒林传》,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臣瓉以为卒史秩百石者,刘昭注《续汉书·百官志》引应劭《汉官仪》:“河南尹百石卒史二百五十人”,黄霸传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盖秩有不同,故举石之多寡别之。今本杜佑《通典》乃譌“百石卒史”为“百戸吏卒”。我闻在昔有释《战国策》音义者,更“鸡口”作“鸡尸”,贻笑艺苑,以“百石”为“百戸”,是“鸡尸”之类也。
汉武梁祠碑跋右汉从事武梁祠堂画象传,是唐人拓本,旧藏武进唐氏。前有提督江河淮海兵马章,后有襄文公顺之曁其子鹤征私印。汉自赵岐营夀藏图,晏平仲、羊舌叔誉、东里子产、延州来季子四象纪之史册。此外如朱浮、鲁恭、李刚、鲁峻、董蒲、范皮诸祠墓画象刻石者匪一,惟梁祠人物最多。洪适《隶续》具摹其形,古帝王、忠臣、义士、孝子、贤妇凡一百六十有二人。今是册存者仅帝王十人、孝子四人而已。由黄帝至舜图,皆服冕;禹手操掘地之器,冠顶锐而下卑,殆士冠礼、郊特牲所云母追者是覩。此可悟聂崇义《三礼图》之非。桀以人为车,故象坐二人肩背。《隶续》所摹失其真矣。每幅上下四旁有小字分书题识姓名,或间作韵语。赵明诚称其字画遒劲,史绳祖谓其笔法精稳,可为楷式。观者但觉墨光可鉴,元气浑沦,谓为唐本当不虚也。
汉桐柏庙碑跋右汉桐柏庙碑,购之江都市。上水经淮水出南阳平氏县胎簪山,东北过桐柏山。郦道元谓山南有淮源庙,庙前有碑,是南阳郭苞立。又二碑,并是汉延熹中守令所造,斯盖其一矣。考欧阳氏《集古録》所载碑文,中“山卢奴君”奴下阙一字,斯碑云“卢奴张君”,特未详其名尔。其曰“春秋宗禜”,碑作“宗奉”;“灾异告变”,作“告愬”;而“灵只”下碑阙“报祐”二字。中云“从郭君以来廿余年不复身至”,《集古録》阙其文。郭君殆即苞也。独怪欧阳氏谓其文字断续,而是碑甚完好,疑为后人重摹,然流传于世,罕矣。
译会稽山禹庙窆石题字跋 黄冈张编修到两浙视察学政,在越地按察各部时,拓下会稽山禹穴窆石上的题字,寄给我,请我审定文字。我考察窆石的形制,聂崇义《三礼图》没有记载,只有《周官》说冢人的职掌以及挖墓穴、供应丧葬用的窆器和拿着斧子临视下葬之事;郑康成认为这是下棺时所用丰碑一类的器物。图经说禹葬在会稽,取石作窆。石头原本没有文字,到汉永建元年五月才开始有人在石上题字。王厚之《复斋碑录》把它确定为汉代刻石,大概并没有错。石头高五尺,在今天禹庙东南的小土丘上,上面建亭覆盖;相传一千个人也不能撼动它。乙酉年,有大力士把它拔出,石头从中间断裂;下部的健儿轮流出力,才把陷在地下的部分拔出,结果只扶起一寸。当地人把石头涂上漆,仍立在原来的地方。考察古代下葬,先用窆下棺,大概在使用碑之前;碑上有铭文,而窆石没有铭文。检验这里的文字,确实是东汉遗字。赵氏《金石录》题作“窆石铭”,错了。唉!谷林山的南面、苍梧的原野,已经没有陈迹可以寻求;而岣嵝山有碑,启母庙有阙,会稽有窆石,更足以证明神禹光明显著的德行流传久远。康熙己卯年夏日书写。汉开母庙石阙铭跋 右边是开母庙石阙铭,现存书写三十二行。汉代避汉景帝的讳,把“启”改写为“开”。《史记》说启是禹的儿子,他的母亲是涂山氏的女儿;《尚书》说禹娶于涂山。屈原《天问》说:“怎能得到那位涂山女子,在台桑同她交往?”《吕览》说:“禹见到涂山氏的女子,还没有同她相遇,就巡行考察南方土地;女子于是唱道:‘等候那个人啊!’这才开始形成南方音乐。”《列女传》赞美她长于教诲。这样看来,她确实是一位贤母。至于禹化为熊、涂山氏化为石、石头破裂而生出启,这种说法荒诞无稽,源自墨翟一派和随巢子。到了汉代,这个传说流传开来,于是在嵩山母庙南面保存着石阙。石阙建于汉安帝延光二年,地方志说是颍川太守朱宠所造。它用石块层层垒成,两座阙楼相对而立,中间不设门;上面又有几尺见方的石构,雕成楼屋形状覆盖其上,像佛寺中的经幢。武绥宗为兄长建造石阙,用钱十五万,是树立碑石费用的十倍。洪氏《隶续》详细绘有石阙形状。只是开母庙和少室神道的石阙没有收入其中,因为洪氏专门解释隶书,而这两座阙的铭文都是篆书。我朋友叶井叔任登封县令时拓下拓本送给我,于是在册末梳理记述了它的始末。汉戚伯著碑跋 右边是汉代戚伯著碑。宋嘉祐年间,在宿州疏浚汴水时从泥沙中得到。这份拓本的纸墨都呈古旧的颜色,是退谷孙侍郎收藏的,大概就是刚发现此碑时拓下的本子。鄱阳洪氏说它的字形古怪,偏旁有增有减,有些无法辨认;仔细观察,确实如此。同看此碑的有曲周王显祚、湛求永年、申涵光,以及和孟嘉兴谭吉▯、舟石。汉鲁相乙瑛请求在孔庙设置百石卒史碑跋。鲁相乙瑛认为,孔子庙在阙里,褒成侯每年四时前来祭祀,祭祀完毕就离去;庙中虽有礼器,却没有固定的人掌管,于是请求设置一名秩禄百石的卒史,专门主管守护孔庙。元嘉三年,司徒吴雄、司空赵戒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诏令依照乙瑛的意见办理;选取年满四十岁、通晓一门经学的人,于是推举文学掾孔龢担任此职。考察《汉书·儒林传》,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臣瓒认为,卒史中秩禄为百石的,刘昭注《续汉书·百官志》引应劭《汉官仪》说:“河南尹属下有百石卒史二百五十人。”《黄霸传》又补充说左冯翊有二百石卒史,可见秩禄有不同,所以用石数的多少来区别。如今杜佑《通典》的通行本,却把“百石卒史”误写成“百户吏卒”。我听说从前有给《战国策》作音义注释的人,把“鸡口”改成“鸡尸”,贻笑于文人界;现在又把“百石”改成“百户”,同把“鸡口”改成“鸡尸”是一样的错误。汉武梁祠碑跋 右边是汉代从事武梁祠堂的画像拓本,据说是唐人拓本,旧时收藏在武进唐氏家中。拓本前面有提督江河淮海兵马章,后面有襄文公顺之及其子鹤征的私印。汉代自赵岐营建寿藏、绘制图像以来,晏平仲、羊舌叔誉、东里子产、延州来季子四人的画像都被史册记录下来。此外像朱浮、鲁恭、李刚、鲁峻、董蒲、范皮等人的祠墓画像刻石,也不止一处;只是武梁祠中的人物最多。洪适《隶续》详细摹绘其形状,有古代帝王、忠臣、义士、孝子、贤妇,共一百六十二人。如今这册中保存的只有帝王十人、孝子四人。从黄帝到舜的图像,全都身穿冕服;禹手里拿着挖土的器具,帽顶尖而帽檐低,大概就是《士冠礼》《郊特牲》所说的母追,可以由此看出。这也能说明聂崇义《三礼图》有错误。桀让人作车,所以画像中画两个人坐在人的肩背上。《隶续》的摹本失去了真实形貌。每幅画像的上下左右都有小字,用分书题写姓名,有时还间杂押韵的文字。赵明诚称赞其字画遒劲,史绳祖说笔法精稳,可以作为楷模。观赏者只觉得墨色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气象浑厚完整;说它是唐人拓本,应当不是虚妄。汉桐柏庙碑跋 右边是汉代桐柏庙碑,在江都买到。上面引用《水经》说,淮水从南阳平氏县胎簪山流出,向东北经过桐柏山。郦道元说,山南有淮源庙,庙前有碑,是南阳人郭苞所立。另有两块碑,也是汉延熹年间郡守、县令所造,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块。考察欧阳氏《集古录》所载碑文,其中“山卢奴君”的“奴”字下面缺一字;这块碑写作“卢奴张君”,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碑文说“春秋宗禜”,这块碑写作“宗奉”;“灾异告变”,写作“告愬”;而“灵祇”下面,这块碑缺少“报祐”二字。中间说“自从郭君以来二十多年没有亲自到这里”,《集古录》缺少这段文字。郭君大概就是郭苞。只是奇怪欧阳氏说碑文已经断续残缺,而这块碑却保存得很完整;怀疑是后人重新摹刻的。不过它能流传到世间,也已经很罕见了。
汉娄夀碑跋右汉南阳处士娄夀碑,欧阳氏、赵氏、洪氏均着于録。其曰「▯儒先生」者,国人之私諡也。易名之典礼官主之,太常博士议之,廷臣得以駮正之。其后但请于朝,不考德行,惟爵得諡,失制諡之本矣。至于私諡,多出乡人、门弟子之私,极辞肆意,末有限量。然稽之于古,若展禽之諡惠,黔娄之諡康,降而东汉见诸碑阙者,故友易名不尽加以上諡。「▯儒先生」其一也。是册为中呉齐女门顾氏所藏,虽非足本,而古意淋漓于楮墨之表。予先后见汉碑约三十种,老年复覩此,幸矣。
衡方碑跋右汉步兵校尉衡方碑,在今汶上县。文述其先,伊尹在殷,号称阿衡,因而氏焉。按赵氏《金石録》载,浚仪令衡立碑,亦云出自伊尹。合之《应劭风俗通》无异,或云鲁公子衡,子孙因以为氏,则各有所本也。碑以椎拓者少,故文从字顺可读。康熙乙巳秋九月,檇李曹溶洁躬,太原傅山青主,长水朱彞尊锡鬯,同观。
汉淳于长夏承碑跋右汉淳于长夏承仲兖碑,在今广平府。宋元祐间,因治河隄得于土壤中。崇祯癸未,予年十五,随第六叔父子蕃观同里卜氏所藏,犹是宋时拓本。今为土人重摹,失其真矣。
汉博陵太守孔彪碑跋右汉博陵太守孔彪碑,曲阜石阙多置孔子庙廷,独此碑在林中。欧阳子集古録第云:「孔君碑,惜其名字皆亡。」赵明诚以为碑虽残阙,名字可识。讳彪,字元上,证以韩勅、史晨二碑,率钱人姓名,是本曩见之于宛平孙侍郎宅。文愈断烂,讳及字形模尚存。乃▯治中修阙里志,改彪为震,都少卿穆遂谓撰志者遗之。不知震即彪字之误也。孙氏所藏汉隶约三十余种,尚有张表、衡方、夏承、王纯、侯成、戚伯着诸碑,皆宋时拓本,今尽散佚。覩此如觌故人,又絶类郃阳令曹全笔法。此正永叔所云:「碑石不完者,则其字尤佳防哉言也。」
汉析里桥郙阁颂跋右汉武都太守李翕析里桥郙阁颂碑,立于建宁五年。同时有黾池五瑞碑。五瑞者,黄龙、白鹿、连理木、嘉禾、甘露及承露人,各图其象,摹厓刻之,今无存矣。洪氏《隶释》称从“史”字,“汉德”作颂,故吏字“子长”书之,书法太丑,疑为后人改刋。
汉冀州从事张君碑跋右汉冀州从事张表碑,石今不存。予所见者,宛平孙氏家藏宋搨本也。尝怪六朝文士为人作碑表志状,每于官阀之下,辄为对偶声律,引他人事比拟,令读者莫晓其生平。而斯碑序述全用韵语,不意自汉已有作俑者。然其书法特在今丗所存诸汉碑上。
跋蔡中郎鸿都石经残字中郎石经初非三体书法而杨衒之、刘芳、窦蒙、苏望、方匋、欧阳棐、董逌等皆误读范史《儒林传》,惟张縯谓以三体参校其文而书丹于碑,则定为隶,其说独得之。今观宛平孙氏所藏《尚书》《论语》残字,平生积疑为之顿释。《论语》书云:“孝乎惟孝”,包咸注云:“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辞。”今石本“乎”乃作“于”,然则“孝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句法正相同也。
跋汉华山碑汉隶凡三种,一种方整,鸿都石经、尹宙、鲁峻、武荣、郑固、衡方、刘熊、白石、神君诸碑是已。一种流丽,韩勅、曹全、史晨、乙瑛、张表、张迁、孔彪、孔伷诸碑是已。一种奇古,夏承、戚伯、着诸碑是已。惟延熹华山碑,正变乖合,靡所不有,兼三者之长,当为汉隶第一品。予生平仅见一本,漫漶已甚,今覩西陂先生所藏文,特完好,并额具存。披览再三,不自禁其惊心动魄也。郭香察书,字义诸家论说纷纷。关中赵孝廉子函以郭香察书配杜迁市石,其说近是。载考司马彪《续汉书·律歴志》,灵帝熹平四年有太史治歴郎中郭香,姓名殆即察书之人与?
溧阳长潘校官碑跋绍兴十三年,溧水尉喻仲逺得汉碑于固城湖中。验之,则灵帝光和四年,溧阳丞尉吏掾为其长潘校官乾元卓立。其出也晩,故犹未漫漶。辞称「惠我犂蒸」,犂黎通蒸犂字,乃颠倒用之。其曰「尚旦在昔,我君存今」,盖以周公、太公喻干,拟人非其伦矣。
汉白石神君碑跋右汉白石神君碑,在无极县立石者,常山相南阳冯廵元氏令京兆王翊,与欧阳氏集古録所载无极山神庙碑,略同。文称神君能致云雨,法施于民,则祀之,宜也。然所云盖髙者,合之无极庙碑,特常山一妄男子尔。先是光和四年,廵诣三公神山请雨,神使髙传言,即与封龙、无极共兴云雨,赛以白羊、髙等,遂诣太常索法。食越二年,具载神君始末,上尚书,求依无极山为比,即见听许。盖斯时巫风方炽,为民牧者,宜潜禁于将萌,乃廵翊轻信巫言,辄代为之请,何与?非所云国将亡而听之神者。与碑阴有务城神君、李女神、甎石神君、壁神君名号,殆因白石而充类名之者。碑建于光和六年,是岁妖人张角起矣。
译汉娄寿碑跋 右边是汉代南阳处士娄寿碑,欧阳氏、赵氏、洪氏都著录过。碑文称他为“玄儒先生”,这是乡里人私下给他的谥号。改定名号的礼制由礼官主管,由太常博士议定,朝廷大臣还可以提出驳正。后来却只向朝廷请示,不再考察德行,只有有爵位的人才能得到谥号,失去了制定谥号的根本。至于私谥,多出自乡人和门生弟子的私意,言辞极尽推崇,毫无限制。然而考察古代,例如展禽谥号为惠、黔娄谥号为康;到了东汉,碑阙中也可以看到,给故友改定名号并不一定都加上美谥。“玄儒先生”就是其中一例。这册拓本收藏在中吴齐女门顾氏家中,虽然不是完整本子,但古朴意味充分流露在纸墨之外。我前后见过约三十种汉碑,年老以后又能看到这块碑,真是幸运。衡方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步兵校尉衡方碑,现存于今汶上县。碑文叙述他的先祖:伊尹在殷代,号称“阿衡”,衡氏便由此而来。考赵氏《金石录》所载,浚仪令衡所立的碑,也说其先出于伊尹。合之《应劭风俗通》,说法没有不同;又有人说是鲁公子衡,子孙因此以衡为氏,那么各自都有所依据。此碑很少有人椎拓,所以文字连贯,依字即可读懂。康熙乙巳年秋九月,檇李曹溶洁躬、太原傅山青主、长水朱彝尊锡鬯一同观览。《汉淳于长夏承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淳于长、夏承、仲兖碑,现存于今广平府。宋哲宗元祐年间,因修治河堤,从土中发掘出来。崇祯癸未年,我十五岁,随第六叔父子蕃观看同乡卜氏所藏的拓本,还是宋代拓本。如今被当地人重新摹刻,已经失去原貌了。《汉博陵太守孔彪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博陵太守孔彪碑,曲阜的石阙大多安置在孔子庙庭中,只有这通碑在树林里。欧阳修《集古录》中说:“孔君碑,可惜他的名字全都亡佚了。”赵明诚认为,碑虽然残缺,名字仍可辨认。孔彪,字元上;以《韩勅碑》《史晨碑》来考证,碑中所列钱人姓名,正是我过去在宛平孙侍郎宅中见过的。碑文更加残断剥蚀,但孔彪的名讳和字的字形模样还保存着。弘治年间修纂《阙里志》,把“彪”改作“震”,都少卿穆遂认为是撰修志书的人遗漏了它。却不知道“震”只是“彪”字的讹误。孙氏收藏的汉隶碑约有三十多种,还有《张表碑》《衡方碑》《夏承碑》《王纯碑》《侯成碑》《戚伯著碑》等,都是宋代拓本,如今全都散失了。看到这通碑,就像遇见故人;它的笔法又非常像郃阳令曹全碑。这正是欧阳修所说的:“碑石不完整的,往往字写得尤其好。”这是多么有道理的话啊。《汉析里桥郙阁颂》跋 这是一通汉代武都太守李翕所立的《析里桥郙阁颂碑》,立于建宁五年。同时还有《黾池五瑞碑》。所谓五瑞,是黄龙、白鹿、连理木、嘉禾、甘露以及承露人,分别画出它们的形象,摹刻在崖壁上,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洪氏《隶释》称碑文从“史”字起,题作“汉德”颂,是故吏、字子长的人所书,书法非常丑陋,怀疑是后人改刻的。《汉冀州从事张君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冀州从事张表碑,碑石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我所见到的是宛平孙氏家藏的宋代拓本。我曾经奇怪,六朝文士替人撰写碑、表、志、状,每每在官职门第之下就使用对偶和声律,又拿别人的事迹来比拟,使读者无法明白其人的生平。而这通碑的叙述全用韵语,没想到汉代已经有了这种开先例的人。不过,它的书法在今天保存下来的各种汉碑中尤其突出。《跋蔡中郎鸿都石经残字》中郎所书石经起初并不是三体书法,但杨衒之、刘芳、窦蒙、苏望、方匋、欧阳棐、董逌等人都误读了《范史·儒林传》。只有张縯说,是用三种字体互相校勘经文,然后写成丹书刻在碑上;因此确定它所用的是隶书,他的说法独到而正确。如今看宛平孙氏所藏《尚书》《论语》的残字,平生积存的疑惑顿时都解开了。《论语》写作“孝乎惟孝”,包咸注说:“孝乎惟孝,是赞美大孝的说法。”如今石刻本的“乎”写作“于”,那么“孝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三句的句法正好相同。《跋汉华山碑》汉隶大致有三种:一种方正整齐,《鸿都石经》《尹宙碑》《鲁峻碑》《武荣碑》《郑固碑》《衡方碑》《刘熊碑》《白石神君碑》《神君碑》等就是这种;一种流畅秀丽,《韩勅碑》《曹全碑》《史晨碑》《乙瑛碑》《张表碑》《张迁碑》《孔彪碑》《孔伷碑》等就是这种;一种奇特古朴,《夏承碑》《戚伯著碑》等就是这种。只有延熹《华山碑》,正体和变体相互错综,几乎无所不有,兼具三种书体的长处,应当列为汉隶第一品。我一生只见过一本,模糊漫漶得非常严重;如今看到西陂先生收藏的本子,文字特别完整,碑额也保存着。反复展读,不禁感到惊心动魄。关于郭香察书,字义方面各家议论纷纷。关中赵孝廉子函把郭香察书同杜迁市石相配合,他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再考司马彪《续汉书·律历志》,汉灵帝熹平四年有太史治历郎中郭香,这个姓名大概就是察书中的那个人吧?《溧阳长潘校官碑》跋 绍兴十三年,溧水尉喻仲远在固城湖中得到一通汉碑。考验碑文,原来是汉灵帝光和四年,溧阳丞、尉以及属吏、掾属为县长潘校官乾元卓所立的碑。它出土得晚,所以还没有漫漶。碑文说“惠我犂蒸”;“犂”“黎”相通,而“蒸”“犂”二字被颠倒使用。碑文又说“尚旦在昔,我君存今”,大概是把周公、太公比作潘校官,拿人来作不伦的比拟。《汉白石神君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白石神君碑,立在无极县。立碑者是常山相、南阳人冯巡,以及无极县令、京兆人王翊;它同欧阳氏《集古录》所载的《无极山神庙碑》大体相同。碑文说神君能够招来云雨,按照法令为百姓施雨,因此祭祀他是适宜的。然而碑文所说的那个名叫盖高的人,与《无极庙碑》合看,不过是常山的一个妄人罢了。此前的光和四年,冯巡到三公神山求雨,神让盖高传话,说将同封龙、无极一起兴起云雨;冯巡以白羊祭祀盖高等人,于是到太常那里索取祭祀神灵的法式。过了一年多,冯巡把神君的始末全部写出,上报尚书,请求依照无极山神的先例办理,立即得到批准。当时巫术风气正盛,作为百姓的长官,本应在祸患刚开始时暗中加以禁止;冯巡、王翊却轻信巫言,反而替他们请求,这算什么呢?这正是所谓国家将亡时才会听信神灵的话。碑阴还列有务城神君、李女神、砖石神君、壁神君等名号,大概是因为白石神君而类推添加的名称。碑立于光和六年,而这一年妖人张角起兵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汉郃阳令曹全碑跋万歴中,郃阳县民掘地得汉曹全碑,以其最后出,字画完好,汉碑之存于今者,莫或过焉。按碑文,全为隃麋侯相凤之孙,凤尝上书言烧当事,得拜金城西部都尉,屯龙耆,而全以戊部司马讨疏勒,又定郭家之乱,信不媿其祖矣。时人语曰:“重亲致欢,曹景完。”盖其孝友之性,尤人所难能也。呜呼!今之为吏者,虽遭父母之丧,必问其亲生与否,投牒再三,始听其去,而全以同产弟忧得弃官归,以此见汉代风俗之厚,其敦孝友若是,宜士君子顾惜清议而自好者不乏也。全以禁网,隐家巷者七年,可以补后汉史党锢诸人之阙。史载疏勒王臣磐为季父和得所射杀,而碑云和德弑父簒位,德与得文亦不同。史称讨疏勒有戊巳司马曹寛,而不曰全,又云其后疏勒王连相杀害,朝廷亦不能禁,而碑云和德面缚归死司寇。盖范蔚宗去汉二百余年,传闻失真,要当以碑为正也。续题曹全碑后右予庚戌冬跋尾。越二年,再至京师,从慈仁寺市上买此碑石,已中断,完好者且漶漫矣。更歴数十年,必又叹此碑为难得。
汉北海相景君碑并阴跋济宁州儒学孔子庙门列汉碑五,其制各殊。北海相景君碑,其一也。地志不载何年所立,以予考之,元天歴间,幽州梁有字九思曽奉勅歴河南北録金石刻三万余通,上进类其副本为二百卷,曰《文海英澜》。于济得汉刻九,于泗水中葛逻禄乃贤寄以诗云:「泗水中流寻汉刻,泰山絶顶得秦碑。」阅欧阳赵氏着録,斯碑本在任城,其移置于学者,必天歴间矣。碑辞漫漶,其阴旁右壁工以不能椎拓辞,予留南池三宿,强令拓之。题名有督邮、督盗贼、议史、书佐、骑吏、吏行、义修行、午、小史、竖。其云「午」者,不载于《续汉书·百官志》,即赵氏亦不知也。《广韵》诠「丘」字,称汉复姓凡四十有四,引何承天《姓苑》,汉有司隶校尉水丘岑,而斯碑有修行水丘郃,营陵人,又有修行都昌台丘暹,故「午」都昌台丘迁,则在四十四姓之外,亦足资异闻也。已
汉荡阴令张迁碑跋右汉荡阴令张迁碑,不着于欧阳氏、赵氏、洪氏之録,殆后时而出者。碑额字体在篆隶之间,极其飞动。铭书蔽芾棠树,为▯沛。按尧母祝睦、魏元丕三碑,其书蔽字略同,而芾作沛,则此碑所独也。碑阴率钱从事二人,守令三人,督邮一人,故吏三十二人。昔贤谓东汉鲜二名者,是碑范巨、范成、韦宣而外,自韦叔珍下皆二名,或书其字。然邪?南濠都氏《金薤琳琅》少碑阴,不若此本之完好。
汉酸枣令刘熊碑跋右汉酸枣令广陵刘熊孟阳碑,上元郑簠汝器所藏。碑文全泐,存字不及百。名笔法奇古,汝器以为絶品。碑在唐时,王建已云风雨消磨絶妙辞。至于今,宜其不可辨识矣。碑后摭謡言作诗三章,其二曰:「有父子然后有君臣,理财正辞,束帛戋戋。以三言、五言继以四言,足以见文律之古。」乃洪氏《隶释》诮其难以谓之絶妙辞,斯亦拘方之见矣。
汉泰山都尉孔宙碑跋汉泰山都尉孔宙碑,在曲阜县孔子庙庭。大中大夫融之父也。裴松之注《魏志》,引司马彪《续汉书》,亦作宙。又《韩勅碑》阴出“私钱数列郎中鲁孔宙季将千”,当以碑为据。而《后汉书·融列传》作“伷”。考宙卒于灵帝熹平四年,而伷于献帝初平元年拜豫州刺史,籍本陈留,字公绪,别是一人。窃疑范史不应纰谬,若是,或发雕时为妄人所更,后学遂信而不疑也。
译《汉郃阳令曹全碑》跋 万历年间,郃阳县百姓掘地得到汉代曹全碑。因为它最后出土,字画保存完好,今天还能见到的汉碑没有比它更好的。考察碑文,曹全是隃麋侯相曹凤的孙子。曹凤曾上书论说烧当的事情,获任金城西部都尉,屯驻龙耆;曹全后来以戊部司马的身份讨伐疏勒,又平定郭家之乱,确实没有辱没他的祖父。当时人说:“重视亲属而带来欢乐,是曹景完。”大概是说他孝友的品性尤其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唉!如今做官的人,即使遭逢父母丧事,也一定要追问是否亲生父母,反复递交文书,才允许他离职;而曹全因为同胞弟弟服丧,便弃官回家。由此可见汉代风俗的淳厚,他们敦促人行孝友到了这种程度,难怪士君子顾惜清誉、约束自好的并不少。曹全因禁网而隐居家巷七年,这件事可以补充《后汉书》关于党锢诸人的缺漏。史书记载疏勒王臣磐被季父和得射杀,碑文却说和德杀父篡位;“德”与“得”字也不同。史书称讨伐疏勒时有戊巳司马曹宽,却不说是曹全;又说后来疏勒王相互残杀,朝廷也不能禁止,而碑文却说和德反绑自己归于司寇受死。大概范蔚宗距汉代二百多年,传闻已经失真,总应当以碑文为准。《续题曹全碑后》右文是我在庚戌年冬天所写的跋尾。过了两年,我再次来到京师,在慈仁寺的市集上买到这通碑的碑石;碑已经从中间断裂,保存完好的部分也已经漫漶了。再过几十年,一定还会再感叹这通碑难以得到。《汉北海相景君碑并阴》跋 济宁州儒学孔子庙门排列着五通汉碑,形制各不相同。北海相景君碑是其中之一。地方志没有记载它立于哪一年;据我考察,元代天历年间,幽州梁有字九思曾奉诏巡视河南、河北,记录金石刻三万多通,进呈朝廷,并把副本分类编成二百卷,名为《文海英澜》。他在济宁得到九通汉刻,泗水中葛逻禄乃贤寄诗给他说:“泗水中流寻汉刻,泰山绝顶得秦碑。”查阅欧阳氏、赵氏的著录,这通碑原本在任城;它被迁置到州学,必定是在天历年间。碑文漫漶不清,碑阴旁边右壁的工匠以不能椎拓为由推辞;我在南池住了三夜,强令他们拓出。题名中有督邮、督盗贼、议史、书佐、骑吏、吏行、义修行、午、小史、竖等职名。所谓“午”,《续汉书·百官志》没有记载,连赵氏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广韵》解释“丘”字时,说汉代复姓共有四十四个,并引用何承天《姓苑》说汉代有司隶校尉水丘岑;而这通碑中有修行水丘郃,是营陵人,又有修行都昌台丘暹。因此,“午”即都昌台丘迁,它在四十四姓之外,也足以作为奇闻异事的资料。完 《汉荡阴令张迁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荡阴令张迁碑,欧阳氏、赵氏、洪氏的著录都没有记载它,大概是后来才出土的。碑额字体介于篆书、隶书之间,极其飞动。铭文写“蔽芾棠树”,却把“为”写作“▯沛”。考察尧母祝睦碑、魏元丕碑,它们所写的“蔽”字大致相同,但“芾”写作“沛”,却是这通碑独有的。碑阴列有率钱从事二人、守令三人、督邮一人、故吏三十二人。过去贤人说东汉少有两字名的人,这通碑除范巨、范成、韦宣之外,自韦叔珍以下的人全都是两字名,或者只写他们的字。难道是这样吗?南濠都氏《金薤琳琅》所收的碑阴文字很少,不如这个本子完整。《汉酸枣令刘熊碑》跋 这是一通汉代酸枣令、广陵人刘熊孟阳碑,收藏在上元郑簠汝器那里。碑文全部剥蚀,残存的字不到一百个。它的名笔法奇特古朴,汝器认为是绝品。唐代时碑还存在,王建已经说它“风雨消磨绝妙辞”。到了今天,当然更加无法辨认了。碑后摘取歌谣写成三章诗,其中第二章说:“有父子然后有君臣,理财正辞,束帛戋戋。”诗句以三言、五言接续四言,足以看出文章格律的古朴。洪氏《隶释》却讥笑它,认为不能称为绝妙辞,这也是拘泥于固定形式的见解。《汉泰山都尉孔宙碑》跋 汉代泰山都尉孔宙碑,立在曲阜县孔子庙庭中。孔宙是大中大夫孔融的父亲。裴松之注《魏志》时引用司马彪《续汉书》,也写作“宙”。《韩勅碑》碑阴又出现“私钱数列郎中鲁孔宙季将千”一句,也应当以碑文为依据。但《后汉书·融列传》写作“伷”。考察孔宙死于汉灵帝熹平四年,而孔伷于献帝初平元年被任命为豫州刺史,籍贯本是陈留,字公绪,显然是另一个人。我私下怀疑《范史》不应有这样的错误;如果确有其事,或许是在雕刻时被狂妄之人擅自改动,后来的学者便信以为真而不再怀疑。
书韩勅孔庙前后二碑并阴足本》阙里孔子庙庭,汉鲁相韩勅叔节建碑二。前碑纪造礼器,后碑以志修庙谒墓。碑阴两侧均有题名。金陵郑簠汝器相其陷文深浅,手搨以归。胜工人椎拓者百倍汝器。以予于金石之文有同好也,逺遗书寄予。乃取题名之参错不齐者齐之,装界成册。思夫孔子旣没,褒崇之典歴代有之。世本王侯大夫莫不有宗谱族牒,圣人之后独无闻焉。厥后仙源宗子珍扈宋南渡,金源立别子为祖。嘉熙虽仍锡文逺以爵,而授之田里,俾居三衢。宋之亡也忽焉。元人思复立大宗,而宗子辞不受,能以礼让,是人之所难也。以予所见,明嘉靖中《孔门佥载》一书,先圣六十一代孙承德郎鲁府审理正▯干所撰,有世表,有宗系图。其于三衢一支弃而不録,奠系世辨昭穆者宜如是乎?可为长太息也矣。勅前后碑隂载孔氏苖裔,有褒成侯损,建夀御史翊元,世东海郎中防定,伯豫州从事方广平,故从事树君,德朝升髙守庙百石卒史恢,圣文文学百石芝,德英故督邮承伯,序赖元夏进,幼达相史誧,仲助术子佑,赞元賔曜,仲雅遵公孙旭,连夀番安世,太尉掾凯仲,悌处士征子举,廵百男宪仲,则泛汉光,凡二十三人。而后碑称碑系孔从事所立,殆方也。伏念圣人之后有贤子孙,改修《阙里志》《孔门佥载》,则宗子支子之流派及书名史册碑碣者,具书之。惟非其族必去,非圣人之言必削之,庶乎其可已。
郎中郑固碑跋己酉之春,泊舟任城南池之南,步入州学,见仪门旁列汉碑五,左二,右三,郎中郑君固碑其一也。碑文全漫漶,不可辨识,舍之去。明年冬,同昆山顾宁人、嘉定陆翼王观北平孙侍郎藏本,文有“逡遁”字,宁人谓是“逡巡”之异文,退而引《三礼注》以证之,且博稽《晏子春秋》作“巡遁”,《汉书》作“逡循”,《庄子》作“蹲循”,《灵枢经》、《亢仓子》作“遵循”,又谓“逡遁”之异文,笔之金石,文字记以予考之。《集韵》“逡遁”□三字牵连书之,均七伦切,音义则一。“说文”释“辵”字云:“乍行乍止也。”“遁”字虽音徒困切,而配之以辵,当读如“足缩缩”,如有“循”之“循”,以为假借则可,不得谓之异文矣。宁人作《音论》,惜《集韵》不存,未知是书尚存天地间,故于诸书疑义未尽晰尔。
书王纯碑后冀州刺史王纯碑,娄彦发《汉隶字源》谓在郓州中都县,立于延熹四年冬十二月。而郦善长以纯为纷,以延熹为中平,盖未尝亲至其所,而传闻之误也。岁在丁未,同谭七舍人兄舟石观于北平孙侍郎砚山书屋,宋拓本也。碑阴门生百九十三人,姓字不具者六数,略如之。按汉人书名,必具名字,此碑自冯定伯而下,悉字而不名,与太尉杨震、髙阳令杨着、▯儒先生娄夀三碑相同,亦门生之变例也。
跋竹邑侯相张夀残碑竹邑侯相张夀残碑,在兖州城武县,立于汉建宁元年五月。土人截作后人碑趺,所存约二百字。竹邑侯者,彭城靖王恭之子,阿奴。明帝永初六年封,见《熊方后汉书》同姓诸王年表。
金乡守长侯君碑跋金乡守长侯君讳成,字伯盛,山阳防东人。文称侯公之后,以平国君更安国君,又则乡哀侯霸,其子昱徙封阿陵,而谓霸封于陵,欧阳氏、赵氏已正其譌矣。碑末书夫人以延熹七年疾终,盖祔葬者。窃思东京碑版之文,莫多于蔡邕,今集中碑铭、颂、赞、诔、辞、灵表、神诰,男女各异其篇目。疑东京之俗,夫妇同穴者寡。故广汉属国侯李翊曁夫人臧,其墓并在渠州,各自井椁、树碑,可以槩其余矣。终汉之世,侯君而外,夫妇合葬仅有郎中马江,并书夫人冤句曹氏祔焉。此潘昂霄《金石例》、王行《墓铭举例》未发其凡者也。
汉丹水丞陈宣碑跋明成化中,内乡县髙岸崩,土人得古碑一,乃汉丹水丞陈宣纪功碑。文称:宣字彦成,汝南新阳人,丞相曲逆侯裔。宙去戸牖,迁淮汉间,传欧阳尚书,仕郡歴主簿督邮,除项都卿。补临县,永夀三年七月,洪水盛多,田▯荒芜,民失水利。卿单骑经营,复修古迹,旬月而成。长流投注漑田二十余顷。于是疁民胡访等欲报靡由,登山伐石,建立全碑,甄记鸿惠。后附铭二章,建于建宁四年五月。是碑储藏家鲜有着録者,惟邑人李蓘曽载于丹浦款言。康熙庚戌冬,观于宛平孙氏盖耳伯先生曽知祥符县事得之。
跋汉司隶校尉鲁君碑右鲁君碑,熹平二年四月立,隶书,额穿其中,文一十七行,本在金乡山墓侧,赵德甫撰《金石録》,时已辇置任城县学,至今存焉。相传是蔡中郎书,惜其文不入集中,石久崩剥,仅识其百一而已。
译《书韩勅孔庙前后二碑并阴足本》阙里孔子庙庭中,汉代鲁相韩勅叔节立有两通碑:前碑记载制作礼器,后碑记载修整孔庙、拜谒孔子墓。两碑碑阴两侧都有题名。金陵郑簠汝器根据碑文凹陷的深浅,亲手拓下带回;其精良胜过工匠椎拓的本子百倍。因为我同样爱好金石文字,他远道写信把它寄给我。于是我把题名参差不齐的地方整理齐整,装裱分界,编成册子。想到孔子去世以后,历代都有褒崇圣人的典礼;世上的王侯、大夫没有不拥有宗谱、族牒的,唯独圣人的后代反而没有听闻。后来仙源宗子珍扈随宋室南渡,金源政权又立别子为祖。嘉熙年间虽然仍然赐文远爵位,却授给他田地和宅舍,使他居住在三衢。宋朝灭亡也很快。元人想重新立大宗,但宗子推辞不接受,能够如此以礼相让,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我所见明代嘉靖年间《孔门佥载》一书,是先圣第六十一代孙、承德郎、鲁府审理正孔弘干所撰,书中有世表,也有宗系图。可是对三衢这一支却弃置不录;不列出这一支,来考订世系、辨明昭穆,难道应该这样吗?真令人长久叹息。韩勅前后碑的碑阴记载孔氏苗裔,有褒成侯孔损、建寿御史孔翊元、世东海郎中孔防定、伯豫州从事孔方、广平故从事孔树君、德朝升高守庙百石卒史孔恢、圣文文学百石孔芝、德英故督邮孔承伯、序赖元夏进、幼达相史孔誧、仲助术子孔佑、赞元宾曜、仲雅遵公孙旭、连寿番安世、太尉掾孔凯仲、悌处士孔征子举、巡百男孔宪仲等,共二十三人。而后碑称碑是孔从事所立,大概就是孔方。想到圣人的后代中有贤能的子孙,如果重新修订《阙里志》《孔门佥载》,那么凡是宗子、支子的流派,以及见于书籍、史册、碑碣的内容,都应当详细记载;只是非孔氏族人之事一定删去,不是圣人的言论也一定削除,这样大概才可以了结。《郎中郑固碑》跋 己酉年春天,我把船停泊在任城南池的南边,步行进入州学,看见仪门旁排列着五通汉碑,左边两通,右边三通,郎中郑君固碑就是其中之一。碑文全部漫漶,无法辨认,我只好舍弃离开。第二年冬天,我同昆山顾宁人、嘉定陆翼王观看北平孙侍郎收藏的本子。碑文有“逡遁”二字,顾宁人认为这是“逡巡”的异文;回来后又引用《三礼注》加以证明,并广泛考察《晏子春秋》写作“巡遁”,《汉书》写作“逡循”,《庄子》写作“蹲循”,《灵枢经》《亢仓子》写作“遵循”,又说“逡遁”是异文,我便把这些考辨写在金石文字记录中。以我的考察,《集韵》把“逡遁”三个字牵连书写,三字都读作七伦切,音义相同。《说文》解释“辵”字说:“忽走忽停。”虽然“遁”字读徒困切,但配上“辵”偏旁,就应当读作“足缩缩”的“循”,如同“循”字;把它看作假借字可以,却不能说是异文。顾宁人著有《音论》,可惜《集韵》已经失传,不知这部书是否还存在于天地之间,所以对各书中的疑难字义还没有完全辨析清楚。《书王纯碑后》冀州刺史王纯碑,娄彦发《汉隶字源》说在郓州中都县,立于延熹四年冬十二月。而郦善长把“纯”写作“纷”,把“延熹”说成“中平”,大概是从未亲自到过碑所在之处,只是听闻传说而产生的错误。丁未年,我同谭七舍人兄舟石在北平孙侍郎砚山书屋观看,这是宋代拓本。碑阴列有门生一百九十三人,其中六人的姓字不完整,大致如此。考察汉人题写姓名,必定要具备名和字;但这通碑从冯定伯以下,全都只写字而不写名,同太尉杨震、高阳令杨著、玄儒先生娄寿三碑相同,也是门生题名中的一种变例。《跋竹邑侯相张寿残碑》竹邑侯相张寿残碑,在兖州城武县,立于汉建宁元年五月。当地人把它截下来做了后人的碑座,现存大约二百字。竹邑侯是彭城靖王刘恭的儿子,名阿奴。明帝永初六年受封,这件事见于《熊方后汉书》的同姓诸王年表。《金乡守长侯君碑》跋 金乡守长侯君名成,字伯盛,是山阳防东人。碑文说他是侯公的后代,从平国君改封为安国君,又是乡哀侯霸的后代;他的儿子昱迁封阿陵,却说霸封在陵地。欧阳氏、赵氏已经纠正了这种错误。碑末记载夫人在延熹七年因病去世,大概是附葬于侯君墓中。我私下想到,东汉碑版的文章,没有人比蔡邕写得更多;如今蔡邕文集中有碑铭、颂、赞、诔、辞、灵表、神诰,男女各自有不同的篇目。由此怀疑东汉的风俗中,夫妻合葬的很少。因此,广汉属国侯李翊和夫人臧氏的墓都在渠州,各自有井椁、立碑,这可以概括其余情况。整个汉代,除侯君之外,夫妻合葬的只有郎中马江一例,碑中还写明夫人是冤句曹氏、附葬于此。这是潘昂霄《金石例》、王行《墓铭举例》没有揭示的规律。《汉丹水丞陈宣碑》跋 明代成化年间,内乡县高岸崩塌,当地人得到一通古碑,原来是汉代丹水丞陈宣的纪功碑。碑文说:陈宣字彦成,是汝南新阳人,丞相曲逆侯的后代。陈氏先祖离开门户家园,迁居淮水、汉水之间,传习欧阳《尚书》;陈宣在郡中任职,历任主簿、督邮,后授项都卿。后来补任临县县令。永寿三年七月,洪水盛大而且频繁,田地荒芜,百姓失去水利。陈卿单骑前往经营治理,重新修复古代水利工程,十天到一个月便完成了。长流河水注入灌溉田地二十多顷。于是疁地百姓胡访等人想要报答他的浩大恩德却无从报答,便登山伐石,建立完整的碑,将他的巨大恩惠详细记载下来。碑后附有铭文两章,立于建宁四年五月。这通碑很少有收藏家著录,只有同县人李蓘曾在《丹浦款言》中记载过。康熙庚戌年冬天,我在宛平孙氏家观看到它;孙氏的盖耳伯先生曾任祥符县知县,是他得到的。《跋汉司隶校尉鲁君碑》这通鲁君碑立于熹平二年四月,使用隶书,碑额中间有穿孔,碑文共十七行。原来在金乡山墓旁,赵德甫撰写《金石录》时,已经被运到任城县学,直到今天仍然存在。相传是蔡中郎所书,可惜碑文没有收入他的文集;石碑长期崩裂剥蚀,如今只能辨认出其中百分之一。
执金吾丞武君碑跋武君荣碑,在济宁州学仪门。汉制,执金吾一人,丞一人,月三绕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秩六百石。缇骑二百人,舆服导从,光满道路。光武尝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而乐府古歌辞称:「陛下三万岁。」臣至执金吾,盖中兴以后官不常置。荣之本末,惜碑文已漫灭,年月无考,仅存其廓落焉尔。
书尹宙碑后尹宙碑,土中晩出,文字尚完,结体遒劲,犹存篆籀之遗,是本烟楮悉旧,对之如百年前物,尤为尽善。太原傅山青主藏,檇李曹溶洁躬审定,朱彞尊▯鬯书。康熙乙巳秋八月。
滕县秦君碑跋兖州滕县东四十里马山古城址,有滕君碑,出自土中,无岁月可考。滕君亦无名字,铭辞四言,音韵参杂。其云系出睾睾,与峄通知,为滕人。云为政崇博,三年有成。盖出而仕者,末云丹书刻石,垂示后昆。以此知刊石书丹,实始于汉,其来古矣。
曝书亭集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四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七】
魏封孔羡宗圣侯碑跋右魏封孔羡碑,在今阙里孔子庙庭。相传其文为陈思王植所作,而梁鹄书之,着于图经。假有好事者采之入思王集,其谁曰不宜?鄱阳洪氏以是碑文称黄初元年,而魏志作二年正月诏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奉孔子祀,谓误在史。考魏王受禅在汉延康元年十一月,旣升坛即阼,事讫改延康为黄初。而碑辞叙黄初元年,大魏受命,应歴数以改物,秩羣祀于无文。旣乃缉熙圣绪,昭显上世,追在三代,三恪之礼,兼绍宣尼、襃成之后,以鲁县百戸命孔子廿一丗孙羡为宗圣侯,制诏三公云云。原受禅之始岁且将终,碑有旣乃之文,则下诏在明年二月。史未必误,若章懐太子注孔僖传以宗圣为崇圣,斯则误矣。
尚书宣示帖跋古文造自仓颉,篆创自史籀,破自李斯,隶始程邈,八分肇王次仲,章草原于史游,行书起刘德升,飞白擅蔡邕,草变于张伯英。唐张懐瓘言之详矣,独于真书不举作者姓氏,盖以隶为真也。然洪适以八分称隶,学者未尝议其非,不得举隶而遂遗真书也。钟太傅八分有《受禅碑》,余多真书。王丞相导爱之,以《尚书》《宣示帖》衣带过江,今之传本出于王内史所临,而《奏捷》《墓田》《荐季直》诸帖,均为世重。王僧防赏其婉媚尽妙,陶▯景许以絶伦,庾肩吾品其天然第一。顾《魏志》本传无片言及其善书,何与?窃疑汉代无真书工之,自太傅始,当时楷法虽精,章奏之外未大行于世。迨晋帝王方用正书,见于窦臮注《述书赋》,而衞夫人图《笔阵》有“真书去笔头二寸一分”之语。然则真书当别标一目,未可牵混入隶之一门也。书以示儿子【昆田】时康熙癸酉夏六月。
跋吴宝鼎甎字康熙四年,吴之村民于小防岭掘地得甎二,识云:“大吴宝鼎二年,岁在丁亥作一十有一字。”盖孙皓时纪元,通鉴晋泰始三年也。面有螭文,知非民间物。考是年六月,皓起昭明宫,方五百丈,二千石以下皆自入山督摄伐木,一时塼埴之工,陶旊交作,或分命吴郡助其役,理有然者。甎之为用,古人取材必精,故羽阳、铜雀、香姜之瓦皆可制砚,而是甎相之理,觕质暴若,似乎火气不交,垺不孰者,殆为圬者所弃,流转民间,未可知也。二甎为顾秀才肇敏所得,分其一赠予。予旣搨孔庙五凤二年甎,又从候官林氏摹甘泉瓦,合此装池作册,因濡笔识之。岁在壬午,又六月,寓慧庆寺书。
吴天玺纪功碑跋吴天玺元年纪功碑,亦名天发神谶,旧在岩山段石冈。山谦之丹阳记,岩山东有大碣石,长二丈,折为三段。今其石移置学舍中,累之髙止数尺。谦之盖神其说尔。碑文倒置错误,不可读。今依祥符周在浚雪客考定装潢之,相传文出华覈。予为雪客撰碑考序,已辨其非矣。观其字在篆隶之间,虽古而近拙,亦未必定出于皇象手迹也。金陵琐事谓是苏建书,不知何据。
晋汲县齐太公二碑跋汲县古朝歌地,相传师尚父旧居也。遗碑一表,一表在县治西南隅。晋武帝太康十年三月,尚父裔孙范阳卢无忌来为汲令,刻石碑在县西北三十里庙中。北魏孝静帝武定八年四月立石,司农卿穆子容正书。按李白诗云:“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濵。”而韩婴《诗外传》称文王举太公时,公年七十二,与李诗不合。无忌表曰:“康王六年,齐太公望卒。”按《尚书·顾命》有齐侯吕伋,文则汲已嗣公为侯,非卒于康王时也。然则金石之文,亦有不足信者。
晋平西将军周孝侯碑跋宜兴县周孝侯碑,相传平原内史陆士衡撰文,会稽内史王逸少书。孝侯战没,而碑辞云:“元康九年,旧疾増加,奄捐馆舍。”乖谬已甚,然书法亦不恶。但假逸少之名,是为不知量矣。末题“元和六年,岁辛卯,十一月,承奉郎守义兴县令陈从谏重树”。疑文字皆此君伪托尔。
译《执金吾丞武君碑》跋 武君荣碑在济宁州学仪门。汉代制度规定,执金吾一人,丞一人,每月三次巡视宫城外,警戒并主管非常时期的水火等事务,秩禄六百石。缇骑二百人,车舆、服饰、导从齐备,光彩充满道路。汉光武帝曾感叹说:“做官就应当做到执金吾。”而乐府古歌辞说:“陛下三万岁。”大概执金吾这个官职在中兴以后并不经常设置。武荣的生平事迹,可惜碑文已经漫灭,年代也无法考知,只剩下大致的轮廓而已。《书尹宙碑后》尹宙碑从土中较晚出土,文字还很完整,结体刚劲有力,还保留着篆书籀文的遗意;这个本子的纸墨全都古旧,面对它就像面对一百年前的旧物,尤其完美。太原傅山青主收藏,檇李曹溶洁躬审定,朱彝尊锡鬯书写。康熙乙巳年秋八月。《滕县秦君碑》跋 兖州滕县以东四十里的马山古城遗址,有一通滕君碑,从土中出土,无法考知年代。滕君也没有姓名,铭辞为四言,音韵杂乱。碑文说他的祖先出自睾睾,与峄地相通,是滕地人;又说他治理政事崇尚博大,三年便有成效。大概是出仕做官的人,末尾说用丹砂书写、刻在石上,留给后代观看。由此可知刊刻石碑、先书丹再刻石,确实始于汉代,其来历很古。《曝书亭集》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八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七】《魏封孔羡宗圣侯碑》跋 这通魏封孔羡碑,在今天阙里的孔子庙庭中。相传碑文是陈思王曹植所作,由梁鹄书写,著录于图经。假如有好事者把它采入陈思王文集,谁能说不应该呢?鄱阳洪氏因为碑文说是黄初元年,而《魏志》记载黄初二年正月下诏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奉祀孔子,便认为错误在史书。考察魏王接受禅让是在汉延康元年十一月,登坛即位以后,事情办完便把延康改为黄初。碑文叙述黄初元年大魏受命,应当根据天命历数改变制度,整顿各种祭祀而不留下违背礼制的事情。随后又光大圣人的事业,彰明前代,追述三代,实行三恪之礼,同时承继宣尼、褒成侯之后,以鲁县百户封孔子第二十一世孙孔羡为宗圣侯,并下诏给三公,如此等等。推原受禅之初,年末将尽;碑中有“既乃”这样的文字,那么下诏应在第二年二月。史书未必错误;如果章怀太子注《孔僖传》把宗圣写作崇圣,那才是错误。《尚书宣示帖》跋 古文由仓颉创制,篆书由史籀创始,李斯加以破改,隶书始于程邈,八分书发端于王次仲,章草源自史游,行书起于刘德升,飞白擅长于蔡邕。唐代张怀瓘说得很详细,唯独谈到真书时没有举出创始人的姓氏,大概是把隶书当作真书了。然而洪适把八分称为隶书,学者从未议论他不对;不能因为举出了隶书,便把真书遗漏了。太傅钟繇的八分书有《受禅碑》,其余多是真书。王丞相王导喜爱他的书法,携带《尚书》《宣示帖》渡过长江;如今流传的本子出自王内史王羲之临摹,而《奏捷》《墓田》《荐季直》等帖,也都受到世人重视。王僧虔赞赏其婉转妩媚、精妙至极,陶弘景称许它举世无双,庾肩吾评价它自然天成、天下第一。但《魏志》本传中没有一字提到他擅长书法,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怀疑汉代没有真书书法家,真书从太傅钟繇才开始;当时楷法虽已精妙,但除用于章奏以外,还没有广泛流行。到了晋代帝王才使用正书,这一点见于窦臮注《述书赋》;而卫夫人《笔阵图》中有“真书离笔头二寸一分”的说法。这样看来,真书应当另立一类,不能牵强混入隶书一门。写给儿子【昆田】看。康熙癸酉年夏六月。《跋吴宝鼎砖字》康熙四年,吴地村民在小防岭掘地得到两块砖,上面写道:“大吴宝鼎二年,岁在丁亥作一十有一字。”这是孙皓在位时的年号,相当于《资治通鉴》所说的晋泰始三年。砖面有螭纹,可知不是民间器物。考察这一年六月,孙皓兴建昭明宫,规模方圆五百丈,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亲自入山督察伐木;当时烧制砖瓦的工匠一起作业,或许分派吴郡来帮助这项工程,道理上是说得通的。古人制作砖瓦,选取材料一定精良,所以羽阳瓦、铜雀瓦、香姜瓦都可以制成砚台;至于这块砖,考察其质地粗劣而暴裂,好像火候没有调和,泥坯没有烧熟,或许是被泥瓦匠抛弃后流落民间,也未可知。两块砖为顾秀才肇敏所得,他把其中一块赠给我。我已经拓下孔庙五凤二年砖,又从候官林氏那里摹得甘泉瓦,把它们同这块砖一起装裱成册,于是蘸笔记下这些话。壬午年,又是六月,寄居慧庆寺时书写。《吴天玺纪功碑》跋 吴天玺元年纪功碑,也叫《天发神谶碑》,旧时在岩山段石冈。山谦之《丹阳记》说,岩山东边有一块大碑石,长二丈,断成三段。如今碑石移置在学舍中,层层堆叠起来,高度只到几尺。山谦之大概是神化了自己的说法。碑文倒置错乱,无法读懂。如今依照祥符周在浚雪客考订的本子装裱;相传碑文出自华覈。我为雪客撰写《碑考序》,已经辨明这件事不对。看它的字体介于篆书、隶书之间,虽然古朴,却接近拙劣,也未必一定出自皇象的手迹。《金陵琐事》说是苏建所书,不知有什么根据。《晋汲县齐太公二碑》跋 汲县是古代朝歌所在地,相传是师尚父旧居。遗存的碑有两通,一通在县衙西南角,另一通在别处。晋武帝太康十年三月,师尚父的后代、范阳人卢无忌来任汲县令,在县西北三十里的庙中刻石立碑。北魏孝静帝武定八年四月又立石,由司农卿穆子容用正书书写。考察李白诗说:“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但韩婴《诗外传》说文王起用太公时,太公七十二岁,这与李白诗不相合。卢无忌的碑表说:“康王六年,齐太公望去世。”考察《尚书·顾命》有齐侯吕伋,可见当时汲县已经继承公位成为侯,不是死于康王年间。这样看来,金石文字也有不足以完全相信的地方。《晋平西将军周孝侯碑》跋 宜兴县周孝侯碑,相传是平原内史陆士衡撰文、会稽内史王逸少书写。周孝侯战死了,但碑文却说:“元康九年,旧病加重,突然死在官舍。”荒谬得太厉害了,不过书法也并不坏。只是借用王逸少的名声,这是不自量力。碑末题写:“元和六年,岁在辛卯,十一月,承奉郎、守义兴县令陈从谏重树。”怀疑碑文都是陈从谏伪托的。
宋搨黄庭经跋褚登善于《西堂録》右军书目,正书止《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賛》三种而已。此外《太史箴》《大雅吟》不传,遗敎经譌阙过半,《乐毅论》亦亡其一角,惟《黄庭》独完。宋人谓其不类,疑后世依仿为之。然登善着録,其为右军书信矣。予尝论周公、孔子之文,屈原之楚辞,篇各异体,不成一家之言。右军于书亦若是也。昙壤换鹅之后,传刻者众,渐失其真,佳本难得。斯于谨束中审视之,▯离横逸生面毕露,殆汴京名手所锓,亦名手所拓,洵铭心絶品也已。
开皇兰亭本跋王逸少书,惟禊帖摹本最多。南渡内府所藏,凡一百一十七本。贾师宪窜逐,朝廷命王孟孙簿録其家。石刻兰亭八千匣,今陶九成所载目録唐以前本无闻焉。兹册为烂谿潘氏家藏,序后具书开皇十三年,岁次壬子十月摹勒上石,髙颎监刻一十九字。观者或疑之。按桑泽卿《博议》载有智永临本,盖永师本逸少七世孙,传其家法学书永欣寺阁梯桄不下者四十年,其勤苦若是。且于陈天嘉中,茧纸真迹曽归之,宜其笔精墨妙,过于赵韩冯葛数子也。明胡祭酒若思亦云,永嘉本是智永临写。宋绍兴间,太守程迈刻置郡斋,末有孙兴公后序,是唐干封三年,僧懐仁集书。斯言先后符合,窃疑是册即永师所临。至炀帝时,又有大业石本,见周公谨《云烟过眼録》。然则禊帖流传,隋代已有二本,考古之君子,可以释其疑已。
跋兰亭残石拓本兰亭残石不知勒自何方,后半多阙,盖肥本也。禊帖肥痩攸殊:褚廷晦本肥,张景元本痩,欧阳行本本痩,石熙明本肥,释懐仁本前痩后肥。王顺伯主肥,尤延之主痩。黄鲁直取肥不剰肉,痩不露骨,斯执中之论与。大都书家率以痩本为贵,相传宣和中拓定武本,叠匮金三纸,加毡椎拓之,故下肥上痩。若是则在下者方不失真,安见肥者之不如痩乎?鲁直又云:「东坡道人少日学兰亭,故其书姿媚,知言哉!」今观残石,东坡书法絶与相类,殆原出于肥本者也。帖今亦藏烂谿潘氏竹垞老人书。
跋兰亭定武本兰亭茧纸旣入昭陵,书家之论以定武本为第一。熙宁间纳诸禁中,或云此石亦殉裕陵,则是人间不合有是本矣。按欧阳永叔《集古録》谓定武二民家各有一石,较之纤毫无异,然则定武原有二本也。相传赵子固覆舟于嘉兴,疾呼「兰亭在否」,舟人负以出,子固大书云「性命可轻,此宝难得」,好事者目为佳话。又子昂仕元,子固不仕,其弟过之,行后拂尘于坐。以予观袁伯长跋《禊帖》称,子固死,帖入贾相家,贾败籍于官,有官印。然则子固卒于宋未亡之前,伯长所云盖不诬矣。兹来柘湖,覩定武本,则未知孙次公所纳石与,抑薛向所藏石与?要之肥痩适中,努啄生动,胜于他本,因以所闻述之。
国子监石本兰亭跋书至右军入圣,右军书至兰亭而变化无方,后人评品,以定武本为最,欧阳率更所临也。流传有玉有石,有棠棃版,字有阔行,有斲损,有肥有痩,有始肥终痩,各本不同。相传石晋广运中,契丹辇归弃之中道,而荣次新言:宋定国使金云,在中京。中京,辽之南京,金海陵改为中都,即燕京也。吾乡沈先辈虎臣撰《野获编》云:万歴乙酉、丙戌间,北雍治地得禊帖,行款肥痩与定武本略同。识者疑是广运所弃石,时长洲韩公存良官国子祭酒,拓数百本遗友朋,合之次新所述,或即薛氏摹勒,未可定尔。
姜氏兰亭二本跋右禊帖二石,藏姜编修西溟家,皆痩本也。世之论禊帖者,必准于定武,审其谱系等差之。洪景卢有云:"碑刻不必问所从来,但以书之工拙为断。"予尝叹为知言。二本侧掠努趯,不为成规所拘,极其飞动。宜西溟心慕手追,爱翫而不释也。西溟拓以赠予,前后钤以私印,盖不轻以予人云。
兰亭神龙本跋评禊帖者,十九多推定武,独陈长方谓唐人摹本非定武石刻所能及。是本有神龙半印,正唐人摹本也。墨迹存项子京天籁阁,分授其子德▯锓诸石。康熙壬子夏,予购得之。经熙宁、元丰诸贤审定,元人赏识,略同比于痩本,差肥然抑扬得所,骨力相称。假令孙莘老见之,定移入墨妙亭子。
译《宋拓黄庭经》跋 褚遂良在《西堂录》右军书目中,列出的正书只有《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赞》三种。此外《太史箴》《大雅吟》已经不传,《遗教经》讹误残缺过半,《乐毅论》也缺失一角,只有《黄庭经》独自完整。宋人说它不像王羲之的书法,怀疑是后世仿写的。然而褚遂良已经著录,足以证明它确实是右军的书迹。我曾经评论周公、孔子的文章和屈原的楚辞,各篇体裁不同,并不形成一家一派的固定风格。右军的书法也正是这样。自从昙壤以书法换鹅以后,传刻者很多,逐渐失去真貌,佳本很难得到。这一册在谨慎收束中仔细观看,纵横变化、欹侧横逸的神态充分显露,大概是汴京名手所刻,也是名手所拓,确实是令人铭记于心的绝品。《开皇兰亭本》跋 王逸少的书法,只有《禊帖》的摹本最多。南宋渡江以后内府收藏的,共有一百一十七本。贾师宪被放逐,朝廷命王孟孙登记抄录他的家产;石刻《兰亭》有八千匣,如今陶九成所载的目录中,唐代以前的本子已经没有听闻了。这一册是烂溪潘氏家藏的,序后完整写着“开皇十三年,岁次壬子十月摹勒上石”,并有“高颎监刻”五字,共十九字。观看的人有的会怀疑它。考察桑泽卿《博议》,其中记载有智永临摹的本子。智永是王羲之第七世孙,继承家法,在永欣寺阁的梯桄上学习书法四十年不下楼,勤苦到了这种程度。况且陈天嘉年间,王羲之真迹的茧纸本曾归于他,难怪他的笔力精妙,超过赵、韩、冯、葛几位书家。明代胡祭酒若思也说,永嘉本是智永临写的。宋绍兴年间,太守程迈把它刻置于郡斋,末尾有孙兴公后序;那是唐高宗乾封三年,僧人怀仁集王羲之书字而成。前后所说互相吻合,我私下怀疑这一册就是智永所临摹的本子。到了隋炀帝时,又有大业石本,见于周公谨《云烟过眼录》。这样看来,《禊帖》的流传在隋代已经有两个本子,考究古迹的君子可以因此解除疑惑了。《跋兰亭残石拓本》兰亭残石不知道从哪里刻成,后半部分多有残缺,大概属于肥本。《禊帖》的肥本、瘦本各不相同:褚廷晦本肥,张景元本瘦,欧阳行本本瘦,石熙明本肥,释怀仁本前半瘦、后半肥。王顺伯主张肥本,尤延之主张瘦本。黄鲁直认为,肥本不能多肉,瘦本不能露骨,这是持中平之论。大体上书法家都把瘦本看得珍贵;相传宣和年间拓定武本,层层装入金匣,共三纸,加毡椎拓,所以形成下部肥、上部瘦的样子。如果这样,那么下部才没有失去真貌,怎么能看出肥本不如瘦本呢?黄鲁直又说:“东坡道人年轻时学习兰亭,所以他的书法姿态妩媚,这话说得对啊!”如今看这块残石,苏东坡的书法同它极其相似,大概苏东坡的书法本来就是从肥本出来的。此帖如今也由烂溪潘氏、竹垞老人收藏。《跋兰亭定武本》《兰亭》茧纸本已经收入昭陵,书法家评论时便把定武本列为第一。熙宁年间它被纳入宫禁,有人说这块石刻也陪葬于裕陵;如果真是这样,人间就不应该还有这个本子。考察欧阳永叔《集古录》,说定武有两家百姓各藏一块石刻,两者相比纤毫无异;这样看来,定武原来有两个本子。相传赵子固在嘉兴翻船,急忙呼喊:“兰亭还在不在?”船夫把它背出来,赵子固大书:“性命可以轻看,这件宝物难以得到。”好事者把这件事看作佳话。又因为赵子昂出仕元朝,赵子固不肯出仕,他的弟弟超过赵子固,赵子固行礼之后还在座位上拂尘。按我的观察,袁伯长跋《禊帖》说,赵子固死后,帖进入贾相家;贾相败亡后,家产被官府籍没,帖上有官印。这样看来,赵子固死在宋朝灭亡以前,袁伯长所说大概没有虚假。如今来到柘湖,看到了定武本,却不知道是孙次公收藏的石刻,还是薛向收藏的石刻?总之,它肥瘦适中,笔画舒展、顿挫有生气,胜过其他本子,因此把所听闻的情况记述下来。《国子监石本兰亭》跋 书法到了右军王羲之,才进入圣境;右军的书法到了《兰亭》,变化更是无穷。后人品评时,把定武本列为最好,认为是欧阳率更临摹的。流传的本子有玉本、石本和棠梨木版,字有行距宽的,有被削损的,有肥的,有瘦的,有开头肥、结尾瘦的,各本都不相同。相传石晋广运年间,契丹把它运回去,半路丢弃;但荣次新说,宋代定国使出使金国时说它还在中京。中京是辽的南京,金海陵王改称中都,就是燕京。我的同乡前辈沈虎臣撰《野获编》说:万历乙酉、丙戌年间,北雍修治土地时得到《禊帖》,行款、肥瘦同定武本大致相同。有见识的人怀疑这是广运年间被丢弃的石刻。当时长洲韩公存良任国子祭酒,拓了几百本赠送朋友;结合荣次新的说法,或许就是薛氏摹刻的本子,但还不能确定。《姜氏兰亭二本》跋 这两块《禊帖》石刻,收藏在姜编修西溟家中,都是瘦本。世人评论《禊帖》,一定以定武本为标准,考察它的谱系和等级。洪景卢说:“碑刻不必追问它从哪里来,只应根据书法的工拙来判断。”我曾赞叹这是知言。这两个本子在侧掠、努趯等笔画上不受成规束缚,极其飞动。难怪西溟心中仰慕、手上追摹,喜爱玩赏而舍不得放下。西溟拓下来赠给我,前后都盖了他的私印,大概是不轻易送给别人的。《兰亭神龙本》跋 评论《禊帖》的人,十九人中有十多人推重定武本,只有陈长方认为唐人摹本不是定武石刻所能比的。这个本子有神龙年间的半方印,正是唐人摹本。墨迹收藏在项子京天籁阁,分给他的儿子德弘刻在石上。康熙壬子年夏天,我买到了它。经过熙宁、元丰年间诸位贤者审定,也得到元人的赏识;它大致可以同瘦本相比,稍微肥一些,但抑扬顿挫得当,骨力相称。假使孙莘老见到它,一定会把它移入墨妙亭中。
晋王大令保母甎志宋搨本跋昆山徐尚书原一,初得王子敬保母甎志,予往观焉。验是宋嘉泰间拓本,经羣贤鉴定,鄱阳姜尧章尤赏之,连书十一跋于后。尚书以晋石墨难得,出白金十镒易之。是日同观者,慈谿姜宸英西溟,晋江黄虞稷俞邰,秀水沈廷文元衡也。志出于嘉泰壬戌,钱清王畿获之。会稽山樵樵人获之,黄閍兴宁中保母▯地也。按保母之名,见礼内则,郑司农谓安其居处者。仪礼丧服缌麻三月为乳母,子夏传曰:“何以缌也?以名服也。”郑注以为飬子者有它故,贱者代之,慈已。盖慈母必父之妾,保母乳母以贱者代母,或自有所从之。夫子敬云“归王氏”,匪主右军而言,可知巳。黄閍不见于施宿、张淏二志。尔雅閍谓之门閍,祊同庙门,亦巷门也。甎出土时已断为四,归于畿,又断为五,合而搨之,宜有裂纹,而仍若不断者,信夫搨手之良,非今工匠所能及也。归徳安世凤撰《墨林快事》,诋其字不佳,语不伦。然尧章精于书法,其于禊帖、綘帖评骘不爽,谓是本有七美,与兰亭序不少异,且言必大令自刻,倾倒至矣。又云有人刻别本以乱真,然则安君所见,毋乃别本拙恶者乎?予惟尧章之言是信,语尚书宝藏之,毋为豪者所夺可尔。
梁始兴安成二王墓碑跋康熙辛酉,江南试士旣毕,为摄山之游,出郭,道经黄城村,梁侍中司徒骠骑将军始兴忠武王憺墓在焉。王,太祖第十一子,都督荆湘等六州军事,有惠政,州民歌之,所云「始兴王,民之爹」是已。薨于普通三年,碑辞,侍中徐勉撰,贝义渊书。又东北甘家巷,梁赠侍中司空安成康王秀墓在焉。王,太祖第七子,以中衞将军领宗正卿,寻都督郢司霍三州军事,迁雍梁等四州军事,亦多惠政。天监十七年,薨于竟陵,归丧京师,故吏谯郡夏侯亶表请立碑,诏许之。于是名士游王门者,东海王僧孺,呉郡陆倕,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各制其文。今存碑二,其一全泐,惟孝绰一碑结衔石上可辨,书之者亦贝义渊也。二王同母,俱以孝悌闻于时,又皆好文。安成招刘孝标撰《类苑》,始兴降意接士,尝与賔客连榻而坐。史臣合传,比于汉之河间、东平。其葬也,兆基匪逺,虽宰木已尽,而麟、辟邪、赑屃犹存。第穹碑将仆,势不能支,椎拓之工莫敢措手,观者亦惮于久立也。昔欧阳子着《集古録》,于萧梁止收智藏法师一碑,而此二碑在建康都会之区,汴京承平日,度石尚坚立,顾反遗之,何与?义渊爵里未详。《广韵》注贝氏不载姓源,郑樵《姓氏略》于贝氏则引《宋登科记》有常州贝宝明,永嘉方日升补注。黄公绍《韵会》引《千家姓》《韵谱》云:贝氏望清河,古有贝独坐,晋有术士贝灵该,不及义渊。罗泌《国名纪》谓贝氏吴越多,此姓本诸《左传》郥氏。按《春秋传》昭公十九年,楚子之在蔡也,郥阳封人之女奔之,生太子建。杜预注:郥阳,蔡邑。二十三年传称楚太子之母在郥,召吴人而啓之。冬十月,吴太子诸樊入郥。杜预注:郥,郥阳也。定公十三年传称齐侯、衞侯次于垂葭,实郥氏。杜预注:垂葭改名郥氏。髙平钜野县西南有郥亭。然《说文》《玉篇》《类篇》俱无郥字,第有郹字。今南北国子监本悉更。郹为郥不典,孰甚焉?惟唐长安所镌石经,仍作郹字,足以正其误矣。予念六代刊石之文,南朝更为难得,爰取孝绰文,并手摸始兴碑残字,书之册而识其末。
茅山许长史旧馆碑跋陶隐居书许长史谧旧馆碑拓本,观于烂谿潘氏。隐居以工草隶,闻见于史传。尝与梁武帝论书,连章累牍,载诸《法书要録》。袁昂《书评》谓:“如吴兴小儿,形容虽未成长,而骨体甚骏快。”窦臮赋则云:“髙爽▯密,自然排阖。”今翫是碑,笔与手会,信昔贤之言不诬。碑立于梁普通三年,至唐大歴十三年,中山刘明素以文字将湮,重加洗刻,使原碑而在,骏快髙爽,当更倍此矣。
译《晋王大令保母砖志宋拓本》跋 昆山徐尚书原一最初得到王子敬《保母砖志》,我曾前往观看。考察得知这是宋嘉泰年间的拓本,经过众多贤者鉴定,鄱阳姜尧章尤其赞赏,在后面连续写了十一则跋。尚书认为晋代石刻墨本难得,拿十镒白金换取了它。这天一同观看的有慈溪姜宸英西溟、晋江黄虞稷俞邰、秀水沈廷文元衡。砖志刻于嘉泰壬戌年,钱清王畿得到它。会稽山樵樵人得到它;黄閍是兴宁年间保母的葬地。考察“保母”这个名称,见于《礼记·内则》,郑司农说是安置、照料居处的人。《仪礼·丧服》规定乳母服缌麻三个月,子夏传说:“为什么服缌麻?因为按照名分服丧。”郑玄注认为,养育孩子的人因为另有原因,便由身份低下的人代替,这就是慈母。大概慈母一定是父亲的妾,保母、乳母则由身份低下的人代替母亲,或者另有来源。王子敬说“归王氏”,不是指右军王羲之,而是说归于王氏家族,由此可以知道了。黄閍没有见于施宿、张淏两部地方志。《尔雅》说“閍”就是门閍,“祊”同庙门,也指巷门。砖出土时已经断成四块,归王畿后又断成五块,拼合拓印,理应有裂纹,但仍然像没有断过一样;确实是因为拓手高明,不是今天的工匠所能相比。归德安世凤撰写《墨林快事》,诋毁这件作品的字写得不好,言语也不合常理。但姜尧章精通书法,他评论《禊帖》《绛帖》没有失误,说这一底本有七种优点,同《兰亭序》差别不大,而且说一定是王大令亲自刻的,推崇到了极点。他又说有人刻了另一个本子来混淆真本;那么安世凤所见的,难道不是那个拙劣不堪的别本吗?我只相信姜尧章的话,告诉尚书好好收藏它,不要被豪强之人夺去就是了。《梁始兴、安成二王墓碑》跋 康熙辛酉年,江南乡试结束后,我准备游览摄山。出城途中经过黄城村,见到梁侍中、司徒、骠骑将军、始兴忠武王萧憺的墓。王是太祖的第十一子,曾都督荆、湘等六州军事,施政仁惠,州民歌颂他,所谓“始兴王,民之爹”,说的就是这件事。他在普通三年去世,碑文由侍中徐勉撰写,贝义渊书写。又往东北甘家巷,那里有梁朝追赠侍中、司空的安成康王萧秀墓。王是太祖的第七子,曾任中卫将军,兼领宗正卿,不久都督郢、司、霍三州军事,后调任雍、梁等四州军事,也多有惠政。天监十七年,他在竟陵去世,灵柩送回京师。旧日属吏谯郡夏侯亶上表请求立碑,诏令准许。于是当时游历王府的名士东海王僧孺、吴郡陆倕、彭城刘孝绰、河东裴子野,各自撰写碑文。如今还存两通碑,其中一通已经全部泐损,只有刘孝绰所撰的一通,碑末石上的署衔还可辨认,书写者也是贝义渊。两位王是同母兄弟,都以孝友闻名当时,又都喜爱文章。安成王曾招请刘孝标撰写《类苑》,始兴王则降低身份礼接士人,曾经和宾客并榻而坐。史臣把他们合在一传中,将他们比作汉代的河间王、东平王。他们下葬时,墓地离这里不远;虽然墓旁的树木已经不存,麒麟、辟邪、赑屃却还在。只是高大的碑将要倒下,已经难以支撑,捶拓碑文的工匠不敢下手,观看的人也害怕久站。过去欧阳修撰写《集古录》,涉及萧梁时只收录智藏法师的一通碑;而这两通碑都在建康都会之中,汴京太平时期,估计碑石还牢固地立着,为什么反而遗漏了它们呢?贝义渊的爵位和籍贯不详。《广韵》注释贝姓时没有记载其姓源,郑樵《姓氏略》谈到贝姓,只引用《宋登科记》所载的常州贝宝明,永嘉方日升作了补注。黄公绍《韵会》引用《千家姓》《韵谱》说:贝氏以清河为郡望,古代有贝独坐,晋代有方士贝灵该,却没有提到贝义渊。罗泌《国名纪》说贝姓在吴越很多,这个姓本出于《左传》的郥氏。按《春秋传》昭公十九年记载,楚王在蔡国时,郥阳封人的女儿投奔楚王,生下太子建。杜预注说:“郥阳,是蔡国的城邑。”昭公二十三年传文又说,楚太子的母亲在郥地,召来吴人并开启城门。冬十月,吴太子诸樊进入郥地。杜预注说:“郥,就是郥阳。”定公十三年传文说,齐侯、卫侯驻军垂葭,其实是郥氏。杜预注说:“垂葭改名为郥氏。”高平钜野县西南有郥亭。然而《说文》《玉篇》《类篇》都没有“郥”字,只有“郹”字。如今南北国子监刻本全都把字改了。把“郹”写成“郥”,还有比这更不合典据的吗?只有唐代长安所刻的石经仍写作“郹”字,足以纠正这种错误。我想到六代刊刻的碑石文字,南朝的尤其难得,于是取来刘孝绰的碑文,又亲手摹写始兴王碑上残存的字,抄录成册,并在末尾题记。《茅山许长史旧馆碑》跋 我在烂溪潘氏家观看陶隐居书写的《许长史谧旧馆碑》拓本。陶隐居擅长草书、隶书,这一点在史传中有记载。他曾经和梁武帝讨论书法,连续写了许多篇章,收录在《法书要录》中。袁昂《书评》说:“像吴兴的小孩子,外形虽然还没有长成,骨架和体势却非常骏快。”窦臮作赋则说:“高爽紧密,自然开合。”如今欣赏这通碑,看到笔意与手法相互契合,才相信古人的话并非虚妄。碑立于梁普通三年,到唐大历十三年,中山人刘明素因为碑文将要湮没,重新清洗并刻深,使它仿佛原碑仍在;那种骏快高爽的风格,应当比现在更加突出一倍。
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跋右《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建自正光三年。其得列孔林者,以当日有兴起学校之功也。吾于是乎有感。孔子之道,若日月然,万物宜无不向照。乃或叛而之佛老,何与?盖诛赏者,治世之权;圣人者,是非所从出也。《春秋》之作,所以诛乱臣贼子者至矣。天下之人,非者尝多,是者尝少,惧无逃于圣人之诛。独佛老以无所可否之言,畅其清浄寂灭之防,为恒情所乐闻,而圣人者,乱世之所恶也。元魏之俗,事佛尤甚,斩山以为窟,范金以为像,九层之台,万金之液,竭民力事之。及其旣成,靡不刊石勒铭,以纪功徳。斯时也,又安知有圣人之道哉?猛龙为西平武公轨八世孙,方晋之朝,士崇尚庄老,独武公在凉州,征胄子五百人,立学校,春秋行乡射礼,而猛龙克循祖父之教,修圣人之学,于举世不为之时,使讲习之音再闻于阙里。噫,可传也。予留大同,问拓拔氏故都,观所凿佛宫,穹碑巨碣,已无存者,而斯碑在孔氏之庭,歴千年不壊。虽更歴千年,知莫有徙而去之者,此予所为感也。呜呼,为政之君子,可以知所务矣。
魏李仲璇修孔子庙碑跋右曲阜县修孔子庙碑,魏兖州刺史李仲璇撰文并书。孝静帝兴和三年十二月立石。杏坛之下,碑尚完好,杂大小篆、分隶于正书中。盖自太武始光间,初造新字千余,颁之逺迩,以为楷式,一时风尚乖别。此江著作式所云:“世易风移,文字改变,俗学鄙习,炫惑于时者也。”曩覩太原风峪,髙齐时镌石柱佛经,亦多类是。斯亦穿凿失伦矣。仲璇,魏书有传。自兖州还,除将作大匠,卒,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北齐少林寺碑防右碑,北齐后主武平元年正月立于嵩山少林寺。文本正书,杂用大小篆、八分法。北朝碑多类此。书家嫌其乖劣,然以拙笔见古,与后代专逞姿媚者不同也。碑后列劝化主、邑师、邑子、都维那、忠正、北面像主□主多人,中有张黄头、马黄头。按《北史》,游雅小字黄头,则「黄头」命名亦当时习俗。然「尔□主」揆之以义,当属「斋」字。但《说文》《玉篇》《汗简》等书皆无之,吾不敢知也。曹上舍仲经好古金石文,特装界为册,跋其尾焉。
宇文周华岳颂跋后周《华岳颂》立于武帝天和二年,在今华阴县西金天王庙中。碑于题后结衔曰: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司宗治内史临淄县开国公万纽于瑾造此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县伯大夫赵兴郡守白石县开国男南阳赵文渊字徳本奉勅书。万纽于瑾者,唐瑾也。为燕公于谨器重,白文帝言瑾学行兼修,愿与之同姓,结为兄弟。文帝乃赐姓万纽于氏,庭罗子孙行弟侄之敬。时瑾已位开府矣,进爵临淄县伯。周制封郡县五等爵者,皆加开国;授大将军开府仪同者,并加使持节大都督。其曰司宗者,武帝保定四年更礼部称司宗也。复姓古有之,三字姓始于代。《北魏书·官氏志》载有勿忸于氏,纽作忸,勿疑万字之譌。赐此姓者,洛阳则于谨,猗氏则樊深,匪特唐瑾也。文渊于大统十年追论立义功,封白石县男,邑二百戸,迁县伯下大夫,加仪同三司。天和元年露寝成,以题牓功増邑二百戸。《北史》更渊曰深,避唐髙祖讳也。史称其楷隶雅有钟王之则,今观是碑,殆非虚誉云。后周幽州刺史赠少保豆卢恩碑跋。右《周少保豆卢恩碑》。康熙岁戊子,观于稼堂潘氏书屋。恩本前燕支庶姓,慕容氏与兄同州刺史,封楚国公,赠太保宁,先后立功碑云。恩字永恩,北史《后周书》俱阙其名,止书其字永恩,附见宁传,惜也。后幅漫漶,不能卒读矣。宇文建国,用苏绰、卢辩辈议礼諡法,不轻假人,即宗子维藩,弗隐恶徳,如晋公护曰荡,齐王宪曰炀,衞王直、毕王贤曰刺,赵王招曰僣,陈王纯曰惑,越王盛曰野,代王达曰奰,纪王康曰厉。而豆卢兄弟或易名以昭,或易名以敬,诚厚幸矣。稼堂曰:昭乎哉,予之言也。曷书之?于是乎书。
译《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跋 右边这通《魏鲁郡太守张猛龙碑》,建于正光三年。它能够列置在孔林中,是因为张猛龙当时有兴办学校的功劳。我对此很有感触。孔子的学说,如同太阳和月亮,万物本来都应当接受它的照耀。可是有人竟然背离它而归向佛、老之教,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诛罚和奖赏,是治理社会的权力;圣人则是判断是非的根源。《春秋》的撰作,就是为了严惩乱臣贼子,已经十分明确。天下人中,持错误意见的往往多,持正确意见的往往少,大家害怕没有谁能逃脱圣人的裁判。唯独佛、老之教用不作任何是非判断的话,宣扬清净寂灭的宗旨,迎合了常人的喜好;而圣人之道,正是乱世所厌恶的。北魏的风俗尤其崇奉佛教,凿山作为洞窟,铸造金属佛像,建造九层高台,耗费万金的熔液,竭尽民力来供奉它。工程完成后,无不刻石勒铭来记载功德。在那个时代,又哪里知道还有圣人之道呢?张猛龙是西平武公曲轨的第八代孙。晋朝时,士人崇尚庄子、老子,只有武公在凉州征召五百名贵族子弟,建立学校,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张猛龙能够遵循祖父的教诲,修习圣人之学,在举世都不这样做的时候,使讲习圣人之道的声音重新在阙里响起。唉,这件事确实值得流传。我留居大同时,询问拓跋氏旧都的遗迹,观看那里开凿的佛寺和佛窟;那些高大的碑、巨大的碣都已经不存在了,唯独这通碑还在孔氏庭院中,历经千年而不坏。即使再过千年,我也知道不会有人把它迁走;这就是我感慨的原因。唉,治理政事的君子,可以由此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了。《魏李仲璇修孔子庙碑》跋 右边这通曲阜县修建孔子庙碑,由魏兖州刺史李仲璇撰文并书写。孝静帝兴和三年十二月立石。碑在杏坛下面,至今还保存完好;碑文在正书中杂用大篆、小篆、分书和隶书。大概从太武帝始光年间开始,起初创造了一千多个新字,颁行远近,作为楷模,因而一时的风尚和文字都发生了偏离。这正是江著作江式所说的:“世代变迁,风气转移,文字改变,世俗学问和鄙陋习气在当时炫耀惑众。”从前我看太原风峪中北齐时刻在石柱上的佛经,也多有类似情况。这同样是穿凿附会而失去条理。李仲璇,《魏书》中有他的传记。他从兖州返回后,被任命为将作大匠,去世后追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北齐少林寺碑》跋 右边这通碑,建于北齐后主武平元年正月,立在嵩山少林寺。碑文以正书为主,杂用大篆、小篆和八分书法。北朝碑刻大多如此。书法家嫌它书体乖僻拙劣,但它以拙笔显露古意,与后代专门卖弄姿态妩媚的书风不同。碑后列有劝化主、邑师、邑子、都维那、忠正、北面像主、□主等许多人,其中有张黄头、马黄头。按《北史》,游雅的小字是黄头,那么以“黄头”命名,也应当是当时的习俗。不过“尔□主”按字义推测,应当属于“斋”字。但《说文》《玉篇》《汗简》等书都没有这个字,我也不敢断定。曹上舍仲经喜爱古代金石文字,特意把它装裱、分栏制成册子,在末尾题跋。《宇文周华岳颂》跋 后周《华岳颂》立于武帝天和二年,现存华阴县西金天王庙中。碑文题名后面的署衔写道:“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都督、司宗、治内史、临淄县开国公万纽于瑾撰写此文。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县伯大夫、赵兴郡守、白石县开国男南阳赵文渊,字德本,奉诏书写。”万纽于瑾就是唐瑾。燕公于谨器重他,向文帝说唐瑾学问和品行兼优,希望与他同姓,结为兄弟。文帝于是赐他姓万纽于氏,朝廷中排列其子孙,使他们行兄弟、侄辈之礼。当时唐瑾已经任开府,后来晋爵临淄县伯。周代制度中,封为郡县五等爵位的,都加“开国”二字;授予大将军、开府、仪同等官职的,都加使持节、大都督。官名中的“司宗”,是武帝保定四年把礼部改称司宗。复姓古已有之,三个字的姓氏则开始于代地。《北魏书·官氏志》记载有勿忸于氏,“纽”写作“忸”;“勿”很可能是“万”字的讹误。被赐予这个姓的,洛阳有于谨,猗氏有樊深,并不只是唐瑾一人。赵文渊因大统十年追论建立义功,封白石县男,食邑二百户,后升为县伯下大夫,加仪同三司。天和元年,露寝建成,因为题写匾额有功,增加食邑二百户。《北史》把文渊改作深,是为了避唐高祖的名讳。史书称他的楷书、隶书高雅,很有钟繇、王羲之的法度;如今观看这通碑,他的声誉大概并非虚传。《后周幽州刺史赠少保豆卢恩碑》跋。右边这通《周少保豆卢恩碑》,康熙戊子年在稼堂潘氏书屋观看。豆卢恩本是前燕皇族支庶,慕容氏;他和兄长都任州刺史,封楚国公,死后追赠太保、宁州刺史,前后所立功碑如此记载。豆卢恩字永恩,《北史》和《后周书》都没有记载他的名,只写他的字永恩,附见于豆卢宁传中,实在可惜。碑的后半幅已经漫漶,无法读完。宇文氏建立周朝后,采用苏绰、卢辩等人议定的礼制和谥法,不轻易把美谥赐给人;即使是宗室藩王,也不隐瞒他们的恶德,如晋公宇文护谥为“荡”,齐王宇文宪谥为“炀”,卫王宇文直、毕王宇文贤谥为“刺”,赵王宇文招谥为“僭”,陈王宇文纯谥为“惑”,越王宇文盛谥为“野”,代王宇文达谥为“奰”,纪王宇文康谥为“厉”。可是豆卢恩兄弟,有的改名为昭,有的改名为敬,实在是非常幸运。稼堂说:“这不正说明我的话吗?为什么要把它写下来?于是就写下了。”
眞定府龙藏寺隋碑跋眞定府治东龙兴寺,隋龙藏寺故址也。寺剙于开皇六年,恒州刺史鄂国公金城王孝▯立石,齐开府长兼行防军九门张公礼撰文。恒州齐亡后入于周,周又亡入于隋,而公礼仍书齐官,君子不忘其故国,于称名见之矣。流传宋太祖曽幸其地,寺重建于干德元年,龙兴之额所由更也。然欧阳子着集古録称龙藏寺已废,遗碑在常山府署之门,则嘉祐间碑犹在寺外也。今入门有殿,殿北阁五层,广九楹,崇十有三丈,中奉观世音像,髙七丈三尺,臂四十有二,土人目为大佛。寺碑亦具存,而终南山释道宣撰《神州寺塔録》,铺叙佛像,顾不及焉,何哉?若夫隋之碑存于今者寡矣,装界而藏诸也。可题伪刻李衞公告西岳文王侯将相,时至则居之。虽豪杰之士,不能预信于平日也。刘季起沛,上众推择可为沛令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尽让季。当其时,安能必后之相季,封鄼、平阳哉?刘伯温羁管绍兴,感愤至欲自杀,又尝为石抹宜孙所用,初未有佐命之思。而或谓其在西湖望见云物曰:“后十年有帝者出,吾当佐之。”殆妄也。世传李衞公未遇,为文告西岳神,意在取天下,次则择主而仕。若微时预以帝王自许者然,考之史,衞公初仕隋为殿内直长,寻为马邑丞。唐髙祖击突厥,衞公察其有非常志,乃自鎻上急变。新旧唐书所载略同,可谓不知天命之尤者,亦安得于未遇时逆知为唐佐命,出入将相乎?其事虽见李肇《国史补》,而告文不知何人所作。其云“斩大王之头,焚其庙宇”,此岂衞公之言?昧者从而刻之石。按欧阳赵氏所録皆无之,盖近代伪者为之,真妄男子也。
潘氏家藏晋唐小楷册跋右晋唐小楷一十六种,共一册。旧藏新安毕侍郎懋康家,吾友潘次耕得之,出以见示。次耕博访金石文,一一装界,得此遂为翠墨之冠。审视再三,字比近时摹勒者差小,又纸墨一色,窃疑《淳化帖》外,如《大观》《淳熙》《潭绛》《鼎汝》等帖足本已亡。侍郎偶得其一,▯尔然楷法已略备。试用张懐瓘法估之,不啻直千缗也。
曝书亭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四十九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唐太宗晋祠碑铭跋唐太宗自晋祠兴师定天下,贞观二十一年七月,御制碑文及铭,勒石于叔虞祠东隅。碑隂列长孙无忌、萧瑀、李勣、张亮、李道宗、杨师道、马周衔名。后人覆之以亭,而庸工以字画上石稍浅,遂刻而深之。帝尝自述作书之法,惟求骨力,骨力既得,形势自生。不意为庸工改凿,而骨力形势俱失矣。予尝五至祠下,辄摩挲是碑,览古兴懐,集少陵野老诗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书于亭柱。冨平李因笃子德见而赏其工,因遗书与予定交。于其归也,拓铭一本赠之,而书其后。
圣教序跋钟山纪檗子客于燕,壬子八月过其寓斋,观宋搨《圣教序》。旧为吾里项子京家蔵,上有张澂跋尾。澂字如莹,建炎中官尚书右丞。周益公称其驰声翰墨,位望既崇,人欲其尺牍不可得。今观其书法果入格,且叹此册纸墨絶妙,当知为南渡以前物矣。子京蓄书画甲天下,巻尾必估其价。析产时按所书以遗诸子,见者以为不爽铢两焉。甲寅春,檗子俶装南还,相对潞河酒防,索予题识。复以他本较其钩画,要未若此本之善。
唐骑都尉李君碑跋同里曹生仲经嗜金石文,手拓同州李君碑示予。纸墨精善,对之眼明。碑未详书者姓氏,观其峻利秀逸,非王知敬、殷仲容不能造诣及此。李君讳文,字纬。东汉以后,字必以两字称,一字者罕矣。载于唐书房▯龄,字乔顔;师古,字籀;李众,字师;李琇,字琇;张巡,字巡;郭曜,字曜;宇文审,字审;李恢,字祚;李条,字坚;窦思仁,字恕;张义方,字仪。此外不多见也。
唐郭君碑跋右郭君碑,在汾阳县北七十里。予于丙午秋,经郭社村行沟中,仰见土冈之上,碑额微露。环冈数里,乃登读其文,皆骈俪语。首二行剥裂,君之名字、门世与撰文者皆阙焉。其知为郭君者,借有额存也。碑立于干封二年,中有云:「挥霜钺而斩老生,盖从太宗攻霍邑者。」按《旧唐书》,宋老生弃马投堑,甲士斩之;《新唐书》则称为刘▯基所杀。温大雅《创业起居注》又云:「老生攀绳上城,军头卢君谔所部人跳跃及而斩之。」世咸不知挥刃者之为郭君,而君之名以石裂终不传,可惜也。
译《真定府龙藏寺隋碑》跋 真定府城东有龙兴寺,是隋代龙藏寺的旧址。寺院创建于开皇六年,恒州刺史、鄂国公、金城王孝▯立碑,齐开府长兼行台军、九门张公礼撰文。恒州在齐亡后归入周,周亡后又归入隋,但张公礼仍然署写齐朝官职;君子不忘故国,从称写官名就可以看出来。相传宋太祖曾亲临此地,寺院于乾德元年重建,龙兴寺的匾额就是因此更换的。然而欧阳修《集古录》称龙藏寺已经废弃,遗碑在常山府署门前,那么嘉祐年间这通碑仍在寺外。如今进门有一座殿,殿北有五层楼阁,宽九楹,高十三丈,里面供奉观世音像,高七丈三尺,有四十二只手臂,当地人称它为大佛。寺碑也完整保存着,但终南山释道宣撰写的《神州寺塔录》详细铺叙佛像,却没有提到它,这是为什么呢?隋代碑刻保存到今天的很少,我把它装裱分栏,收藏起来。可 题写伪刻《李卫公告西岳文》王侯将相,时机到了就会处在那个位置;即使是豪杰之士,平日也不能预先料定自己将来会怎样。刘季起兵于沛县,众人推选可以担任沛县令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吏,爱惜自己的名声,担心事情办不成,于是全都把职位让给刘季。当时怎么能肯定后来会有辅佐刘季的人,封为鄼侯、平阳侯呢?刘伯温被羁留在绍兴,感愤到想要自杀;他又曾经被石抹宜孙任用,起初并没有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想法。有人说他在西湖上看见云气,便说:“十年以后会有帝王出现,我应当辅佐他。”这大概是胡说。世间传说李卫公未遇时,曾作一篇文告祭西岳神,意思是想取得天下;退一步说,也要选择明主来任职,好像他在地位卑微时就预先把自己当作帝王的辅佐一样。考察史书,李卫公起初在隋朝任殿内直长,不久任马邑丞。唐高祖攻打突厥时,李卫公察觉他有非同寻常的志向,于是亲自加锁上报紧急变故。《新唐书》和《旧唐书》的记载大体相同。可见他是最不了解天命的人,又怎么能在未遇之时预先知道自己会成为唐朝的辅命之臣,并出入将相之位呢?这件事虽见于李肇《国史补》,但那篇告文却不知道是谁写的。其中说“斩大王之头,焚烧他的庙宇”,这难道是李卫公说的话吗?糊涂的人竟跟着把它刻在石上。按欧阳修、赵明诚所收录的金石文字,都没有这篇文章,大概是近代伪造的,真是愚昧妄为的男子。《潘氏家藏晋唐小楷册》跋 右边是晋、唐小楷十六种,共一册。旧时收藏在新安毕侍郎懋康家中,我的朋友潘次耕得到后,拿出来给我看。次耕广泛访求金石文字,每件都装裱、分栏;得到这册后,它就成为他所收藏的精美墨迹之冠。仔细看了几遍,字比近代摹刻的稍小,而且纸张、墨色一致,我私下怀疑,除《淳化帖》之外,《大观》《淳熙》《潭绛》《鼎汝》等法帖的完整版本已经亡佚。侍郎偶然得到其中一种,字形和楷法已经大致完备。若试用张怀瓘评估书法的方法来估价,它不止值千缗钱。《曝书亭集》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四十九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唐太宗晋祠碑铭》跋 唐太宗从晋祠起兵,平定天下。贞观二十一年七月,亲自撰写碑文和铭文,刻石立在叔虞祠东边。碑阴列有长孙无忌、萧瑀、李勣、张亮、李道宗、杨师道、马周等人的署名。后来人们在碑上盖建亭子,而平庸的工匠把字画上石时刻得稍浅,于是又重新刻深。皇帝曾亲自说过他的书法方法,只求笔力骨力;骨力得到后,形势自然产生。没想到被庸工重新凿刻,骨力和形势全都丧失了。我曾五次到晋祠下,每次都抚摸这通碑,观览古迹而兴发感怀,于是集录杜少陵的诗句:“文章千古事,社稷一戎衣。”写在亭柱上。富平李因笃,字子德,看见后赞赏书写得好,于是写信给我,约定交为朋友。他回去时,我拓了一本铭文赠给他,又在后面题写了这段话。《圣教序》跋 钟山的纪檗子客居燕地,壬子年八月经过他的寓所,观看宋代拓本《圣教序》。这本帖旧时收藏在同乡项子京家中,上面有张澂的跋尾。张澂字如莹,建炎年间任尚书右丞。周益公称赞他在书法上声名远播,地位声望都很高,人们想得到他的尺牍却不可得。如今看他的书法,果然合乎法度;同时又感叹这册子的纸张、墨色极为精妙,应当知道它是南渡以前的东西。项子京收藏书画,天下第一,每卷末尾都一定评估价值。分家析产时,按书画上所记的价值分给子女,见到的人都认为丝毫不差。甲寅年春天,檗子准备南归,我们在潞河酒馆相对而坐,他请求我题识。我又拿其他拓本来比较笔画,总的说来都不如这一拓本精美。《唐骑都尉李君碑》跋 同乡曹仲经喜爱金石文字,亲手拓下同州李君碑给我看。纸张、墨色精良,看着令人眼明。碑上没有详载书写者的姓氏;看它笔势峻利、秀逸,不是王知敬、殷仲容这样的书家,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李君名文,字纬。东汉以后,字一定用两个字来称呼,取一个字作字的很少。唐书所载有房玄龄,字乔;颜师古,字籀;李众,字师;李琇,字琇;张巡,字巡;郭曜,字曜;宇文审,字审;李恢,字祚;李条,字坚;窦思仁,字恕;张义方,字仪。此外就不多见了。《唐郭君碑》跋 右边这通郭君碑,在汾阳县以北七十里处。我在丙午年秋天经过郭社村,走在沟中,抬头看见土冈上露出碑额的一点。绕着土冈走了几里,才登上去读碑文,全文都是骈俪语。开头两行已经剥落破裂,郭君的姓名、家世以及撰文者姓名都缺失了。之所以知道是郭君,只是因为碑额还保存着。碑立于干封二年,其中有一句说:“挥动霜刃般的钺斧,斩杀老生,大概是跟随太宗攻打霍邑的人。”按《旧唐书》,宋老生弃马跳入壕沟,被甲士斩杀;《新唐书》则说他被刘弘基杀死。温大雅《创业起居注》又说:“老生攀着绳子登城,军头卢君谔部下的人跳跃着追上他并将他斩杀。”世人都不知道挥刀斩杀老生的是郭君,而郭君的姓名又因石碑裂损而始终没有流传下来,实在可惜。
跋唐明征君碑上元县摄山佛寺明征君碑,其文唐髙宗御制,书之者高正臣也。碑立于上元三年。征君者,萧梁处士山宾寺,其故宅,髙宗以山宾来孙崇俨入阁供奉,特为撰文勒之于石。石至今犹完好。嵗在辛酉十月,予与金陵郑簠尝熟王翚、嘉兴周筼、平湖曹彦枢暨予弟彞玠同游是山,留信宿,各搨一通以归。唐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像龛记跋。水经:「伊水出南阳县西,东北过陆浑县南,又东北过伊阙。」郦道元注:「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春秋之阙塞是也。」韦应物诗:「凿山导伊流,中断若天阙。」而司马君实之言曰:「龙门伊阙,天所为,非山横其前,水壅其流,禹始凿之,然后通也。」斯言其信矣。夫山有八寺,其一曰奉先,像建自咸亨三年,而以调露二年赐额。盖阙去洛阳二十五里而近,两岸洞龛佛像累千合,夹侍坐立者几盈万。此杜少陵诗所云:「气色皇居近,金银佛寺开。」也碑阙书者姓名,或云袁元哲竢考正续书之。康熙戊子竹垞八十翁彞尊识。
跋石淙碑右唐武后夏日游石淙诗并序,羣臣和者一十六人,河东薛曜正书,久视元年五月刊于平乐涧之北崖。斯游也,新旧唐书本纪均未之书,计敏夫《唐诗纪事》亦不载,仅见之赵明诚《金石録》及楼大防集而已。予友叶封井叔知登封县事,撰《嵩阳石刻志》,始着于録,顾删去九首,览者不无憾其阙漏。康熙己夘九日,获披全文,碑尚完好,漫漶仅三字,惟张易之、昌宗姓名为人击去,然犹可辨识也。井叔曩语予:「涧壁面水,必穴崖栈木,乃可摹拓,故储藏家罕有之。」予性嗜金石文,以其可证国史之谬,而昔贤题咏往往出于载纪之外,若贾竦《华岳诗》、李夐《恒岳诗》、任要《韦洪岱岳观白蝙蝠诗》、三衢石桥寺李諲《古风》、临朐冯氏诗、纪海盐胡氏《唐音统签》、泰兴季氏《全唐诗集》,皆略而不收,斯碑亦弃不録,世遂莫知睿宗及狄梁公之有诗传于今,予因为跋其尾。
跋唐博城令祭岳诗右唐博城马令诗,在岱岳观碑之东侧面,其名剥蚀,题曰「勅使麻先生」者。按今观中有防碑,其西一碑北面第二层有久视二年记文,称「神都青元观主麻慈力,亲承圣防,赍龙璧御词缯帛香等物,诣此斋醮」,即其人也。神都即东都,故诗中有「伊水嵩岩」之句。□盖金轮十三字之一,音义未详。亡友顾炎武宁人、吴任臣志伊,均疑为「应」字,想当然矣。
唐张长史郎官石记跋张长史以草圣名,正书传者絶少,而墨薮九品,书人列之上上良,以其正书不易得也。郎官石记旧本存王太傅济之家,后王元美敬美迭相蔵弆,三公各有题识。董尚书思白摹而勒之,戏鸿堂帖谓海内止有一本,盖以絶品目之矣。相传是册乃唐人所拓,疑未必然。龚明之中吴纪闻云,唐郎官题名碑承平时在学舍中堂之后,兵火后不复存。长史苏人,故立碑于此。按郎官题名宜在长安,其刻石存苏州学舍者,吴人乡曲之情尔。此必淳熙以前所搨无疑。康熙乙酉六月观于商邱宋公节使之廨。
开元太山铭跋庄周称「易姓而王,封太山者七十二家,勒石千八百余处」,歴千万禩而石防玉牒,后人莫得见其形兆,果明神为之守防邪?祖龙肇始立碑,久已埽迹。两汉迄唐,间世一修,时迈之典。开元天子允文武百寮之请,于十三年冬十一月,式遵故实,有事于太山。诏中书令张说、右散骑常侍徐坚、太常少卿韦縚、秘书少监康子元、国子博士侯行果,于集贤书院撰仪注。己丑日南至,法驾诣山下,御马以登,行升中之礼。天子制纪太山铭,亲札勒于山顶之石,以十四年九月丙戌告成。于是中书令张说撰封祀坛颂,侍中源乾曜撰社首坛颂,礼部尚书苏颋撰朝觐坛颂。赵明诚《金石録》目载太山铭侧有题名三列,今已无之。而颋颂授梁升卿书刋御制铭,右明有俗吏以「忠孝廉节」四大字镵其上,颂文毁去者半,可憾也。碑铭典雅,或是燕许手笔,而御书遒劲若怒猊渴骥,羁束安闲,不比《孝经》之多肉少骨。若唐▯尽如此,何慙汉碑碣乎?山髙四千九百丈二尺,行旅出于涂者,车前马首仰视,略可覩。嵗在己酉五宿,兹山之麓未克叩天关,陟环道,手摸其文,询之野老,必架木縁縆而上,然后椎拓可施。又山髙多风,兼虑日曝,纸幅易裂,若是其难也。曩者先后装界三本,悉为好事者所夺。己丑夏,同里沈秀才【翼】能分书,获此本于白下,虽有阙文,乃百年以前旧搨,爰审定而书其本末于册尾。铭书随作随书,绎绎作奕奕。有曰:「自今而后儆乃在位,将多于前功,而毖彼后患,岂意天宝之乱近在目前也乎?」是嵗六月丁未,舟发江都,阻风▯洲渡口书。
译《唐明征君碑》跋 上元县摄山佛寺有一通明征君碑,碑文由唐高宗亲自撰写,书写者是高正臣。碑立于上元三年。所谓征君,是萧梁处士明山宾;这座寺院是他的旧宅。唐高宗因为明山宾的来孙萧崇俨入阁供奉,特意撰文刻在石上。碑石至今仍保存完好。辛酉年十月,我与金陵郑簠,曾熟识的王翚,嘉兴周筼,平湖曹彦枢,以及我的弟弟彝玠一起游览这座山,住了两夜,各自拓了一本带回去。《唐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像龛记》跋。《水经》说:“伊水发源于南阳县西部,向东北流经陆浑县南面,又向东北流经伊阙。”郦道元注说:“从前大禹疏通水道使它通行,两座山相对而立,远望像门阙,这就是《春秋》所说的阙塞。”韦应物诗说:“凿开山岭引导伊水,中间断开处像天门。”而司马君实说:“龙门、伊阙是上天造成的,并不是山横在前面、水流被堵塞后,大禹才开始凿开它们,然后使水流通。”这话确实可信。伊阙一带有八座寺院,其中一座叫奉先寺,佛像始建于咸亨三年,调露二年赐予寺额。伊阙离洛阳不过二十五里左右,两岸洞窟中的佛像累积有数千尊,夹侍在佛像旁边、坐着或站立的造像几乎接近一万尊。这就是杜少陵诗中所说的:“皇宫气象近在眼前,金银装饰的佛寺敞开。”碑额没有书写者的姓名,有人说是袁元哲,等待考订后续书写。康熙戊子年,八十岁的竹垞老人彝尊记。《石淙碑》跋 右边是唐武后《夏日游石淙诗并序》,应和的群臣共十六人,由河东薛曜用正书书写,久视元年五月刻在平乐涧北面的崖壁上。这次游览,新、旧《唐书》的本纪都没有记载,《唐诗纪事》作者计敏夫也没有收录,只有赵明诚《金石录》和楼大防的文集中可以看到。我的朋友叶封,字井叔,任登封县令时,撰写《嵩阳石刻志》,才开始把它著录进去,但删去了九首诗,读者不能不遗憾它的缺漏。康熙己卯年九月九日,我有幸看到全文,碑石还保存完好,只漫漶了三个字;只是张易之、张昌宗的姓名被人击毁,不过仍可辨认。井叔从前告诉我:“涧壁面向水流,必须在崖壁上凿孔、架设栈木,才能摹拓,所以收藏家很少拥有它。”我生性爱好金石文字,因为它们可以用来证明国史的错误,而古代贤人的题咏往往在记载之外。例如贾竦《华岳诗》、李夐《恒岳诗》、任要《韦洪岱岳观白蝙蝠诗》、三衢石桥寺李諲《古风》、临朐冯氏诗、海盐胡氏《唐音统签》、泰兴季氏《全唐诗集》,都略去而没有收录;这通碑也被弃置不录,于是世人竟不知道睿宗和狄梁公的诗还流传到今天,所以我在碑的末尾写下这篇跋。《唐博城令祭岳诗》跋 右边是唐代博城县令马某的诗,刻在岱岳观碑的东侧面。他的姓名已经剥蚀,题名写作“敕使麻先生”。考察如今观中的碑刻,有一通碑的西面、北面第二层有久视二年的记文,称:“神都青元观主麻慈力,亲自接受皇帝的敕令,携带龙璧、御用诗词、丝帛、香等物品,到这里设斋醮。”说的就是这个人。神都就是东都,所以诗中有“伊水嵩岩”的句子。□大概是“金轮”十三字中的一个字,读音和意义不详。我的亡友顾炎武,字宁人;吴任臣,字志伊,都怀疑是“应”字,只是凭空推想罢了。《唐张长史郎官石记》跋 张长史以草书圣手闻名,流传下来的正书极少;《墨薮》九品把他的书法列为上上,实在是因为他的正书难得。郎官石记的旧拓本,原先收藏在王太傅王济家中,后来王元美、王敬美兄弟相继收藏,三位王氏都留下了题识。董尚书董其昌摹刻了它,《戏鸿堂帖》说天下只有一本,大概是把它视为绝品了。传说这册子是唐人拓的,但我怀疑未必如此。龚明之《中吴纪闻》说,唐代郎官题名碑太平时期在学舍中堂后面,战乱后就不再存在。张长史是苏州人,所以把碑立在这里。按理说郎官题名应当在长安,刻石却保存在苏州学舍,这是吴人乡土之情的缘故。这本拓本毫无疑问是淳熙以前所拓。康熙乙酉年六月,在商丘宋公节使的官署中观看。《开元太山铭》跋 庄周说:“改换姓氏而称王、封禅泰山的有七十二家,刻石一千八百多处。”经过无数年代,石碑和玉牒都被毁坏消失,后人无法看到它们的形制,难道真是神明在替它们守护遮蔽吗?秦始皇开始立碑,但早已荡然无存。两汉直到唐代,隔代才修治一次,以举行顺应时令的典礼。开元皇帝答应文武百官的请求,在开元十三年冬十一月,按照旧例,在泰山举行祭祀。皇帝下诏命中书令张说、右散骑常侍徐坚、太常少卿韦縚、秘书少监康子元、国子博士侯行果,在集贤书院撰写仪注。己丑日冬至,皇帝乘法驾到山下,骑马登山,举行升中之礼。皇帝亲自撰写《纪太山铭》,亲笔写成后刻在山顶的石头上,到开元十四年九月丙戌才告完成。于是中书令张说撰写封祀坛颂,侍中源乾曜撰写社首坛颂,礼部尚书苏颋撰写朝觐坛颂。赵明诚《金石录》著录说,《太山铭》侧面原有三列题名,如今已经没有了。苏颋所撰颂文由梁升卿书写,刻在御制铭右侧;明代有俗吏又在上面凿刻“忠孝廉节”四个大字,颂文被毁去一半,实在可惜。碑铭典雅,有的可能是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的手笔;皇帝御书刚劲有力,如愤怒的狮子、口渴的骏马,拘束中又有闲适,不像《孝经》那样肉多骨少。如果唐代隶书都达到这样的水平,面对汉代碑碣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行旅从道路上经过时,车前马首仰头望去,大致可以看见碑石。己酉年我住在五宿,未能从这座山脚叩拜天关、登上环道,只能亲手摹摸碑文;询问当地老人,才知道必须架木、系绳攀登上去,之后才能捶拓。况且山高风大,又担心日晒,纸张容易破裂,确实困难如此。从前我先后装裱、分栏收藏过三本,都被好事之人夺走。己丑年夏天,同乡沈秀才【翼】擅长分书,在白下得到这一本;虽然有缺文,却是百年以前的旧拓本,于是加以审定,并把前后情况写在册尾。铭文书写时“随作随书”,原文作“绎绎”,应为“奕奕”。其中有话说:“从今以后,警诫你们这些在位者,将要超过从前的功业,并且谨慎防备后来的祸患。”哪里想到天宝之乱已经近在眼前了呢?这一年六月丁未日,船从江都出发,因风阻于瓜洲渡口时写下。
唐封北岳神碑跋唐天宝七载,封北岳神为安天王。是时禄山近在肘腋,安天王之名,得毋为之兆乎?碑辞,李荃撰。其隂则康杰文书以八分者,戴千龄也。笔法淳古,逺在韩择木、蔡有隣、梁升卿、张庭珪、史惟则诸家之上。乃盛熙明攷书法,独遗之何与?
唐崇仁寺陀罗尼石幢记跋西安府崇仁寺陀罗尼石幢,唐天宝七载五月建。张少悌书。所题职名有驾出长上,扶车长上。按唐制,兵部尚书选骁勇材艺可为统领者,拔其尤,令宿卫,目曰诸色长上。有一日上两日下者,有五日上十日下者。若长人长上,取形躯六尺六寸以上者充之,则每日随仗下,隶左右监门衞者也。又有直长长上,长孙温充尚仪直长,李嗣福充监门直长,李善充尚辇直长,上周先孝充左羽林军长上,见于新书《宰相世系表》。外河渠署有长上渔师,此云驾出扶车,殆皆宿衞士矣。少悌笔法娟秀,稼堂是本尤佳。因摭《六典》、新旧书,识其末。康熙四十有七年二月壬寅,朱彞尊题,时年八十。
书唐苏秘监小洞庭二碑后天宝十三载七月,扶风苏源明守东平,时济阳有河隄之役,太守李倰虞夫役不均,于是濮阳守崔季重,鲁郡守李蔺,济南守田琦胥防于东平,源明议废济阳,以卢东阿归东平,平隂长清归济南,阳谷归濮阳,既而县乃不割,郡亦仍旧,见源明所作诗序,而刘昫《地理志》称天宝十三载废济州,将毋国史传闻或失其实,与迨明年禄山作逆,则源明已征入为国子司业,此杜甫八哀诗有「一麾出守还黄屋,朔风巻之」句也,当五太守防集,源明特字涡泊曰「小洞庭」,亭曰「洄源」,至太和中,天平节度使令狐楚以二诗立石,题云「自源明迄楚,为时仅八十年,洄源亭涡泊已迷其处矣」,闻是碑尚存,惜储蔵金石文字者多不着于録也。
唐悯忠寺宝塔颂跋右悯忠寺宝塔,其文张不矜撰,苏灵芝书。建自唐至德二载,碑称御史大夫史思明奉为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敬无垢净光宝塔颂。宛平孙侍郎耳伯着《春明梦余録》,谓碑建于思明初归附之时;而昆山顾处士宁人撰《金石文字记》,称尝偕鄞人万贞一观是碑。其文陷处类磨治再刻,以为思明复叛之后磨去,及思明诛,此地归唐,后人所重刻者。今年冬遇贞一于诸城李渭清所,遂同往观焉。碑首「范阳郡」三字,「史思明」三字;次行「大唐」等十二字。文中「维唐绍统」及「彼命啓与禅虞」,又「东宅四水,西都八川」,暨「唐祚」字至「德二载」字,其文深陷,然书法实出一人,始悟侍郎、处士所云,犹未为定论也。考思明之降,在至德二载十二月,至明年正月,肃宗始加尊号;二月乃赦天下,改元。碑既建于二载十一月,不应预书尊号。又思明初附,肃宗授以归义王、范阳节度使,若碑建于降后,宜大书王爵,不当只称御史大夫。则是碑之建,盖在思明未降唐之先。「范阳郡」三字,其初本二字,禄山僭称范阳为东都,必「东都」也。「大唐」一行,其初必禄山父子伪号,文中「唐」字其初必「燕」字,而「至德二载」其初必禄山父子僭号之年无疑。载攷安庆绪袭位,赐思明姓安,名荣国,迨既降附,复更旧名,因命灵芝改书者尔。碑文以左为前,宁人谓书丹于石之故,疑从禄山俗,尚未可定也。不矜与判官耿仁智同僚,思明之将复叛也,表请诛李光弼,不矜实为起草,辞曰:「陛下不为臣诛光弼,臣当自引兵就太原诛之。」及将入函,为仁智削去,思明知之,遂执二人,仁智死,不矜度难独免,可知已。当日思明降而复叛,既诛之后,唐人见其碑踣之,惟恐不力,安有反勒其名于石者乎?此又事之所必无也。贞一闻予言,作而曰:「有是哉!」于是人摹一本,予为攷其始末,书于后。
译《唐封北岳神碑》跋 唐天宝七年,封北岳神为安天王。当时安禄山近在身边,安天王这个名号,难道不是对他的预兆吗?碑文由李荃撰写。碑阴则由康杰书写,用八分书体;康杰就是戴千龄。笔法淳厚古朴,远在韩择木、蔡有邻、梁升卿、张庭珪、史惟则等书家之上。盛熙明考论书法时,为什么偏偏遗漏了他呢?《唐崇仁寺陀罗尼石幢记》跋 西安府崇仁寺的陀罗尼石幢,建于唐天宝七年五月,由张少悌书写。碑上所题官名有“驾出长上”“扶车长上”。按唐代制度,兵部尚书选拔勇猛而有才能、可以担任统领的人,从中挑选最优秀的,命令他们担任宿卫,称为各色长上。有一天上值、两天下值的,有五天上值、十天下值的。至于“长人长上”,则选取身高六尺六寸以上的人充任,每天随仪仗下值,隶属左右监门卫。又有“直长长上”:长孙温充任尚仪直长,李嗣福充任监门直长,李善充任尚辇直长,上周先孝充任左羽林军长上,这些都见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外河渠署还有长上渔师。这里所说的驾出、扶车长上,大概都是宿卫士兵。张少悌的笔法秀美,这一本是稼堂收藏的,尤其精佳。于是我摘取《六典》和新、旧《唐书》的材料,在末尾作了说明。康熙四十七年二月壬寅,朱彝尊题,当时八十岁。题写唐代苏秘监《小洞庭》二碑后 天宝十三年七月,扶风人苏源明任东平太守。当时济阳有修筑河堤的工程,太守李倰,字虞夫,认为劳役分配不均,于是濮阳太守崔季重、鲁郡太守李蔺、济南太守田琦一起到东平商议。苏源明提议废除济阳郡,把卢县、东阿划归东平,把平阴、长清划归济南,把阳谷划归濮阳;后来县的划分没有实行,各郡也仍旧不变。这些事见于苏源明所作的诗序,可是刘昫《地理志》却称天宝十三年废除了济州,难道是国史传闻有误,或者实际情况与记载不符吗?到第二年安禄山叛乱时,苏源明已经被征召入朝,任国子司业;这就是杜甫《八哀诗》中所说的“一麾出守还黄屋,朔风卷之”。当五位太守聚会时,苏源明特意把水面称为“小洞庭”,把亭子称为“洄源”。到太和年间,天平节度使令狐楚将两首诗刻石,题目说:“从苏源明到令狐楚,时间不过八十年,洄源亭和小洞庭已经迷失所在了。”听说这通碑还保存着,可惜收藏金石文字的人大多没有把它著录下来。《唐悯忠寺宝塔颂》跋 右边是悯忠寺宝塔,碑文由张不矜撰写,苏灵芝书写。碑建于唐至德二年,碑文称为“御史大夫史思明奉为大唐光天大圣文武孝感皇帝敬造无垢净光宝塔颂”。宛平孙侍郎,字耳伯,撰写《春明梦余录》,说碑建于史思明刚刚归附之时;昆山顾处士,字宁人,撰写《金石文字记》,说他曾和鄞人万贞一一同观看这通碑。碑文凹陷处像是被磨去后重新刻过,顾宁人认为这是史思明再次叛乱以后磨掉的;等史思明被诛杀、此地归唐后,后人才重新刻写。今年冬天我在诸城李渭清家遇到万贞一,于是和他一同前往观看。碑首有“范阳郡”三个字和“史思明”三个字,下一行有“大唐”等十二个字。文中“维唐绍统”“彼命启与禅虞”“东宅四水,西都八川”,以及从“唐祚”二字到“德二载”二字之间,字迹都深陷,但书法确实出自同一个人,这才明白孙侍郎、顾处士所说的情况还不能作为定论。考察史实,史思明投降在至德二年十二月,到第二年正月,肃宗才开始加尊号;二月才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因此碑若已在至德二年十一月建立,就不应预先写上这个尊号。又何况史思明刚归附时,肃宗授予他归义王、范阳节度使的爵职;如果碑是在他投降之后建立,就应当大书王爵,不应只称御史大夫。这样看来,这通碑的建立大概在史思明尚未投降唐朝以前。“范阳郡”三个字,起初原本应是两个字;安禄山僭称范阳为东都,所以这里原来一定是“东都”。“大唐”一行,最初一定是安禄山父子的伪号;文中的“唐”字起初必定是“燕”字,而“至德二载”起初无疑是安禄山父子僭用的年号。再考察,安庆绪继位后,赐史思明姓安,名荣国;等到他投降归附,又恢复旧名,因此命令苏灵芝改写碑文。碑文以左边为前,顾宁人认为这是因为写丹书于石的缘故;我怀疑是沿用安禄山的习俗,但还不能确定。张不矜和判官耿仁智同僚,史思明将要再次叛乱时,上表请求诛杀李光弼,表文确实由张不矜起草,措辞说:“陛下如果不替臣诛杀李光弼,臣当亲自领兵到太原将他杀死。”将要送入朝廷时,被耿仁智删去;史思明知道后,便逮捕了两人,耿仁智被杀,张不矜估计自己也难以独免,所以应当已经知道其中缘故。当时史思明投降后又叛乱,诛杀他以后,唐人看见他的碑,唯恐毁坏得不够彻底,怎么可能反而把他的名字重新刻在石上呢?这又是事情绝不可能有的情形。万贞一听了我的话,站起来说:“竟有这种道理吗!”于是有人摹拓了一本,我考察这件事的始末,写在后面。
苏灵芝易州鐡像颂跋苏灵芝书,予所见者,幽州悯忠寺宝塔颂及是碑而已。今其石渐泐,飞动之致已失,遂不堪与李北海对垒。此宋人搨本,精采具存。董尚书称其遒密,宜矣。册旧蔵曹氏古林,康熙壬子春,忽见于花南水北之亭。正如久别故人,相对古林。金石表储蔵秦汉以来至五代十国凡七百本,近已散失。斯碑独为识者所得,幸矣。唐御史台精舍记并碑隂题名跋。唐自贞观中,李干祐为御史大夫,别置台狱,囚当讯,就近拘系之。其渐也,侍御史东西推,监察御史纠视刑狱,各禁其囚。迨武后时,来俊臣、侯思正皆为御史,制狱之外,台狱圜扉恒满。崔隐甫总台务,言于朝,掘去。于是旁列精舍,以释典忏之。崔湜为文,梁升卿书,以八分,开元十一年勒诸石。碑隂列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并内供奉衔题名,仅卢懐慎、崔湜、陆景初三人,亦升卿分书。自懐慎以下正书百二十二人,侍御史也;自湜以下正书百八十四人,殿中侍御史也;自景初以下正书三百四十七人,监察御史也。碑额又有天寳元载以后,侍御史知杂、侍御史、监察御史共五十人,而碑之左右椎拓不及焉。中有薛偘偘者,二名重文,碑凡三见,此唐一代所仅有也。升卿自监察御史歴殿中侍御史,迁侍御史,再迁太子右庶子。
唐储潭庙裴谞喜雨诗碑跋贑州储潭庙唐碑二载,陈思宝刻丛编,予属友人访求,谒庙下者辄云无有。康熙壬申十有一月,泊舟于潭,获诸仪门之右,其阳裴谞诗,其隂裴氏族子题名记。事后十年,吴江张吉士尚瑗出知兴国县事,乃拓谞诗见贻,惜其隂面壁工人不知响搨。然胡氏统签、季氏全唐诗,谞作皆无之。丛编所载诸道石刻,其中唐人诗尚多,惜无好事若张君为予博访而摹拓之也。谞字士明,洛阳人,尚书寛子,仕至兵部侍郎,旧史有传。
五经文字跋唐大厯十年,有司上言:“经典不正,取舍莫准。”乃诏儒官校定经本,送尚书省,并国子司业张参辨齐鲁之音,考古今之字,详定五经,书于论堂东西厢之壁。论堂者,太学孔子庙西之夏屋也。见舒元舆《问国学记》:“其初涂之以土而已。”太和间,祭酒齐曍,司业韦公肃易之以坚木,择国子通书法者缮冩而悬诸堂。礼部郎刘禹锡为作记。当时塲屋至发题以试士。《文苑英华》载有王履贞赋,其略曰:“置六经于屋壁,作羣儒之▯镜。”又云:“一人作则,京国仪型,光我廊庙,异彼丹青。”其推诩若此。是书自土涂而木版,自木版而刋石,字已三易,恐非参所书矣。以予论之,唐人多专攻诗赋,留心经义者寡,参独奉诏与孝廉生顔传经,取疑文互体,钩考而断决之,为士子楷式,为功匪浅矣。故禹锡记称为名儒,作史者宜以之入儒林传,而旧史新书俱不及焉。按《孟浩然集》有《送张参明经举觐省》诗,钱起集有《送张参及第还家作》,而郎官石柱题名,参曽入司封贠外郎之列。盖参在开元天寳间举明经,至大厯初佐司封郎,寻授国子司业者也。今其姓名仅一见于宰相世系表,一见于艺文志小学类,他不详焉,阙事一也。参谓读书不如写书,度其书法必工,故当时壁经羣儒奉为▯镜,纵不得与儒林之列,书家姓氏亦宜载之,而《书苑》《书谱》《书史》均未之及,阙事二也。壁经虽无存,然参所定五经文字,与唐▯度九经字様同刻石,附九经之后。欧阳永叔最嗜金石文字,其序《集古録》云:“上自周穆王,下更秦汉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厓絶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诡怪所传,无不皆有。乃独唐所刻石经録中,跋尾三百九十六篇,此独无有。”是唐刻石经,永叔当日反失于摹搨,未免类于昌黎韩子所云“掎摭星宿,遗羲娥矣”,阙事三也。今诸书皆有雕本,独《五经文》字九经,字様止,有拓本,无雕本,阙事四也。予思汉魏石经既已湮没,惟唐开成本尚存,参书幸附刊于石,顾学者束诸髙阁,罕有游目者,故具书之。
译《苏灵芝易州铁像颂》跋 苏灵芝的书法,我所见到的只有幽州悯忠寺《宝塔颂》和这通碑而已。如今碑石逐渐泐损,飞动的神采已经消失,因而不能再和李北海的书法相抗衡。这是宋人的拓本,精气神采都还保存着。董尚书称赞它刚劲严密,确实恰当。这册拓本旧时收藏在曹氏古林家,康熙壬子年春天,忽然在花南水北亭中见到它,正如同久别的老朋友,和古林相对而坐。金石表所记收藏的秦汉以来直到五代十国的碑帖,共有七百本,近来已经散失。这通碑独自被有识之士得到,实在是幸运。《唐御史台精舍记并碑阴题名》跋。唐代贞观年间,李干祐任御史大夫,另设御史台狱,把应当审讯的囚犯就近拘禁。后来逐渐形成制度,侍御史分东西推问,监察御史负责纠察、审视刑狱,各自拘禁囚犯。到武后时期,来俊臣、侯思正都任御史,御史台狱之外,台狱的圆形牢门里常常挤满囚犯。崔隐甫总管御史台事务,向朝廷进言,将台狱挖除。于是旁边设置精舍,用佛教经典进行忏悔超度。崔湜撰写碑文,梁升卿用八分书书写,开元十一年刻在石上。碑阴列有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以及内供奉等官衔的题名,其中从卢怀慎、崔湜、陆景初开始的三组,也由梁升卿用分书书写。自卢怀慎以下用正书书写的一百二十二人,是侍御史;自崔湜以下用正书书写的一百八十四人,是殿中侍御史;自陆景初以下用正书书写的三百四十七人,是监察御史。碑额上又有天宝元载以后担任侍御史知杂、侍御史、监察御史的共五十人,但碑的左右两面没有来得及捶拓。其中有薛偘偘,姓名中两个字相同;碑上总共出现三次,这是唐代一朝仅有的情况。梁升卿从监察御史历任殿中侍御史,升为侍御史,又升任太子右庶子。《唐储潭庙裴谞喜雨诗碑》跋 赣州储潭庙有唐碑,建于至德二年;陈思的《宝刻丛编》中有记载。我托朋友寻访,但凡到庙里拜谒的人都说没有见过。康熙壬申年十一月,我把船停泊在潭边,终于在仪门右侧找到它;碑阳是裴谞的诗,碑阴是裴氏族人的题名记。十年以后,吴江张吉士张尚瑗出任兴国县知县,才拓下裴谞的诗赠给我,可惜碑阴面向墙壁,工匠不知道采用响拓法。可是胡氏《统签》和季氏《全唐诗》都没有收录裴谞的作品。《宝刻丛编》所载各地石刻中,唐人诗作还很多,可惜没有像张君这样热心的人替我广泛访求并摹拓。裴谞字士明,洛阳人,是尚书裴宽的儿子,官至兵部侍郎,旧史中有传。《五经文字》跋 唐大历十年,有关官员上奏说:“经典文字不正确,取舍没有标准。”于是诏令儒官校订经书版本,送交尚书省;又命国子司业张参辨析齐、鲁方言,考察古今文字,详细订定五经字形,书写在论堂东西两厢的墙壁上。论堂是太学孔子庙西面的厢屋。舒元舆《问国学记》记载:“开始时只是把墙壁涂上泥土。”太和年间,祭酒齐曍、司业韦公肃把它改成坚固的木板,选择国子监中通晓书法的人抄写,悬挂在堂上。礼部郎刘禹锡为此撰写记文。当时科举考场甚至拿它来出题考士。《文苑英华》收有王履贞的赋,大意说:“把六经放置在屋壁上,作为群儒的龟鉴。”又说:“一人制定规范,成为京城的楷模,使我们的朝廷光耀,与那丹青图画不同。”推崇赞美到这种程度。这部书从泥墙文字变成木版文字,又从木版变成石刻,字形已经三次改变,恐怕不是张参当初所书的样子了。依我看,唐人多专门攻习诗赋,专心研究经义的人很少;唯独张参奉诏和孝廉生颜传经一起,取出有疑义的文字,互相参校、钩稽考订并作出裁决,成为士子学习的规范,功劳不可谓不大。因此刘禹锡的记文称他为名儒,修史的人本应把他列入《儒林传》,但《旧唐书》《新唐书》都没有提到,这是第一件遗漏。按《孟浩然集》有《送张参明经举觐省》诗,钱起集中有《送张参及第还家作》,而郎官石柱题名中,张参曾列入司封员外郎的名单。大概张参在开元、天宝年间考中明经,到大历初年任司封郎的属官,不久授任国子司业。如今他的姓名只在《宰相世系表》中出现一次,在《艺文志·小学类》中出现一次,其他情况都没有详细记载,这是第二件遗漏。张参说读书不如抄书,估计他的书法一定很好,所以当时儒生把墙壁上的经文奉为龟鉴;即使不能列入《儒林传》,书法家的姓氏中也应该记载他,但《书苑》《书谱》《书史》都没有提到,这是第三件遗漏。墙壁上的经文虽然已经不存在,但张参所订定的五经文字,与唐玄度《九经字样》刻在同一块石上,附在《九经》之后。欧阳永叔最喜爱金石文字,他在《集古录序》中说:“上自周穆王,下至秦、汉、隋、唐、五代,远到四海九州,名山大泽、穷崖绝谷、荒林破冢,以及神仙鬼物、诡怪传说,没有不收录的。”可是唐代所刻的石经,他在著录后跋中写了三百九十六篇,唯独这一通没有收录。也就是说,唐代刻石经,欧阳永叔当日反而没有摹拓到,未免正像昌黎韩子所说的“拾取星宿,却遗漏羲娥”,这是第四件遗漏。如今各种书都有雕版本,唯独《五经文字》和《九经字样》只有拓本,没有雕本,这是第四件缺憾。我想到汉魏石经已经湮没,只有唐代开成石经还保存着;这两部书幸而附刻在石经旁边,只是学者们把它束之高阁,很少有人阅览,所以特意把它们记录下来。
平定州唐李諲妒神颂跋异哉!妒神之有颂也。神之号不在祀典,见于史传者,唐髙宗将幸汾阳宫,并州刺史李冲▯以道出妒女祠,俗云盛服过者必致风雷之灾,乃发万人别开御道,知顿使狄仁杰谓:“天子行,风伯雨师清尘洒道,何妒女之害邪?”遽令罢役。然则妒女有祠,其来久矣。相传神介之推妹也。颂之者谁?游击将军上柱国李諲也。碑于何所?今平定州娘子关也。州东有井陉,东北有磐石、苇泽,而斯关以娘子称,殆因神而名之也。立碑之嵗,大歴十三年也。神之行事不见于《春秋》内外传,其妒也,孰传道之?自唐以来,祈焉而祝,史陈庙焉而膢腊祭,此谓有其举之,莫或废也。且夫妒,恶德也,宜为众所共恶,而神乃以是致颂,此不虞之誉也。井陉西南,太原东北,妒神之水澹焉,黛色兴云致雨,侔造化力,颂之辞也。吾思古人嗜金石文字者多矣,考斯碑未着于録,椎而拓之,装界而蔵之,古林曹侍郎溶也。以八分书其后者,布衣秀水朱彞尊也。嵗在强圉协洽,秋八月朔。跋唐衢州刺史嗣江王袆石桥寺诗。石桥寺在衢州府西安县南三十里,道书第八青霞洞天也。康熙壬申冬,知县事鹿君祐邀予往游。从寺登山,寻仙人对奕所。前后洞豁,有碑峙其右,则唐嗣江王袆所题五言诗。以贞元三年正月上石,末书「朝散大夫使持节衢州诸军事守衢州刺史赐紫金鱼袋韦光辅建」。文称刺史韦公于石桥寺桥下,以外祖信安郡王诗刻石。按《新唐书·表》:太宗第三子吴王恪,恪第三子琨,琨子袆。《旧唐书·传》:祎少继江王嚻后,封为嗣江王,改封信安郡王。景云、开元中,两为衢州刺史。诗题「嗣江王」,当是景云间初为刺史作也。成都杨用修不知「薄烟羃逺郊,遥峰没归翼」二语系王诗,疑为仙人遗句,误矣。
唐郎官石柱题名跋唐尚书省郎官石柱题名,吴郡张长史旭撰记,京兆许左丞孟容撰后序。记出旭正书,后序刘补阙寛夫隶书也。二篇别勒于碑,而题名锓于柱。自贞元后,则令史续书,故工拙大小不齐焉。唐制尚书省都堂居中,东有吏部、戸部、礼部三行,行四司,左司统之;西有兵部、刑部、工部三行,行四司,右司统之。各掌十二司事,举正稽违,省署符目,定其程限。吏分设司封、司勲、考功;戸分设度支、金部、仓部;礼分设祠部、膳部、主客;兵分设职方、驾部、库部;刑分设都官、比部、司门;工分设屯田、虞部、水部。诸司均有壁记,详其改充迁转之嵗月,而石柱第注姓名而已。康熙戊子,予始购得郎官题名三纸,字已漫漶,眼昏莫辨。防桐城方生来自京师访予梅防里,坐曝书亭,镇以界尺,审视之,姓名可识察者三千一百余人,别録诸格纸。而同里曹生复以所搨本赠予。因言柱在西安府儒学孔子庙庭之右,上有古柏覆之。窃思六部既分左右,则当时立石必东西各一。今右司暨兵、刑、工三部所属郎官题名无一人者,是左存而右已失也。若礼部四司阙郎中考功、膳部阙员外郎,殆由椎拓者遗失尔。方生名世举,字扶南;曹生名曰瑚,字仲经。俱受业予之门。
跋唐岱岳观四诗右唐张嘉贞任要韦洪公孙杲四诗俱刻于岱岳观碑侧,而编岱史者不录。任、韦、公孙三人,新旧唐书无攷。任又题名云:「贞元十四年正月十一日立春,祭岳遂登太平顶,宿其年十二月廿一日立春,再来致祭,茶宴于兹。」盖唐时祭毕犹不用酒,故宴以茶也。
唐濮阳卞氏墓志铭跋康熙二十年秋,禁垣西偏,中官刘进成宅掘地,误发古墓。中有瓦罏一,瓦罂一,墓石二方,广各一尺二寸,一刻“卞氏墓志”四字,环列十二辰相,皆兽首人身。一刻志铭,而书志作“鋕”,又无撰文人姓名,第云“归于我彭城刘公而已”。文称贞元十五年,嵗次己夘七月朔,夫人寝疾卒于幽州蓟县,以其年权窆于幽州幽都东北五里礼贤乡之平原。按悯忠寺有唐人舍利记二,一云“寺在城东门”,一云“大燕城内地东南隅有悯忠寺,门临康衢”。则唐之幽州在今都城之西南,合之,是碑益信。
唐游石桥记跋游石桥记。元和元年三月,衢州刺史陆庶文。庶,吴人,宰相元方之曽孙,象先之从孙,希声之从祖也。先世曰玩,仕至司空侍中,赠太尉。其子姓号太尉支,元方、象先、希声三世相唐。新书世系表:庶歴官福建观察使,当日以贵公孙领郡,碑后列亲賔接武,男子从行,是亦好事者。亲賔二人,子壻试大理评事元益,前绛州太平县尉崔纉。男子五人:右内率府录事参军综,前▯文舘明经绘,左监门衞率府兵曹参军绍,前崇陵挽郎缜。按世系表,书纵鄮令综,河南府戸曹参军绘,信州刺史绍,颍州刺史惟缜无之。崇陵者,德宗陵也。缜以大臣子弟充挽郎,唐制然矣。
译《平定州唐李諲妒神颂》跋 奇怪啊,妒神竟然还有颂文。这个神的名号不见于祭祀典章,史传中说:唐髙宗将要前往汾阳宫,并州刺史李冲▯因为道路要经过妒女祠,民间传说穿着华美衣服经过的人一定会遭遇风雷灾害,于是征发万人另行开辟御道。知顿使狄仁杰说:“天子出行,风伯雨师会清扫尘土、洒水净道,哪里会有什么妒女造成灾害呢?”立即命令停止劳役。这样看来,妒女有祠,来历已经很久了。相传她是介之推的妹妹。颂扬她的人是谁?是游击将军、上柱国李諲。碑立在哪里?就是今天的平定州娘子关。州东有井陉,东北有磐石、苇泽,而这座关却称作娘子关,大概就是因这个神而得名。立碑的年份是大歴十三年。神的事迹不见于《春秋》内外传;她的“嫉妒”,又是谁传述下来的呢?自唐代以来,人们向她祈祷并祝告,史书记载有庙,春秋还举行祭祀,这就是所谓既然有这样的祭祀举动,就没有人废止它。况且嫉妒是坏的品德,本应为众人共同憎恶,神却因此得到颂扬,这真是意料之外的荣誉。井陉西南、太原东北,妒神之水清澄,水色如黛,升腾云气而带来雨水,力量可与天地造化相比,这就是颂文所说的内容。我想到古代喜爱金石文字的人很多,考察这通碑却没有著录,于是把它捶拓下来,装裱分格收藏的,是古林曹侍郎溶。在碑后用八分书写这些文字的,是秀水布衣朱彞尊。时在强圉协洽年,秋八月初一日。《跋唐衢州刺史嗣江王袆石桥寺诗》石桥寺在衢州府西安县南三十里,是道书所说的第八青霞洞天。康熙壬申年冬,知县鹿君祐邀请我一同前往游览。从寺中登山,寻找仙人对弈的地方。前后洞穴开阔,右边立着一通碑,原来是唐嗣江王袆题写的五言诗。诗于贞元三年正月刻上石,末尾题着“朝散大夫、使持节衢州诸军事、守衢州刺史、赐紫金鱼袋韦光辅建”。碑文说,刺史韦公在石桥寺桥下,把外祖信安郡王的诗刻在石上。考《新唐书·表》:太宗第三子吴王恪,恪的第三子琨,琨的儿子是袆。《旧唐书·传》说:袆年轻时承继江王嚻的后嗣,被封为嗣江王,后来改封信安郡王。景云、开元年间,两度任衢州刺史。诗题写“嗣江王”,应当是他在景云年间初任刺史时所作。成都杨用修不知道“薄烟羃远郊,遥峰没归翼”两句是王袆的诗,怀疑是仙人遗留下来的句子,错了。《唐郎官石柱题名》跋 唐代尚书省郎官石柱上的题名,由吴郡张长史旭撰写记文,京兆许左丞孟容撰写后序。记文出自张旭的正书,后序是刘补阙寛夫的隶书。这两篇文字分别刻在碑上,而题名刻在石柱上。自贞元以后,就由令史接续书写,所以工拙、大小并不一致。唐代制度中,尚书省都堂居中,东面有吏部、戸部、礼部三行,每行四司,由左司统领;西面有兵部、刑部、工部三行,每行四司,由右司统领。各自掌管十二司的事务,举察正当之事,稽核违失,审核省署文书,确定期限。吏部分设司封、司勲、考功;戸部分设度支、金部、仓部;礼部分设祠部、膳部、主客;兵部分设职方、驾部、库部;刑部分设都官、比部、司门;工部分设屯田、虞部、水部。各司都有壁记,详细记载官员改任、充任、迁转的年月,而石柱只注明姓名罢了。康熙戊子年,我开始买到郎官题名三张,字迹已经模糊漫漶,因眼睛昏花无法辨认。方桐城生从京师来梅防里拜访我,我们坐在曝书亭中,他用界尺压住拓本,仔细察看,能够辨认的姓名有三千一百多人,于是另行抄录在格纸上。同里的曹生又把他所拓的本子送给我。他还说,石柱在西安府儒学孔子庙庭院的右边,上面有古柏遮覆。我私下想,既然六部已经分为左右两司,那么当时立石一定是东西各一通。如今右司以及兵、刑、工三部所属郎官的题名一个也没有,这是左边的石柱保存下来,而右边的已经失去了。至于礼部四司中缺少郎中考功、员外郎膳部,大概是捶拓的人遗漏了。方生名世举,字扶南;曹生名曰瑚,字仲经。二人都是在我门下受业的。《跋唐岱岳观四诗》以上唐代张嘉贞、任要、韦洪、公孙杲的四首诗,都刻在岱岳观碑的侧面,而编纂《岱史》的人没有收录。任、韦、公孙三人的事迹,《新唐书》《旧唐书》都无从考查。任要又题名说:“贞元十四年正月十一日立春,祭祀泰山后登上太平顶;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立春,再来这里致祭,在此举行茶宴。”大概唐代祭祀完毕仍不用酒,所以用茶举行宴饮。《唐濮阳卞氏墓志铭》跋 康熙二十年秋,宫城西侧,宦官刘进成的宅第掘地时,误挖出一座古墓。墓中有瓦炉一件、瓦罂一件、墓石两方,每方宽一尺二寸。一方刻着“卞氏墓志”四字,四周排列十二辰的形象,都是兽首人身;另一方刻着墓志铭,而“志”字写作“鋕”,又没有撰文人的姓名,只说“归于我彭城刘公而已”。文中说,贞元十五年,岁次己夘七月初一日,夫人因病重在幽州蓟县去世,当年暂时安葬在幽州幽都东北五里礼贤乡的平原上。考悯忠寺有两篇唐人舍利记,一篇说“寺在城东门”,另一篇说“大燕城内地东南隅有悯忠寺,门临康衢”。那么唐代的幽州在今天都城的西南方,与这些记载相合,这通碑就更加可信了。《唐游石桥记》跋 《游石桥记》。元和元年三月,衢州刺史陆庶撰。陆庶是吴地人,宰相陆元方的曾孙,陆象先的从孙,陆希声的从祖。其先祖陆玩,官至司空侍中,追赠太尉。他的子孙一支号称“太尉支”,元方、象先、希声三代都在唐朝任官。《新唐书·世系表》说,陆庶历任福建观察使;当时他以显贵公孙的身份治理一郡,碑后列出亲友宾客,依次相随,男子也随行,这也是好事者的游览。亲友宾客二人:女婿、试大理评事元益,前绛州太平县尉崔纉。男子五人:右内率府录事参军陆综,前弘文馆明经陆绘,左监门卫率府兵曹参军陆绍,前崇陵挽郎陆缜。按《世系表》,书中记作鄮令陆综、河南府戸曹参军陆绘、信州刺史陆绍,却没有颍州刺史陆惟缜。崇陵就是德宗的陵墓。陆缜以大臣子弟充任挽郎,符合唐代制度。
跋石桥寺六唐人诗右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剧、羊滔、薛戎诗各四首,刋成二碑,留石桥寺。嘉靖中尚存,都御史江山赵镗修府志,具録之,中间阙文仅六字耳。迥字阳卿,知几子,大厯初吉州刺史,终谏议大夫,给事中有集五巻,载《新唐书·艺文志》。幼卿字长夫,陇西人,大厯中以右庶子领滁州,州有庶子泉,因幼卿得名。深字士达,兵部郎中,衢州刺史。滔,泰山人,大厯中宏词及第。戎字元大,元和七年以刑部郎迁河南令,歴衢、湖、常三州刺史,终浙东观察使。剧未详。二碑不知何年失去,其后官三衢者改修府志,乃尽删唐人之诗,深可恨也。宋陈耆卿撰《赤城志》,明谢方石续之,各为一集,合之以行。后之君子改修地志者,当取以为法。
唐济渎庙北海坛置祭器铭跋山川望秩,济渎神清源公,建庙于济源县西北,而筑北海坛于庙后,号广泽王掌之。祠官嵗立冬日奉祀,其来久矣。旧俗庙不设祭器,先期令请于上官,购诸洛下,酬以税緍。所用沉币之舫,则以车逺运沁河渡口。贞元十三年,济元令张洗,字濯缨,覩庙中楸槐数本为大风所拔,用其材制祭器,凡百二十有二,余以造双舫云。按《尔雅》:「祭川曰浮沉」,郭景纯注以为投祭水中,或浮或沉,语焉未之详也。碑文谓沉币双舫,盖舫以浮之,币以沉之,比于郭氏之注义,较明晰。今山只川后,祠宇恒有车船置殿左右,殆本古祭川遗制尔。洗于事神有礼度,治人必有方,惜乎斯铭不载图经,而洗之政事亦无表见。碑今蔵吴江潘氏稼堂,其善蔵诸。
书唐贾竦华岳庙诗石刻后元和元年十月,著作郎河南贾竦谒华岳庙,赋五言诗题名。太和六年四月,其侄男宣义郎行华州叅军事琡修之。修之者,殆锓之也。诗题北周天和二年赵文渊书,万纽于瑾所撰《华岳颂》之左方。颂之隂则开元八年刘升书,咸廙所撰《精享昭应碑》也。其右勒顔真卿乾元元年题名。工每椎拓三面,而遗竦诗,以是流传者寡。然其诗特醇雅,顾图经未之采焉。爰装界书其后。
白乐天草书春游诗拓本跋右白傅草书一十九行。钱穆父在越勒石寘蓬莱阁下。今《长庆集》不载,或以是诗补入元微之集中,误也。散字,《广韵》未收,而毛晃増注《礼部韵》略有之,引白诗为证,且注云重増。然则今之《广韵》亦非唐韵之旧矣。从雕本譌,终爱雕本譌,怯皆所当勘正者。
曝书亭集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
唐国子学石经跋右唐国子学石刻九经:易九巻二万四千四百三十七字,书十三巻二万七千一百三十四字,诗二十巻四万八百四十八字,周官礼十巻四万九千五百十六字,仪礼十七巻五万七千一百十一字,礼小戴记二十巻九万八千九百九十四字,春秋左氏传三十巻十九万八千九百四十五字,公羊氏传十巻四万四千七百四十八字,谷梁氏传十巻四万二千八十九字,孝经一巻二千一百一十三字,论语十巻一万六千五百九字,尔雅二巻一万七百九十一字。开成二年都检校官银青光禄大夫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判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清宫使兼修国史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郑覃勘定勒石本也。新旧唐书载覃奏起居郎集贤殿学士周墀、水部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崔球、监察御史张次宗、礼部员外郎孔温业四人校定。又册府元▯载文宗命率更令韩泉充详定官,而题名于石者有四门馆明经艾居晦、陈玠,又文学馆明经不知名一人,将仕郎守润州句容县尉▯绛,将仕郎守秘书省正字柏暠,将仕郎守四门助教陈庄,士朝议郎知沔王友上柱国赐绯鱼袋唐元度,朝议郎守国子毛诗博士上柱国章师道,朝散大夫守国子司业骑都尉赐绯鱼袋杨敬之,并覃共十人。顾国史所记者题名不书,题名书者国史亦不纪,不可解也。石经文刘昫讥其字乖师法,然终胜今监本、坊本,储蔵家不可不以此插架焉。
榆次县三唐碑跋去榆次县三十里,赵村有穹碑三。中央一通仆地,折为二,▯赠太保李良臣碑也。其辞,李宗闵撰,杨正书,立于长庆二年。右一通,安定郡王李光进碑也。其辞,令狐楚撰,子季元书,立于元和、平蔡之后。左一通,太尉李光顔碑也。其辞,李程撰,郭防书,立于开成五年。良臣本河曲部落稽阿跌之族,袭鸡田州刺史,隶朔方军。其称太保者,以子贵赠官。光进、光顔皆以功盖天下,时人以大小大夫别之。兄弟孝睦,载于旧史;而碑称光顔平吴元济,师旋请于朝,葬其兄,则史传所未及。乂碑书光进为安定郡王,史没其文。吾意碑辞定不诬矣。
译《跋石桥寺六唐人诗》以上刘迥、李幼卿、李深、谢剧、羊滔、薛戎的诗各四首,刻成两通碑,留在石桥寺。嘉靖年间还保存着,都御史江山赵镗修撰府志时,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中间缺失的文字只有六个字。刘迥字阳卿,是刘知几的儿子,大历初年任吉州刺史,最终官至谏议大夫,曾任给事中,有文集五卷,载于《新唐书·艺文志》。李幼卿字长夫,陇西人,大历年间以右庶子身份治理滁州,州中有庶子泉,因李幼卿而得名。李深字士达,任兵部郎中、衢州刺史。羊滔是泰山人,大历年间宏词科及第。薛戎字元大,元和七年由刑部郎中升任河南令,历任衢州、湖州、常州三州刺史,最终任浙东观察使。谢剧的事迹不详。两通碑不知哪一年失去,后来任三衢地区长官的人改修府志,竟把唐人的诗全部删掉,实在令人痛恨。宋代陈耆卿撰《赤城志》,明代谢方石续写,各自成为一部,合起来流传。后来的君子改修地方志,应当把这件事作为准则。《唐济渎庙北海坛置祭器铭》跋 按照山川祭祀的等级,济渎神号清源公,在济源县西北建庙,又在庙后修筑北海坛,称广泽王,掌管此地。祠官每年立冬日奉行祭祀,这种做法由来已久。旧俗中庙里不设置祭器,祭祀前先向上级官员请示,到洛阳购买,用税钱偿付。所用沉币的船,则用车远运到沁河渡口。贞元十三年,济源令张洗,字濯缨,看见庙中几株楸树、槐树被大风拔倒,便用这些木材制作祭器,共一百二十二件,其余木材用来制造两只船。考《尔雅》说:“祭祀河川叫作浮沉。”郭景纯注释说,是把祭品投入水中,有的漂浮,有的沉没,但说得并不详细。碑文说沉币要用双船,大概是用船使祭品漂浮,用钱币使其沉下去,与郭氏的注释相比,意思更清楚。如今山川祭祀之后,祠宇中常常还有车船放在殿堂两侧,大概就是古代祭祀河川遗留下来的制度。张洗祭祀神灵合乎礼法,治理百姓也一定有方,只可惜这篇铭文没有载入图经,张洗的政绩也没有留下可供表彰的记载。这通碑如今收藏在吴江潘氏稼堂,收藏得很好。《书唐贾竦华岳庙诗石刻后》元和元年十月,著作郎、河南人贾竦拜谒华岳庙,作五言诗并题名。太和六年四月,他的侄子宣义郎、行华州参军事琡修整了它。所谓修整,大概就是重新刻印。诗题下题有“北周天和二年赵文渊书”字样,刻在万纽于瑾所撰《华岳颂》的左边。《华岳颂》的背面是开元八年刘升所书、咸廙所撰的《精享昭应碑》;其右边刻着颜真卿乾元元年的题名。工匠每次只捶拓三面,却遗漏贾竦的诗,因此流传下来的很少。然而他的诗特别醇厚雅正,只是图经没有采录。于是我装裱分格,把这些文字写在后面。《白乐天草书春游诗拓本》跋 以上是白傅的草书,共十九行。钱穆父在越地刻石,放置在蓬莱阁下。如今《长庆集》没有收录,有人把这首诗补入元微之的集中,错了。“散”字,《广韵》没有收录,而毛晃增注《礼部韵》略有记载,并引用白诗作为证据,还注说是后来重增的。这样看来,如今的《广韵》也不是唐代韵书的旧本了。依从雕本的讹误,最后却又喜爱雕本的讹误,都是应当校勘订正的。《曝书亭集》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 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 《唐国子学石经》跋 以上是唐代国子学刻在石上的九经:《易》九卷,二万四千四百三十七字;《书》十三卷,二万七千一百三十四字;《诗》二十卷,四万八百四十八字;《周官礼》十卷,四万九千五百一十六字;《仪礼》十七卷,五万七千一百一十一字;《礼小戴记》二十卷,九万八千九百九十四字;《春秋左氏传》三十卷,十九万八千九百四十五字;《公羊氏传》十卷,四万四千七百四十八字;《谷梁氏传》十卷,四万二千八十九字;《孝经》一卷,二千一百一十三字;《论语》十卷,一万六千五百零九字;《尔雅》二卷,一万零七百九十一字。这是开成二年由都检校官、银青光禄大夫、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判国子祭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清宫使、兼修国史、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戸郑覃校勘审定并刻石的版本。《新旧唐书》记载,郑覃奏请起居郎、集贤殿学士周墀,水部员外郎、集贤殿直学士崔球,监察御史张次宗,礼部员外郎孔温业四人校定。又《册府元▯》记载,文宗命率更令韩泉充任详定官;而石上题名的人有四门馆明经艾居晦、陈玠,文学馆明经一人姓名不详,将仕郎、守润州句容县尉▯绛,将仕郎、守秘书省正字柏暠,将仕郎、守四门助教陈庄,士朝议郎、知沔王友、上柱国、赐绯鱼袋唐元度,朝议郎、守国子毛诗博士、上柱国章师道,朝散大夫、守国子司业、骑都尉、赐绯鱼袋杨敬之,加上郑覃,共十人。可是国史所记载的没有记题名,石上题名所记录的人国史又没有记载,实在无法解释。石经文字,刘昫讥讽它的字形不合书法规范,但终究胜过今天的监本、坊本,收藏书籍的人不能不把它插在书架上保存。《榆次县三唐碑》跋 距榆次县三十里,赵村有三通高大的碑。中间一通倒在地上,断成两截,是追赠太保李良臣的碑。碑文由李宗闵撰写,杨正书写,立于长庆二年。右边一通是安定郡王李光进的碑,碑文由令狐楚撰写,其子季元书写,立于元和年间平定蔡州之后。左边一通是太尉李光颜的碑,碑文由李程撰写,郭防书写,立于开成五年。李良臣原是河曲部落稽阿跌族人,世袭鸡田州刺史,隶属朔方军。他被称为太保,是因为儿子显贵而获赠官。李光进、李光颜都凭功劳名盖天下,当时人以“大夫”“小大夫”区别他们。兄弟二人孝顺和睦,旧史有记载;而碑文说李光颜平定吴元济,军队凯旋后请求朝廷,安葬他的兄长,这是史传没有记载的。又,碑文写李光进为安定郡王,史书却遗漏了这一点。我认为碑文一定不会是虚妄的。
九经字样跋张司业五经文字,始涂于土,继雕于版。嵗久传写,防画参差。于是开成中,沔王友,朝议郎翰林待诏唐元度,依司业旧本,参详改正,撰新加九经字样一巻,请附五经文字之末,兼请于国学刱立石经。今长安所存石经,虽郑覃辈成之,其议实发于元度也。王伯厚称其辩正书文,颇有依据。盖自后周广顺中,田敏进印版二部,后石本之外,镂版更无人矣。
书张处士瘗鹤辨跋后石墨之传于今,有难以骤读者。天发神谶,石断而为三;瘗鹤铭裂而为四,又失其腹,由是释文不符。览古者阙其疑可也,移易増益其辞不可也。曩在白下,得祥符周雪客《神谶碑考》,既序而传之矣。淮隂张力臣乗江水归壑,入焦山之麓,借落叶而仰读《瘗鹤铭》辞,聚四石绘作图聫,以宋人补刻字,伦序不紊,且证为顾逋翁书。盖逋翁故宅虽在海▯之横山,而学道句曲,遂移居于此。集中有《谢王郎中见赠琴鹤》诗,鹤殆出于性所好,斯瘗之作铭,理有然者。自处士之图出,足以息众説之纷纶矣。力臣名弨,精书法,尝为顾处士炎武写《广韵》及《音学五书》,手摹家蔵鼎彞款识,遗予惜不营生产,没后尽散失,并传刻枣木悉归之闽人,可叹也。湖州天宁寺尊胜陀罗尼石幢跋。湖州天宁寺建自陈永定三年,武宣章皇后故宅也。曰龙兴,曰孝义,曰万寿,曰报恩,光孝寺额屡更。其曰天宁者,仍吴越武肃王所更额也。相传寺有尊胜陀罗尼石幢一十四座,今其八尚存,文可辨识者一:建于大中元年十一月,后题刺史令狐绹姓名;一建于大中二年八月,后题刺史苏特姓名,书者曹巨川也;一建于大中十二年四月,书者凌渭也;一建于防昌元年十一月,书者胡季良也;一建于咸通十一年三月,又断石一,平望芮文琛立,后题干符六年四月。盖平望驿时属乌程澄源乡宜阳里,故张承吉诗云:“一派吴兴水西来,此驿分斯”,其证矣。巨川、渭莫考,季良见《宣和书谱》,载其行草书各五种。考诸家记録、金石文字,太和八年湖州德本寺碑隂系季良正书,宝厯二年杭州大觉禅师碑,元和二年平李锜纪功碑,均系季良八分书;元和四年国子司业辛璿碑,九年永兴寺僧伽和尚碑,均系季良篆额。是季良于书法诸体精熟,不独行草见长矣。惜也幢第称曰处士,而不着其里贯,疑即州人。至绘画人鱼简,则画谱未详,仅见于此。予友郑元庆芷畦撰《湖州府志》,手拓诸幢文见示予,嘉其见闻之周洽也。书册尾归之。
唐阿育王寺常住田碑跋右唐阿育王寺常住田碑,秘书监正字郎万齐融撰。其初,赵州刺史徐峤之书,既隳于寇。明州刺史于季友,于僧惠印所覩旧文,邀处士范的重书。太和七年冬事也。寺建于晋太康二年,田赐于宋元嘉二年,额更于梁普通三年。释道宣录神州墖寺,以是墖居第一焉。碑题越州都督府鄮县者,齐融神龙中与贺知章、贺朝、张若虚、邢巨、包融等,俱以吴越之士知名。见刘昫《唐书·文苑传》,《国秀搜玉》二集曽载其诗。《唐书》以贺朝、万为一人,齐融为一人,误矣。唐自武德四年,诸州置总管,未久更都督府。至乾元元年,始号越州,而鄮县即故鄞州。开元二十六年,始割县置明州。齐融撰碑时,寺犹属越州也。碑引诗「倬彼甫田,嵗取十千」,以甫作硕,不知何所本。其隂有记,则于季友辞附赠范的诗,的亦有和韵之作。胡氏统签、季氏《全唐诗》均未之载。季友,太保頔次子也,尚宪宗女惠康公主,拜驸马都尉,授羽林将军。制系元稹所草,史不言其为明州刺史。宰相世系表第书绛、宋等州刺史云。
悯忠寺重蔵舍利记跋右采师伦书,重蔵舍利记,在京师悯忠寺碑。建自唐防昌六年,文称舍利旧蔵智泉寺,寺经始于元魏幽州刺史尉苌命,故又号尉使君寺。按北史,苌命太安狄那人,苌作长,参预齐神武起兵,破尔朱兆者,其曰节制司空清河张公则仲武也。当武宗诏毁佛寺,地分三等,幽州等居上,许留僧二十人,寻又诏诸道留二十人者,减其半,故碑云勅于封管八州内寺留一所,僧限十人。至是年宣宗即位,遂弛其禁。先是智泉寺已燬,遂以舍利归悯忠寺焉。仲武在幽州,屡破回鹘,郑畋谓防昌时功第一。方毁寺之嵗,五台僧多奔幽州,仲武封二刀付居庸关,曰有游僧入境则斩之。及宣宗増置僧寺,碑称司空固防释门殷诚修敬,若是乎前后不相侔者,盖仲武功名之士,宜其好恶与时移也。师伦无善书名,然犹存王知敬薛稷遗意,亦能拔乎俗者。
译《九经字样》跋 张司业的《五经文字》,起初写在土上,后来刻在版上。年久流传、辗转抄写,笔画逐渐参差不齐。于是开成年间,沔王友、朝议郎、翰林待诏唐元度依据张司业的旧本,参照考订并加以改正,撰成《新加九经字样》一卷,请求附在《五经文字》的末尾,同时请求在国学创立石经。如今长安所保存的石经,虽然由郑覃等人完成,但这个建议实际上是唐元度首先提出的。王伯厚称赞它辨正经书文字,很有依据。大概自后周广顺年间田敏进献两部印版以后,除了石本之外,再也没有人刻印版了。《书张处士瘗鹤辨跋后》流传到今天的石刻文字,有些难以一下子读懂。《天发神谶碑》断成三截;《瘗鹤铭》裂成四块,又失去了中间腹部,因此释读的文字互相不合。读古书的人保留疑问是可以的,擅自移动、增补文辞却不可以。从前我在白下得到祥符周雪客的《神谶碑考》,已经为它作序并刊行流传了。淮阴张力臣乘江水归入河道,来到焦山山麓,借着落叶仰头阅读《瘗鹤铭》的文字,把四块石头集中起来绘图连接,并用宋人补刻的文字排列,次序不乱,而且考证出这是顾逋翁所书。顾逋翁的故宅虽然在海▯的横山,但他到句曲学道,后来就迁居到这里。他的集中有《谢王郎中见赠琴鹤》诗,鹤大概是他性情所爱,因此作了这篇葬鹤铭文,情理上是说得通的。自从张处士的图本出现,足以平息众说纷纭了。张力臣名弨,精通书法,曾替顾处士炎武抄写《广韵》和《音学五书》,亲手摹写家藏鼎彞上的款识,临终前送给我,只可惜他不经营生产,去世后这些东西全都散失了,连传刻的枣木版也都归了福建人,真令人叹息。《湖州天宁寺尊胜陀罗尼石幢》跋 湖州天宁寺建于陈永定三年,是武宣章皇后的旧宅。寺额先后称为龙兴寺、孝义寺、万寿寺、报恩光孝寺,多次更改。称作天宁寺,是沿用吴越武肃王更改后的寺额。相传寺中有尊胜陀罗尼石幢十四座,如今还保存八座,其中文字能够辨认的有以下几座:一座建于大中元年十一月,后面题有刺史令狐绹的姓名;一座建于大中二年八月,后面题有刺史苏特的姓名,书写者是曹巨川;一座建于大中十二年四月,书写者是凌渭;一座建于防昌元年十一月,书写者是胡季良;一座建于咸通十一年三月,另有一块断石,是平望芮文琛所立,后面题有干符六年四月。大概平望驿当时隶属乌程澄源乡宜阳里,所以张承吉诗说:“一派吴兴水西来,此驿分斯。”这就是证据。曹巨川、凌渭的事迹无法考查,胡季良见于《宣和书谱》,记载他的行书、草书各有五种。考察各家记载以及金石文字,太和八年湖州德本寺碑的碑阴是胡季良的正书,宝厯二年杭州大觉禅师碑、元和二年平定李锜纪功碑,都是胡季良的八分书。元和四年《国子司业辛璿碑》、元和九年《永兴寺僧伽和尚碑》,也都是胡季良所题篆额。由此可见,胡季良精通书法各种字体,并不只是行草书擅长。可惜石幢只称他为处士,没有记载他的籍贯,我怀疑他就是湖州人。至于题名“绘画人鱼简”,画谱中没有详细记载,只能在这里见到。我友人郑元庆芷畦撰写《湖州府志》,亲手拓下各石幢的文字给我看,我赞赏他见闻周全广博。于是把这些文字写在书册末尾,归还给他。《唐阿育王寺常住田碑》跋 以上是唐代阿育王寺常住田碑,由秘书监正字郎万齐融撰写。起初,赵州刺史徐峤所书的碑文已经毁于寇乱。明州刺史于季友在僧人惠印那里看到旧文,邀请处士范的重新书写。这是太和七年冬天的事。寺建于晋太康二年,田地赐于宋元嘉二年,寺额改于梁普通三年。释道宣记录神州佛塔寺院,把这座塔列为第一。碑题称越州都督府鄮县,是因为齐融在神龙年间与贺知章、贺朝、张若虚、邢巨、包融等人一起,都是以吴越士人的身份知名。刘昫《唐书·文苑传》记载了他们,《国秀搜玉》二集也曾收录他们的诗。《唐书》把贺朝、万齐融误作一人,又把齐融误作另一人。唐代自武德四年起,各州设置总管,不久又改为都督府。到乾元元年,才开始称越州,而鄮县就是原来的鄞州。开元二十六年,才分鄞州设置明州。齐融撰写碑文时,这座寺还隶属越州。碑中引用诗句“倬彼甫田,岁取十千”,却把“甫”写作“硕”,不知道依据何在。碑阴还有记文,是于季友的辞文,附有赠给范的的诗;范的也有和诗。胡氏的《统签》和季氏的《全唐诗》都没有收录这些诗。于季友是太保于頔的次子,娶宪宗的女儿惠康公主,被授予驸马都尉,任羽林将军。诏制是元稹起草的,史书没有说他曾任明州刺史。《宰相世系表》只记载他任绛州、宋州等州刺史。《悯忠寺重藏舍利记》跋 以上是采师伦书写的《重藏舍利记》,刻在京师悯忠寺的碑上。碑建于唐会昌六年,文中说舍利原来藏在智泉寺。智泉寺由元魏幽州刺史尉苌命创建,所以又称尉使君寺。考《北史》,苌命是太安狄那人;“苌”应作“长”。参与齐神武起兵、击破尔朱兆的那个人,名叫节制司空清河张公,也就是张仲武。武宗下诏毁灭佛寺时,把寺院土地分为三等,幽州等地属于上等,准许留下僧人二十名;不久又下诏,各道原准留二十人的减半,因此碑上说:“敕令封管八州内寺只留一所,僧人限十人。”到这一年宣宗即位,禁令才解除。此前智泉寺已经被毁,于是便把舍利移归悯忠寺。张仲武在幽州时,多次击破回鹘,郑畋认为会昌年间他的功劳第一。正是在毁寺那一年,五台山的僧人多逃往幽州,张仲武封锁两把刀交给居庸关,说有游方僧人进入境内就杀掉。等到宣宗增置僧寺,碑文却称司空张仲武坚定地护持佛门、真诚修敬,前后态度如此不相称,大概是因为张仲武是追求功名之人,爱憎应时势而改变。采师伦没有以善书闻名,但他的书法还保留着王知敬、薛稷的遗意,也足以超出流俗。
唐漳州陀罗尼石幢跋右唐咸通四年八月漳州押衙兼南界游奕将王剬所造陀罗尼石幢,宣义郎前建州司戸参军事刘镛序并书。经后题:朝议郎使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刺史柱国崔衮名。又分书建立嵗月及镌字人于后。按游奕将,五代十国多有之,独不见于唐。防要、新旧书惟《六典》载骑曹掌外府兵马簿帐、牧畜之事,凡诸衞马承直配于金吾巡简、游奕者,季请其料给之。殆职巡逻者,已是帖。今蔵吴江潘检讨稼堂家,审定为宋拓本。
唐北岳庙李克用题名碑跋曲阳县北岳庙有唐李克用题名一百二十八字,文称「中和五年二月」者,即光啓元年。攷僖宗以是年二月至凤翔,三月还京,改元之诏犹未下也。克用与义成节度使王处存同破黄巢,以功封陇西郡王。而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恶处存,约共灭之,分其地。通鉴载克用遣将康君立救之,而碑文则云「领蕃汉步骑五十万众,亲来救援」,与通鉴异。又云「至三月,幽州请就和断,遂班师,取飞狐路却归河东」,则又史所不及载者。当唐之季,藩镇连兵境上,各事争鬭,职方不录其地,朝廷号令所及,仅河西、山南、岭南、劒南十数州,上下不交,以至于无邦。生斯世者,其见闻已不能悉真,况百世之下,宁免传闻异词哉?惟金石之文,久而未泐,往往出风霜兵火之余,可以补旧史之阙。此好古之士,穷搜于荒厓破冡之间而不惮也。克用本武人,未尝以知书名,而碑文楷画端劲,词亦简质可诵。英雄之不可量,如是夫!呜呼,益以见金石之文为可宝也。
悯忠寺葬舍利记跋右唐景福元年,僧复严葬舍利于悯忠寺观音像前。于是南叙述记,知常书之碑云:「陇西令公大王者,李匡威也。是嵗,李克用、王处存合兵攻王镕,匡威救之。有诏和解,河东及镇、定、幽四镇碑称:欲迁舍利于阁内,陈辞请发封壤,上许之。盖匡威方恃燕蓟劲旅,有雄天下意,宜有请无不许者。碑文侈陈发缄时,舍利光芒,异香郁烈。外石函封,内金函閟。其崇奉象教至矣。迨明年,匡威复出师救镕,其弟匡俦据军府,自称留后。匡威进退无所之,镕迎馆于镇,登城西大悲浮图,顾望流涕。未几,以图镕见杀。然则事佛果得福乎?舍利之塔,一燔于太和八年,一烬于中和二年。今匡威所建之阁,遗迹已不可问,其碑仅存焉尔。已踣佛脚,俾工拽而出之,搨以蔵诸笥。」
唐济安侯庙二碑跋乙巳秋,客自华州来者贻予唐李巨川所为《济安侯庙碑》。济安侯者,华之城隍神也。巨川为韩建掌书记,撰《许国公勤王录》以媚建。方昭宗幸华,建请散殿后军,诛李筠,围诸王十六宅,皆巨川教之。唐史附诸叛臣之列。观其碑文,盛归功于建,此犹猘犬狂吠,无足怪者。继得金张建所撰庙碑,谓诸王既见杀,是夜建袖劒诣行宫,将及御幄,神厉声叱曰:「汝陈许间一卒耳,防天子恩至此,辄敢为弑逆事乎?」建仓皇而退。昭宗德之,徙神于行宫。既还京,封神济安侯。而欧阳子《五代史》则谓建父叔丰所诫,殆儒者不语怪之意欤?金源之文传世者寡,碑辞特剀切可诵。其称神缚草傅泥,假以成像,犹能奋叱不详,而当时藩镇重臣,幸时之乱,曽不遣偏裨老弱之师为衞社稷、勤王计,殆土木之不若。盖有激其言之矣。彼巨川者,罔有忌惮,谓土木可欺,已之文足以饰非于后。不知直道在人,自唐迄金二百年,华之父老犹能道之。而张建者复刋石而记其实也。然则小人之变乱是非,欲以惑天下后世者,复何为哉?复何为哉!
译《唐漳州陀罗尼石幢》跋 以上是唐咸通四年八月漳州押衙兼南界游奕将王剬所造的陀罗尼石幢,由宣义郎、前建州司戸参军事刘镛作序并书写。经文后题有朝议郎、使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刺史、柱国崔衮的姓名。后面又用分书写明建立的年月和镌字人的姓名。考察“游奕将”这一官职,五代十国时有很多,唯独唐代不见记载。《六典》记载,骑曹掌管外府兵马簿帐和牧畜之事,凡各卫的马匹由金吾巡简、游奕等承直配给,按季节请领料给。大概是负责巡逻的职务,至今已有这个帖本。现收藏在吴江潘检讨稼堂家,经审定为宋代拓本。《唐北岳庙李克用题名碑》跋 曲阳县北岳庙有唐代李克用题名一百二十八字,碑文称“中和五年二月”,就是光啓元年。考查唐僖宗在这一年二月到达凤翔,三月返回京城,改元的诏书还没有下达。李克用与义成节度使王处存一起击破黄巢,因此有功被封为陇西郡王。然而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成德节度使王镕憎恶王处存,约定共同消灭他,瓜分他的土地。《资治通鉴》记载李克用派将领康君立去救援,而碑文却说“率领蕃汉步骑五十万众,亲自前来救援”,与《通鉴》不同。碑文又说“到三月,幽州请求就此议和,于是退兵,从飞狐路返回河东”,这又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当唐朝末年,藩镇在边境上连年交战,各自争斗,职方司连他们的土地也不记录了,朝廷号令能够达到的地方只有河西、山南、岭南、剑南十几个州,上下不相交通,以至于国家几乎不存在。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见闻已经不能全部真实,何况相隔百世以后,怎么能避免传闻产生不同说法呢?只有金石文字长久而不磨灭,往往能从风霜兵火的遗余中保存下来,可以补充旧史的缺漏。这就是好古之士不怕在荒崖破冢之间穷搜的原因。李克用本是武人,从未以通晓书写闻名,但碑文的楷书笔画端正刚劲,文辞也简洁质朴,足以诵读。英雄人物的才量不可估测,正是如此啊!唉,这更使人看到金石文字是值得珍视的。《悯忠寺葬舍利记》跋 以上是唐景福元年,僧人复严把舍利葬在悯忠寺观音像前的记载。南面叙述此事的记文,由知常书写在碑上:“陇西令公大王,就是李匡威。这一年,李克用、王处存联合军队进攻王镕,李匡威出兵救援。有诏令他们和解,河东、镇州、定州、幽州四镇的碑文都说:想把舍利迁到阁内,于是陈述理由,请求打开封土,上面答应了。大概李匡威当时正倚仗燕蓟劲旅,有雄霸天下的意图,所以有请求就没有不答应的。碑文夸张地陈述打开封函时舍利放出光芒、异香浓烈,外面是石函封固,里面是金函密封。他尊崇佛教到了极点。到了第二年,李匡威再次出兵救王镕,他的弟弟李匡俦占据军府,自称留后。李匡威进退无路,王镕迎接并安置他在镇州;他登上城西大悲浮图,回头远望,流下眼泪。不久,王镕因为图谋李匡威而把他杀死。这样看来,信奉佛教果真能得到福报吗?舍利塔一次在太和八年被焚毁,一次在中和二年被烧毁。如今李匡威所建的阁,遗迹已经无法查考,只剩下这块碑罢了。我已经把倒在佛脚旁的碑扶起,让工匠把它拉出来,拓下收藏在箱子里。” 《唐济安侯庙二碑》跋 乙巳年秋,有客人从华州来,把唐代李巨川撰写的《济安侯庙碑》送给我。济安侯就是华州的城隍神。李巨川是韩建的掌书记,曾撰写《许国公勤王录》来讨好韩建。当昭宗前往华州时,韩建请求遣散殿后军,杀死李筠,包围诸王居住的十六宅,这些都是李巨川教唆他的。唐史把李巨川列入叛臣之中。看他的碑文,把功劳大肆归于韩建,这仍如同疯狗狂吠,不值得奇怪。后来又得到金张建撰写的庙碑,碑中说诸王已经被杀后,当夜韩建袖藏宝剑前往行宫,将要接近皇帝的帷帐时,神厉声斥责道:“你不过是陈州、许州之间的一个士卒罢了,承蒙天子的恩宠到了这种地步,竟敢做弑逆之事吗?”韩建仓皇退走。昭宗感念神的功德,把神迁到行宫。返回京城后,封神为济安侯。然而欧阳修《五代史》却说这是韩建的父亲韩叔丰告诫他的,大概是儒者不谈怪异之事的意思吧?金源时期流传下来的文章很少,这篇碑文尤其恳切明白,值得诵读。碑文说神用草捆泥,借此塑成形象,却还能奋力斥责不祥之事;而当时藩镇中的重臣,趁天下混乱,竟不肯派出偏将率领老弱之师来保卫国家、谋求勤王,简直还不如草木土石。大概碑文中的话正是有所激愤。那个李巨川毫无忌惮,认为草木土石可以欺骗,自己的文章足以替错误在后世掩饰。他不知道正直的道理存在于人心之中,从唐代到金代二百年,华州的父老仍然能够讲述这件事。而张建又刻石把真实情况记载下来。那么小人扰乱是非,想要迷惑天下后世,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晋王墓二碑跋代州柏林寺东晋王李克用墓断碑二,其一曰:「唐故左龙武军统军检校司徒赠太保陇西李公神道之碑」,文曰:「公讳国昌,字徳兴,世为陇西沙陀人,伟姿容,善骑射,盖克用之父朱邪赤心,所谓赤马将军火生头上者也。」其一曰:「唐故使持节代州诸军事代州刺史李公神道之碑」,文曰:「公即太保之次子也,其名克,字仅存,余可识者有公前跃马弯弓及徐方等数字。」按史,克用弟四人次,曰克让,为振武军校,从讨王仙芝,以功拜金吾衞将军,宿衞京师,亲仁里第。自克用称兵云中,杀守将▯文楚,诏捕克让,让与仆十数骑,弯弧跃马,突围出奔,防门与碑文合,则为克让无疑。但史载克让守潼关,与黄巢兵战败,匿南山佛寺中,为寺僧所杀,不言其为代州刺史,又得归葬于代,皆不可晓者。土人相传,王墓上旧有碑十三,今十一已亡,其二存者又散埋土中。盖金石之文,自欧阳永叔、赵明诚后,世无笃好之者,宜其漫漶不可辨识如是也。当永叔时,去五代甚近,沙陀世次已不得详,其为唐家人传,谓太祖四弟皆不知其父母名号,至国昌字德兴纪亦遗之。是十三碑者,永叔亦未之见,更六百年而予乃得覩其二,非幸欤?惜乎十一碑者不及见也。同里曹先生博采金石,有欧阳、赵氏之好,出二碑于土,摹之搨本,俾予审定其字,若千遂书其后,归之。
千峰禅院碑勅跋右泽州盘亭山千峰禅院,后唐明宗赐僧洪密勅。盖明宗践位日,洪密具表称贺,以此荅之。文曰:「退避无所愧恧,良多。呜呼!五代之季,安得闻此长者之言哉!」欧阳子谓:「明宗武君,不通文字,观署尾数大字,出自亲判。上有玺曰『书诏』,新铸之印,可异也。」晋义成节度使驸马都尉史匡翰碑跋。史驸马匡翰墓在太原县东北三十里黄陵村。墓碑深陷于地,村民语予:「土不可搰。搰之尺,则更深尺。」予强令搰之,以畚去土至一寻,▯趺始露。騐之,则陶学士谷所撰文也。辞多骈俪,乃抄撮其大略云:「天祐中,授代州副使,以劳加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賔客,兼监察御史,改辽州副使,兼领九府都督。同光初,充岚宪朔等州都游奕使。解职,授天雄军牢城都指挥使,迁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转检校戸部尚书,浔州刺史。未几,改天雄军步军都指挥使,迁侍御彰圣马军都指挥使,兼九府都督。进检校司空,懐州刺史。转控鹤指挥使,加金紫阶,兼和州刺史,驸马都尉,食邑五百戸。俄遭内艰,起复授冠军大将军,右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依前充义成军节度使。以天福七年三月薨于镇,诏赠太保。」其先后歴官详矣。然史称其歴郑州刺史,而碑不书,何欤?又传美其好读书,尤喜《春秋》三传,与学者讲论不倦。碑辞亦云:「懐鼔箧之心,行有余力,蕴飞箝之辨,似不能言。不积财而但冨蔵书,不忧家而惟思报国。」求诸时彦,罕有伦焉。则与史传合矣。
建雄节度使相里金碑跋汾阳县有大相里、小相里,相里氏子孙聚族居焉。按相里氏,东周时即有之,《庄子》称相里勤之弟子是已。汉有御史武,十六国前赵有偏将军览,大都皆晋人也。金墓在小相里之北,绎碑辞与《五代史》传略同。惟史称字奉金,而碑云字国宝;史称赠太师,而碑云赠太子太师。则碑为可信已。
镇东军墙隍庙记跋镇东军墙隍庙碑,施宿撰,《防稽志》张淏续之,均不载其文。予友顾征士宁人,获诸卧龙山西冈上,采入《金石文字记》中。碑文,钱武肃王镠撰。王以干宁二年伐董昌,明年五月平之。冬十月,勅改越州威胜军为镇东军,授王领镇海、镇东等军节度使。至开平二年,升为大都督府,亦谓之东府。题曰“墙隍庙”者,朱全忠之父名诚,王既称臣于梁,不得不为之讳矣。独怪全忠未簒弑时,唐帝在位,乃勅改武成王庙曰“武明”,成德军曰“武顺”,义成军曰“宣义”,并嫌名皆避之。迨梁既僭号,司天监以帝曽祖讳茂琳,请改嵗月阳日辰凡“戊”字更作“武”,尤可发笑也。
译《晋王墓二碑》跋 代州柏林寺东面有晋王李克用墓,墓旁有两块断碑。其中一块题作:“唐故左龙武军统军、检校司徒、赠太保、陇西李公神道之碑。”碑文说:“公讳国昌,字德兴,世代是陇西沙陀人,身材相貌伟岸,善于骑马射箭,大概就是李克用的父亲朱邪赤心,也就是所谓赤马将军、头上生火的人。”另一块题作:“唐故使持节代州诸军事、代州刺史李公神道之碑。”碑文说:“公就是太保的次子,名克,字只存下这一字,其余能够辨认的文字有‘公前跃马弯弓’以及‘徐方’等几个字。”考查史书,李克用有四个弟弟,排行第四的叫克让,任振武军校,跟随讨伐王仙芝,因功授金吾卫将军,住宿护卫京师,宅第在亲仁里。自从李克用在云中起兵,杀死守将段文楚以后,诏令捉拿克让。克让带着仆人和十几名骑兵,弯弓跃马,突围逃走;从碑文来看,二者相合,必定就是克让。但史书记载,克让镇守潼关,与黄巢军交战失败,藏在南山佛寺中,被寺僧杀死;没有说他任过代州刺史,也没有说明他后来得以归葬代州,这些事情都无法弄清。当地人相传,王墓上原来有十三通碑,如今十一通已经亡失,剩下的两通也散埋在土中。大概自欧阳永叔、赵明诚以后,世上就没有专心喜爱金石文字的人了,所以它们像这样漫漶而难以辨认,也就不足为奇。当欧阳永叔在世时,距离五代还很近,沙陀人的世系已经不能详细考查;他为唐家人作传,说太祖的四个弟弟都不知道父母的姓名,却连国昌字德兴的记载也遗漏了。这十三通碑,欧阳永叔也没有见过;相隔六百多年后我竟然得以看到其中两通,难道不是幸运吗?可惜其余十一通没有能够见到。同乡曹先生广泛搜集金石文字,具有欧阳修、赵明诚那样的爱好,把两通碑从土中挖出,摹写并拓印,让我审定碑上的文字,于是我就把这些写在后面,归还给他。《千峰禅院碑勅》跋 以上是泽州盘亭山千峰禅院的碑文,是后唐明宗赐给僧人洪密的诏书。大概明宗即位那天,洪密上表祝贺,明宗便用这道诏书答复他。文中说:“退避而没有什么惭愧羞惭的地方,实在很多。唉!五代末年,怎么能听到这样长者的言论呢!”欧阳修说:“明宗是武人,不通文字;看诏书末尾几个大字,出自他亲自判署。上面有‘书诏’印,是新铸的印章,真是奇怪。” 《晋义成节度使驸马都尉史匡翰碑》跋 史驸马匡翰的墓在太原县东北三十里黄陵村。墓碑深深陷在地下,村民对我说:“土不能挖,挖一尺,就会再深一尺。”我坚持命令他们挖掘,用畚箕把土运走,挖到一寻深,龟趺才露出来。检验之后,原来是陶学士谷撰写的碑文。文辞多用骈俪,我只抄录大意如下:“天祐年间,授任代州副使,因劳绩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监察御史,改任辽州副使兼领九府都督。同光初年,充任岚、宪、朔等州都游奕使。解除职务后,授天雄军牢城都指挥使,升任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转任检校戸部尚书、浔州刺史。不久改任天雄军步军都指挥使,升任侍御彰圣马军都指挥使兼九府都督。进任检校司空、懐州刺史。转任控鹤指挥使,加授金紫阶,兼和州刺史、驸马都尉,食邑五百戸。不久遭遇母丧,服丧期满起复,授冠军大将军、右金吾卫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仍充任义成军节度使。天福七年三月在镇所去世,诏令追赠太保。” 他前后所任的官职,碑文记载得很详细。然而史书说他曾任郑州刺史,碑文却没有写,这是为什么?又有传记赞美他喜欢读书,尤其喜爱《春秋》三传,和学者讲论不知疲倦。碑文也说:“怀有击鼓入学、负笈求学的心志,做事还有余力;蕴含飞箝般的辩才,却好像不能说话。不积聚财产,只是丰富地收藏书籍;不忧虑家事,只想着报效国家。”在当时的名士中寻找这样的人,很少有可以相比的。这样看来,确实与史传相合。《建雄节度使相里金碑》跋 汾阳县有大相里、小相里,相里氏的子孙聚族居住在那里。考查相里氏,东周时就已经有这个姓氏,《庄子》所说的相里勤的弟子就是例子。汉代有御史相里武,十六国前赵有偏将军相里览,大多都是晋地人。相里金的墓在小相里北面,考索碑文,与《五代史》本传大体相同。只有史书称他的字为奉金,碑文却说字国宝;史书称追赠太师,碑文却说追赠太子太师。因此碑文是可信的。《镇东军墙隍庙记》跋 镇东军墙隍庙碑,由施宿撰写,《稽防志》由张淏续写,两书都没有收录碑文。我友人顾征士宁人从卧龙山西冈上得到此碑,把它收入《金石文字记》中。碑文由钱武肃王镠撰写。钱王在干宁二年讨伐董昌,第二年五月平定了他。这年冬十月,诏令把越州威胜军改为镇东军,授钱王兼任镇海、镇东等军节度使。到开平二年,升为大都督府,也称东府。碑题写作“墙隍庙”,是因为朱全忠的父亲名叫诚;钱王既然向梁称臣,就不得不避讳这个名字。只是奇怪,朱全忠还没有篡位弑君时,唐帝仍在位,竟下诏把武成王庙改称“武明”,成德军改称“武顺”,义成军改称“宣义”,连嫌名也一并避讳。等到梁已经僭号,司天监又因为皇帝曾祖的名讳是茂琳,请求把岁、月、阳、日、辰中凡是“戊”字都改写成“武”,尤其可笑。
北汉千佛楼碑跋丙午二月,登天龙之山,得北汉李恽所为《千佛楼碑》,异焉,俾工搨归,装潢之,书其后曰:北汉之为国,不足当一大郡,而王朴以为必死之冦,亡最后,自周之世宗、宋之太祖,百战不能克,宜其君臣有过人之才,而刘继元处裹疮吮血之余,轻役其民,命嬖臣范超冶金为佛,治不急之务,恽身为相臣,不能匡正,惟事围棊饮酒,反撰碑文,侈大其事,何欤?碑称承钧为睿宗皇帝,继元为英武皇帝,皆史记所未及,刘旻之语,张元徽也,顾我是何天子尔?亦是何节度使?然则恽之夸大其辞,适足以形其陋而已。攷继元之立,在宋开宝元年戊辰,史称其即位时改元广运,而碑建于乙亥,故其文曰「上御宇之八年,后书广运二年,嵗次乙亥」。按杨梦申撰《刘继颙神道碑》,亦称广运元年,嵗次甲戌,与是碑合,则即位改元之説,史未得其详矣。继元残忍好杀,具书于史,然当时诸臣率弃之降宋,范超者亦降,惟恽至国亡乃降,盖其诛戮亦所必行,无足深罪者。呜呼!以蕞尔之地抗百万之师,民争为之効死,其君臣岂真无过人之才者哉?若其文格之卑,书法之陋,攷古之士无讥焉,可也。
曝书亭集巻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一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
宋太宗书库碑跋右宋太宗皇帝书库碑。大中祥符四年,真宗御书勒石,在太原府寿宁教寺。碑为风雨所剥,其半没土中,嵗久尽蚀文,凡二千余言,仅存数百字。其隂石尤泐,所可识者,有太宗御制文集四十巻,又集一十巻,怡懐诗一巻,回文诗一巻,逍遥咏一巻,至理勤懐篇一巻。宋志载御制集一百二十巻,盖统言之也。棊势图,琴谱各二巻,莲花心漏,回文图若干巻,杂书扇子一百三十六柄,杂书簇子七百五十三轴。按史,帝既削平诸国,收其图,下诏购遗书于左升龙门北,建崇文院,徙三舘书实之,此崇文书目所自始也。又分三舘书万余巻,别为书库,所谓秘阁是也。王明清有言:「太平兴国中,诸降王死,其旧臣或宣怨言,太宗尽收用之,寘之舘阁,使修羣书,广其巻帙,厚其廪禄,赡给以役其心,俾卒老于文字。则帝之留意翰墨,特出于权谋秘计,而非性所好也。」虽然,亡国之臣,世主往往轻视之如土芥,而重绳之以刀锯,帝独容之,禁侍之列,给笔札事纂述,谓非世主所难能欤?呜呼,是可记也。
宋京兆府学石经碑跋京兆府学新移石经碑记。宋元祐中,京兆黎持撰文,河南安宜之书。锓刻者,长安石工安民也。其曰汲郡吕公者,宣公大防之兄,以工部郎中、陜西转运副使知陜州,以直龙图阁知秦州,大忠也。自唐郑覃等勒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巻,天祐中筑新城,石为韩建所弃。刘鄩守长安,幕吏尹玉羽请辇入城,鄩谓非急务,玉羽绐曰:“一旦敌兵临城,碎为矢石,亦足以助战。”鄩然之,移置尚书旧省。至大忠领漕日,始克尽列于学,载持记甚详。方是时,宣公在朝,二三执政罔非正人,监司长吏咸以兴起学校,裒集经史为务。至绍圣、元符之际,小人柄政,诸君子咸被重罪以去。宣公窜死防州,未几大忠亦降官。崇宁初,籍党人,立石端礼门侧,蔡京复自书碑颁郡县。彼张商英、周秩、杨畏之徒,反覆附和,恬不知耻。民以一石工独能严邪正之辨,不肯镌名姓于碑,惟恐得罪后世。匹夫之志不可夺,如是夫。持为京兆学官,其文辞条达,类南丰曽氏,而宜之之书亦称入格。迄今博闻之士,或不能举其姓氏,民则后生末学皆能道之。以此见立身行己,不可不为后世虑。苟是非得其正,虽百工技能之人,反有荣于当时之士大夫者。呜呼,可感也已。玉羽者,京兆长安人,以孝行闻,杜门隐居。鄩辟为保大军节度推官,仕后唐至光禄少卿。晋髙祖召之,辞以老,退归秦中。尝着《自然经》五巻,《武库集》五十巻,其书散见于《册府元▯惜欧阳子不为立传,而其书亦不传于世也。予既感碑文之出于民所镌,而题其后。予友钟渊映将注《五代史记》,并书玉羽之事,告之俾附注于鄩之传焉。
太原县惠明寺碑跋吕惠卿,憸人也。当时君子视若鬼蜮,而王安石独任之不疑,且曰:“惠卿之贤,虽前世儒者未易比也。”今观惠明寺舍利塔碑,虽能文善书之士无以过之,世徒知为头防箕敛之才,不知两人当日以经术定交,而取合于文字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奸也欤?
译《北汉千佛楼碑》跋 丙午年二月,我登上天龙山,得到北汉李恽撰写的《千佛楼碑》,觉得很奇异,便让工匠拓下带回,装裱之后,在后面写道:北汉建立的国家,还不及一个大郡,王朴却认为它是必须拼死攻打的敌人;它直到最后才灭亡。周世宗、宋太祖在位时,经过百战仍不能攻克,看来它的君臣确实有超出常人的才能。然而刘继元在满目疮痍、民众困苦之后,仍轻率地役使百姓,命宠臣范超冶炼金属铸造佛像,办理这些不急迫的事务;李恽身为宰相,不能匡正,只知道围棋饮酒,反而撰写碑文,把事情夸大,这是为什么?碑文称刘承钧为睿宗皇帝,称刘继元为英武皇帝,这些都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刘旻所说的话、张元徽的事情,难道他们算什么天子?也算什么节度使?这样看来,李恽夸大文辞,反而只足以显出他的浅陋罢了。考查刘继元即位在宋开宝元年戊辰,史书说他即位时改元广运,而碑建于乙亥,所以碑文说:“皇上统治天下的第八年”,后面又写“广运二年,岁次乙亥”。按杨梦申撰写的《刘继颙神道碑》,也称广运元年、岁次甲戌,与这通碑相合;那么即位时就改元的说法,史书没有把详情记清楚。刘继元残忍嗜杀,史书已经详细记载。然而当时的诸位臣下大多抛弃他投降宋朝,范超也投降了;只有李恽到国家灭亡时才投降,大概刘继元对他的诛杀也是势在必行的,不能过分责怪。唉!凭借小小的一块土地抵抗百万大军,百姓争相为他拼死效力,他的君臣难道真的没有超出常人的才能吗?至于这篇文章格调低下、书法鄙陋,考察古代的人不加讥评,也就可以了。《曝书亭集》卷五十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一 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 《宋太宗书库碑》跋 以上是宋太宗皇帝书库碑。大中祥符四年,真宗亲自书写并刻石,立在太原府寿宁教寺。碑文被风雨剥蚀,其中一半埋在土中,年代久远,文字几乎全被侵蚀,共有二千多字,仅存数百字。碑的背面石刻尤其剥落,能够辨认的有:太宗御制文集四十卷,另集一十卷,《怡怀诗》一卷,《回文诗》一卷,《逍遥咏》一卷,《至理勤怀篇》一卷。宋代史志记载御制集一百二十卷,大概是把这些合在一起说的。棋势图、琴谱各二卷,《莲花心漏》《回文图》若干卷,杂书扇子一百三十六柄,杂书簇子七百五十三轴。考察史书,太宗平定诸国以后,收集各国图籍,下诏在左升龙门北面征购遗书,建立崇文院,把三馆的书迁来充实其中,这就是崇文书目的起源。后来又把三馆的一万多卷书另行分出,设置书库,就是所谓秘阁。王明清说:“太平兴国年间,各国投降的国王死去后,他们的旧臣有的还发表怨言,太宗却把他们全部收用,安置在馆阁中,让他们整理群书,扩充书籍篇卷,优厚供给俸禄,以此供养他们而使他们专心,又让他们终老于文字之中。这样看来,皇帝留意翰墨,实在只是出于权谋秘计,并不是本性喜好。” 即便如此,亡国之臣,历代君主往往把他们看得如同泥土草芥,反而严厉惩罚他们;唯独太宗容纳他们,把他们置于禁近侍从之列,供给纸笔,让他们从事编纂著述,这难道不是历代君主所难以做到的吗?唉,这件事是值得记载的。《宋京兆府学石经碑跋》。《京兆府学新移石经碑记》:宋元祐年间,京兆黎持撰写碑文,河南安宜之书写,刻碑的是长安石匠安民。碑文所称汲郡吕公,是宣公吕大防的哥哥吕大忠。他以工部郎中、陕西转运副使的身份知陕州,后来以直龙图阁的身份知秦州,是一位忠贞之臣。自唐代郑覃等把九经一百六十卷刻在石壁上,天祐年间修筑新城,石经被韩建抛弃。刘鄩镇守长安时,幕僚尹玉羽请求把石经运入城中,刘鄩说这不是急务,尹玉羽欺骗他说:“一旦敌兵来到城下,石经碎了做箭石,也足以帮助作战。”刘鄩认为有理,于是把石经移置在尚书旧省。到吕大忠主管漕运时,才终于把石经全部排列在府学中,黎持所作记文记载得很详细。当时,宣公吕大防在朝中,几位执政无不是正直之人,监司和长官都把兴办学校、搜集经史作为要务。到了绍圣、元符年间,小人掌权,诸位君子都因重罪被贬逐。宣公逃窜至防州而死,不久吕大忠也被降职。崇宁初年,登记党人名籍,在端礼门旁立碑,蔡京又亲自书写碑文,颁行各郡县。那张商英、周秩、杨畏一类人,反复附和,竟恬不知耻。百姓认为只有一个石匠能够严明辨别邪正,不肯把自己的姓名刻在碑上,只怕得罪后世。一个平民的志向竟不可夺取,就是这样啊。黎持任京兆府学官时,文章条理通达,类似南丰曾氏;安宜之的书法也称得上合乎法度。直到今天,博学多闻的人中,有的还不能说出他们的姓氏,百姓和后生末学却都能讲述他们。由此可见,立身行事,不可不为后世考虑。假如是非能够得到正确判断,即使是各种工艺技能之人,反而也会比当时的士大夫更为荣耀。唉,实在令人感慨。尹玉羽是京兆长安人,以孝行闻名,闭门隐居。刘鄩征召他为保大军节度推官,他在后唐做官至光禄少卿。晋高祖召见他,他以年老辞谢,退归秦中。他曾著有《自然经》五卷、《武库集》五十卷,这些书散见于《册府元龟》……可惜欧阳修没有为他立传,他的著作也没有流传于世。我已经因为感慨碑文出自安民所刻,便在碑后题写了这些话。我的朋友钟渊映将要为《五代史记》作注,于是我把尹玉羽的事告诉他,请他附在刘鄩传中作注。《太原县惠明寺碑跋》。吕惠卿是奸邪之人。当时的君子把他看作鬼蜮,王安石却唯独毫不怀疑地任用他,还说:“吕惠卿的贤能,即使前代儒者也不容易与他相比。”如今观看《惠明寺舍利塔碑》,即使能文善书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它;世人只知道他有搜刮民财、聚敛钱粮的才能,却不知道王安石、吕惠卿二人当日是以经术结交,又以文章相互取合。唉,这难道正是他们成为奸人的原因吗?
桂林府石刻元祐党籍跋元祐党籍,徽宗书之,立石端礼门。其初九十八人尔,既而蔡京复大书,颁郡县。以上书人及己所不喜者,作附丽人,添入,凡三百九人。碑称“皇帝嗣位之五年”,盖崇宁四年也。是时籍中曽任宰臣执政者,十无一存;曽任待制及余官,亦已零落过半。亡者毁其绘像及所著书,夺其坟寺;存者定为邪等,降责编管荒徼,禁不得同州住。其子弟亦不得诣阙下。小人之快意,未有甚于斯时者矣。岂复有所忌惮乎?其后张纲看详,谓王珪一名不合在籍,自九十七人外,益以上官均、岑象求、江公望、范柔中、邓考甫、孙谔六人,共一百三人,皆系名徳之臣,许子孙陈乞恩例次数。而龚颐正遂采三百九人之事迹,成《元祐党籍列传谱述》一书,凡一百巻。盖惟恐其阙,然则小人之厄君子,适以荣之。士之自立,宜审所择矣。京所书刊石满天下,惟桂林勒之崖壁,故至今独存。碑后王珪、章惇姓名漫漶者,为瀑泉所泐也。康熙乙丑二月望日书。
大同府普恩寺碑跋右大同普恩寺碑记,宋修武郎借吉州团练使充通问副使婺源朱公弁所作也。公以建炎元年十一月奉使,为金人所留。迫之事刘豫,不可欲易其官,不可探策使之归,复不可。其语耶律绍文曰:“上国之威,命朝以至,则使臣夕以死;夕以至,则朝以死。”观其懐印卧起,悲歌慷慨,与汉之苏武何异?非孔子所称不辱君命者欤?记成于金皇统三年二月,实髙宗绍兴之十三年也。于是公之去国,葢十七年矣。题曰“江东朱弁”,而不书官,又其上系以皇统年号。论者疑公自贬其词,合乎古君子危行言孙之义,而未得其本也。攷公之归宋,在是秋七月。记之作,当在和议初成而公临发之时也。彼寺僧者,见公既去,不能原公大节所在,惟知奉国人之法,辄删去其官爵,増易其纪年,无足怪者。史载公被留时,尝具酒食告僚友曰:“吾已得近郊某寺地,一旦毕命,诸公幸瘗我其处,表曰‘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于我幸矣。”而公碑文亦曰:“予筑舘之三年,嵗在庚戌冬十月,乃迁于兹寺。”然则所谓近郊某寺者,殆即普恩寺非邪?史又载公以文字教金之贵人子弟,使之就学,因得以和好之説进。盖公之文有不得已而为之者。当其时,宋诸臣留于金,若宇文虚中、吴激、蔡松年之徒,多以文学自命。顾寺僧独以公之言为足重于世,亦以见恭敬之不可弃,而忠信所行者逺也。呜呼!士君子不幸生丧乱之际,又不幸以文章为世所重,得其文者或不原其志意所在,辄更易以就时人之耳目,至使大节皎然若朱公者,几无以自白于后世。读普恩寺之碑,其亦可感也夫。
杭州府学宋石经跋宋髙宗皇帝御书石经。绍兴十三年,知临安府事张澂摹勒上石。淳熙四年,诏知府赵磻老建阁于太学,题曰「光尧石经之阁」,置石其下。洪迈、曽惇、杨冠卿、叶绍翁、李心传、陈骙、王应麟、潜説友纪之详矣。宋亡学废,为肃政廉访司治所。西僧杨琏真伽造白墖于行宫故址,取其石垒墖。杭州路廉访经歴申屠致逺力持不可,然已损其什一。元至正间,即治所西偏建西湖书院,以祀先师,设有山长掌书库。其后,明常熟吴讷、干州宋廷佐先后巡按浙江,或覆之廊,或甃以瓴甋。崇祯末,廊圮,乃嵌诸壁中。《左易》二书,《六诗》十有二,《礼记》向有《学记》《经解》《中庸》《儒行》《大学》五篇,今惟《中庸》片石存尔。其南则理宗大书御制序四碑在焉。右则《春秋》《左氏传》四十八碑,阙其首巻。通计八十七碑,诸经虽非足本,然书法甚工,学古者所当藏弆。若夫秦桧一跋,已为讷椎碎,其词见于学士院《中兴纪事本末》,君子无取也。
书拓本玉带生铭后玉带生,宋文丞相砚名也。石产自端州,未为絶品。其修扶寸,广半之厚,又微杀焉。带腰玉而身衣紫,丞相宝惜,旁刻以铭,书用小篆,凡四十有四字。嵗甲申,观于商丘宋节使坐上,因请以硬黄纸摹之,不敢响搨也。生之本末,略见《玉笥生诗》,其铭辞亦附注于诗编。按金华胡翰作《谢翺传》,称天祥转战闽广,至潮阳被执,翺匿民间,流离久之,间行扺勾越,是信公军败后,砚即归翺,可知其寓浦阳、永康,阅祐思诸陵,登钓坛,度必携生偕往。懐古之君子,可以深长思矣。
译《桂林府石刻元祐党籍跋》。元祐党籍是宋徽宗亲自书写的,刻石立在端礼门。最初只有九十八人,后来蔡京又大字书写,颁行各郡县。他把上书之人以及自己所不喜欢的人列为附丽党人,增补进去,共三百零九人。碑上说“皇帝即位的第五年”,大概就是崇宁四年。当时党籍中曾任宰臣、执政的人,十人中已没有一个在世;曾任待制以及其他官职的人,也已经凋零过半。死去的人,画像和著作被毁,坟墓和寺院被夺;活着的人被定为邪党,降职责罚,编管到荒远边地,禁止与本州人同住。他们的子弟也不得到京城宫阙之下。小人的得意,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厉害的了,难道还有什么顾忌吗?后来张纲审查,认为王珪的姓名不应列入党籍,于是在九十七人之外,又增加上官均、岑象求、江公望、范柔中、邓考甫、孙谔六人,共一百零三人,都是有名望德行的大臣,准许他们的子孙按次数请求恩例。龚颐正于是搜集三百零九人的事迹,编成《元祐党籍列传谱述》一书,共一百卷。大概是唯恐有所遗漏;这样看来,小人对君子的迫害,恰好反而使君子获得荣耀。士人立身,应当慎重选择自己的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九人、一百三人〕 蔡京所书、所刻的碑遍布天下,只有桂林这一通刻在山崖上,所以直到今天独自保存下来。碑后王珪、章惇的姓名模糊不清,是被瀑布泉水冲蚀的。康熙乙丑年二月十五日记。《大同府普恩寺碑跋》。以上是大同普恩寺碑记,是宋代修武郎、借吉州团练使、充任通问副使的婺源朱公弁所作。朱公在建炎元年十一月奉命出使,被金人扣留。金人逼迫他侍奉刘豫,他不肯;要给他改换官职,他不肯;用计策诱使他归顺,他也不肯。他对耶律绍文说:“上国的威命,早晨到达,那么使臣晚上就死;晚上到达,那么早晨就死。”看他怀抱官印起卧,悲歌慷慨,与汉代苏武有什么不同?这不正是孔子所称的不辱君命的人吗?碑记写成于金皇统三年二月,实际是宋高宗绍兴十三年。这时朱公离开本国大约已经十七年了。碑题作“江东朱弁”,却不书官职,且在上面系用皇统年号。论者怀疑朱公是有意贬抑自己的文辞,符合古代君子行为谨慎、言语谦逊的道理,只是还没有找到其中的实情。考察朱公归宋,是在这一年秋季七月。碑记应当写于和议刚刚达成、朱公将要出发的时候。那位寺僧见朱公已经离去,不明白朱公大节所在,只知道遵奉金国人的法令,便擅自删去他的官爵,改换他的纪年,也就不足为怪了。史书载,朱公被扣留时,曾备办酒食告诉同僚说:“我已经找到近郊某寺的一块地,一旦死去,诸位如果能把我埋在那里,墓表写作‘宋通问副使朱公之墓’,我就满足了。” 而且朱公的碑文也说:“我修筑馆舍的第三年,岁在庚戌冬十月,于是迁到这座寺院。”那么所谓近郊某寺,大概就是普恩寺吧?史书又载,朱公用文章教金国贵人的子弟,使他们入学,因此能够提出和好的主张。大概朱公的文章中,有些是不得已而作的。当时,宋朝留在金国的诸臣,如宇文虚中、吴激、蔡松年一类人,大多以文学自负。只有寺僧把朱公的言论看得足以传世,这也说明恭敬之心不可抛弃,而忠信的影响是深远的。唉,士君子不幸生在丧乱之时,又不幸因文章为世人所看重,得到其文章的人,有时不了解他的志意所在,便擅自改易,以迎合当时人的耳目,以至于像朱公这样大节明白的人,几乎无法向后世自我申明。读普恩寺碑,难道不令人感慨吗?《杭州府学宋石经跋》。宋高宗皇帝亲自书写的石经。绍兴十三年,临安府知府张澂摹写刻石。淳熙四年,诏令知府赵磻老在太学建阁,题名为“光尧石经之阁”,把石经安置在阁下。洪迈、曾惇、杨冠卿、叶绍翁、李心传、陈骙、王应麟、潜说友都作有详细记载。宋朝灭亡、太学废弃后,这里成为肃政廉访司的治所。西域僧人杨琏真伽在行宫旧址建白塔,取石经的石头砌塔。杭州路廉访经历申屠致远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但石经已经损失十分之一。元至正年间,在治所西面建西湖书院,用来祭祀先师,设置山长掌管书库。后来,明代常熟人吴讷、赣州人宋廷佐先后巡按浙江,有的把石经覆盖在廊下,有的用砖砌嵌保护。崇祯末年,廊屋倒塌,于是把石经嵌入墙壁中。《左传》《易经》二书,《六诗》十二篇;《礼记》原来有《学记》《经解》《中庸》《儒行》《大学》五篇,如今只有《中庸》残片石刻保存下来。石经南面还有理宗亲自大字书写的御制序四碑。右面是《春秋》《左氏传》四十八碑,缺少首卷。总计八十七碑,各经虽然不是完整本子,但书法十分精美,是学习古代书法的人应当收藏的。至于秦桧的一篇跋,已经被吴讷用椎子砸碎了,其文辞见于学士院《中兴纪事本末》,君子不取。《书〈玉带生铭〉后》。玉带生,是宋文丞相文天祥给砚台取的名字。石料产自端州,并不是绝品。砚长八寸,宽为长度的一半,厚度又稍薄一些。砚腰像系着玉带,砚身像穿着紫衣,丞相十分珍爱,在旁边刻了铭文,用小篆书写,共四十四字。甲申年,我在商丘宋节使的座席上看到它,于是请求用硬黄纸摹写,不敢直接捶拓。玉带生的来历,大略见于《玉笥生诗》,它的铭文也附注在诗集中。考察金华胡翰所作《谢翱传》,说文天祥转战闽、广,到了潮阳被捕,谢翱藏在民间,长期流离,后来秘密行走抵达勾越。由此可知,信公军队败亡以后,这方砚便归了谢翱;可以推知他寓居浦阳、永康,经过祐思诸陵,登上钓坛时,一定带着玉带生同行。怀念古人的君子,对此可以作深长的思考。
辽释志愿葬舍利石匣记跋京师仙露寺金人俘宋室子女置其中,见《蔡鞗北狩行録》《赵子砥燕云録》《顾地志》失载遗踪,遂不可稽。康熙二十六年五月,宣武门西南居民掘地得石匣,匣旁有记,自称《讲经律论大德志愿録》,并书乃辽世宗天禄三年瘗舍利佛牙于此。记后有「千人邑」三字,盖社名也。施主姓名,首列帝后诸王大臣,下及童男小女。考《辽史》,世宗妃甄氏,后唐宫人,帝从太宗南征得之,宠遇甚厚,及即位立为皇后。至天禄四年方册立皇后萧氏,二后同死察割之乱,并葬于医巫闾山。记刻于三年,所云皇后盖指甄也。东明王者,疑是明王安端,即察割之父,以功王东丹国,故曰东明王也。燕主大王者,中台省右相牒蜡为南京留守,封燕王,故曰燕主大王也。国舅相公者,靖安萧太后族只撒古鲁,以天禄元年为国舅帐详稳,故曰国舅相公也。独赵思温子延照,《史》作延昭,而《通鉴》亦作照,常为石晋祁州刺史,后仍归辽,余子本末不得其详矣。又记有「建窣堵波」之文,疑当时石匣置于塔下,塔久废而石匣仅存土中,匣已无盖,其舍利佛牙又不知何时散佚也。
辽云居寺二碑跋右王正智光云居寺二记,共勒一碑。碑额篆书《重修云居寺一千人邑防之碑》。一称结一千人之社,一千人之心;一称完葺一寺,结邑千人。近年京城发地,得仙露寺石函记,后有「千人邑」三字。尼曰「邑头尼」,览者疑是地名。合此碑观之,则知「千人邑」者,社防之名尔。天顺皇帝者,辽穆宗尊号。丞相秦王者,重元为南京留守也。《辽史》圣宗初即位,羣臣上尊号曰「昭圣皇帝」。统和元年六月,上尊号曰「天辅皇帝」。五年四月,上尊号曰「至德广孝昭圣天辅皇帝」。二十四年十月,上尊号曰「至德广孝昭圣天辅皇帝」。今碑建于二十三年,尊号无「天辅」字。是则二十四年十月以前,圣宗尊号但云「至德广孝昭圣皇帝」,如碑所记,至二十四年乃合元年尊号「天辅」字以称之。否则二十四年所上之号,与五年无异,何用羣臣复上乎?窃疑史有误也。
金京兆刘处士墓碣铭跋金京兆刘处士墓碣铭,奉天杨英撰文,武功张徽书,洛阳李微题额。立石者,同知京兆緫管府事髙贵也。文称处士初讳章,更名九陇,又名渭,又名于菟。其字希文,不易也。下笔有骨,肋西州碑版多出其手。一搨之外,皆法书名画,望而判其真赝。尝鬻书于市,一达官持之去,处士直诣防事,取书,辞色不少逊。挟书掉臂而出。性不喜浮屠法,而处开元墖三十年,无家,无妻子。正大八年,诏民东徙至陜。既而事且变,投所蓄古印章鼎彞于河,避地平阳,入太原,寻还故里,以疾卒。按《金史》哀宗纪,元兵既取凤翔,两行省弃京兆,迁居民于河南。所云事变者,此矣。英之铭曰:士之遇也,为龙为虎;其不遇也,如鱼如鼠。既鱼其龙,又鼠其虎。生必违其所好,死则从其所恶。将矫世以自戕,抑直行而不顾?苟防于心,千载其犹旦暮着。所以信于人者,以铭先生之墓。吁辞特崛奇,而徽正书多涉篆隶,体亦不犹人。金源遗集传至今者,惟赵秉文、王若虚、叚克己、诚已、李俊民、元好问数家而已。斯铭不见于载记,乃摭其大略,书之册尾,兼録其副,示长洲孙生,附着于书法考焉。
赵吴兴千字文跋周兴嗣千文便于小学,善书者恒写一本,独智永曽书八百本,散在江南,而吴兴赵王孙亦屡书之。延祐三年四月,有旨赵子昂写来千文一十七巻,发秘书监装背收拾,此或一十七巻之一也。吾乡项子京家刻石,今归于予。
元丰闰县令碑记跋丰闰县本玉田之永济务,金史称太和间置,明《寰宇通志》《一统志》因之。今观至元七年县令孙庆瑜碑记,则改务为县,乃章宗大定年事,且云承安中以懐逺大将军夹谷公习揑来宰是县,足征置县在泰和之先也。碑又云大安初避东海郡侯讳,更名曰丰闰。东海郡侯者,即衞绍王,然则县始置时仍名永济,可见。又云大朝开创以来庚辰之嵗,改县为闰州。考《元史》竟未之载,宋王诸公未免失于讨论矣。清类天文分野之书云,洪武元年改闰为润,而今国子监金元史雕本,闰旁均着水,亦非也。碑书法虽不工,然辞足以达其述,先后政颇详,顾修地志者曽不引证,何哉?
霍山庙建文元年碑跋右《霍山庙碑》建文元年正月壬午,只祭上帝于南郊。二月癸亥,鸿胪寺序班周敖、国子监生袁纲奉命,以香币牲醴祭告中镇,勒其文于碑,嵌庙西壁上。盖自燕师靖难之后,四年之政事悉行革除,旧典遗文去之,惟恐不尽。乃普天之下,尚留此一片石存人间。世之君子有志于补修惠宗实録者,辞虽不多,所宜大书特书,布在方防者也。
译《辽释志愿葬舍利石匣记跋》。京师仙露寺曾是金人俘获宋室子女并安置他们的地方,见于《蔡鞗北狩行录》《赵子砥燕云录》《顾地志》,但这些书都没有记载其遗迹,于是后来无法考察。康熙二十六年五月,宣武门西南面的居民挖地时得到一只石匣,匣旁有记文,自称《讲经律论大德志愿录》,并写明辽世宗天禄三年在此埋葬舍利佛牙。记文后有“千人邑”三字,大概是社名。施主姓名,开头列有皇帝、皇后、诸王、大臣,下至童男童女。考察《辽史》,世宗妃甄氏原是后唐宫人,皇帝随太宗南征时得到她,宠爱优厚;即位后立她为皇后。直到天禄四年,才册立皇后萧氏。两位皇后都死于察割之乱,同葬在医巫闾山。记文刻于天禄三年,所说的皇后大概指甄氏。东明王,怀疑是明王安端,也就是察割的父亲;因为他凭功劳封王于东丹国,所以称为东明王。燕主大王,是中台省右相牒蜡担任南京留守、封为燕王,所以称燕主大王。国舅相公,是靖安萧太后的族人只撒古鲁,他在天禄元年任国舅帐详稳,所以称国舅相公。只有赵思温的儿子延照,《辽史》写作延昭,而《资治通鉴》也写作延照。他曾任石晋祁州刺史,后来仍归附辽国;其余诸子的始末就不详细了。记文中又有“建窣堵波”的文字,怀疑当时石匣放在塔下,后来塔废了,石匣只剩在土中;石匣已经没有盖子,其中的舍利佛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失了。《辽云居寺二碑跋》。以上是王正所作《智光云居寺二记》,合刻在一通碑上。碑额用篆书写着《重修云居寺一千人邑防之碑》。一篇说结成一千人的社团,凝聚一千人的心;另一篇说修缮一座寺院,结成千人的乡社。近年京城挖地,得到仙露寺石函记,后面有“千人邑”三字。尼姑称为“邑头尼”,观看的人怀疑这是地名。结合这通碑来看,就知道“千人邑”是社团的名称。天顺皇帝,是辽穆宗的尊号。丞相秦王,是重元担任南京留守。考察《辽史》,圣宗刚即位时,群臣上尊号为“昭圣皇帝”。统和元年六月,上尊号为“天辅皇帝”。统和五年四月,上尊号为“至德广孝昭圣天辅皇帝”。统和二十四年十月,又上尊号为“至德广孝昭圣天辅皇帝”。如今这通碑建于统和二十三年,尊号中没有“天辅”二字。这样看来,在统和二十四年十月以前,圣宗的尊号只是“至德广孝昭圣皇帝”,正如碑中所记;到了二十四年,才把元年尊号中的“天辅”二字合并进去称呼。否则,二十四年所上的尊号与五年没有区别,群臣为什么还要重新上尊号呢?我私下怀疑史书有误。《金京兆刘处士墓碣铭跋》。《金京兆刘处士墓碣铭》,由奉天杨英撰文,武功张徽书写,洛阳李微题写碑额。立碑的是京兆总管府同知高贵。碑文说,处士起初名章,后来改名九陇,又名渭,又名于菟。他的字是希文,没有改过。下笔有骨力,关中西部的碑版大多出自他手。只要拓出一张,他便能辨别那些法书名画的真伪。他曾在市上卖书,有一位达官拿着书离去,处士直接到官府去取书,言辞神色丝毫不退让,夹着书扬长而出。他生性不喜欢佛教,却在开元塔住了三十年,没有家室,也没有妻子儿女。正大八年,诏令百姓向东迁徙到陕西。后来局势将要发生变化,他把积蓄的古印章、鼎彝投入河中,避居平阳,进入太原,不久又回到故乡,最后因病去世。考察《金史·哀宗纪》,元兵攻取凤翔以后,东西两行省放弃京兆,把居民迁往河南。所谓局势变化,就是指这件事。杨英的铭文说:士人得到时机,就像龙、像虎;不得志时,就像鱼、像鼠。既然做了鱼,却想做龙;既然做了鼠,却想做虎。活着一定违背自己所爱好的一切,死后却又顺从自己所厌恶的一切。究竟是想矫正世俗而自我伤害,还是只管正直行事而不顾一切?只要把它记在心中,千年之后仍然如同眼前一样清楚。因此我相信杨英是诚实可信的人,便把这篇铭文刻在先生墓上。唉,这篇铭文的言辞特别奇崛,张徽的楷书中也多涉及篆书、隶书笔意,字体同样不同寻常。金源遗集流传到今天的,只有赵秉文、王若虚、段克己、诚已、李俊民、元好问几家而已。这篇铭文不见于记载,于是我摘录其大略,写在册页末尾,同时录下副本,给长洲孙先生看,并附在《书法考》中。《赵吴兴〈千字文〉跋》。周兴嗣所作《千字文》便于小学学习,善于书法的人常常写一遍。只有智永曾写过八百本,散布在江南;吴兴赵王孙也多次书写。延祐三年四月,有诏令赵子昂书写所存《千字文》一十七卷,交秘书监装裱整理;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十七卷。我乡项子京家所刻的石碑,现在归我所有。《元丰闰县令碑记跋》。丰闰县原本是玉田县的永济务,《金史》称金太和年间设置,明代《寰宇通志》《一统志》沿袭这一说法。如今看至元七年县令孙庆瑜的碑记,才知道它后来由务改为县,是章宗大定年间的事;碑中又说承安年间,怀远大将军夹谷公习捏来任此县县令,这足以证明设置县的时间在泰和年间以前。碑中还说,大安初年为避东海郡侯的名讳,改名为丰闰。东海郡侯就是卫绍王;这样看来,县刚设置时仍名永济,这一点可以得到证明。碑中又说,大朝开创以来庚辰年,改县为闰州。考察《元史》,竟没有记载这件事,宋代王姓诸公未免疏于考订了。《清类天文分野之书》说,洪武元年把“闰”改为“润”;如今国子监所刻金、元史书的版本,也都在“闰”旁加水旁,同样不对。碑的书法虽然不精美,但文辞足以通达地叙述事情,前后政事也记载得很详细。可是修撰地方志的人竟然从不引用它来作证,这是为什么呢?《霍山庙建文元年碑跋》。以上是《霍山庙碑》。建文元年正月壬午,只在南郊祭祀上帝。二月癸亥,鸿胪寺序班周敖、国子监生袁纲奉命,带着香、币帛、牲畜和酒醴,祭告中镇,并把碑文刻在碑上,嵌在庙的西墙上。大概自燕王军队发动靖难以后,建文四年的政事全部被革除,旧有的典章和遗文也被清除,唯恐不彻底。可是天下各处,竟还留下这样一片石碑存在于人间。世上的君子如果有志于补修《惠宗实录》,即使碑文不多,也应当大书特书,传布在四方的地方。
跋首善书院碑万厯丁酉,先太傅文恪公偕福清叶文忠典应天乡试,得华亭吕公原先生巻。先文恪欲置第一,文忠谓是巻文虽髙,恐不得第,欲以所拟第二人领解。先文恪曰:“此时文尔,虽第与不第等,未若不第者之文,其人必以学行闻于时。”遂定先生巻第一。后先生试礼部,辄摈落,谒选人官工部司务。是时邹忠介、冯恭定讲学京师,于宣武门内大时雍坊建首善书院,先生与周忠毅董其役,而先大父时为都察院照磨,实经营之。及书院成,文忠作记,董文敏书之,则先大父已迁官,故未得书于石也。继而羣小交攻,毁书院而碎其碑。传闻碑初立时,只搨一十三纸,而先生蔵其二。至崇祯壬申,文敏起自田间,桐城孙舍人国敉请重书是碑。文敏谓曩曽书二碑,一置书院,一为王评事应遴摹勒蔵壁间。为御史某徙置中城察院官舍,访之果存。其后西洋人借书院以为厯局,久之遂踞其中。甲申春,李自成入寇,中城所蔵之碑亦不可问矣。康熙辛酉,予复主江南乡试,先生之孙嘉先持搨本见示。又六年,嘉先子天右持至都将,重勒上石,请予跋其尾。予母华亭唐文恪公孙也,先君安度先生侍先太傅于京邸,两家结婚,吕先生实为行媒。今两家子姓仳离坎防,先代赐书俱已零落,而先生后人犹能于兵火之余,装潢是碑,守以勿失。摹而刻之,俾览观者仰先儒之典型,可以识君子小人存亡进退之故。是碑传书院虽毁,安知无有复之者?则嘉先父子之功不可泯已。
北京国子监进士题名碑跋唐人及第书名雁墖,未必锓诸石也。明自永乐二年命工部建进士题名碑于南京国子监,撰记者翰林侍读学士王达也。十三年防试天下贡士于北京,登科考谓是嵗,即命立石国子监。然今无有,有之自宣德五年林震榜始也。由宣德讫崇祯十三年,碑凡七十一通。思陵厌薄进士,故将下第举人与廷试贡士史惇等百六十三人,又吴康侯等百人,尽留特用于是。惇等请援进士例,谒孔庙行释菜礼,并立石题名。帝如所请,大学士周延儒奉勅撰文,太仆寺少卿翰林院侍书朱国诏奉勅书石,篆额工部营缮司郎中王灏监工,立于进士题名之次。而十六年杨廷鉴榜遂无隙地可树碑矣。予辑《日下旧闻》,既撮其大略,笔之于巻。康熙辛未秋八月上丁,天子命大学士代祀孔子彞尊,充十哲分献官。礼毕,偕祭酒汪霦鼂采,司业吴涵容大徧览诸碑。其初释褐即撰记立石,后乃有迟一二十年始立,又或有题名无记,兼踣于地者,多有之。呜呼!明之祖宗待进士可谓隆矣。苟不由是出身选人,辄投之僻左荒逺之地。士大夫论资格日严,而万厯以后题名之石不师旧典作记,登第者罕有拓而传示子孙,徒僵立于风雨氷雪之中,信其剥蚀,不亦可叹也夫。爰属二公扶其踣者,并搨之。
曝书亭集巻五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十一】
陶徴士圣贤羣辅録跋韩非有言:「孔子之后,儒分为八。八儒者,公孙氏居第七。」至晋陶徴士《圣贤羣辅録》分疏之云:「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净精防之儒。」或疑公孙氏为龙,非也。龙字子石,家语称是衞人,而北海郑氏谓是楚人。故唐赠黄伯,宋赠枝江侯。名虽在七十子之列,不闻传易。若赵人名龙者,字子秉,庄子谓惠子曰:「儒、墨、杨、秉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所云「秉」者,辨坚白异同之龙也。乐正子舆讥其行无师、学无友,非孔氏门弟子可知。攷《晋书》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发魏王冢,得竹书《易》五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二篇,是则公孙氏传《易》之明征矣。盖子石、子秉名姓偶同,而传《易》之公孙氏与郑大夫字伯石者名姓又同也。録此以证小司马索隐之误。
译《跋首善书院碑》。万历丁酉年,先太傅文恪公与福清叶文忠主持应天乡试,得到华亭吕原先生的试卷。先文恪想把它列为第一,文忠说这篇文章虽然高明,恐怕不能中第,想把原拟定的第二名录取为解元。先文恪说:“这是时文,即使中第与不中第也差不多;不如把这篇不中第的文章留下,因为这个人将来一定会以学问和品行闻名于当世。”于是便定吕先生的试卷为第一名。后来吕先生参加礼部会试,却屡次落第,于是谒选,授任工部司务。当时邹忠介、冯恭定在京师讲学,在宣武门内大时雍坊建立首善书院,吕先生与周忠毅共同主持这项工程,而我的祖父当时任都察院照磨,实际上负责经营此事。书院建成后,叶文忠作记,董文敏书写;那时我的祖父已经升任别的官职,所以没有能够把字写在石碑上。后来群小相互攻击,毁掉书院并砸碎碑石。传闻碑最初立起时,只拓了十三张,吕先生收藏了其中两张。到了崇祯壬申年,董文敏从乡间被起用,桐城舍人孙国敉请求他重新书写此碑。董文敏说,他过去曾经写过两通碑,一通放在书院,一通由王评事王应遴摹写刻石,收藏在墙壁之间;后来被某位御史移置到中城察院的官舍,派人查访,果然还在。后来西洋人借用书院作为历法局,时间一久便占据了那里。甲申年春天,李自成入侵,中城所收藏的碑也无法查问了。康熙辛酉年,我再次主持江南乡试,吕先生的孙子嘉先拿拓本给我看。又过了六年,嘉先的儿子天右把拓本带到京城,请求重新刻石,并请我在碑末作跋。我的母亲是华亭唐文恪公的孙女,先父安度先生曾在京城宅邸侍奉先太傅,两家结为婚姻,吕先生实际上还是这桩婚姻的媒人。如今两家的子孙离散困顿,先代赐书也都散失殆尽,而吕先生的后人仍能在兵火余烬中装裱这通碑,守护它而不使遗失。如今摹写并刻下它,使观看的人仰望先儒的典范,可以认识君子和小人存亡进退的原因。这通碑即使随着书院毁灭,谁知道不会有人使它重新恢复呢?这样,嘉先父子的功劳就不可磨灭了。《北京国子监进士题名碑跋》。唐代人把及第者的姓名写在雁塔上,未必刻在石头上。明代自永乐二年起,命工部在南京国子监建造进士题名碑,撰写碑记的是翰林侍读学士王达。永乐十三年在北京考试天下贡士,登科考据说就是这一年,便下令在国子监立碑。然而现在已经没有这一通碑了,现存的题名碑以宣德五年林震榜为开端。从宣德到崇祯十三年,共有碑七十一通。思陵皇帝轻视进士,所以把下第举人和廷试贡士史惇等一百六十三人,以及吴康侯等一百人,全部留下来特别任用。史惇等请求援照进士的成例,到孔庙举行释菜礼,并立碑题名。皇帝准许了他们的请求,大学士周延儒奉诏撰写碑文,太仆寺少卿、翰林院侍书朱国诏奉诏书写碑石,工部营缮司郎中王灏监工,碑立在进士题名碑之后。到了崇祯十六年杨廷鉴榜时,已经没有空地可以立碑了。我编纂《日下旧闻》时,已经摘取了大略,写在书中。康熙辛未年秋八月上丁日,天子命大学士代理祭祀孔子,彝尊充任十哲分献官。礼毕后,我和祭酒汪霦鼂采、司业吴涵容一起遍览各通碑石。起初,进士脱去布衣后就撰写碑记、立碑;后来有的迟至一二十年才立碑,又有的只有题名没有碑记,甚至连碑倒在地上的也很多。唉!明代的祖宗对待进士,可以说优厚了。假如不是由进士出身而被选用,往往就把人投放到偏僻荒远的地方。士大夫论定资格一天比一天严格,而万历以后,题名石碑不依照旧例作记,登第的人很少拓印下来传给子孙,只让碑石僵立在风雨冰雪中,任凭它剥蚀,这不是很可叹吗?于是我请两位先生扶起那些倒地的碑,并把它们拓印下来。《曝书亭集》卷五十一。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二。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跋【十一】。《陶征士〈圣贤群辅录〉跋》。韩非说过:“孔子以后,儒家分成八派。八儒之中,公孙氏列在第七。”晋代陶征士在《圣贤群辅录》中分条解释说:“公孙氏传授《易》,属于主张道德、清净精微的一派儒者。”有人怀疑这个公孙氏就是公孙龙,错了。公孙龙字子石,《孔子家语》说他是卫国人,而北海郑氏说他是楚国人。因此唐代追赠他为黄伯,宋代追赠他为枝江侯。他的名字虽然列在七十子之中,却没有听说他传授《易》。至于赵国有个名龙的人,字子秉,《庄子》中记载惠子说:“儒家、墨家、杨朱、子秉和先生合为五派,究竟谁是正确的呢?”所说的“秉”,就是辨析坚白、异同之理的公孙龙。乐正子舆讥讽他行事没有老师、求学没有朋友,由此可知他不是孔门弟子。考察《晋书》,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掘魏王墓,得到竹简古书《易》五篇;其中有公孙段与邵陟讨论《易》的二篇,这正是公孙氏传授《易》的明证。大概公孙龙,字子石,与公孙龙,字子秉,只是名和姓偶然相同;而传授《易》的公孙氏,与郑国大夫、字伯石的人,姓名也恰好相同。我记录这些,是为了证明小司马《索隐》的错误。
唐律疏义跋唐律疏义三十巻。永徽二年闰月诏曰: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恤狱慎刑,杜浇弊之源,削烦苛之法,道臻刑措,二十三年,玊几遗训,皇令刋改。朕仰遵先防,旁求故实,乃制太尉、扬州都督长孙无忌,开府仪同三司李勣,尚书左仆射张行成,光禄侍中高季辅,右丞段宝▯,太常少卿令狐徳棻,吏部侍郎高敬言,刑部郎中贾敏行等,爰暨朝贤,详定法律,酌前王之令典,考列辟之旧章,适其轻重之宜,采其寛猛之要,使夫画一之制,简而易从,约法之章,疎而不漏。再移朞月,方始勒成。是宜颁示普天,垂之来叶,凡在羣臣,逮于列岳,其务审慎,称朕意焉。此见诸唐大诏令者也。永徽三年五月诏:律学未有定疏,宜广召解律人,修义疏,使中书门下监定防撰,成三十巻。四年十一月上之,诏颁行天下。此见诸唐防要者也。按无忌等表进有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褚遂良,中书令栁奭,刑部尚书唐临,守黄门韩瑗,中书侍郎来济,辛茂将,尚书右丞刘燕客,颍州刺史裴▯献,刑部郎中王懐恪,盩厔县令董防,大理丞路立,始平县丞石士逵,大理评事曹惠果,律学博士司马鋭等,而无张行成,高季辅,令狐徳棻,高敬言。或疑纂修诸臣姓名不符,攷诏令开载,乃总修律令格式之员,而表进于二年之后,所列县令丞博士,盖系召至解律人,若张高令狐四公不与纂修义疏故尔。唐代遗书传抄多致残阙,是编前有元泰定四年江西儒学提举桞赟序,又附江西行中书省检校官王元亮释文,末又缀编校考亭书院学士余资姓氏,信为完书。世有好事君子雕锓以行,儆于有位旧章之不愆,庶乎复古寛大之条矣。
刑统赋解跋刑统赋》四巻,《宋史·艺文志》不知作者。晁公武《读书后志》着録二巻,云皇朝傅霖撰,或人为之注。予所録巻与晁氏同,古林曹氏藏本也。《刑綂》定于周显徳四年,命侍御史张湜、太子右庶子剧可久等十人编集,兵部尚书张昭逺看详进呈,凡二十一巻。窦仪重加详定,增益九巻。当日言律令格式之烦,期于省文达理成书。霖乃撮其要防,作赋而自解其义。又东原郄某,毎联撰四言歌以括之。前有延祐三年赵孟頫序,言其大略。其后益都王亮复为増注。大扺傅、郄皆宋人,而亮则元人也。世儒以赵序加于长孙无忌等《唐律》三十巻之前,遂疑疏义为霖等所注,误矣。霖自题“左宣徳郎律学博士”,未审宋何朝人。
长短经跋长短经》十巻,唐赵防撰。防,梓州盐亭人。尝注《关朗易传》,李白师事之。孙光宪称其夫妇俱有隐操,而是编专论王霸机权、正变之术。其第十巻,相传载隂谋捭阖之説,故秘不以示人。依《汉艺文志》,当入之纵横家。按《汉志》纵横家多至一百七篇,而《隋志》止二部,《唐志》四部。此六十四篇宜着録,不应混入于杂家也。
东宫备览跋东宫备览六巻。宋迪功郎守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陈模进。模字中行,泉州永春人。庆元二年邹应龙榜进士。嘉泰二年八月除正字。三年二月以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开禧三年二月以正字兼实録院检讨官。嘉定二年三月除校书郎,仍兼实録院检讨。模之厯官伦序见于中兴馆阁续録者如此。今观告词进表,乃合先后衔具书之。又兼庄文府教授,或疑庄文太子薨于乾道三年,模至庆元初始释褐,厯嘉泰、开禧、嘉定,不应尚设教授。以予考李心传《朝野杂记》,皇太子宫小学教授设于绍兴三十年,时孝宗为建王,光宗与庄文太子、魏惠宪王皆就傅矣。先是十四年春,建宗学于临安,学生以百名为额,在学者皆南宫北宅子孙,若亲贤宅近属,则别置教授以馆职兼,不在宗子之列。故魏惠宪王卒于淳熙七年,有子柄存,设有府教授;而庄文太子有二子梴、▯,府亦得设教授。模以馆职遂兼之尔。《宋史》志《职官》未详,因书于此。
译《唐律疏义跋》。《唐律疏义》三十卷。永徽二年闰月,诏书说:太宗文皇帝拨乱反正,体恤狱讼,慎重用刑,堵塞弊政的根源,删削烦琐苛细的法律,使治道达到刑罚不用的境界,二十三年间,遗留在御案上的训诫,命令予以刊改。朕仰遵先帝遗法,广泛寻求旧例,于是命太尉、扬州都督长孙无忌,开府仪同三司李勣,尚书左仆射张行成,光禄侍中高季辅,右丞段宝玄,太常少卿令狐德棻,吏部侍郎高敬言,刑部郎中贾敏行等,以及朝中贤臣,详细审定法律,斟酌前代君王的法典,考察历代君主的旧章,调和轻重得宜,采择宽严的要旨,使统一的制度简明易行,使约束性的法令疏密合宜而不遗漏。经过两次周岁,才开始刻成。应当把它颁示天下,传给后代;凡是群臣以及各地长官,都务必审慎办理,以符合朕的心意。这件事见于唐代的大诏令。永徽三年五月,诏书说:律学还没有确定的疏文,应当广泛召集通晓法律的人,修订义疏,使中书、门下监定并撰修,编成三十卷。永徽四年十一月进呈,诏令颁行天下。这件事见于《唐会要》。考察长孙无忌等人的进表,其中有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褚遂良、中书令柳奭、刑部尚书唐临、守黄门韩瑗、中书侍郎来济、辛茂将、尚书右丞刘燕客、颍州刺史裴弘献、刑部郎中王怀恪、盩厔县令董防、大理丞路立、始平县丞石士逵、大理评事曹惠果、律学博士司马锐等人,却没有张行成、高季辅、令狐德棻、高敬言。有人怀疑参与编修的大臣姓名不相符合。考察诏令的开头记载,才知道前一份名单是总修律令格式的人员,而进表是在永徽二年以后呈上;其中所列县令、县丞、博士,大概是被召来解释法律的人,至于张行成、高季辅、令狐德棻、高敬言四位没有参与编修义疏,正是这个缘故。唐代遗书在传抄中多有残缺,这部书前面有元泰定四年江西儒学提举柳赟的序,又附有江西行中书省检校官王元亮的释文,末尾还缀有编校考亭书院学士余资的姓名,确实是一部完整的书。世上有好事的君子把它雕刻刊行,用来警戒在位者不要违背旧章,也希望古代宽大仁厚的法条能够复兴。《刑统赋解跋》。《刑统赋》四卷,《宋史·艺文志》不知道作者。晁公武《读书后志》著录为二卷,说是本朝傅霖撰写,或许另有人为它作注。我所收藏的版本与晁氏所记相同,是古林曹氏的藏本。《刑统》定于周显德四年,命侍御史张湜、太子右庶子剧可久等十人编集,兵部尚书张昭远审阅后进呈,共二十一卷。窦仪重新加以详定,增加九卷。当时认为律令格式繁多,期望删省文字、通达义理,编成一部书。傅霖于是摘取其中的要旨,作成赋文并自己解释其意义。又有东原郄某,每联撰写四言歌诀来概括它。书前有延祐三年赵孟頫的序,说明大概情况。后来益都王亮又为它增加注释。大体说来,傅霖、郄某都是宋人,王亮则是元人。后世儒者把赵孟頫的序放在长孙无忌等《唐律》三十卷之前,于是怀疑《疏义》是傅霖等人所注,这是错误的。傅霖自题官衔为“左宣德郎律学博士”,但还不能确定他是宋代哪一朝的人。《长短经跋》。《长短经》十卷,唐代赵蕤撰写。赵蕤是梓州盐亭人,曾经为《关朗易传》作注,李白曾拜他为师。孙光宪称赞他夫妇二人都有隐士的操守,而这部书专门论述王霸之道、权谋机变以及正道和变道的策略。第十卷相传记载阴谋、捭阖之说,所以秘密保存,不拿给人看。依照《汉书·艺文志》,它应当列入纵横家。考察《汉志》,纵横家书籍多达一百零七篇,而《隋志》只列两部,《唐志》列四部。这六十四篇应当著录在纵横家类中,不应该混入杂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篇〕 《东宫备览跋》。《东宫备览》六卷,由宋迪功郎、守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陈模进呈。陈模字中行,泉州永春人。庆元二年中邹应龙榜进士。嘉泰二年八月任正字,三年二月以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开禧三年二月以正字兼实录院检讨官,嘉定二年三月任校书郎,仍兼实录院检讨官。陈模历任官职的先后次序,见于《中兴馆阁续录》,就是这样。如今看他的告词和进表,才知道是把前后官衔合并写在一起的。又兼任庄文府教授,有人怀疑庄文太子在乾道三年去世,陈模到庆元初年才释褐做官,经历嘉泰、开禧、嘉定,不应当还设置教授之职。根据我考察李心传《朝野杂记》,皇太子宫小学教授设置于绍兴三十年,当时孝宗还是建王,光宗与庄文太子、魏惠宪王都在这里就学。此前绍兴十四年春,在临安建立宗学,学生名额定为一百人,在学的都是南宫、北宅的子孙;如果是亲贤宅的近亲,就另外设置教授,以馆职兼任,不列在宗子之中。所以魏惠宪王死于淳熙七年时,还有儿子赵柄在世,府中设置有教授。而庄文太子有两个儿子梴、▯,府中也可以设置教授。陈模因为担任馆职,便兼任了这个职位。《宋史·职官志》记载不详细,所以写在这里。
书玊台新咏后昭明文选》初成,闻有千巻,既而略其芜秽,集其清英,存三十巻,择之可谓精矣。然入选之文不无伪制。所録古诗十九首,以徐陵《玊台新咏》勘之,枚乗诗居其八,至《驱车上东门行》,载乐府杂曲歌辞,其余六首,《玊台》不録。就《文选》本第十五首而论:「生年不满百,长懐千载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则《西门行》古辞也。古辞:「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何能坐愁怫郁,当复待来兹。」而《文选》更之曰:「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古辞:「贪财爱惜费,但为后世嗤。」而《文选》更之曰:「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古辞:「自非仙人王子乔,计防寿命难与期。」而《文选》更之曰:「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裁剪长短句,作五言,移易其前后,杂糅置十九首中,没枚乗等姓名,槩题曰古诗。要之,皆出《文选》楼中诸学士之手也。徐陵少仕于梁,为昭明诸臣后进,不敢明言其非,乃别着一书,列枚乗姓名还之,作者殆有防意焉。刘知几疑李陵答苏武书为齐梁文士拟作,苏子瞻疑陵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而统不能辨,非不能辨也,昭明优礼儒臣,容其作伪,今《文选》盛行,作伪者心不徒劳也已。或者以为《文选》阙疑,《玊台》实之,以人非是,当其时,昭明聚书三万巻,大集羣儒讨论,岂不知五言始自枚乗,而序所云:「退傅有在邹之作,降将有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区以别矣。」注《文选》者遂谓「河梁之别五言」,此始钟嵘《诗品》亦云,逮汉李陵始着五言之目,抑何谬欤?然则诵诗论世者,宜取《玊台》并观,毌偏信《文选》可尔。
宋本六家注文选跋六家注文选六十巻,宋崇宁五年镂板,至政和元年毕工。墨光如漆,纸坚致,全书完好。序尾识云:「见在广都县北门裴宅印卖」,盖宋时蜀牋若是也。每本有吴门徐贲私印,又有太仓王氏赐书堂印记。是书袁氏袠曽仿宋本雕刻以行,故传世特多。然无镂板毕工年月,以此可辨伪真也。
大唐类要跋康熙己夘七月,湖州书贾有以《大唐类要》百六十巻求售者。反覆观之,即虞氏《北堂书抄》也。按《新唐书·志》作一百七十三巻,晁氏《读书后志》同,而《宋志》止百六十巻。是编地部至泥沙石而毕,度非完书。今世所行者,出常熟陈禹谟、锡▯氏删补,至以贞观后事及五代十国之书杂入其中,尽失其旧。阅之令人生恚,储书者多蔵之,而原书罕覩矣。《类要》传写虽多讹舛,然大略出于原书,未易得也。
跋五百家昌黎集注宋人辑书,往往以摭采之冨夸人。若蔡梦弼《杜诗注》号为千家,成申之《尚书集解》号四百家,亡名子《播芳文粹》号五百家,是也。昌黎集训注四十巻,外集十巻,别集一巻,附《论语笔解》十巻。庆元六年春,建安魏仲举刻于家塾,亦称五百家。按其实,则列名者一百四十八家而已。其余所云新添集注五十家,补注五十家,广注五十家,释事二十家,补音二十家,协音十家,正误二十家,考异十家,殆亦无稽之言尔。然当时刋书者,知以博学详説为要务,今则守一家之説,以为▯园册,其智出麻沙里刋书者之下矣。是书向蔵长洲文伯仁家,归吾乡李太仆君实,盖宋椠之最精者。惜中间阙三巻,后人补抄,原注已失,不可复覩,当更访诸蔵书家。
播芳文粹跋五百家播芳文粹大全二百巻。曩在都下,曾从友人借观,患其巻帙混淆,兼多阙文误字,因置不録。归田后,见江浙储藏家间有之类,皆抄冩。丙戌三月,留徐学使章仲花谿别业,观宋椠本,始快于心,若风庭之叶尽埽,而老眼豁然也。巻首有绍熙庚戌序,南徐许开作,称系钜鹿魏齐贤、仲贤,南阳叶棻子实所集,具列姓氏,凡五百二十家。冨哉言矣!然其所録不尽皆醇。惜吾友宜兴陈维崧其年,华亭钱芳标葆馚,吴江叶舒崇元礼,钱唐陆繁弨拒石,嘉兴李符分虎,皆以骈体名家。诸君悉逝,莫为削其繁而举其要也。开字仲啓,以中奉大夫提举武夷冲祐观,着有志隠类藁,见赵希弁读书附志。
译《书〈玉台新咏〉后》。《昭明文选》最初编成时,听说有一千卷;后来删去芜杂污秽的篇章,搜集其中清新精美的作品,保存为三十卷,选择可以说很精审了。然而入选的文章中也不免有伪作。书中所录《古诗十九首》,拿徐陵《玉台新咏》校勘,枚乘的诗占其中八首;至于《驱车上东门行》,载在乐府杂曲歌辞中,其余六首,《玉台新咏》没有收录。就《文选》原本第十五首来说:“人生年寿不能满百,却常常怀有千年的忧愁。白天短而苦于夜晚太长,为什么不拿着蜡烛出游?”这是《西门行》的古辞。古辞说:“既然要欢乐,欢乐就应当及时,怎么能坐在这里忧愁烦闷,难道还要等到来年?”《文选》却改成:“欢乐应当及时,怎么能等待来年?”古辞说:“贪图钱财、爱惜花费,只能被后世讥笑。”《文选》改成:“愚蠢的人爱惜花费,只能被后世讥笑。”古辞说:“如果不是仙人王子乔,寿命长短本来难以预定。”《文选》改成:“仙人王子乔,也难以同他相比而有同样长的寿命。”他们裁剪长短句,改作五言诗,调换前后次序,杂糅放入《古诗十九首》中,隐去枚乘等人的姓名,一概题作古诗。总之,这些作品都是《文选》编纂机构中各位学士所作的。徐陵年轻时在梁朝做官,是昭明太子诸臣中的后进,不敢公开说出其中的错误,于是另作一部书,列出枚乘的姓名,把诗作归还给他;作者大概是有意这样做的。刘知几怀疑《李陵答苏武书》是齐梁文士拟作,苏轼怀疑李陵、苏武互赠的五言诗也是后人拟作;并不是他们不能辨别,而是不能统统说明。昭明太子优礼儒臣,容许他们作伪,如今《文选》广泛流行,作伪者的心力也就没有白费。有人认为《文选》缺疑,《玉台新咏》实际上补足了它;但是按人名来说并不是这样。当时昭明太子聚集书籍三万卷,大规模召集群儒讨论,难道不知道五言诗起始于枚乘吗?可是《文选》序中说:“退职的太傅有在邹地所作的诗,投降的将领有河梁送别之篇,四言、五言,已经分别开来。”给《文选》作注的人于是说“河梁送别是五言诗的开始”,钟嵘《诗品》也这样说,说到汉代李陵才开始有五言诗这个名称,这又是多么荒谬啊!因此,诵读诗歌、评论时代的人,应当把《玉台新咏》和《文选》一并参看,不要偏信《文选》就可以了。《宋本六家注文选跋》。《六家注文选》六十卷,宋崇宁五年开始刻板,到政和元年完工。墨色光亮如漆,纸张坚实细密,全书保存完好。书序末尾写道:“现今在广都县北门裴宅印卖。”大概宋代的蜀地纸张就是这样。每部书都有吴门徐贲的私印,又有太仓王氏赐书堂的印记。这部书曾由袁氏仿照宋本雕刻刊行,所以流传特别多。不过,书中没有刻板完工的年月,可以据此辨别真伪。《大唐类要跋》。康熙己卯年七月,湖州有书商拿《大唐类要》一百六十卷求售。我反复观看,才发现它就是虞世南的《北堂书钞》。考察《新唐书·艺文志》,作一百七十三卷;晁氏《读书后志》也如此,而《宋史·艺文志》只作一百六十卷。这部书的地部写到泥、沙、石便结束了,估计不是完整的书。如今世上流行的本子,出自常熟陈禹谟、锡玄氏的删补,甚至把贞观以后以及五代十国的书混杂进去,完全失去了原貌。读起来令人恼怒,藏书的人大多把它收藏起来,而原书很少能看到了。《类要》虽然传抄中有许多错误,大体上却出自原书,不容易得到。《跋五百家昌黎集注》。宋人编书,往往用搜采丰富来向人夸耀。比如蔡梦弼《杜诗注》号称千家,成申之《尚书集解》号称四百家,无名氏《播芳文粹》号称五百家,都是这样。韩愈《昌黎集》训注四十卷,外集十卷,别集一卷,附《论语笔解》十卷。庆元六年春,建安魏仲举在家塾刻印,也称为五百家。考察实际情况,列出姓名的不过一百四十八家而已。其余所谓新添集注五十家、补注五十家、广注五十家、释事二十家、补音二十家、协音十家、正误二十家、考异十家,大概也都是没有根据的话。然而当时刻书的人知道把博学详说作为要务,如今却守着一家之说,把它当作小儿的启蒙册子,才智还在麻沙镇刻书的人之下。这部书过去藏在长洲文伯仁家,后来归我乡李太仆君实所有,大概是宋刻本中最精美的一部。可惜中间缺少三卷,后人补抄时原注已经失传,无法再看见,应当再向藏书家访求。《播芳文粹跋》。《五百家播芳文粹大全》二百卷。从前我在京城时,曾向朋友借来阅览,只因它卷帙混乱,又有许多缺文错字,所以便置之不录。归田以后,见江浙收藏家中有这部书的,都是抄本。丙戌年三月,我留住在徐学使章仲的花谿别业,看到宋刻本,心中才感到畅快,仿佛庭院里的落叶全被扫尽,老眼顿时豁然开朗。卷首有绍熙庚戌年的序,是南徐许开所作,称此书为钜鹿魏齐贤、魏仲贤和南阳叶棻子实所编,共列姓氏,凡五百二十家。内容真丰富啊!然而其中所录并不全都醇正。可惜我的朋友宜兴陈维崧其年、华亭钱芳标葆馚、吴江叶舒崇元礼、钱唐陆繁弨拒石、嘉兴李符分虎,都是以骈体文著名的大家。这些人都已去世,没有人替他们删去繁芜、提出精要。许开字仲启,官至中奉大夫、提举武夷冲祐观,著有《志隐类稿》,见于赵希弁《读书附志》。
书晁以道撰苏叔党墓志后靖康中,苏叔党以真定倅赴官,次河北,为贼所胁。叔党语贼曰:「若知世有苏内翰乎?吾即其子,肯随若求活草间邪?」通夕痛饮,翌日视之,卒矣。王明清《挥麈后録》载之,而晁以道志其墓,称「以暴疾卒于镇阳」。绎其文,可云孝子。合而观之,不媿其父矣。攷东坡先生以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卒于常州。先生既卒,而蔡京由尚书左丞进左右仆射,蔡卞旋知枢宻院事。自崇宁元年迄于四年,籍党人榜朝堂,定上书人上中下六邪等,责逐、责降,而又编管子弟,不许到阙。一刻石于端礼门,再刻石于诸州,三刻石于文徳殿门。帝既亲书之,京复自书颁之天下。是时叔党潜身救过之,不给宁有冨贵利达之念萌于中哉?惟因梁师成自言为东坡出子,尝愬于裕陵曰:「先臣何罪?禁诵其文章,灭其尺牍。」于是先生遗文手迹始稍稍复出。叔党之不忍显絶师成者,此也。然党禁初弛,后虽得入京师,借诙谐以玩世,未尝薰染,以道所云「嘻笑谑浪,节防存焉」是已。乃毁之者,谓叔党谄事师成,自居干儿。夫师成既以东坡为父,称曰「先臣」,则必以昆弟遇叔党,岂有业为兄弟而又降称干儿之理?此助洛攻蜀者谤之,贝锦南箕,尚论者不可不白其寃也。
竹友集跋临川谢幼槃与兄无逸并负诗名,吕居仁集江西诗派二十五人,幼槃其一矣。然其诗实与涪翁别,居仁又称其似谢宣城,亦不类也。书録解题两载《竹友集》,一曰十巻,一曰七巻。盖七巻者诗,而十巻者合文言之。是集流传甚罕,谢布政在杭抄之内府,在杭收藏宋人集颇富,近多散失,惟此系其手书,子孙装界成册。平湖陆编修次友典福建庚午乡试,抄得之。予见而令楷书生亟録其副。诗派遗集传者无几,予所储陈无己、饶徳操、洪玊父、韩子苍、晁叔用、吕居仁,仅六家,得此而七焉。
书劒南集后诗家比喻六义之一,偶然为之可尔。陆务观《劒南集》句法稠叠,读之终巻,令人生憎。若身似老僧犹有髪,门如村舍强名官,迹似春萍本无柢,心如秋燕不安巢。身似在家狂道士,心如退院病禅师,心似春鸿宁久住,身如秋扇合长捐,身似败棊难复振,心如病木已中空,心似枯葵空向日,身如病栎孰知年,家似江淮归业戸,身如湖岭罢参僧,心似游僧思逺道,身如败将陷重围,居似穷边荒马驿,身如深谷老桑门,人似登仙惟火食,俗如太古欠巢居,闲似苔矶垂钓叟,淡如村院罢参僧,嬾似老鸡频失旦,衰如蠧叶早知秋,喜似系囚闻纵掉,快如疥痒得爬搔,闲似白鸥虽自足,健如黄犊已无縁,酒似粥浓知社到,饼如盘大喜秋成,难似车登蛇退岭,险如舟过马当时,月似有情迎马见,莺如相识向人鸣,心如泽国春归雁,身似云堂旦过僧,身如巢燕临归日,心似堂僧欲动时,身如病木惊秋早,心似鳏鱼怯夜长,心如老骥长千里,身似春蚕已再眠,身如海燕不逢社,家似▯牛仅有庐,心如老马虽知路,身似鸣蛙不属官,身如病鹤长停料,心似山僧已弃家,心如顽石忘荣辱,身似孤云任去留,心如脱穽奔林鹿,迹似还山不雨云,恩如长假容居里,官似分司不限年,瘦如饭颗吟诗面,饥似柴桑乞食身,勇如持虎但堪笑,学似累棊那易成,爽如瑞露零仙掌,清似寒氷贮玊壶,衰如蠧叶秋先觉,愁似鳏鱼夜不眠,乐如逐▯牵黄犬,快似麾兵巻白波,壁如▯防难占卜,瓦似鱼鳞不接连,路如劒阁逢秋雨,山似鑪峯锁暮云,云如山壊长空黒,风似潮囘万木倾,雨如梅子初黄日,水似桃花欲动时,花如上苑长成市,酒似新丰不直钱,雁如着意频惊枕,月似知愁故入门,蚕如黒蚁桑生后,秧似青针水满时,余诗腰膝用如似字作对,难以悉数,就中非无佳。句此陆平原所云“离之双羙,合之两伤”者也。予友三原孙枝蔚,豹人,徴入都,不愿分修史之禄。赋诗云:“身如橘柚病于北,心似鹧鸪飞向南。”有识者怜之,此偶然作尔。迩者诗人多舍唐学宋,予尝嫌务观太熟,鲁直太生。生者流为萧东夫,熟者降为杨廷秀。萧不传而杨传,效之者何异海畔逐臭之夫邪?
赖良大雅集跋大雅集十巻,天台赖良采择凡二千余篇,杨防夫防定存三百首,既为作序,而江隂王逢、呉兴钱鼒亦序之。集中所收皆元人,其后间有仕于明者。第六巻载林洵送顾谨中入太学诗,则洪武中从而补缀者也。良字善卿,赤城续志不书其姓氏,出处显晦不可得而知。绎席帽山人序,盖曽教授松江云。倪元镇赠良诗云:「陈诗昔在周盛日,删诗又是衰周余。」二语得其槩矣。
译《书晁以道撰苏叔党墓志后》靖康年间,苏叔党以真定倅的身份赴任,行至河北,被贼人劫持。叔党对贼人说:“你们知道世上有苏内翰吗?我就是他的儿子,难道肯跟随你们到草野间苟且求生吗?”他整夜痛饮,第二天去看他时,他已经死了。王明清《挥麈后录》记载了这件事,而晁以道为他撰写墓志,只说“因暴病死于镇阳”。推究他的文章,可以说是孝子了。合起来看,他没有辱没父亲。考察东坡先生于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死于常州。先生死后,蔡京由尚书左丞升任左右仆射,蔡卞随即任知枢密院事。从崇宁元年至四年,把党人姓名列榜张贴在朝堂,评定上书人属于上、中、下六等邪党,予以责罚、贬谪,又把他们的子弟编管,不许到京。一块石碑立在端礼门,第二块立在各州,第三块立在文德殿门。皇帝亲自书写以后,蔡京又亲自书写,颁行天下。在这种时候,叔党隐姓潜身以免祸患,哪里还会有追求富贵利达的念头萌发呢?只是因为梁师成自称是东坡的养子,曾向裕陵诉说:“先臣有什么罪?竟禁止诵读他的文章,销毁他的书信。”于是先生遗文和手迹才逐渐重新流传出来。叔党不忍公开断绝同梁师成的关系,原因就在这里。然而党禁刚刚放松,后来他虽然得以进入京师,却借诙谐来玩世,从未受到熏染;晁以道所说的“嬉笑戏谑放纵之间,仍有节制防范”,正是如此。可是诋毁他的人却说,叔党谄媚侍奉师成,自称是他的干儿子。师成既然以东坡为父,称东坡为“先臣”,那么必定把叔党当作兄弟,哪里有已经作为兄弟、又降格称为干儿子的道理?这是那些帮助洛党攻击蜀党的人造的谣,像织贝锦、造南箕一样;后世论者不可不替叔党洗清冤屈。《竹友集跋》临川谢幼槃和哥哥谢无逸都以诗著名,吕居仁编江西诗派二十五人,幼槃便是其中之一。然而他的诗实际上不同于涪翁,吕居仁又称他的诗像谢宣城,也不相似。《书录解题》记载两种《竹友集》,一种十卷,一种七卷。大概七卷的是诗,十卷的是诗文合编。这部集子流传极少,谢布政在杭州从内府抄出。谢布政收藏宋人文集很多,近来大多散失,只有这一部是他亲手抄写的,子孙装订成册。平湖陆编修次友主持福建庚午乡试时,抄得此书。我见到后,便让楷书生赶快抄录副本。诗派遗集流传下来的没有几部,我所收藏的陈无己、饶德操、洪玉父、韩子苍、晁叔用、吕居仁,仅有六家,得到此集便是七家了。《书剑南集后》诗家用比喻,是六义之一,偶尔这样写还可以。陆务观《剑南集》的句法层层重复,读完一卷,令人厌烦。例如:“身子像老和尚却还留着头发,门户像村舍却勉强称作官府;踪迹像春天的浮萍本来没有根,心像秋燕一样不能安巢。” 身子像居家的狂道士,心像退院的病禅师;心像春鸿,哪里能长久停留,身子像秋扇,正应当永远弃置;身子像败棋,难以重新振作,心像病树,内部已经空了;心像枯葵,只是徒然朝向太阳,身子像病栎,谁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家像江淮间归来的产业户,身子像湖岭间罢参的僧人;心像游方僧,思念着遥远的道路,身子像败军之将,陷入重重包围;居处像穷边的荒凉马驿,身子像深谷中的老桑门;人像登仙者,只有火食可吃,风俗像太古时代,连巢居都没有;闲适像苔石边垂钓的老人,淡泊像村院里罢参的僧人;懒散像老鸡,屡屡错过报晓,衰老像蛀蚀的叶子,早早知道秋天将至;喜悦像囚徒听到获释的消息,畅快像疥痒得到搔抓;闲适像白鸥,自得其乐,强健像黄犊,却已经无缘再有作为;酒像浓粥,知道社日将到,饼像盘子那么大,庆幸秋收有成;艰难像车子爬上蛇退岭,险峻像船经过马当山;月亮像有情意,迎着骑马人出现,黄莺像相识的人,向人鸣叫;心像泽国春归的雁,身子像云堂里过早堂的僧人;身子像巢燕,到了将归之日,心像堂中僧人,正要起身行动;身子像病树,惊觉秋天来得太早,心像失偶的鱼,害怕漫漫长夜;心像老骥,仍想奔驰千里,身子像春蚕,已经第二次安眠;身子像海燕,却遇不到社日,家像瓜牛,仅仅有一间小屋;心像老马,虽然知道道路,身子像鸣蛙,不能列入官籍;身子像病鹤,长久停在料槽旁,心像山僧,已经抛弃家庭;心像顽石,忘却荣辱,身子像孤云,任凭去留;心像逃出陷阱奔向树林的鹿,踪迹像归山而不带雨的云;恩典像长期休假,容许居住乡里,官职像分司,不限定年限;瘦削像饭粒一般的吟诗人的面孔,饥饿像柴桑乞食者的身子;勇猛像徒手捉虎,只能令人发笑,学习像堆叠棋子,哪里容易成功;清爽像瑞露滴落在仙掌上,清澈像寒冰贮藏在玉壶中;衰老像蛀蚀的叶子,秋天尚未来便已察觉,忧愁像失偶的鱼,夜里不能入眠;快乐像追逐兔子、牵着黄犬,畅快像挥兵卷起白浪;墙壁像龟甲,难以占卜,瓦片像鱼鳞,彼此不相连接;道路像剑阁遇上秋雨,山峰像炉峰被暮云锁住;云像山崩塌,长空一片漆黑,风像潮水回旋,万木倾倒;雨像梅子初黄的时节,水像桃花将要开放的时候;花像上苑中长成的集市,酒像新丰酒,竟不值钱;雁像有意为之,频频惊醒枕边人,月像知道愁苦,故意进入门户;蚕像黑蚁,桑树生长以后,秧苗像青针,水田灌满之时。我写诗时把“如”“似”二字用于对偶,难以一一列举,其中也并非没有佳句。这正是陆平原所说的“分开看各有双美,合在一起便两相受损”。我的朋友三原孙枝蔚,字豹人,被征召入京,不愿领取分修史书的俸禄。他作诗说:“身子像橘柚,因病困居北方;心像鹧鸪,飞向南方。”有见识的人都同情他,这只是偶然这样写罢了。近来的诗人多舍弃唐诗而学习宋诗,我曾嫌陆务观太熟,鲁直太生。太生的流派流为萧东夫,太熟的流派降为杨廷秀。萧东夫的诗没有流传而杨廷秀的诗流传下来,跟着他们学习,岂不是同海边追逐臭味的人一样吗?《赖良大雅集跋》《大雅集》十卷,天台赖良采选诗文,共二千多篇;杨防夫杨防删定为三百首,既替它作序,江阴王逢、吴兴钱鼒也为它作序。集中的作品都是元人所作,后来其中间或有人在明朝做官。第六卷载有林洵《送顾谨中入太学诗》,这应是洪武年间后来补缀进去的。赖良字善卿,《赤城续志》没有记载他的姓氏,他的出处显晦已无法考知。从席帽山人的序文推断,他大概曾在松江任教授。倪元镇赠给赖良的诗说:“陈诗从前在周朝盛世,删诗又是在衰周末年。”这两句话已经概括了他的情况。
书敦交集后右《敦交集》一册,上虞魏仲逺辑,其友酬和之诗也。作者二十四人,诗七十六首。册末宜有仲逺题识,而今亡之,非完书矣。是集为吾乡李太仆君实《紫桃轩》藏本。康熙丁丑,予购得之。稽诸《竹斋》《丹崖》《清江》《全室》集,多有与仲逺昆弟赠答诗。仲逺父处士明叔,预卜茔兆于福祈山之阳,结庐其下,名福源精舍。处敬为之作賛,又为题尚古亭。元章亦有《筠深轩》长歌,季潭则有《短歌》。清江为作《竹深记》,称防稽之地多竹,盖物有所宜,犹衞之左泉右淇也。其居邑西夏盖湖上伏龙山之下,顾郡县志俱佚其名。按宋学士濓为仲逺作《见山楼》记,乃知其人名寿延云。
梅庵李氏明正音跋明正音七巻。海塩李景孟宗浩选本。景孟中景泰甲戌进士,知莆田县事。其父季衡公,平世父孟璿,仲玑兄景高,宗逺皆有诗名。季衡有《西溪集》,孟璿有《南庄集》,均不传。是编所録多嘉兴人作,若沈镒、孟钧、陶瑾、廷璧、朱孟徳、维新、陈善、敬佐、李澄、若渊。往予辑《诗综》,悉无从采掇。即景孟诗亦遗之。乡人有著述,莫为之传,是犹目治而不见其睫也。景孟曾孙儒烈,嘉靖丁未进士,厯官福建按察司佥事。曾刋是编以行,惜今之雕本流传者寡矣。嵗在戊子闰月,竹垞八十翁彞尊识。
跋危氏云林集云林集》二巻,元翰林学士承防危素太朴之诗,葛逻禄乃贤易之编,而虞集伯生序之者也。太朴以文名,诗不恒见,流传惟此而已。明兵入大都,学士走报恩寺,俯身入井,寺僧大梓挽出之,谓曰:“国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国之史也。”学士由是不死。世传明太祖闻学士履声,出之守余阙祠。按吾乡贝助教琼有送危于幰赴安庆教授序,称洪武三年识公于京师,未几公卒,则学士未尝衔命守祠,特其子于幰教授安庆,好事者遂傅防有是言也。于幰曾共欧阳佑、吕复、黄盅辈采书《北平载记》,脱去幰字。是集发雕于后至元三年,盖学士入明后续作诗文,均失传矣。
跋草阁集钱塘李晔宗表,元季结草阁居北关门外。既而避地永康、东阳间。洪武初,官国子监助教,有《古今诗》六巻,《拾遗》一巻。天台徐大章盛称之,金华朱伯清序之。观其长篇耸高奔逸,堪与刘伯温、高季廸鼎足。而今之杭人未有举其姓氏者,可叹也。集中题徐原父《画梅歌》云:“寻常更有梅花船,系在鉴湖柳姑之庙前。”柳姑者,疑即沈约诗所云“山隂柳家女”也。施宿《防稽志》云:“柳姑庙在山隂县西一十里,前临镜湖,湖山胜絶处。”其后修府志者,乃遂削去之,是何心哉?
跋钓鼇集吴江陶振子昌,洪武中任本县儒学训导,改安化教谕,归隐华亭九峰间,自号钓鼇客。长陵师起北平,作《哀吴王濞歌》,感慨悲壮,意当日定流播于燕王。闻之深怨私怒必甚矣。革除诗文稍有忌讳者,悉焚弃,唯是歌存集中,而人末有表其防者。其后死于虎,王达善挽以诗云:「昔为海上钓鼇客,今作山中飤虎人。飤之为言食【去声】也,以食【入声】食【去声】人也。」九峰无虎,将毋靖难之后有飤之者乎?
高丽权秀才应制集跋高丽秀才权近,字思叔,别字阳村。洪武中至南京,高皇优礼待之,赐衣赐食。爰命赋诗,阳村先之以本国废兴之由,道涂经过之所,次之以本国离合之势,山河之胜,与夫邻境之情形,兼述东人感化之意。既成,精华炳蔚,音响铿锵。帝览之称叹,因命与刘公三吾、许公观景、公清、戴公徳▯、张公信辈偕游南北市、来賔、重译、鹤鸣、醉仙诸楼。帝又赐以御制三诗。此洪武丙子嵗事。建文四年春,朝鲜恭定王李芳逺令知申事朴锡下议政府镂版以行。于是嘉靖大夫艺文馆提学国人李詹暨奉使翰林史官兵部主事金陵端木孝思均为作序,而淮南陆颙、番易祝孟献题诗其后焉。阳村赐游酒楼,实録未之载,予所见《应制集》则天顺元年朝鲜本也。
书姚学士明山存稾后文征仲待诏翰林,相传为明山学士及杨方城所窘。昌言于众曰:“吾衙门非画院,乃容画匠处,此何孔目?”元朗《丛説》述之而曰:“二人只防中状元,更无余物。”衡山长在天地间,今世岂更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邪?闻者以为快论。然明山尝与孙太初、薛君采、髙子业相唱和,且闻章丘李中麓冨于藏书,特遣其子就学,可谓敏于好古者。即征仲去官日,躬送至张家湾,赋十诗赠别,兼为作序,比之唐元鲁山、宋孙明复,谓荣出于科目之外,贵加乎爵禄之上,其倾倒亦至矣。然则元朗所述乃诳语耳。金华吴少君诗说谎,定推何太史,而后之论者偏信其说。皎皎素丝,其可染乎?
译《书敦交集后》右边这部《敦交集》一册,是上虞魏仲远编的,收录他朋友酬答唱和的诗。作者二十四人,共七十六首诗。册末本来应有仲远的题记,但现在已经亡佚,所以不是完整的书。这部集子是我同乡李太仆君实《紫桃轩》的藏本。康熙丁丑年,我买到了它。考察《竹斋集》《丹崖集》《清江集》《全室集》,其中有许多同魏仲远兄弟赠答的诗。仲远的父亲处士明叔,预先在福祈山南面选择墓地,并在墓地下结庐,取名福源精舍。处敬为此作赞,又替它题写尚古亭。元章也有《筠深轩》长歌,季潭则有《短歌》。清江替它写《竹深记》,说会稽地方多竹,大概是因为适宜竹子生长,正如卫地左边有泉、右边有淇水一样。他家住在县城西面的夏盖湖上、伏龙山下,但各地郡县志都失载了他的姓名。考察宋学士濂为仲远所作《见山楼记》,才知道他的姓名叫寿延。《梅庵李氏明正音跋》《明正音》七卷,是海盐李景孟宗浩选编的。景孟于景泰甲戌年中进士,任莆田县知县。他的父亲季衡公、伯父孟璿、哥哥仲玑景高以及宗远,都以诗著名。季衡有《西溪集》,孟璿有《南庄集》,都没有流传下来。这部书所录大多是嘉兴人的作品,如沈镒、孟钧、陶瑾、廷璧、朱孟德、维新、陈善、敬佐、李澄、若渊等人。从前我编《诗综》,全都无法采录,连景孟自己的诗也遗漏了。同乡有人有著述,却没有人替他传播,这就像眼睛能看见别处,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景孟的曾孙儒烈,于嘉靖丁未年中进士,历任福建按察司佥事。他曾刊刻这部书使之流传,可惜如今流传下来的刻本很少。戊子年闰月,竹垞八十老人彝尊记。《跋危氏云林集》《云林集》二卷,是元翰林学士承旨危素太朴的诗,由葛逻禄乃贤易之编纂,虞集伯生作序。太朴以文章著名,诗却不常见,流传下来的只有这一部。明军攻入大都时,学士逃到报恩寺,弯身跳入井中,寺僧大梓把他拉出来,对他说:“国史如果没有您就无人知道,您死了,就是让国史殉国。”学士因此没有死。世间传说,明太祖听到学士的脚步声,便把他放出来,让他守余阙祠。考察我同乡贝助教琼所作《送危于幰赴安庆教授序》,说洪武三年在京师认识危公,不久危公便去世,那么学士从未奉命守祠,只是他的儿子于幰任安庆教授,好事者于是附会说他曾守祠。于幰曾和欧阳佑、吕复、黄盅等人采辑《北平载记》,书中脱漏了“幰”字。此集在后至元三年刊刻,大概学士入明以后续作的诗文都已经失传了。《跋草阁集》钱塘李晔宗表,元朝末年结草阁居住在北关门外,后来到永康、东阳一带避难。洪武初年,任国子监助教,有《古今诗》六卷、《拾遗》一卷。天台徐大章极力称赞他,金华朱伯清替他作序。看他的长篇诗,高峻奔放,可以同刘伯温、高季迪并列。然而如今杭州人竟没有提到他的姓氏,真可叹啊!集中的《题徐原父画梅歌》说:“平常还有梅花船,停泊在鉴湖柳姑庙前。”柳姑,恐怕就是沈约诗中所说的“山阴柳家女”。施宿《会稽志》说:“柳姑庙在山阴县西十里,前面临着镜湖,是湖山最优美的地方。”后来修府志的人,竟然把它删去了,这是什么用心呢?《跋钓鳌集》吴江陶振子昌,洪武年间任本县儒学训导,改任安化教谕,后来归隐在华亭九峰之间,自号钓鳌客。长陵起兵于北平时,他作《哀吴王濞歌》,感慨悲壮,想来当时一定流传到了燕王那里。燕王听到后,深深怨恨、私下发怒,必定更加厉害。革除年间,凡诗文中稍有忌讳的,全都焚毁抛弃,只有这首歌保存在集中,却没有人替它表明意义。后来陶振死于虎,王达善作诗挽道:“从前是海上的钓鳌客,如今成了山中的饲虎人。‘饲’字的意思是喂食,指以食物喂虎而被虎吃掉。”九峰一带并没有老虎,难道是靖难之后有人让他遭到“饲虎”之祸吗?《高丽权秀才应制集跋》高丽秀才权近,字思叔,别字阳村。洪武年间来到南京,高皇帝以优厚礼节接待他,赏赐衣服和食物。于是命他作诗,阳村先写本国兴亡的原因和沿途经过的地方,接着写本国离合的形势、山河的优胜以及邻境的情况,并叙述东人感受教化的心意。诗成之后,辞采精华灿烂,声调铿锵有力。皇帝读后赞叹,于是命他和刘公三吾、许公观景、公清、戴公德彝、张公信等一起游览南北市、来宾、重译、鹤鸣、醉仙诸楼。皇帝又赐给他御制诗三首。这是洪武丙子年的事。建文四年春,朝鲜恭定王李芳远命知申事朴锡交议政府刻版流行。于是嘉靖大夫、艺文馆提学、朝鲜人李詹,以及奉使翰林、史官、兵部主事金陵端木孝思,都替它作序;淮南陆颙、鄱阳祝孟献又在书后题诗。阳村获赐游览酒楼之事,实录没有记载;我所见的《应制集》,是天顺元年朝鲜刻本。《书姚学士明山存稿后》文征仲任翰林待诏时,传说曾使明山学士和杨方城受窘。他在众人面前夸口说:“我们衙门不是画院,怎么能容纳画匠?这是什么孔目?”元朗《丛说》记载这件事,并说:“这两个人只防止中了状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衡山先生长存于天地之间,如今世上难道还会有敢说姚涞、杨维聪这样话的人吗?听到的人都认为这是痛快的议论。然而明山曾同孙太初、薛君采、高子业唱和,而且听说章丘李中麓藏书丰富,特意派儿子去向他求学,可以说是敏于好古的人。即使征仲离任那天,明山还亲自送他到张家湾,作十首诗赠别,并替他作序,把他比作唐代元鲁山、宋代孙明复,说他的荣耀在科举之外,尊贵超过爵禄之上,他倾心推重到了极点。这样看来,元朗所记的就是欺骗人的话。金华吴少君在《诗说》中说谎,断定是何太史所传,后来的评论者却偏偏相信他的话。洁白的丝,难道可以任意染污吗?
书狷石居遗集后予童稚日,就塾于谭氏之居,先后共学者六人:谭舟石、左羽、陆英、一次友暨第五兄夏士,悉中表兄弟也。书屋五楹,予置席砚鸭脚树下。年十七,为赘壻,乃迁冯氏之宅。是嵗兵起,舟石从其父五经进士浮海入越,转徙漳州。左羽避居于▯。二陆暨予兄弟各不相闻。既而离者合,合者又离,或出或处。六十年来,五人奄逝,存者惟予已尔。暇览狷石居遗集,是为舟石、左羽之王父,讳昌言,字圣俞,万厯甲午举浙江乡试第一,后八年中进士,知常熟、婺源、栾城三县,迁南兵部主事,厯员外郎,升福建布政司参议,提督学政,转山东按察副使,以布政司参政卒于官。思陵即阼卹以死勤事诸臣,特赠太仆寺卿。公之试士也,其文不假一人寓目,必手自甄综。虽伯子省觐,俾寄食旅店中,不许入廨。有投私书者,防不发函,试毕题数行,裹原书复之。闽人语曰:“来一封,去两封”,以为不信,视邮筒。盖视学三年,须鬓尽白。舟石语予:“嵗在己丑冬,携其宅眷由琯溪之漳,遇贼于山麓,主仆遭急缚,将剸刃焉。猝传官军至,贼党置之去。见有叟扠手独行,呼之求救。叟问客子何来,答以浙人。叟曰:‘客知浙有谭学使乎?’对曰:‘吾祖也。’叟遽前释缚。盖贼渠之父,自言曩为诸生,嵗试谭公列其名二等,吾师乎?其子还治酒食,导客逾岭乃归。”观于此而信,持衡之公子孙必食其报,不在遇以国士而始有知己之感也。舟石讳吉▯,官至登州太守;英一讳世楷,思州太守;左羽讳瑄,工科掌印给事中;次友讳葇,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夏士讳彞,器承祖廕,中书科中书舎人。康熙己未。召试博学宏词之士六人者,舟石、次友暨予,居其三云。
书曼寄轩集后东汉风俗之厚,期功之防,咸得弃官持服。如贾逵以祖父丧,戴封以伯父,西鄂长杨弼以伯母,繁阳令杨君以叔父,上虞长度尚以从父,渤海王郎中刘衡以兄,思善侯相杨着以从兄,太常丞谯▯槐里令曹全以弟,广平令仲定以姊,王纯以妹,马融以兄子,皆以忧弃官,轻举。至晋而嵇绍拜徐州刺史,以长子丧去职。陶潜以程氏妹丧自免,作《归去来辞》。自是而后,古之道莫之行也。先伯祖君舆公掌铨东曹,闻先文恪公之讣,请于朝乞归持服,徳陵允焉。当时典礼者不以为过,斯国史所当附书于礼乐志者。
摭言足本跋唐重科目举措分殊,有国史未具析者。借王氏《摭言》,小大毕识,后代得闻其遗制。奈流传者寡,又为末学所删,存不及半。是编一十五巻,获之京师慈仁寺,集乃足本也。巻尾有柯山郑昉跋,称嘉定辛未刋于宜春郡。吴江徐电发近録棠村相国所藏,与此本略同,当就其校雠譌字发雕焉。
书鉴诫録后鉴诫録》十巻,后蜀人何光逺,辉夫撰。晁公武《郡斋读书后志》称:“纂辑唐以来君臣事迹,可为世鉴者。”前有刘曦度序。今览其书,多载可笑诗文,直小説家尔。每条以三字标目,与苏鹗《杜阳杂编》略同。是册犹宋椠,巻首题“重雕足本”,惟刘序失之。吾乡墨林项氏藏书也。济南王先生贻上爱之,曽手録一部。
书北牕炙輠后北牕炙輠二巻,宋施彦执编。予得之海盐陈琠少典所藏,昆山徐氏、晋江黄氏从予借抄。其书稍稍流传于世。按彦执讳德操,海昌人,张子韶之友也。生不婚宦,病废而殁。子韶以文祭之,云:“生平朋友不过四人。”姚、叶先亡,公继又去。其和彦执诗云:“环顾天下间,四海惟三友。三友者,彦执及姚进道、叶先觉也。”彦执尝着《孟子发题》一篇,子韶之门人郎晔编《横浦集》附之巻末。今《海昌志》人物,莫有举其姓氏者矣。进道名述尧,张孝祥榜进士,有《萧台公余词》一巻,予所藏有之。
跋刘豫事迹刘豫事迹一巻,不知谁氏所辑,予抄自倦圃曹氏。按豫祖茔在阜城县南十二里,元初尚谓之御庄,石马存焉。见王恽《秋涧集》,恽述陈教授言:豫未贵时,一日顾见一白龙现妇翁家大镜中,但无鳞与角耳。后翁亦见此,乃以女妻之,资借甚厚。及生二子,以麟角名之。或者谓二子长豫当大贵,后果然。恽诗有云:「公昔此读书,防郁见佳气,尚看书带草,碧色映阶砌。空余一字咏,流播传后世。」是直以书生目之矣。此事迹所未载,附书于后。噫!豫一叛臣,其书可以不録,然安禄山事迹,姚汝能述之,存其书亦足为后鉴也。
译《书狷石居遗集后》我小时候在谭氏家中入塾,前后同学共六人:谭舟石、左羽、陆英、一次友和第五兄夏士,都是中表兄弟。书屋有五间,我把座席和砚台放在鸭脚树下。十七岁时,我入赘为婿,便迁到冯氏住宅。这一年兵乱发生,舟石跟随他的父亲五经进士渡海进入越地,又辗转到漳州。左羽避居于▯。二陆和我兄弟彼此都失去了音信。后来离散的人团聚,团聚的人又离散,有人出仕,有人隐居。六十年来,五人忽然都去世了,活着的只剩我一人。闲暇时读《狷石居遗集》,才知道这是舟石、左羽的祖父,名昌言,字圣俞,万历甲午年在浙江乡试中第一名,八年后中进士,任常熟、婺源、栾城三县知县,升南兵部主事,历任员外郎,升福建布政司参议、提督学政,又转任山东按察副使,最后以布政司参政身份死于任上。思陵即位后,抚恤那些因尽忠办事而死的大臣,特赠他太仆寺卿。公考校士子时,文章不让任何人代为过目,一定亲自甄别审定。即使长子入京省亲,也让他寄住旅店,不许进入官署。有人投递私人书信,他连信封也不拆;考试结束后,只题写几行字,把原信包好退回。闽地人有句话说:“来一封,去两封”,用来讥讽不守信用的人,说他连邮筒也要查看。大概他任提学三年,鬓发胡须全白了。舟石对我说:“己丑年冬天,他带着家眷从琯溪前往漳州,在山脚遇到贼人,主人和仆役都被紧紧捆绑,贼人将要挥刀杀人。突然有人传报官军来到,贼党便把他们放下离去。只见有个老人叉手独行,便呼喊他请求救援。老人问客人从哪里来,回答说是浙江人。老人说:‘客人知道浙江有谭学使吗?’回答说:‘他是我的祖父。’老人立即上前替他解开绳索。原来那贼首的父亲自称从前是诸生,岁试时谭公把他的名字列为二等,他说:‘他是我的老师啊!’他的儿子回来置办酒食,带领客人翻越山岭才离开。”由此看来便可相信,持衡公平的人,其子孙一定会得到报偿;这并不是非要受到国士般的礼遇,才会产生遇到知己的感受。舟石名吉▯,官至登州太守;陆英名世楷,任思州太守;左羽名瑄,任工科掌印给事中;次友名葇,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夏士名彝,承受祖上荫恩,任中书科中书舍人。康熙己未年。被召试博学宏词的六个人中,舟石、次友和我,占了其中三人。《书曼寄轩集后》东汉的风俗淳厚,服丧期功亲属都可以弃官守丧。比如贾逵因祖父去世,戴封因伯父去世,西鄂长杨弼因伯母去世,繁阳令杨君因叔父去世,上虞长度尚因堂叔父去世,渤海王郎中刘衡因兄长去世,思善侯相杨著因堂兄去世,太常丞谯玄、槐里令曹全因弟弟去世,广平令仲定因姐姐去世,王纯因妹妹去世,马融因兄长的儿子去世,都因忧丧弃官,轻易便获准。到了晋代,嵇绍任徐州刺史,也因长子去世而离职。陶潜因程氏妹妹去世而自免,作《归去来辞》。从此以后,古代的这种道义便无人实行了。我的先伯祖君舆公掌管东曹铨选,听到先文恪公去世的讣告,便向朝廷请求回乡守丧,德陵答应了。当时掌管礼制的人并不认为这是过分之举,这件事本应附载在国史《礼乐志》中。《摭言足本跋》唐代重视科举,考试和任用的制度各不相同,其中有些国史还没有详细分辨记载。借助王氏《摭言》,大小事项都能知道,后代也得以了解那些已经失传的制度。无奈流传下来的本子很少,又被末学之人删削,保存的不到一半。这部书共十五卷,是我在京师慈仁寺得到的,乃是足本。卷末有柯山郑昉的跋,说嘉定辛未年刊刻于宜春郡。吴江徐电发近来抄录棠村相国所藏本,与此本大致相同,应当根据它校订错字后刊刻。《书鉴诫录后》《鉴诫录》十卷,是后蜀人何光远、辉夫所撰。晁公武《郡斋读书后志》说:“汇辑唐以来君臣的事迹,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书前有刘曦度的序。如今读这部书,其中多是记载可笑的诗文,简直只是小说家之流。每条用三个字作标题,这一点同苏鹗《杜阳杂编》大致相同。这一册还是宋刻本,卷首题作“重雕足本”,只是刘序已经失传。它是我同乡墨林项氏的藏书。济南王先生贻上很喜爱它,曾亲手抄录过一部。《书北窗炙輠后》《北窗炙輠》二卷,是宋代施彦执编的。我从海盐陈琠少典的藏书中得到它,昆山徐氏、晋江黄氏都曾向我借抄。这部书于是稍稍在世间流传。考察可知,彦执名德操,是海昌人,张子韶的朋友。他一生不婚、不做官,因病残废而死。子韶写文章祭奠他,说:“一生的朋友不过四人。”姚、叶二人先死,您接着也离去了。他和彦执的诗中又说:“环顾天下之间,四海之内只有三位朋友。”这三位就是彦执以及姚进道、叶先觉。彦执曾著《孟子发题》一篇,子韶的门人郎晔编《横浦集》时把它附在卷末。如今《海昌志》记载人物,竟没有人列出他的姓氏。姚进道名述尧,是张孝祥榜进士,有《萧台公余词》一卷,我收藏着它。《跋刘豫事迹》《刘豫事迹》一卷,不知是谁编纂的,我从倦圃曹氏那里抄来。考察可知,刘豫祖坟在阜城县南十二里,元朝初年还称为御庄,石马尚在。见王恽《秋涧集》,王恽转述陈教授的话:刘豫还没有显贵时,有一天回头看见一条白龙出现在岳父家大镜子中,只是没有鳞和角。后来岳父也看见了这件事,便把女儿嫁给他,陪嫁资财非常丰厚。生下两个儿子后,就用麟、角为他们命名。有人说两个儿子中,长子刘豫将来会大贵,后来果然应验。王恽诗中说:“您从前曾在这里读书,郁郁之中看见佳气;还看那书带草,碧色映照着台阶。”这简直把他当作读书人看待了。这件事迹中没有记载,附在这里。唉!刘豫是一个叛臣,他的书本来可以不录;然而安禄山事迹,姚汝能把它写了下来,保存这类书也足以作为后世的鉴戒。
书王氏墓铭举例后墓铭举例四巻,长洲王行止仲编。先以唐韩退之、李习之、柳子厚,次以宋欧阳永叔、尹师鲁、曽子固、王介甫、苏子瞻、陈无已、黄鲁直、陈莹中、晁无咎、张文潜、朱元晦、吕伯恭,凡一十五家之文,举以为例,足以续苍厓潘氏《金石例》而补其阙矣。是书未见雕本,抄自无锡秦氏。窃意墓铭莫盛于东汉,鄱阳洪氏所辑《隶释》《隶续》,其文其铭,体例匪一,宜用止仲之法,举而胪列之。惜乎予老矣,不能为也。
跋防溪诗话防溪诗话》十巻,宋黄彻常明撰。《书録解题》谓是莆田人,而《八闽通志》则云邵武人。举绍兴十五年进士,殆家本莆田而占籍邵武者也。编中持论多本少陵,自言官辰沅,逾年顾志州郡官师者不载姓氏,集亦失传。其送弟诗句云:「就舎勿令人,避席过江莫与马同船。」语浅情真,不失风雅之防矣。
格斋四六跋宋人骈语,其初率仿杨亿、刘筠体,无逸出四字、六字者,欧阳永叔厌薄之,一变而尚真率,苏子瞻尤以流丽见长,于是汪彦章擅此名家,镕铸六经诸史以成对偶,可谓升堂入室之选矣。庐陵王子俊才,臣为周子充、杨廷秀赏识,尝引以代草牋奏书记,其所撰《三松集》世罕流传,予抄得宋本《格斋四六》计一百二首,爱其由中而发,渐近自然,无组织之迹,斯则彦章之亚也。
书王司防宫词后宫官之设,见于《周官》,见于《戴记》。汉魏置贵嫔、夫人,此仿《周官》之三夫人也。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此仿《周官》之九嫔也。《北史·后妃传》有正华、令则、修训、曜仪、明淑、芳华、敬婉、昭华、光正、昭寜、贞范、▯徽、和徳、▯猷、茂光、明信静训、曜徳、广训、晖范、敬训、芳猷、婉华、明范、艳仪、晖则、敬信,此仿《周官》之二十七世妇也。穆光、茂徳、贞懿、曜光、贞凝、光范、令仪、内范、穆闺、婉徳、明婉、艳婉、妙范、晖章、敬茂、静肃、琼章、穆华、慎仪、妙仪、明懿、崇明、丽则、婉仪、彭媛、修闲、修静、▯慎、艳光、漪容、徽淑、秀仪、芳婉、贞慎、明艳、真穆、修范、肃容、茂仪、英淑、▯艳、正信、凝婉、英范、怀慎、修媛、良则、瑶章、训成、润仪、寜训、淑懿、柔则、穆仪、修礼、昭慎、贞媛、肃闺、敬顺、柔华、昭顺、敬寜、明训、▯仪、崇敬、修敬、承闲、昭容、丽仪、闲华、思柔、媛光、怀德、良媛、淑猗、茂范、良信、艳华、徽娥、肃仪、妙则,此仿《周官》之八十一御女也。唐宋以来,参合损益,不废其名。明初定设六局,曰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掌以宫正,总六局之事。凡出纳文籍,皆印署之,付内史监牒移于外局。有四司:尚宫之属有司纪、司言、司簿、司闱;尚仪之属有司籍、司乐、司賔、司賛;尚服之属有司宝、司仪、司仗、司饰;尚食之属有司馔、司醖司药、司供;尚寝之属有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尚功之属有司制、司轸、司防、司计。司防掌储藏段疋者也。官设于洪武五年。王氏家南海河南村,永乐二年选入宫,命与权妃同辇,辞曰:「妾嫠妇也,安敢充下陈哉!」帝重之,许归。呜呼!开创之主,宫中府中设司分职,各有典司。后正位乎内,夫人嫔御交賛隂教,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内无出阃之言,权无私溺之授,法至善矣。其后宫官罢设,奄寺乃得横行。王振、汪直、刘瑾恶已贯盈,至魏忠贤揽政,昵一客氏,深宫更无为懿安皇后助者,虽存女秀才。女史官空名,恒罚提铃警夜,而宫官大扺皆为奄寺之菜户矣。外而税矿,内而批红,监军则养防贼,至则开门,贻祸之烈,一至于此。使女官旧章不废,袆衣褕翟,绛纱貂蝉,雍雍肃肃,何遽称九千嵗于大珰之前乎?
书五百罗汉名记后杭州净慈寺五百罗汉塑像自宋有之,曹太尉勋记之矣。特其名梵夹不具载,同里高念祖以其大父工部郎道素所藏宋江隂军干明院五百罗汉名号镂板,附释藏之后。按佛书,诺俱那与其徒八百众居震旦国,五百居天台,三百居鴈宕。故梁克家《三山志》怀安大中寺有八百罗汉像,太尉南渡侨居赤城宜止及天台石桥五百人也。
曝书亭集巻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三翰林院检讨朱▯尊撰
跋【十二】
译《书王氏墓铭举例后》《墓铭举例》四卷,由长洲王行止仲编纂。先列唐代韩退之、李习之、柳子厚,接着列宋代欧阳永叔、尹师鲁、曾子固、王介甫、苏子瞻、陈无己、黄鲁直、陈莹中、晁无咎、张文潜、朱元晦、吕伯恭,共十五家,把他们的文章列为范例,足以接续苍厓潘氏《金石例》并补其缺漏。这部书没有见到刻本,是从无锡秦氏那里抄来的。我私下认为,墓铭没有比东汉更盛的;鄱阳洪氏所辑《隶释》《隶续》,其中的文章和铭文,体例并不统一,正应采用止仲的方法,逐一列举编排。可惜我已经老了,不能去做这件事。《跋防溪诗话》《防溪诗话》十卷,是宋代黄彻常明所撰。《书录解题》说他是莆田人,《八闽通志》却说他是邵武人。他在绍兴十五年考中进士,大概祖籍莆田而将户籍落在邵武。他编书时所持的论点大多以杜少陵为依据,自称曾任辰沅官职,过了一年回顾各州郡的官员和属吏,却没有记载姓名,这部集子也失传了。他送给弟弟的诗句说:“到住处不要让人知道,离开座位渡过江时不要和马同船。”语言浅近而感情真挚,不失风雅的本旨。《格斋四六跋》宋人的骈体文,起初大多模仿杨亿、刘筠的文体,没有超出四字、六字句式的;欧阳永叔厌恶这种风格,便一变而崇尚真实自然,苏子瞻尤其以流丽见长。于是汪彦章擅长此道,熔铸六经和诸史的材料来组成对偶句,可以说是登堂入室的上乘之选了。庐陵王子俊才华出众,受到周子充、杨廷秀赏识,曾被他们引荐来代写草拟笺表、奏疏、书记。他所撰《三松集》世间很少流传。我抄得宋刻本《格斋四六》,共一百零二首,喜爱它从内心自然发出,渐渐接近天然,没有刻意组织的痕迹,这便是仅次于彦章的作品。《书王司防宫词后》宫官的设置,见于《周官》,也见于《戴记》。汉魏设置贵嫔、夫人,这是仿照《周官》的三夫人。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这是仿照《周官》的九嫔。《北史·后妃传》中有正华、令则、修训、曜仪、明淑、芳华、敬婉、昭华、光正、昭宁、贞范、弘徽、和德、弘猷、茂光、明信静训、曜德、广训、晖范、敬训、芳猷、婉华、明范、艳仪、晖则、敬信,这些是仿照《周官》的二十七世妇。穆光、茂德、贞懿、曜光、贞凝、光范、令仪、内范、穆闺、婉德、明婉、艳婉、妙范、晖章、敬茂、静肃、琼章、穆华、慎仪、妙仪、明懿、崇明、丽则、婉仪、彭媛、修闲、修静、弘慎、艳光、漪容、徽淑、秀仪、芳婉、贞慎、明艳、真穆、修范、肃容、茂仪、英淑、弘艳、正信、凝婉、英范、怀慎、修媛、良则、瑶章、训成、润仪、宁训、淑懿、柔则、穆仪、修礼、昭慎、贞媛、肃闺、敬顺、柔华、昭顺、敬宁、明训、弘仪、崇敬、修敬、承闲、昭容、丽仪、闲华、思柔、媛光、怀德、良媛、淑猗、茂范、良信、艳华、徽娥、肃仪、妙则,这些是仿照《周官》的八十一御女。唐宋以来,宫官制度参照增减,但没有废除这些名称。明初确定设置六局,称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由宫正掌管,总理六局事务。凡是文书的收发,都要加盖印章署名,再交给内史监发文移交外局。六局各有四司:尚宫所属有司纪、司言、司簿、司闱;尚仪所属有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尚服所属有司宝、司仪、司仗、司饰;尚食所属有司馔、司醖、司药、司供;尚寝所属有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尚功所属有司制、司针、司防、司计。司防掌管储藏绫缎布匹。此官制设于洪武五年。王氏家住南海河南村,永乐二年被选入宫,皇帝命她与权妃同乘一辆车,她辞谢说:“妾是寡妇,怎么敢充任下陈之列呢?”皇帝更加敬重她,允许她回家。唉!开国之主在宫中和府中设置机构、分掌职务,各有专门的掌管。后来正位于内宫,夫人、嫔妃、御女共同辅佐阴教,居处有保阿之训,行动有环佩之声,宫内没有传出宫门以内的话,权力也没有因私爱而授予,法度实在完善。后来宫官制度被废除,宦官便得以横行。王振、汪直、刘瑾的罪恶已经满盈,到了魏忠贤专权时,又亲近客氏,深宫之中再没有人为懿安皇后辅佐,虽有女秀才也无济于事。女史官只是空有名号,常常被罚去提铃警夜,而宫官大多都成了宦官的菜户。对外征收矿税,对内代皇帝批红,监军则养寇贻患,贼人到来时反而开门,所造成的祸害竟达到这种地步。假如旧日女官制度没有废除,宫中有袆衣褕翟、绛纱貂蝉,仪态雍容严肃,怎么会突然在大宦官面前称呼“九千岁”呢?《书五百罗汉名记后》杭州净慈寺的五百罗汉塑像,自宋代就有了,曹太尉勋曾为它作记。只是梵文夹本没有载出罗汉名号,同乡高念祖把他祖父、工部郎道素所收藏的宋代江阴军干明院五百罗汉名号刻板,附在《释藏》之后。考察佛书,诺俱那和他的八百名弟子居住在震旦国,其中五百人在天台,三百人在雁宕。所以梁克家《三山志》说,怀安大中寺有八百罗汉像;太尉南渡后侨居赤城,宜止以及天台石桥所供的,都是五百罗汉。《曝书亭集》卷五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三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十二】
裹鲊帖跋裹鲊味佳,一一致君所须,可示勿难,当以语虞令。凡一十九字,晋右将军防稽内史王羲之书。今藏宛平孙氏。羲之书古今独絶,世人得双钩及传摹石本,争以为宝,况真迹乎?是书南宋藏之内府,元兵辇以入燕。前有亡宋南廊库经手人郭墨印记。是时元中书省檄谕中外,江南既平,宋宜曰亡宋,而斯人遂直书亡宋,又隐其名以示不臣者。然巻后有米友仁跋及赵子昻诸人图书,可定真迹非谬。君子观于是,叹子昻以王孙仕元,其有媿于南廊库经手人多矣。
书万嵗通天帖旧事万嵗通天帖一巻,用白麻纸双钩书,勾法精妙,锋神毕备,而用墨浓淡不露纎痕,正如一笔独冩。识者谓非薛稷、钟绍京不能,洵墨宝也。相传武后从王方庆索其先世手迹,得二十八人书,取而玩之,谓曰:“此卿家世守,朕夺之不仁。”乃命善书者廓填成巻,仍命方庆正书标二十八人官世,设九賔观于武成殿,而以墨迹巻还方庆。盖秘府储藏,故罕题识,第有宋高宗用小壐,其后岳珂、张雨、王鏊、文徴明跋者四人而已。是巻向藏乡先生项子长家,子长讳笃夀,中嘉靖壬戌进士,入词林,性好藏书,见秘册輙令小胥传抄,储之舎北万巻楼。其季弟子京以善治生产富,能鉴别古人书画金石文玩物,所居天籁阁,坐质库估价,海内珍异十九多归之,顾啬于财,交易既退予价,或浮辄悔,至忧形于色,罢饭不噉。子长侦诸小童,小童告以实。子长过而问曰:“弟近收书画有铭心絶品,可以霁心恱目者乎?”子京出其价浮者,子长赏击不已,如子京所与值偿焉,取以归。其友爱若是,子京子六人无一达者。子长子徳桢,万厯丙戌进士;梦原,万厯己未进士;徳桢子鼎铉,万厯辛丑进士;声国,崇祯甲戌进士。乡人以为厚徳之报也。声国字仲展,除知雅州事,卒于京师,予祖姑归焉。乙酉之乱,祖姑避地深村,长物尽失,惟此巻纳诸枕中,乱定依然完好。予毎谂祖姑,恒得纵观久之。祖姑没,项氏日贫,嗣子遂售于人,转入势家,过眼云烟,不复再覩矣。
跋草书千文怀素、亚栖皆有草书《千文》。是巻书法矜竒,有惊蛇入草、猛烧吹烟之势。中间更眺,为了更殷,为商,更匡为辅。而真宗以后庙讳直书,当属宋初墨迹,疑是南岳宣义大师梦英笔也。
书黄山谷试李展笔真迹巻涪翁试李展笔作书,有如张顚蘸醉中髪,观其曲折如意,匪特书法通神,并想见展制笔之妙。
书曹太尉勋迎銮七赋后右《迎銮七赋》一巻,宋曹太尉勋奉诏迎道君梓宫及顕仁韦太后作也。公以绍兴十一年十月治行,明年七月,显仁自东平登舟,梓宫既还,后居慈寕殿。公力请祠,居天台山,绘圗作赋,传于家。题虽分为七,实一篇尔。公之子姓世居海盐,保有此巻,半千余年勿失。近乃归予宗人衎斋,重为装池,珍袭之。防予获公《松隐集》四十巻,顾阙《七赋》之四,覩公手迹,遂冩成足本。衎斋亦钞完公集,鄙意宜以公《北狩行録》并附集中,尤胜举也。衎斋听然曰诺,因具识之。赵子昻书十二月织圗后赵文敏书伪本最多,即有乱真者,仅得其娬媚而已。此巻风骨戍削,当属晩年家居时笔。诗亦有陶靖节风味。题云奉懿防作,当日宫闱犹知重文,且留心蚕织,皆可记也。
跋赵魏公书书家翠墨流传于世者,惟顔鲁公、赵魏公最多。葢苏黄诸君子曽有党禁,而两公无之也。今之作伪者,动用粉牋双钩,以▯人目。虽云下真迹一等,翻不若摹拓之存其真矣。是本波磔飞动,对之爽神,为跋其尾。
鲜于伯机草书千字文跋元自赵子昻书法盛行一时,相率习妍媚之体,独鲜于伯机以古瘦见长。世所传高闲千文及张旭书,大约多出其手。也是册脱去狂怒之习,平淡之中,笔法最为谨密。后及宋集贤李昭文、周景逺、田师孟、李惟肃,皆北方能书家,惜其书今罕传矣。伯机渔阳人,居于浙,予浙人,客渔阳,题其书:“异哉!”
跋陈子防书呉人陈深字子防,宋遗民,入元以能书荐不出。其居曰宁极斋。予家藏有诗一巻,《读春秋编》五巻。此本当是子防所书。小印曰「仲房」者,萧山魏文靖公骥也。
译《裹鲊帖跋》“包裹的鱼鲊味道很好,一一都是您所需要的,可以给您看,不必为难;应当把这话告诉虞令。”全篇十九字,是晋右将军、会稽内史王羲之所书。如今收藏在宛平孙氏家中。王羲之的书法古今独绝,世人得到双钩本和摹刻石本,争相把它当作珍宝,更何况是真迹呢?这件书法南宋时收藏在内府,元兵把它用车载入燕地。前面有亡宋南廊库经手人郭墨的印记。当时元中书省向内外发布檄文,江南既然平定,宋朝应称为亡宋,而此人竟直接写“亡宋”,又隐去自己的姓名,以表示不臣服。然而卷后有米友仁的跋以及赵子昂等人的图书印记,可以确定是真迹,并非伪作。君子看到这里,应当感叹赵子昂以王孙身份出仕元朝,他在南廊库经手人面前所感到的惭愧,实在多得多了。《书万岁通天帖旧事》《万岁通天帖》一卷,用白麻纸双钩书写,勾勒方法精妙,笔锋神采完备;用墨浓淡不露出一丝痕迹,正像一笔独自写成。懂得鉴赏的人说,不是薛稷、钟绍京不能达到这种水平,确实是墨宝。相传武后向王方庆索取他祖先的手迹,得到二十八人的书法,取来玩赏,说:“这是你们王家世代守护的东西,我若夺走它是不仁的。”于是命善于书法的人廓填成卷,又命王方庆用正书标明二十八人的官职和世系,在武成殿设置九宾观礼,然后把墨迹卷还给王方庆。大概因为它收藏于秘府,所以很少有题跋,只有宋高宗用的小玺,以及后来岳珂、张雨、王鏊、文征明四人的跋。此卷从前收藏在同乡先生项子长家。子长名笃寿,中嘉靖壬戌进士,入翰林院,性情喜欢藏书,见到秘册便让小吏传抄,收藏在舍北万卷楼。他的弟弟子京因为善于经营而富裕,能够鉴别古人的书画、金石、文玩,所居处称天籁阁;他坐在当铺中估价,天下珍奇之物十件中有九件归他所有。但他吝惜钱财,交易结束后若所付价格稍高,便常常后悔,甚至忧愁显露在脸上,停止吃饭。子长暗中询问小童,小童把实情告诉了他。子长经过那里,问道:“弟弟近来收购的书画中,有没有铭心绝品、可以使心情舒畅、令人赏心悦目的东西?”子京拿出那些买价偏高的物品,子长赞叹拍击不止,便按照子京当初所付的价钱偿还给他,买下带回去。他们兄弟友爱到这种程度。子京的六个儿子没有一个显达。子长的儿子德桢,万历丙戌年中进士;梦原,万历己未年中进士;德桢的儿子鼎铉,万历辛丑年中进士;声国,崇祯甲戌年中进士。同乡人认为这是厚德的报应。声国字仲展,授官雅州知州,死在京师,娶了我的祖姑。乙酉年战乱时,祖姑避居深村,家中贵重物品全都丢失,只有这卷藏在枕头中,战乱平定后仍然完好。我每次向祖姑请求,总能长久地纵览它。祖姑去世后,项氏家日益贫困,继承人便把它卖给别人,后来转入权贵之家,像过眼云烟,再也看不到了。《跋草书千文》怀素、亚栖都写过草书《千文》。这一卷的书法奇异自矜,有惊蛇入草、猛火吹烟般的气势。中间又把“眺”写成了“更”,把“殷”写成了“了”,把“商”写成了“更”,把“匡”写成了“辅”。而真宗以后避庙讳时却直接书写,当属于宋初墨迹,疑心是南岳宣义大师梦英所写。《书黄山谷试李展笔真迹卷》涪翁试用李展的笔写字,仿佛张颠蘸醉中发狂的笔势;看他笔画曲折自如,不仅书法通神,也可以想见李展制笔的精妙。《书曹太尉勋迎銮七赋后》右边这卷《迎銮七赋》,是宋代曹太尉勋奉诏迎接道君皇帝的梓宫以及显仁韦太后时所作。曹公在绍兴十一年十月整治行装,第二年七月,显仁太后从东平登船,梓宫已经迎回,太后居住在慈宁殿。曹公极力请求任祠禄官,退居天台山,绘图作赋,把它流传在家中。题目虽然分成七篇,实际上是一篇文章。曹公的子孙世代居住在海盐,保存这卷书五百多年没有遗失。近来它归我同宗衎斋所有,重新装裱,珍重收藏。因为我得到曹公《松隐集》四十卷,却缺少《七赋》中的四篇,看到曹公手迹,便抄写补成足本。衎斋也把曹公全集抄完了,我认为应当把曹公《北狩行录》一并附在集中,这样尤其好。衎斋欣然答应,于是把这些话写下来。《赵子昂书十二月织图后》赵文敏书法的伪本最多,即使有足以乱真的,也不过得到他的妩媚风姿罢了。这一卷很有风骨,锋芒峭拔,应当是他晚年居家时所写。诗也有陶靖节的风味。题上说是奉懿旨创作,这说明当时宫廷仍然重视文章,也留心蚕桑纺织,这些都值得记载。《跋赵魏公书》书法家中,以翠墨流传于世的,只有颜鲁公、赵魏公两人最多。大概苏轼、黄庭坚等诸位君子曾遭党禁,而这两位没有遭遇党禁。如今作伪的人动辄使用粉笺双钩来欺骗眼目。即使说它比真迹低一个等级,反而也不如摹拓本保存了原作的真实。这一卷笔势波磔飞动,面对它使人精神爽朗,因此在卷末作跋。《鲜于伯机草书千字文跋》元代赵子昂的书法盛行一时,人们相继学习妍媚的体势,只有鲜于伯机以古朴瘦劲见长。世上流传的高闲《千文》和张旭书法,大概多出于他的手笔。这一册除去了狂放恣肆的习气,在平淡之中,笔法最为谨严细密。后来题跋的宋集贤李昭文、周景远、田师孟、李惟肃,都是北方擅长书法的人,可惜他们的书法如今很少流传。伯机是渔阳人,居住在浙江;我是浙江人,却客居渔阳,在他的书法上题道:“奇异啊!” 《跋陈子防书》吴人陈深,字子防,是宋朝遗民,入元后因擅长书法受到荐举,却没有出仕。他的居室名宁极斋。我家收藏有他的诗一卷、《读春秋编》五卷。这一部应当是子防所书。小印上写着“仲房”的,是萧山魏文靖公魏骥。
书张子宜墨迹册古人诗文不欲自露其才,恒以澹泊见滋味,于书法亦然。第审楷则,弗逞姿媚,故晋唐墨迹勒诸石而弥工。若赵呉兴、董华亭手书,藏者争诩为墨宝,一摹勒上石,乃削色矣。无他,过于逞姿媚也。长洲张子宜不以书名,其裔孙星贮有小纸书五则,颇与范文正所书《伯夷颂》手迹相似。子宜生元季,早有乡曲誉,明初一举秀才,除都水郎,即免官归,居朱乐圃旧里,为四杰十友防游之所。诗所云“坊存前哲,号屋贮古人书”者是也。呉中书画流转方域,而子宜晩托迹于乘田委吏,仕既不达,名亦晦焉。星以遗楷,索予题识。予思先生以甘白自号,诗笔一归简古,书亦瘦硬通神。星也试锓之石,俾作书断者更估之,何如?
悊皇帝御书跋右徳陵手勅三通,先太傅文恪公在内阁时所奉批荅也。其一,遣代祀三皇庙;一,以皇妃逝祔葬孝洁皇后陵,命传谕礼工二部造坟;一,安光宗帝后神主于太庙。葢当时批荅尚多,兹特兵火后仅存者尔。朝野相传,帝天纵巧慧,能手操斧锯,造轻车小屋,万几不理,以是威权下移。今观三勅,书法虽不工,未尝假手司礼内监,初政犹然。逮先公及福清叶公先后去位,中官始无忌惮,诏防不自帝出,而朝士之祸烈矣。然则否泰之反类,由于大小之往来。三勅似无关于治忽,而天啓初终之政,论世者所当辨也。
跋王阳明先生家书王子逸仲出《阳明先生平浰贼后家书》见示,定乱之顷,不矜不伐,意在乞休,足以见先生之学力,未尝与人争功能也。顾世儒言性理,以先生学术未纯,动加诋毁。然防先生则宁藩之变,危及社稷,靖难前事,可为寒心。乃吴人伍袁萃倡邪説,诬先生潜通叛藩,曲学阿世之士从而傅防之,其亦不仁甚矣。嗟嗟悲夫!今之从政者,患得患失,克如先生功成不居,第思乞休,几人哉?览先生家书,可兴感也。题十五完人墨迹崇祯十七载,爰立作宰辅五十人。国亡后,存者尚多。其出处或殊,居恒与世接,欲求为完人难矣。机山阁老考终于江南,未入。皇朝版圗之前,皭然无滓,当时幸免东市之祸,晩节益为正人所依归。即巻中九人,皆见危授命者也。公孙介维持以示予,予请悉出笥中所藏,复益以傅公冠、张公国维、文公安之、彭公期生、沈公犹龙五先生手迹,装池巻后,并阁老标题,改称「十五完人墨宝」,谨拜手而书其末。
高念祖先世遗墨跋予友高念祖,一饭不忘其先,与之言非祖父之言勿道也。尝集其先世手书,装潢成巻。葢虽南游舒越,西北入于燕齐,梯涉数千里,必载以行,其用心勤矣。昔江左诸王氏,多工书,至唐则天后索诸其裔方庆,方庆集其先二十八人之书以献。后命善书者钩画设九賔,观之武成殿上,其遗迹流传世,以为宝。今高氏数公,虽不尽以能书着,俾传诸子孙,克尽如念祖之用心,守以勿失焉。知不为后时所宝?念祖请予书其尾,其以予言为可徴也夫。
鉏菜翁梦记跋周礼占防有六,曰正,曰噩,曰思,曰寤,曰喜,曰惧。若曹先生所述三防,殆噩防而不失其正者欤?先生穷究儒者之学,其于佛氏之书,非其专好,乃频有感于观世音菩萨者,何欤?岂昼之云为,固尝思道之而忽感于中欤?《易》曰:「神以知来,知以藏往。」惟先生于佛氏之説,寂然无动于心,斯能感而遂通其故。其于鬼神之情状,宜无不知也。盖诚之不可揜,信有若记之所云者,图而传焉,可以明吉凶忧患之故矣。原佛氏之入中国,其初感于汉明帝一梦,而百千年来师其説,不敢异彼。能入人梦寐而诱之以善,吁,亦神矣哉!
译《书张子宜墨迹册》古人的诗文不愿显露自己的才华,常常以淡泊显示滋味,书法也是这样。只讲究楷正法度,不卖弄姿态妩媚,所以晋唐墨迹刻在石上反而更加精工。像赵吴兴、董华亭的手书,收藏者争相夸耀为墨宝,一旦摹勒上石,便失去了光彩。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过于卖弄姿态妩媚。长洲张子宜不以书法著名,他的后裔孙星收藏有用小纸写的五则文字,很像范文正所书《伯夷颂》的手迹。子宜生于元末,早年便有乡里的声誉,明初一次考中秀才,授都水郎,随即辞官回乡,居住在朱乐圃旧居,成为四杰、十友聚游的地方。诗中所说“坊中保存前代贤哲的遗迹,屋里收藏古人的书籍”,就是指这里。吴中书画流转四方,而子宜晚年寄身于乘田、委吏一类低微职位,仕途既不显达,名声也随之湮没。孙星凭借祖传遗墨,请我题识。我想到先生以甘白自号,诗笔一概归于简古,书法也瘦劲而神采贯通。孙星啊,试着把它刻在石上,使作书法史的人重新估量它,怎么样?《悊皇帝御书跋》右边这三通德陵手敕,是先太傅文恪公在内阁时奉命批答的。第一通是派人代皇帝祭祀三皇庙;一通是因皇妃去世,将她附葬于孝洁皇后陵,命令传谕礼部、工部修造坟墓;一通是把光宗皇帝和皇后的神主安置在太庙。大概当时的批答还有很多,如今只是兵火之后仅存这些罢了。朝野相传,皇帝天资聪慧,能亲手操斧锯,制造轻车小屋,却把国家政务搁置不理,因此威权下移。现在看这三道敕书,书法虽然不工整,却不曾假手司礼监太监,初政仍然如此。等到先公和福清叶公先后离职,中官才开始肆无忌惮;诏令不再出自皇帝,朝士遭受的祸患便更加惨烈了。由此看来,治乱盛衰的反复,正是由于大小权力彼此消长。三道敕书似乎与政治的治乱没有关系,但天启初年到末年的政局,却是论述当时世事的人应当辨明的。跋王阳明先生家书 王子逸仲拿出《阳明先生平浰贼后家书》给我看。先生在平定叛乱之际,不夸耀功劳,也不自我矜伐,心意在于请求退休,足以看出先生的学力,他从未同别人争功争能。可是世上的儒者谈论性理,认为先生的学术不够纯正,动辄加以诋毁。假如没有先生来防御宁藩之变,危及社稷,靖难的旧事就足以令人寒心了。却有吴人伍袁萃倡导邪说,诬陷先生暗中勾结叛乱藩王,那些曲解学术、迎合世俗的人又随之附会诬蔑,实在太不仁了。唉,真是悲哀啊!如今从政的人患得患失,能够像先生那样功成而不居,只想着请求退休的,有几个人呢?读先生的家书,实在令人感慨。题十五完人墨迹 崇祯十七年,先后任命为宰辅的有五十人。国家灭亡以后,活着的还很多。他们出仕或退处各不相同,平日又都同世俗交往,要想成为完人实在困难。机山阁老在江南考终,未收入其中。在皇朝版图上,他们清白无瑕;当时幸免于东市被杀之祸,晚年更加成为正人君子的归依。即使卷中的九人,也都是面对危难而献出生命的人。公孙介维持拿来给我看,我请求把箱笼中所藏的墨迹全部取出,又加上傅公冠、张公国维、文公安之、彭公期生、沈公犹龙五位先生的手迹,装裱在卷后,并请阁老题写卷名,改称为《十五完人墨宝》,恭敬地拜手书写在卷末。高念祖先世遗墨跋 我的朋友高念祖,吃一顿饭也不忘记他的祖先;同他谈话时,不是祖父的话就不说。他曾经搜集祖先世代的手书,装裱成卷。大概他虽然南游舒、越,向西北进入燕、齐,攀梯跋涉数千里,也一定带着这些手迹同行,他的用心真是勤恳。过去江左诸王氏,大多擅长书法;到了唐代,武则天向王氏后裔方庆索取历代书迹,方庆便搜集祖先二十八人的书法献上。后来皇帝命善于书法的人摹勒其笔画,陈设九宾,在武成殿上观看;那些遗迹流传于世,成为珍宝。如今高氏几位先人,虽然不全都以善书著称,但如果把这些手迹传给子孙,能够完全像念祖这样用心,谨慎守护而不使它们散失,将来难道不会被后世珍视吗?念祖请我在卷末题字,他或许认为我的话可以作为凭据吧。鉏菜翁梦记跋 《周礼》说占梦有六种:正梦、噩梦、思梦、寤梦、喜梦、惧梦。像曹先生所记述的三个梦,大概是噩梦而没有失去正道的吧?先生深入研究儒者的学问,对于佛氏的书并不是专门喜好,却屡屡受到观世音菩萨的感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白天的言语行为,本来曾经思考如何说出道理,忽然在内心受到感动吗?《易》说:‘神明用来知晓未来,智慧用来藏纳过去。’只有先生对于佛氏的学说内心寂然不动,才可能受到感应而通晓其中的缘故。至于鬼神的情状,他应当没有不知道的。大概真诚是无法遮掩的,确实有如记文所说的情形;把它绘图流传,可以说明吉凶忧患的缘故。推究佛氏传入中国,最初就是感应于汉明帝的一场梦,而后世千百年来以他的学说为师,不敢认为那是异端。佛法能够进入人的梦寐,以善道诱导人,唉,也真是神奇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年〕
书沈文恪公行书巻顺治初,云间几社诸子多有存者。后进领袖,诗称吴懋谦,六益书称计南阳子山。公起相抗,而能倾心下之。既贵,延之下榻,与之分财簦笠之盟,无间也。天子重公书恒召入禁廷冩屏幛碑版朝囘乡,防韦布入都,谋席研之地者,公为作荐牍,动费百番纸,无厌倦色。在邸舎御下以慈,童仆或不受约,子山于公前执而挞之,公笑谢曰:「朋友之道,当如是矣。」都人传以为佳话。是巻大半公手札,虽非生平絶品,而真气溢于纸墨间,不易得也。嵗壬戌夏五月驾在瀛台予时知起居注侍班天久不雨天子谕辅臣,谓嵗旱,时政必有阙失,可同九卿、詹事、科道防议以闻,因随大学士后罗坐,武英殿东南盈庭,佥曰衮职无阙,公独昌言:三事,一、山海关满洲差员当彻;一、湖口关江湖之冲,非商估停泊之所,舟易覆溺,宜仍徙九江为便;一、有司盗案处分过严,以是讳盗者众,反为民害。于时合班大臣齐怒视公,杂以诙讪,而公不顾也。大学士转奏,事虽不果行,退与同僚言,交叹仁者之勇,为不可及。迨公没后,晋陵士子有代朝贵撰公墓碑者,挈其纲云:“公以能书闻海内者四十年,是以沈度兄弟目公矣。”巻为同知辰州府事,平湖沈暭日融谷所藏,公以族子遇之者,故装界日题以“文恪公遗迹”而不着姓。迩年以来,廷臣以“文恪”易名者匪一人,予虑后之览者或致疑非公书也,遂着姓以表之。
书姜编修手书帖子后吾友慈溪姜西溟,以古文辞驰誉江表,书法亦通神,老而不遇,用荐入史馆,食七品俸,赠厥考为郎,妣孺人。予尝劝其罢试乡闱,西溟怒不荅也。生平不食豕,兼恶人食豕。一日,予戏语之曰:「假有人注乡贡进士榜,蒸豕一柈,曰食之则以淡墨书子名,子其食之乎?」西溟笑曰:「非马肝也。」年七十,果以第三人及第,楚辞所云「年既老而不衰」者矣。江都程子蒿亭,夙爱其书法,查浦编修因以笥中册赠之。观其浓纎痩硬,靡不合度。蒿亭幸无饮缸面酒,轻为人所赚也。小长芦八十翁朱彞尊书。
书东田词巻后予少日不喜作词,中年始为之,为之不已,且好之,因而浏览宋元词集,几二百家。窃谓南唐北宋惟小令为工,若慢词至南宋始极其变,以是语人人辄非笑。独宜兴陈其年谓为笃论,信夫同调之难也。其年没后,予词亦不复多作。及读东田小令慢词,克兼南北宋之长,与予意合。予尝衍土风为《鸳鸯湖櫂歌》百首,东田亦以吴苑风景作《望江南》六十阕。予诗修地志者见之,槩寘不録,而东田乐章有井水处无不歌之者。惜其年早逝,不获同赏击也。
书先太傅奏疏尺牍巻后先太傅通籍后,未尝引书记相助,故生平疏牍皆自具草。彞尊少日,覩有容堂西庑,留有四椟,经乱尽失之。既而搜访掇拾,五十年装界成六册,书其后曰:“先公万厯中,以礼部左侍郎掌本部尚书事,清徳着闻。”是时朋党纷争,先公中立不倚,惟力持谠议,抗疏建储。迨册立防下,出仪注于袖,信宿而大典行。他若劾郑国泰外戚不当预国事,利玛窦宜勒其归国,琉球遣使当仍依防典,差给事行人不可失信外蕃。在政府日,救邹公元标,王公纪,皆存朝廷大体。即如尺牍草藁,十九多与封疆大臣论边防,絶不及私也。留此六册贻我子孙,庶几他日有览彞尊跋尾,知不诬其祖,稍见先公立朝之大节焉。书先文恪公覆杨通政劾罗近溪疏后。明自正徳以后,讲学者多师王伯安。伯安诸弟子渐流于禅。至万厯初,南城罗维徳拾禅宗之余唾,惑世诬民,益无忌惮,狂澜不可遏矣。杨公官南通政使,上疏纠之。先公掌礼部尚书事,覆疏千言,要以去邪説、正人心为先。务实録未之载者,殆史臣惮伪学之虚声,曲防其短,讳之云尔。杨公上饶人,讳时乔,嘉靖乙丑进士,仕至吏部左侍郎,赠尚书,諡端洁。
译书沈文恪公行书卷 顺治初年,云间几社的诸位文人还有许多人在世。后辈中的领袖,论诗歌是吴懋谦,论书法是计南阳子山。沈公起来同他们抗衡,却能诚心谦下地对待他们。后来显贵了,便请他们留宿,和他们订下分享财物、共用簦笠的盟约,彼此没有间隔。天子看重沈公的书法,常常 召他入宫禁中书写屏风、匾额和碑版。他退朝回乡后,贫寒的读书人进入京城,谋求一席之地和砚台的位置,沈公便替他们写荐牍,动辄耗费百番纸,却没有一点厌倦的神色。他在京城住所管理下属很慈爱,童仆有时不守约束,子山就在沈公面前抓住他们鞭打,沈公笑着道谢说:‘朋友相处之道,本来就应当这样。’京城人把这件事传为美谈。这一卷大半是沈公的手札,虽然不是他一生中最精绝的作品,但真气洋溢在纸墨之间,实在不易得到。壬戌年夏五月。皇帝在瀛台,我当时任 起居注,侍立在班次中。天气长久不下雨,天子告诉辅臣,说年成干旱,时政一定有缺失,可以同九卿、詹事、科道官一起商议后上报,于是跟随大学士之后罗列坐下,武英殿东南满是朝臣,众人都说:‘衮职没有缺失。’只有沈公直率地说:‘有三件事:第一,山海关的满洲差员应当撤掉;第二,湖口关处在江湖交通要冲,不是商船停泊的地方,船只容易倾覆溺水,应当仍然迁到九江才方便;第三,有司对盗窃案件处分过于严厉,因此忌讳报告盗案的人很多,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当时同班的大臣都愤怒地瞪着沈公,还夹杂着讥笑嘲讽,但沈公毫不顾忌。大学士转奏此事,虽然最终没有施行,退朝后却对同僚说,大家都感叹仁人的勇气,是自己无法赶上的。等沈公去世以后,晋陵士子有人替朝廷贵人撰写沈公墓碑,概括说:‘沈公以善于书法闻名海内四十年,这就是沈度兄弟称许沈公的原因。’这卷是同知辰州府事、平湖沈暭日融谷所藏;沈公把他当作族子来对待,所以装裱题签时只题作‘文恪公遗迹’,没有写姓氏。近年来,朝廷大臣中以‘文恪’作为谥名的并非一人,我担心后人观看时会怀疑不是沈公的书迹,于是特意写明姓氏来表明它。书姜编修手书帖子后 我的朋友慈溪姜西溟,以古文辞在江南享有盛誉,书法也神妙通灵;年老而未得志,因推荐进入史馆,领取七品俸禄,追赠他的父亲为郎,母亲为孺人。我曾劝他不要再参加乡试,西溟生气而不回答。他一生不吃猪肉,也厌恶别人吃猪肉。有一天,我故意对他说:‘假如有人负责乡贡进士榜,蒸了一盘猪肉,说吃了它就用淡墨写上你的名字,你会吃吗?’西溟笑着说:‘那不是马肝。’他七十岁时,果然以第三名考中进士,正是《楚辞》所说的‘年纪已经老了却没有衰退’。江都程子蒿亭一向喜爱他的书法,查浦编修便把箱中的册页赠给了程子。看那笔画有浓有淡、有瘦有硬,没有不合乎法度的地方。蒿亭幸好没有喝缸面酒,不至于轻易被人欺骗。小长芦八十老人朱彝尊书。书东田词卷后 我年轻时不喜欢作词,到中年才开始写,写个不停,也渐渐喜欢上它,于是遍览宋、元词集,差不多有二百家。我私下认为,南唐、北宋只有小令写得精工;至于慢词,到南宋才把变化发挥到极致,因此这样对人说,常常遭到嘲笑。只有宜兴陈其年认为这是确切的见解,确实难得遇到同调之人。陈其年去世以后,我的词也不再多作。等读到东田的小令和慢词,发现他兼有南、北宋的长处,同我的看法相合。我曾经铺写江南风土,作《鸳鸯湖棹歌》一百首;东田也以吴苑风景作《望江南》六十阕。我所作的诗被修撰地方志的人看到后,大都放置一边不予收录;东田的乐章却在有井水的地方就没有不歌唱的。可惜陈其年早早去世,不能同他一起欣赏唱和。书先太傅奏疏尺牍卷后 先太傅取得仕籍以后,从未请人代拟奏疏书信,所以一生的奏疏和书牍都亲自起草。彝尊年轻时,在有容堂西廊看见过,留下四个箱子,后来经过战乱全部散失。此后我搜访拾取,五十年间装裱成六册,在后面写道:‘先公万历年间以礼部左侍郎掌管本部尚书事务,清廉的德行闻名于世。’当时朋党纷争,先公保持中立而不偏倚,只是竭力坚持正直的意见,上疏请求确立太子。等到册立诏书下达,他从袖中取出仪注,过了两夜大典便举行了。其他如弹劾郑国泰身为外戚不应干预国事,认为利玛窦应当勒令回国,琉球派遣使者应当仍依照旧典,派给事中、行人出使不能失信于外藩。在政府任职时,他救护邹公元标、王公纪,都是为了保存朝廷的大体。即使是尺牍草稿,也有十分之九是同边疆大臣讨论边防,绝不涉及私事。留下这六册给我的子孙,希望将来有人读到彝尊写在卷末的跋语,知道我没有诬蔑祖先,也稍微看见先公立于朝廷的大节。书写在先文恪公答复杨通政弹劾罗近溪的奏疏之后。明朝自正德以后,讲学的人大多以王伯安为老师。王伯安的许多弟子渐渐流于禅学。到万历初年,南城罗维德拾取禅宗残余的说法,迷惑世人、欺骗百姓,更加肆无忌惮,狂澜已经无法遏止。杨公任南通政使,上疏纠正这件事。先公掌管礼部尚书事务,复奏千言,首要主张是铲除邪说、端正人心。《明实录》没有记载这件事,大概是史官害怕伪学的虚名,曲意掩护其短处,因而加以隐讳吧。杨公是上饶人,名时乔,嘉靖乙丑年进士,官至吏部左侍郎,追赠尚书,谥号端洁。
书忠贞服劳録后忠贞服劳録一巻,彞尊第八叔父芾园先生述,先大父忱予府君治迹而作也。先大父以万厯四十七年,由官生除都察院照磨,厯都事署经歴司。天啓初,授阶修职郎,覃恩勅曰:「先帝旧学,于乃父诒辅予冲人,兹尔勾稽故牍,劳于其官,朕甚嘉焉。」时吉水邹公元标,长安冯公从吾,同掌院事,辟首善书院,退朝讲学。府君训工抡材,与吴江周公宗建协力营造,防转后军都督府经厯司都事,进阶文林郎,寻升太仆寺丞,迁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奔太傅文恪公丧,回籍。嵗丁卯,魏忠贤擅权久,三殿工未竣,罗织不附已者,坐赃钜万,以济将作。于是御史梁梦环阿其意,章劾数十人,诬府君协理马政,边饷亏额,宜下法司提问。府君服除入都,逆党将逮府君入狱,乃封章自讼,事得解,补官进阶承徳郎。崇祯二年,都城被围,府君分守西直门,破帽敝衣,登陴与将士巡逻。庄烈皇帝御下聪察,不时遣左右诇诸臣之疎懈,杖阙下革职者有之。府君午饭门楼,中使持令箭突至,知府君贵公子将肆诛求,及见所进止,赤仓米臭鱼而已,叹息去。自是诇者相传,不更诃责。府君居京师,善测北地隂晴。一日市苇蓆千条,铲帚各数百,夜半雨霰交集,八门守者皆哗,独西直埽除盖蔽,宴如也。明年转员外郎,又明年出知云南楚防府事,一介不取诸民,招流民平谷价,恤狱囚絶争讼,寛马戸之逋责,释僰妇之棰楚。甫八月而楚雄无枹鼓之警,防闻母何太夫人讣,遂解印绶,力不能具舟楫。巡按御史姜公思睿语寮宷曰:「朱守可谓身处脂膏,不能自润,今万里长路,岂能步还?」乃各率私钱赠行。府治百姓拒轮于道,争赋歌诗謡辞以述徳,取陆续故事绘图,题曰「郁林石」。其谣曰:「清平太守,一世难,百鸟有凤,凤有鸾。」郁林石所载也。寒家自文恪公以宰辅归里,袍带尝寄质。库中所遗,府君止墓田七十亩,故徳陵谕葬文曰:「生且无居,没焉能葬。」至府君而贫尤甚,然防不沽名,以是未显于世。彞尊仕不达,幸遵祖父之遗训,归守墓田,奉祭祀。读先生所着録,因取録中未详者,书之授诸桂孙、稻孙焉。先君子五言诗书后右五言诗一篇。明崇祯戊辰,先子于杭州西湖上观毁魏忠贤生祠作也。凡四十有六韵。先是河南道御史广州梁梦环,罗织朝士之不附忠贤者。先大夫曽官工部营缮司主事,以先太傅文恪公丧奔回籍,尚未起复。梦环诬奏下法司提问,防思陵御极,先大夫入都上疏自讼,获免。西湖毁祠之日,正先子忧患之余也。逆祠之建,始浙江巡抚桐城潘汝桢,择地于关壮缪、岳忠武双庙之间。祠成闻于朝,赐额曰普徳。由是封疆大吏尤而效之。清苑阎永泰,巡抚顺天,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于所部建魏珰祠七所。天津则巡抚永城黄运泰,长芦则御史合肥龚萃肃,蓟州则巡抚杞县刘诏,保定则巡抚代州张凤翼,房山则部曹何宗圣,卢沟桥则工部主事临川曽国桢,宣府则巡抚防隂秦士文,南直隶苏州则巡抚遂安毛一鹭,巡按蕲州王瑛,扬州则巡盐御史藁城许其孝,巡按莆田宋桢汉,淮安则总督漕运户部尚书潍县郭尚友,徽州则知府祁县颉鹏,应天则指挥李之才,山东济宁则总督河道工部尚书南乐李从心,徳州则巡抚颍川李精白,登州则巡抚荣河李嵩,山西大同则巡抚魏县王防,代州五防山则总督阆中张朴,巡抚兴州曹尔桢,巡按临邑刘宏光,河东则巡盐御史缙云李灿然,河南开封则巡抚大名郭增光,巡按余姚鲍竒谟,参政海宁周锵,祥符知县泰兴季寓庸,陜西延绥则巡抚莱芜朱童防,固原则巡抚武定史永安,湖广武昌则巡抚慈豁姚宗文,巡按东莞温臯谟,至都城内外建祠尤多。勲臣则保定侯梁世勋,博平侯郭振明,武清侯李诚铭。词臣则庻吉士大兴李若琳。台臣则日照李蕃,庐陵黄宪卿,夀张王大年,旌徳汪若极,平定张枢,河间智铤。府尹则阳城李春茂,余若主事张化愚,上林监丞张永祚,争先营建六街。九衢祠宇相望,有建于内城东街者。于时工部郎余姚叶宪祖私语人曰:“此天子幸辟雍驰道也,驾出土偶,岂能起立乎?”侦者以告忠贤,即日削其籍。祠以宏丽相尚,瓦用琉璃,像加冕服,有沉檀塑者,眼耳口鼻手足宛转,一如生人,肠腑则以金玊珠宝充之。髻空一穴,簪以四时花朶。其襃颂之辞有曰:“至圣至神,中乾坤而立极;乃文乃武,同日月以长明。”毎建一祠,必以上闻,阁臣辄以骈语襃答。尤悖逆者,国子监生陆万龄以忠贤颁要典比于孔子作《春秋》,忠贤杀杨左、周、魏诸公,比于孔子诛少正卯,请建祠国学之右,扁额曰“配圣防悊”。
译书忠贞服劳录后 《忠贞服劳录》一卷,是彝尊第八叔父芾园先生所撰,记述先祖忱予府君的政绩。先祖在万历四十七年由官生授任都察院照磨,历任都事,署理经历司。天启初年,授阶修职郎,皇帝因普遍施恩而颁诏说:‘先帝旧日的学问,由你的父亲留传来辅佐我这个年轻人;如今你勾稽查核旧档,在职任上劳苦,朕非常嘉许。’当时吉水邹公元标、长安冯公从吾共同掌管都察院事务,创办首善书院,退朝后讲学。府君负责训导工匠、选拔材料,同吴江周公宗建协力营造;后来改任后军都督府经历司都事,进阶文林郎,不久升任太仆寺丞,又调任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因先太傅文恪公去世而奔丧,回到原籍。丁卯年,魏忠贤专权已久,三殿工程尚未完工,他罗织罪名陷害不依附自己的人,借指贪污数万,以充实将作监。于是御史梁梦环迎合他的意思,上章弹劾数十人,诬陷府君协助管理马政、边饷亏空数额,应该交给法司提审。府君服丧期满进京,逆党将要逮捕他入狱,他便上封章自我申辩,事情得以解脱,补任官职并进阶承德郎。崇祯二年,京城被围,府君分守西直门,戴着破帽、穿着破衣,登上城墙同将士巡逻。庄烈皇帝驾驭臣下,聪明而明察,不时派身边的人侦察群臣是否懈怠;有人因此在宫阙之下被杖打、革职。府君在城门楼吃午饭时,中使拿着令箭突然来到,原以为府君这位贵公子将会纵情索取,等看到他进献的只是红色仓米和臭鱼,便叹息离去。从此侦察的人互相传说此事,不再呵斥责罚。府君居住京师时,善于测知北方的阴晴。有一天买了苇席一千条,铲子、扫帚各数百把;半夜雨雪交集,八座城门的守卫都喧哗不安,只有西直门打扫清理、遮蔽防护,安然无事。第二年改任员外郎,又过一年出任云南楚雄府知府,不从百姓那里取一物;招抚流民,平抑粮价;体恤狱囚,断绝争讼;宽免马户的拖欠,免除僰族妇女的鞭打。刚满八个月,楚雄便没有了战鼓警报。府君听闻母亲何太夫人的讣告,于是解下印绶,却无力准备船只。巡按御史姜公思睿对僚属说:‘朱太守可以说身处油脂膏腴之地,却不能使自己受到滋润;如今相隔万里的长路,哪里能靠步行回去?’于是众人各自拿出私钱为他送行。府治百姓在道路上拦住车轮,争相作歌作诗、编歌谣来称述他的德行,并取陆续的故事绘图,题作《郁林石》。歌谣说:‘清平太守,一世难得;百鸟之中有凤凰,凤凰之中有鸾鸟。’ 这些事都记载在《郁林石》中。我们寒微的家族自文恪公以宰辅身份告老还乡后,连袍服和衣带都曾拿去典当。府库中遗留下来的东西,府君只有墓田七十亩,所以德陵安葬文中说:‘活着尚且没有居所,死后怎么能有墓葬?’到了府君时家境更加贫困,然而他不借此沽名,所以没有在世上显名。彝尊仕途不得志,幸好遵守祖父的遗训,归来守护墓田,奉行祭祀。读到先生所撰的记录,于是把记录中没有详细说明的地方取出,写下来交给桂孙、稻孙。先君子五言诗书后 右边是一首五言诗。明朝崇祯戊辰年,先父在杭州西湖上观看焚毁魏忠贤生祠时作成。全诗共有四十六韵。在此以前,河南道御史、广州人梁梦环罗织罪名,陷害朝廷中不依附魏忠贤的人。先大夫曾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因先太傅文恪公去世而奔丧回籍,尚未起复。梁梦环诬奏,将他交给法司审问;恰逢思陵皇帝即位,先大夫进京上疏自我申辩,得以免罪。西湖焚毁生祠之日,正是先父经历忧患之后。逆祠的建造,起于浙江巡抚、桐城人潘汝桢,他把地点选在关壮缪、岳忠武两座庙之间。祠堂建成后上报朝廷,赐额为‘普德’。从此各地封疆大吏更加竞相仿效。清苑人阎永泰任顺天巡抚、总督蓟辽和保定等处军务,在辖区建魏忠贤祠七所。天津是巡抚、永城人黄运泰;长芦是御史、合肥人龚萃肃;蓟州是巡抚、杞县人刘诏;保定是巡抚、代州人张凤翼;房山是部曹何宗圣;卢沟桥是工部主事、临川人曾国桢;宣府是巡抚、宛阴人秦士文;南直隶苏州是巡抚、遂安人毛一鹭和巡按、蕲州人王瑛;扬州是巡盐御史、藁城人许其孝和巡按、莆田人宋桢汉;淮安是总督漕运、户部尚书、潍县人郭尚友;徽州是知府、祁县人颉鹏;应天是指挥李之才;山东济宁是总督河道、工部尚书、南乐人李从心;德州是巡抚、颍川人李精白;登州是巡抚、荣河人李嵩;山西大同是巡抚、魏县人王骤;代州五台山是总督、阆中人张朴、巡抚、兴州人曹尔桢、巡按、临邑人刘宏光;河东是巡盐御史、缙云人李灿然;河南开封是巡抚、大名人郭增光、巡按、余姚人鲍奇谟、参政、海宁人周锵、祥符知县、泰兴人季寓庸;陕西延绥是巡抚、莱芜人朱童蒙;固原是巡抚、武定人史永安;湖广武昌是巡抚、慈溪人姚宗文和巡按、东莞人温皋谟;直到都城内外,建造祠堂的尤其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勋臣中有保定侯梁世勋、博平侯郭振明、武清侯李诚铭。词臣中有庶吉士、大兴人李若琳。台臣中有日照人李蕃、庐陵人黄宪卿、寿张人王大年、旌德人汪若极、平定人张枢、河间人智铤。府尹中有阳城人李春茂,此外还有主事张化愚、上林监丞张永祚,他们争先恐后营建祠堂,六街之中接连不断。九条大道上的祠宇相互望见,甚至有人在内城东街建祠。当时工部郎官、余姚人叶宪祖私下对人说:‘这是天子幸临辟雍所走的道路,皇帝出行时,难道土偶还能站立起来吗?’侦察的人把这话报告给魏忠贤,他当天就被削除名籍。祠堂竞相追求宏伟华丽,瓦片使用琉璃,神像加戴冕服;有的用沉香、檀香塑成,眼耳口鼻、手足曲折转动,一如活人,肠胃内脏则用金玉珠宝填充。发髻中空有一个孔,插着四时花朵。他们赞颂的言辞中有:‘至圣至神,居于天地中央而树立纲极;既文且武,与日月同样长久光明。’每建一座祠堂,必定上报朝廷,阁臣总用骈体文辞褒奖答复。最为悖逆的是国子监生陆万龄,他把魏忠贤颁布《三朝要典》比作孔子作《春秋》,把魏忠贤杀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魏大中等诸公比作孔子诛杀少正卯,请求在国子监旁建祠,匾额题为‘配圣防悊’。
皇帝宴驾乃止。而江西巡抚益都杨邦宪毁周程朱子祠,兼夺澹防子羽祠,碎其像。时思陵已即阼矣,仍疏请建逆祠。及忠贤诛,诸祠悉为士民所毁。凡建祠者尽入逆案,额名可记者有:永恩、感恩、祝恩、瞻恩、隆恩、洽恩、沾恩、广恩、留恩、湛恩、怀徳、昭徳、懋徳、戴徳、瞻徳、普徳、彰徳、显徳、崇徳、隆徳、成徳、萃徳、仰徳、襃勋、崇勋、茂勋、表勋、鸿勋、隆勋、崇功、元功、报功、旌功、懐仁、崇仁、隆仁、存仁、广仁、景仁【缺】仁、嘉猷、懋猷、徳馨、徳芳、留敬、鸿惠、隆禧、永爱、着爱,余难以悉数矣。康熙己未五月,史局既开,与同馆诸君徴及旧事,退而书于先子诗后。《小雅·十月之交》篇曰:“四国无政,不用其良。爰列皇父,家伯仲允,暨番棸蹶楀字爵。”俾闻者足以戒。彞尊职在国史,敢引《小雅》之义,具书之。未可因佞人之有后,而隐其恶也。先子万厯末补秀水县学生,天啓五年九月承先太傅廕授中书科中书舎人,名注《复社初集》。是嵗八月初吉,彞尊敬书。题亡儿书陶靖节文康熙己卯三月,从呉门借钞雪山王氏《绍陶録》,归示亡儿。伏枕读一过,作而曰:“少陵野老讥陶公,未必能达道,非笃论也。”病少间,为▯嵉书此册,自后不复能作书,盖絶笔也。昔防嘉賔死,其父方回哭之恸。嘉賔门人出其所遗小箱,皆与桓宣武往返密计,方回乃不哭。今见亡儿遗纸,非古不道,老泪何由得干邪?涂月八日,竹垞防独叟书。
书罗浮蝴蝶歌巻后尔雅》不释蝶名,六朝文士不作蝶赋,蝶亦不幸矣。其后滕王湛然画蝶,下及菜花子村,里来皆为调铅杀粉。临川谢无逸咏蝶,多至三百首,蝶又未尝无知己也。崇祯间,长山王君防生知如臯县事,酷爱蝶,县民有犯者,笼蝶输君,辄免。暇登廨舎高处放之,以为笑乐。惜其未见罗浮凤子,使知增城、博罗二县,致罗浮蝶茧千百,纵之万花谷中,不更愉快乎?里中戴君索予父子书《罗浮蝶歌》,漫缀于后。
书戴贞女事国子监生桐乡金梁聘同县戴氏女,昬有期矣。梁以疾卒,女告父母,斩衰而哭,请于舅姑,抚叔之子为嗣,誓死不嫁。由是邻里戚懿交称其贤,闻于校官,谂于县。其兄公行人司行人樟,请为文昭诸彤管。或告朱叟曰:「礼有三殇,丧服传年十九至十六为长殇,丧未成人者,其文不缛。今梁年十七而夭,则犹未成人也。」应之曰:「记不云乎?丈夫冠而不为殇,妇人笄而不为殇。袁准曰:男子十六而成童,国君十五而生子,然则十五十六可以为成人矣。准之言是也。」或又曰:「吊也者,賔之礼也。未昬而女死,壻齐衰吊焉;夫死,女斩衰吊焉。所行者吊礼,所服者吊服,不以主道予之,明矣。今戴氏之女犹未成妇,赴哀而见其舅姑,则妇道也;居其庐,则妻道也;抚其孤,则母道也。非过于礼者与?」应之曰:「女未昬而丧其夫,礼有往吊之文。凡吊者出即释其服,而女以斩衰乃妻之本服,又必葬而后除之,则与賔不侔矣。且汉制妇人不贰斩,既服之以吊嫁,而为后夫服,是二斩也,贞女义勿敢出也。」或又曰:「仪曹职掌民间寡妇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葢虑贞不字者十年字也。今戴女年甫十七尔,试思人之境遇靡常,焉知必遂其愿?」应之曰:「士以志为尚,女子亦然。志既先定,鬼神其依,天且不违,故欲恒其徳,在定其志而已。卫之共姜赋柏舟,自誓其辞曰:『之死矢靡它』,又云:『之死矢靡慝』,卒践其言,非前事可师也与?」或又曰:「礼,女未庙见而死,归葬于母氏之党。周官媒氏禁迁葬与嫁殇者,故邴原女没不从魏武之命与仓舒合葬。今戴氏女未昬而哭其夫,留事舅姑,抚叔之子为子,将终身焉,死可以合葬否与?」应之曰:「诗言之矣。『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以言未共牢而食者也。戴女既殡于金,则舅姑得葬其妇;嗣既立,则子职得葬其母。事虽近于嫁殇,议礼者似宜通其变。」焉叟耄矣,不能俟贞女坊表之年,信其立志之专,而特书其事。
曝书亭集巻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四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跋【十三】
顾长康女史箴图跋虎头画谢太傅谓自生人以来未有今世鲜有存者矣。康熙壬子春观女史箴于江都汪氏,绢虽剥落,气韵絶伦,惜止留其半。男女老防共二十八人,象各异迹,所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者非与?题识小字尤佳,颇似大令十三行。出虎头已书也。昔王世将书画皆居第一,故语右军云:「画吾自画,书吾自书。」而虎头亦克兼之,益信工画者多善书。昔贤之言不吾迋耳。因劝汪翁舍画而双钩其字,勒诸石。
译皇帝去世,建祠之事才停止。然而江西巡抚、益都人杨邦宪却毁掉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的祠堂,还夺取澹台灭明、子羽的祠堂,砸碎神像。当时思陵皇帝已经即位,他仍然上疏请求建造逆祠。等到魏忠贤被诛杀,各地祠堂全都被士民毁掉。凡是建祠的人都列入逆案,匾额中可以考见的有:永恩、感恩、祝恩、瞻恩、隆恩、洽恩、沾恩、广恩、留恩、湛恩、怀德、昭德、懋德、戴德、瞻德、普德、彰德、显德、崇德、隆德、成德、萃德、仰德、褒勋、崇勋、茂勋、表勋、鸿勋、隆勋、崇功、元功、报功、旌功、怀仁、崇仁、隆仁、存仁、广仁、景仁、【缺】仁、嘉猷、懋猷、德馨、德芳、留敬、鸿惠、隆禧、永爱、著爱,其余难以全部列举。康熙己未年五月,史局已经开设,我同馆中诸位君子谈及旧事,退下后便写在先父诗作的后面。《小雅·十月之交》说:‘四国没有政令,不任用贤良。于是任用皇父、家伯、仲允,以及番、棸、蹶、楀等人。’使听到这些事的人足以引以为戒。彝尊任职国史,怎敢不引用《小雅》的意义,把这些事情详细写下。不能因为谄媚小人有后代,就隐瞒他的罪恶。先父在万历末年补任秀水县学生,天启五年九月承蒙先太傅的恩荫,授任中书科中书舍人,姓名列入《复社初集》。这一年八月初吉,彝尊恭敬书写。题亡儿书陶靖节文 康熙己卯年三月,我从吴门借来抄本雪山王氏《绍陶录》,回来给亡儿看。他伏在枕上读了一遍,起身说:‘杜少陵讥议陶公,说他未必能够通达道理,这不是确切的论断。’病情稍微好转后,他为▯嵉书写了这册书;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写字,大概这是他的绝笔了。过去颜嘉宾死去时,他的父亲方回哭得非常悲痛。嘉宾的门人拿出他遗留下的小箱子,里面全是同桓宣武往来的秘密计谋,方回于是便不哭了。如今看见亡儿留下的纸张,里面没有不合古道的话,我的老泪怎么能够干呢?涂月八日,竹垞防独叟书。书罗浮蝴蝶歌卷后 《尔雅》没有解释蝴蝶的名称,六朝文士也没有作蝴蝶赋,蝴蝶真是不幸。后来滕王湛然画蝴蝶,下至菜花子村,乡里人都制作铅粉来描绘它。临川谢无逸咏蝶,多到三百首,蝴蝶也并非没有知己。崇祯年间,长山王君某生任如皋县令,极其喜爱蝴蝶,县民有犯事的,便装笼蝴蝶来献给他,他总是免除罪责。有空时登上县衙高处把蝴蝶放掉,把这当作笑乐。可惜他没有见过罗浮凤子;假如让增城、博罗两县送来成百上千的罗浮蝶茧,把它们放在万花谷中,岂不是更加愉快吗?乡里戴君请求我父子为《罗浮蝶歌》书写,我随意缀写在卷后。书戴贞女事 国子监生、桐乡人金梁聘娶同县戴氏女子,婚期已经确定。金梁因病去世,女子告诉父母,穿斩衰服哭悼,并向公婆请求,抚养叔父的儿子作为嗣子,发誓终身不再嫁。于是邻里亲戚交口称赞她贤德,事情传到学官,又报知县。她的兄长、行人司行人戴樟,请求我撰文,昭示于各位闺秀。有个人告诉朱老说:‘礼制有三种殇,丧服传说十九岁至十六岁为长殇;未成年而死的人,丧服制度的文辞并不繁缛。如今金梁十七岁夭亡,仍然算未成年。’我回答说:‘《礼记》不是说过吗?男子加冠后不算殇,女子插笄后不算殇。袁准说:男子十六岁就成为成童,国君十五岁便可以生子;这样看来,十五、十六岁就可以算成人了。袁准的话是对的。’又有人说:‘吊丧是宾客所行的礼。女子未婚而死,未婚夫穿齐衰服前往吊丧;丈夫去世,女子穿斩衰服吊丧。所行的是吊礼,所穿的是吊服,显然不是以妻子的身份对待她。如今戴氏女子还没有成为妇人,却前往报丧并拜见公婆,这是妇人的道义;住在丧庐中,这是妻子的道义;抚养他的遗孤,这是母亲的道义。这不是超过礼制了吗?’我回答说:‘女子未婚而丈夫去世,礼制有前往吊丧的条文。凡是吊丧的人一出门就脱下丧服,而女子所穿的斩衰本来是妻子的正服,又必须等到下葬以后才除去,因此她同普通宾客并不相同。况且汉代制度规定妇人不能两次穿斩衰;如今既以斩衰吊丧,又要为后来的丈夫服斩衰,这就是两次斩衰,所以贞女按义理不敢再嫁。’又有人说:‘礼部的职责是掌管民间寡妇,五十岁以后不改节的,便表彰她们的门闾;这是担心那些守贞而不嫁的人,十年后又改嫁。如今戴氏女子才十七岁,试想人的遭遇变化无常,怎么知道她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我回答说:‘士人以志向为高尚,女子也是这样。志向既然预先确定,鬼神也会依从,连上天也不会违背,所以想使自己的德行长久,只在于先坚定志向罢了。卫国的共姜作《柏舟》自誓,歌词说:“至死也发誓不改变”,又说:“至死也发誓不做邪恶之事。”她最终践行了自己的誓言,这难道不是前人的榜样吗?’又有人说:‘礼制规定,女子尚未到夫家庙见便去世,应当归葬于母亲家族。周官规定媒氏禁止迁葬以及嫁殇,所以邴原的女儿去世后,没有听从魏武帝的命令与仓舒合葬。如今戴氏女子未婚便为丈夫哭丧,留下侍奉公婆,抚养叔父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儿子,准备终身如此,死后可以合葬吗?’我回答说:‘《诗经》已经说过了。’ ‘活着时住在不同的房间,死后却同穴而葬’,这是说尚未共用祭祀的牲牢同桌吃饭的人。戴氏女子既然已经在金家入殓,公婆便可以把她作为儿媳安葬;嗣子既已确立,作为儿子的职责便可以把她作为母亲安葬。这件事虽然接近于嫁殇,讨论礼制的人似乎也应当通达变通。老夫已经年老,不能等到贞女应当立坊表彰的年限,只相信她立志专一,所以特意记下这件事。《曝书亭集》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四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十三】顾长康《女史箴图》跋 虎头画的谢太傅,谢太傅说自从有生民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画,到了当世也很少有保存下来的。我康熙壬子年春天在江都汪氏家观看《女史箴图》,绢本虽然剥落,气韵却无与伦比,可惜只剩下一半。男女老幼共二十八人,形象各不相同,所谓‘意存于笔先,画尽而意仍在’,不就是这样吗?题识的小字尤其好,很像王献之的《十三行》。这是虎头已经写过的。过去王世将的书法、绘画都居第一,所以对王羲之说:‘画我自己画的,字我自己写的。’虎头也能够兼擅书画,更加证明善于绘画的人大多也善于书法。古代贤人的话并没有欺骗我。因此劝汪老放下画卷,把字双钩摹出,刻在石上。
王维伏生图跋右王维所画伏生,上有宋思陵题字。庚戌十月,观于退谷孙侍郎斋。生,济南人也。予游济南,于长白山之隂拜生墓,见其祠宇庳隘,至不容筵几。有司牲醪,嵗时之飨,或阙焉不修,因叹世人无知重生者。葢经学之不明久矣。思秦之时,诸生讼言封禅,至有坑儒之祸。生为秦博士,得免,其明哲有过人者。及汉兴,隐士负一时之望,莫若商山四皓。初未闻讲习经义,传之弟子,则其年虽八十余,衣冠甚伟,与土木何异。生独能于防言既絶之时,教学齐鲁,老而益勤,卒传之鼂错,斯文未丧,天若有意于生,而锡之年者。百世之后,宜师其人而识其貎焉。维之所画,特想像为之而已。然艺事既神,其精思所感,如或见之。观是图者,不问知其为生,此思陵所以寳惜而亲题之也。世之法书善画,多秘之内府,人既未得观,间复流传于世。藏之者非其人,则观者亦取非其人,此书画之厄也。是图之得归孙氏,非至幸与?先生今年七十有八,犹治《尚书》不辍,所注《禹贡》《洪范》,其发明经义甚详。对先生之容,益悟维之貌。生能入神也。同观者:谭七舎人,兄吉▯,舟石,李十九秀才,良年,武曽。
再题王维伏生图是图庚戌冬观于北平孙侍郎蛰室,因跋其尾。既而归于棠村梁相国,今为漫堂宋公所藏。主虽三易,不堕秦防之贾师宪、严惟中之手。济南生亦幸矣。按《中兴馆阁续録》,维所画《济南伏生图》曾归秘阁储藏,故宋元以来题跋独少。宋公定为真迹,知孙、梁二公赏鉴略同也。
光武帝燎衣图跋汉光武帝燎衣圗,唐吴道子画。道子开元中,尝召入宫禁,为内教博士,非有诏不得画。论者谓其下笔有神,然多施之门版屋壁,嵗久易毁。至仙佛鬼怪,世虽流传,又非儒者所取,故是圗最为难得。图之作,未详何年。意开元初,明皇勤政圗治,思古帝王肇造之艰,万几余暇,道子奉诏作此。其后司马承祯、张果、叶法善相继被召,而浮屠之营建亦盛。由是东都老子庙壁与地狱变相之图交出,一艺之防,亦随世运升降,可叹哉。图今归程穆倩氏,穆倩得之僧渐江,渐江购之歙吴氏。
跋钓鼇图钓鼇图一巻,新安故家所藏。签题郭忠恕名。巻中第有水阁一斜,百随而无钓者之具,亦无钓人。观者多未析。按晁子止《郡斋读书志》有钓鼇图一巻,与《捉卧瓮人格》并列,当是唐时酒令。子止谓分四十类,类各一诗。今其书不传,虽智者有所不知矣。刘道醇称恕先屋木楼观,一时之絶。覩其界画,洵无可疵。圗有察司横印,葢内府物也。惜其下截破碎,安得好手李仙丹复装之。
李龙眠九歌图巻跋李伯时《九歌图》用澄心堂纸作,毎图书三闾大夫辞于后,笔法娟妙,匪特画居絶品也。题识残阙,止存「年七月望日臣李公麟画」十字,上有宣和大小印玺。巻末元人题咏甚多。康熙庚戌秋九月九日,偕昆山顾炎武、寕人嘉定陆元辅、翼王永年申涵光、鳬孟嘉兴谭吉▯舟石,观于宛平孙氏研山斋。
八景图跋宋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平逺山水,其平生得意者为景凡八,今人所仿潇湘八景是也。然当时作者意取平逺而已,不专冩潇湘风土。迨元人形之歌咏,其后自京国以及州县志,靡不有八景存焉。固哉世俗之可笑也!是册不知谁氏之笔,而意主平逺,不失员外之防。见者勿定作潇湘观,斯得之矣。
题李唐长夏江寺图康熙乙丑三月,纳兰侍卫容若购得李唐着色山水巻,邀予题签。唐字睎古,河阳人,宣和中曽直画院,南渡后入临安,年已八十,授待诏。观其画法古雅深厚,宜为思陵所赏。巷首题曰:「长夏江寺」。巻尾题曰:「李唐可比李思训」。按宋人着色山水,多以思训为宗。葢春山薄而秋山疎,惟夏山利用丹墨。思陵比之思训,可谓知言也已。题杨补之墨梅朱三十五梅词,横枝清痩,只如无。但空里疎花数防,梅花有魂二语,摄之此,唯逃禅杨叟能冩出。若煮石山农兴酣落笔,便与少陵乱挿繁花照晴昊句相似。愁眼虽冲,要非逃禅叟意中景矣。嵗在丁未冬,坐孙侍郎退翁蛰室,斲氷试谢道韫研书。
书彞斋赵氏水仙花巻赵子固水仙横幅,观于北平孙侍郎砚山斋记。先子恒言:世多赝本,其真迹有九十三茎者最佳。今数之,果然。侍郎所蓄,有杨补之墨梅,顾定之墨竹,与是巻称嵗寒三友。梅竹无多花叶,而水仙独繁。然对之不异神仙氷雪之容,正乐府诗所云“寂寥抱冬心”者也。
钱舜举▯鼠图跋天下最堪憎者,莫鼠若矣。画家惟边鸾图石榴、猴,防易元吉图青菜、防狼,此外流传葢寡。康熙甲申畅月,偶集小沧浪亭,西陂放鸭翁出钱舜举▯鼠图见示,叹其工絶。翁属书苏和仲赋于后。乙酉夏,始以八分书而归之,兼欲题诗其上,未果也。
译王维《伏生图》跋 右边是王维所画的伏生,上面有宋思陵的题字。庚戌年十月,我在退谷孙侍郎的书斋中观看。伏生是济南人。我游历济南时,曾在长白山北面拜谒伏生墓,见他的祠宇低矮狭窄,甚至容不下一张筵席和几案。官府供给的祭牲和酒,有时也缺少而没有按时修整,于是感叹世人不知道尊重伏生。大概经学不明已经很久了。想当年秦朝时,诸生争相议论封禅,终于酿成坑杀儒生的祸患。伏生任秦朝博士,得以免死,他的明智远胜常人。汉朝兴起以后,隐士中享有一时声望的,没有谁比得上商山四皓;但起初没有听说他们讲习经义、传授给弟子,那么他们即使年纪已经八十多岁,衣冠很伟岸,也同土木有什么区别。唯独伏生能在古代典籍的言语已经断绝之时,在齐、鲁教授经学,年老而更加勤勉,最终把经学传给鼂错,使斯文没有丧失。上天仿佛有意成全伏生,赐给他长寿。百代以后,应当以这样的人为老师,并且认识他的容貌。王维所画的,不过是凭想象画成的。然而艺术既然神妙,他精心构思时受到的感发,就像亲眼见到伏生一样。观看这幅图的人,不必询问也知道画的是伏生,这就是思陵珍爱它并亲自题字的原因。世间的名家书法和善画,多收藏在内府,人们既不能看到,偶尔又流传到民间。收藏它的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那么观看它的人也会落入不合适之人手中,这就是书画的厄运。这幅图能够归于孙氏,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先生今年七十八岁,仍然不停地研究《尚书》;他所注的《禹贡》《洪范》,阐发经义十分详尽。对着先生的容貌,更加领悟王维所画的伏生相貌,伏生真能进入神妙境界。同观者有:谭七舍人、谭兄吉▯、舟石、李十九秀才、良年、武曾。再题王维伏生图 这幅图在庚戌年冬天于北平孙侍郎的蛰室中观看,因而在卷末题跋。后来它归棠村梁相国所有,如今为漫堂宋公收藏。主人虽然三次更换,却没有落入秦桧、贾似道、师宪、严惟中一类人的手中,济南伏生也算幸运。考察《中兴馆阁续录》,王维所画《济南伏生图》曾经归入秘阁收藏,所以宋、元以来题跋特别少。宋公认定这是真迹,可知孙、梁二位的鉴赏大致相同。《光武帝燎衣图》跋 《汉光武帝燎衣图》,是唐代吴道子所画。吴道子在开元年间曾被召入宫禁,任内教博士,没有诏令不得作画。评论者说他下笔有神,但大多画在门板、屋壁上,年代久远便容易毁坏。至于仙人、佛像、鬼怪一类,虽然世间流传,也不是儒者所取,所以这幅图最为难得。此图创作于哪一年,无法详考。推想是在开元初年,明皇勤于政事、谋求治理天下,追思古代帝王创业的艰难,在处理万机之余,命吴道子奉诏作成此图。后来司马承祯、张果、叶法善相继被召入朝,而佛寺的营建也盛行起来。因此东都老子庙墙壁上的画和地狱变相图相继出现;一种技艺的盛衰,也随着世运而升降,真可叹息啊!此图如今归程穆倩所有,穆倩从僧人渐江处得到,渐江又从歙县吴氏那里购得。跋《钓鼇图》《钓鼇图》一卷,是新安旧家所收藏的,签题署郭忠恕之名。卷中只有一座临水阁楼,周围百物俱在,却没有钓鱼的器具,也没有钓鱼的人,观看者大多不能解释。考察晁子止《郡斋读书志》,有《钓鼇图》一卷,同《捉卧瓮人格》并列,应当是唐代的酒令。晁子止说把它分为四十类,每类各有一首诗。如今这部书已经失传,即使聪明的人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刘道醇称赞郭忠恕的屋木楼观画,是一时绝作。看他的界画,确实无可挑剔。图上有察司横印,大概是内府之物。可惜下半截破碎了,哪里能找到善手李仙丹重新装裱它呢?李龙眠《九歌图》卷跋 李伯时的《九歌图》用澄心堂纸绘制,每幅图后都写着三闾大夫的辞章,笔法秀美精妙,不只是绘画属于绝品。题识已经残缺,只剩下‘年七月望日臣李公麟画’十个字,上面有宣和年间的大、小印玺。卷末有许多元人的题咏。康熙庚戌年秋九月九日,我同昆山顾炎武、宁人、嘉定陆元辅、翼王永年、申涵光、凫孟、嘉兴谭吉▯、舟石,一起在宛平孙氏研山斋观看。《八景图》跋 宋代度支员外郎宋迪擅长画平远山水,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有八景,就是如今人们仿作的潇湘八景。但当时作者的本意只是取平远之景,并不是专门描绘潇湘的风土。到了元代,人们用诗歌来表现它;后来从京城到州县的地方志,没有不记载八景的。这正是世俗固执得可笑!这册画不知道出自谁的笔,但构思以平远为主,没有失去宋迪的意旨。观看者不要断定它是潇湘八景,这样才算理解它。题李唐《长夏江寺图》康熙乙丑年三月,纳兰侍卫容若买到李唐的着色山水卷,请我题写签条。李唐字晞古,是河阳人,宣和年间曾任职于画院;南渡以后进入临安,年已八十,授官待诏。看他的画法古雅深厚,难怪受到思陵的赏识。卷首题作‘长夏江寺’,卷尾题作‘李唐可以比拟李思训’。考察宋人着色山水,大多以李思训为宗法。大概春山浅薄,秋山疏淡,只有夏山适宜使用丹青浓墨。思陵把李唐比作李思训,可以说是懂得绘画的知言了。题杨补之墨梅 朱三十五的《梅词》说,横斜的梅枝清瘦,仿佛空无一物;又说空中只有几处疏落的梅花,‘梅花有魂’这两句话,只有号称逃禅的杨老才能画出来。若是煮石山农兴致酣畅时落笔,便同杜少陵‘乱插繁花照晴昊’的诗句相似。即使能冲破愁苦的眼界,也不是逃禅老人心中的景象。丁未年冬,我坐在孙侍郎退翁的蛰室中,凿冰研墨,试写谢道韫。书彝斋赵氏水仙花卷 赵子固画的水仙横幅,我在北平孙侍郎砚山斋观看并记下。先父常说:世上流传的多是赝品,真迹中有九十三茎水仙的最好。如今数它的花茎,果然如此。侍郎收藏的画中,有杨补之的墨梅、顾定之的墨竹,同这一卷合称‘岁寒三友’。梅、竹没有多少花叶,只有水仙格外繁盛。然而面对它,仍然像面对神仙冰雪般的容貌,正是乐府诗所说的‘寂寥抱冬心’。钱舜举《鼠图》跋 天下最令人憎恶的东西,没有比老鼠更甚的了。画家中只有边鸾画过石榴、猴,易元吉画过青菜、猿狼,除此之外流传的作品大概很少。康熙甲申年畅月,我偶然聚集在小沧浪亭,西陂放鸭翁拿出钱舜举的鼠图给我看,我感叹它画得极其精妙。翁嘱托我在后面书写苏和仲的赋。乙酉年夏天,我才用八分书写成归还他,同时还想在上面题诗,最终没有完成。
题赵子昻鹊华秋色图鹊华秋色图》巻,元贞元年,呉兴赵王孙罢守齐州,归为周公谨作用,丹墨淡着色,防合王右丞、董北苑法。华不注一峰特立,而防山附之。对此益信郦善长「单椒秀泽」一语之善,形容也。巻有杨仲▯、范徳机、虞伯生三公跋。华亭董尚书爱而屡题之。予尝闻画家论文,徴仲画谓其原出于松雪。把玩是巻,良然。康熙甲子冬,观于纳兰侍卫容若之渌水亭。
题赵子昻水村图赵王孙画山水,用绢素设色者多,独《水村图》横幅以纸冩之,且用水墨,洵神品也。题云:“大徳六年十一月望日,为钱徳钧作。”又自识云:“后一月,徳钧持此图见示,则已装成轴矣。一时信手涂抹,乃过辱珍重如此,极令人惭媿。”巻末题咏者四十八人。嵗在乙丑三月,纳兰容若属予题签留之。匝月巻还未几,容若奄逝,真迹不复可覩矣。水村即今之分湖,明宣徳中析嘉兴一府为县七,遂隶嘉善。后之修地志者不载此事,因撮其大略书之。题王孤云蒲萄庭榭小幅永嘉王振鹏朋梅以画受知,元仁宗赐号孤云处士。其界画最工,恒缀花篱、架果于台榭之下。是幅虽小,葢其真迹。世惟见《图绘寳鉴》,称其官漕运千户,不知延祐初曾为秘书监典簿也。
题江山伟观图元防稽董旭遂初江山伟观图,以金焦二山画之,纸背题长歌于圗后,书法亦工,用董旭私印印诗之简端,遂初私印印诗之尾。同时题识者三十一人。忆嵗在辛巳,予留昭庆僧寺,此巻为姚氏收藏物,予爱旭长歌高耸奔逸,借抄寄顾孝廉侠君,选入元诗。今年春,我宗衎斋上舎见而不忍释手,姚氏之子谓曰:「子欲得之。」跋者人各一金,遂以白金二斤易之,亦称好事也。已巻首「江山伟观」四篆字钩画竒古,不识何人所书。题元四学士画像四学士经术文章冠于元代,百世而下,瞻其画像,如闻謦咳矣。苏昌龄书法入妙通神,品在宋仲温、朱孟辩之上。跋称怅然有存殁之感者,至正甲午,呉虞掲三公俱逝,惟欧阳原功卒于丁酉,故云。按画家绘象,存者止图半体,没者乃写全身。然则欧阳原功亦殁后续绘者也。巻内有凌晏如私印,晏如湖州人,以书受知长陵,官至佥都御史。是巻向藏南阳村庄吕氏,今无防,以授子壻寳灵通。
书顾定之墨竹顾定之墨竹一本,下无土石,抽梢直上,对之若新雨乍洗,娟娟媚人。同时画竹,羣推吴仲圭,然尺幅中交柯接叶,或失则繁,又杂以草书题识,觉少者未始不贵也。定之名安,淮东人,元统间仕为龙岩都巡,转毗陵录判,厯泉州路判官,自号石屋老人。郯九成诗:「吴下几人能画竹,风流只数顾防军。」心赏不谬矣。是轴藏李太仆写山楼,以非肉食者所好,故子姓犹保之。
跋李紫筼画巻画家好手,元时特多。略见《图绘寳鉴》,紫筼生李弁其一也。生濠梁人,善冩竹石,兼工平逺山水。斯巻送冲真观主蔡霞外而作,松竹清疎,峰岚渲以焦墨,澹抹蠃青作遥山。识者谓其原出王维也。今藏孙上舎洪九家。意当日必有诸公赠言跋尾,惜为人割去。然郑人买椟还珠,珠固在,庸何伤?丁亥夏五日,北至小长芦,朱彞尊书。又紫筼晩居淀山湖畔,故吴郡尤存,以仁赠以诗云:「积玊谿头水拍天,草堂只在淀山前。」云间钱元方彦直赠以诗云:「谪仙今住五葺西,大泖当门鲈正肥。」其居有白云牕,东维子赋诗赠之。今其遗迹无存矣。慈谿黄玠伯成题其墨本竹枝云:「刻雕妙入神,余情寄乀丿。」殆时人重其墨竹,以之雕刻屏风云尔。洪九方排纂《书画谱》,复题此归之,俾采入巻中。八十翁▯尊又跋。
黄子久浮岚暖翠图顺治十有七年冬十一月朔,寓山隂之箪醪河,饮于莱阳宋公之廨,斟隗嚻宫緑瓷琖劝客,蒸莱鸡为馔。客以醉辞,公出黄子久《浮岚暖翠图》示客,以当解酲。图高六尺,广三尺,树木之秀挺,山石之诡异,恍如坐我富春江上,浑忘身之在官舎也。画额题识,子久时年八十有三,而局法严整,神韵深厚,反胜少壮时。此全乎天者,已是日南昌王猷定,于一长洲宋实颖既庭,金坛蒋超虎臣,仁和陈晋明康侯,吴江叶燮星期,同观秀水朱彞尊锡鬯书。
书王叔明画旧事京师故家有藏黄鹤山樵画者,俾缝人持以售诸市。予适见之,许以钱三十缗,挂于寓居之壁。观其勾皴之法,若下笔作草书,全不修饰,而结束入细。华亭董尚书大书其额云:“天下第一。”王叔明画,其装防亦精,用粉緑色官窰轴,子坚栗如玊。留之旬日,囊空羞涩,终无以应。俄而棠村梁尚书以白金五镒购之,神物化去,见之魂梦不可弭忘也。尚书以宰相归里,闻其身后墨宝防失,偶忆旧事,书之。
译题赵子昂《鹊华秋色图》《鹊华秋色图》卷,作于元贞元年。吴兴赵王孙结束齐州任期,回乡后为周公谨创作,用丹墨淡淡着色,完全合于王右丞、董北苑的画法。华不注山一峰独立,华山附着在旁边。面对这幅画,更加相信郦善长所说‘单椒秀泽’一句话形容得精当。卷中有杨仲弘、范德机、虞伯生三位题跋。华亭董尚书喜爱它,曾多次题写。过去我曾听画家谈论绘画理论,文徵仲说赵孟頫的画法源自松雪。把玩这幅画卷,确实如此。康熙甲子年冬,在纳兰侍卫容若的渌水亭观看。题赵子昂《水村图》赵王孙画山水,多用绢素着色;唯独《水村图》横幅用纸绘画,而且使用水墨,确实是神品。题字说:‘大德六年十一月望日,为钱德钧作。’又自题说:‘过了一个月,德钧拿这幅图给我看,已经装成画轴了。当时随手涂抹,竟然承蒙如此珍重,实在令人惭愧。’卷末题咏的共有四十八人。乙丑年三月,纳兰容若嘱托我题写签条并留下此卷。过了一个月,画卷归还不久,容若突然去世,真迹再也无法看到了。水村就是今天的分湖;明宣德年间,将嘉兴一府分为七个县,于是分湖隶属嘉善。后来修地方志的人没有记载这件事,所以我撮取大意写在这里。题王孤云《葡萄庭榭小幅》永嘉人王振鹏,字朋梅,以绘画受到知遇,元仁宗赐号孤云处士。他最擅长界画,常常在台榭下面点缀花篱、果架。这幅画虽小,大概是真迹。世人只见《图绘宝鉴》,说他官至漕运千户,却不知道他在延祐初年曾任秘书监典簿。题《江山伟观图》元代会稽人董旭、字遂初所画《江山伟观图》,以金山、焦山两山入画;纸背在图后题写长歌,书法也很精工,并用董旭私印钤在诗笺前端,用遂初私印钤在诗笺末尾。同时题识的有三十一人。想起辛巳年,我留住昭庆僧寺时,这卷是姚氏所收藏的东西;我喜爱董旭的长歌高耸奔放,曾借来抄录,寄给顾孝廉侠君,选入《元诗》。今年春天,我的族弟衎斋上舍见到它,爱不释手。姚氏的儿子对他说:‘你想得到它吗?’题跋者每人出一金,于是用白银二斤换来,也可称为好事。只是卷首‘江山伟观’四个篆字,笔画奇古,不知道是谁写的。题《元四学士画像》四位学士的经学、文章冠绝元代,百代以后瞻仰他们的画像,仿佛还能听到他们的咳嗽声。苏昌龄的书法进入精妙神化的境界,品第在宋仲温、朱孟辩之上。跋文说‘怅然有生者死者之感’,是因为至正甲午年,吴、虞、揭三位都去世了,只有欧阳原功在丁酉年去世,所以这样说。考察画家绘制人物,活着的人只画半身,死去的人才画全身。这样看来,欧阳原功也是死后续补绘制的。卷中有凌晏如的私印。晏如是湖州人,以书法受到长陵赏识,官至佥都御史。这一卷过去收藏在南阳村庄吕氏家中,如今没有子嗣,便传给女婿宝灵通。书顾定之墨竹 顾定之画的一幅墨竹,竹根下没有土石,竹梢抽出直上;看着它,仿佛新雨刚刚洗过,修长秀美,令人喜爱。当时画竹的人,众人都推许吴仲圭;然而在尺幅之间,交错的竹枝、连接的竹叶,有时反而显得繁密,又夹杂着草书题识,便觉得画得少一些的未必不更可贵。顾定名安,是淮东人,元统年间出仕,任龙岩都巡,转任毗陵录判,历任泉州路判官,自号石屋老人。郯九成有诗说:“吴下几人能画竹,风流只数顾防军。”真是赏识得不错。这幅画收藏在李太仆的写山楼中,因为不是以吃肉为生的人所喜爱的东西,所以他的子孙还保存着它。题跋李紫筼画卷 画家中的高手,元代尤其多。略见于《图绘宝鉴》一书,紫筼便是李弁。李弁是濠梁人,擅长画竹石,也精于画平远山水。这幅画是送给冲真观主蔡霞外的作品,松竹清疏,山峰云气用焦墨渲染,淡淡地涂上蠃青,画作远山。懂画的人说,它本来出自王维一派。现在收藏在孙上舍洪九家中。想来当日一定有诸位名公题赠跋语,可惜被人割去了。不过,这正如郑人买椟还珠,珠子本来还在,又有什么妨害呢?丁亥年夏五月,北行至小长芦,朱彝尊题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又 紫筼晚年居住在淀山湖畔,所以吴郡一带尤其还保留着他的遗迹。尤存以仁赠诗说:“积玉溪头水拍天,草堂只在淀山前。”云间钱元方彦直赠诗说:“谪仙今住五葺西,大泖当门鲈正肥。”他的居所有一间白云窗,东维子作诗赠给他。如今这些遗迹已经不存在了。慈溪黄玠伯成在他的墨本竹枝画上题诗说:“刻雕妙入神,余情寄乀丿。”大概是说当时人们很看重他的墨竹,把它用来雕刻屏风吧。洪九正在编纂《书画谱》,又题写此跋,将画归还给他,使他采录收入书中。八十岁的朱彝尊又作跋。黄子久《浮岚暖翠图》顺治十七年冬十一月初一,我寄居在山阴的箪醪河,在莱阳宋公的官署中饮酒。他斟出隗嚣宫的绿瓷盏劝客,又蒸莱鸡作为菜肴。客人因醉而辞谢,宋公拿出黄子久的《浮岚暖翠图》给客人看,用来解酒。画高六尺,宽三尺,树木秀美挺拔,山石奇异险怪,恍惚间好像坐在富春江上,完全忘了自己身在官舍。画额上的题识说,子久当时已经八十三岁;可是画面章法严整,神韵深厚,反而胜过他少壮时。这是完全出于天成的作品。同日,南昌王猷定、长洲宋实颖既庭、金坛蒋超虎臣、仁和陈晋明康侯、吴江叶燮星期一同观赏,秀水朱彝尊锡鬯题写。记王叔明画的旧事 京城有旧家收藏着黄鹤山樵的画,让缝衣匠拿到市场上去卖。我恰好看见了它,答应出三十缗钱,把画挂在寓居的墙上。看它勾勒皴擦的笔法,好像下笔写草书,完全不加修饰,而收束处却细致入微。华亭董尚书在画额上大书“天下第一”。王叔明的画,装潢也很精美,使用粉绿色官窑轴,轴心坚实如玉。把画留了十天,囊中空空,羞涩窘迫,始终无法付款。不久,棠村梁尚书用五镒白金买走了它。这件神物已经离我而去,即使在梦中见到它,也无法消除思念。尚书以宰相身份告老还乡,听说自己死后墨宝大多散失,偶然想起这件旧事,便把它记了下来。
跋师子林书画册嵗在甲辰九月,从京师入云中,同里曹公官山西按察副使,舍予万物同春亭。暇出徐贲幼文师子林画册见示。师子林者,元至正二年僧维则之门人,凿池垒石,筑兰若以居其师者也。峰曰师子,曰含晖,曰吐月;桥曰小飞虹;窝曰禅窝;谷曰竹谷;堂曰立雪;室曰卧云;阁曰问梅;轩曰指柏;池曰玊鉴;井曰氷壶。当时留题八子:高啓、季廸、张适、子宜、王行、止仲、谢徽、▯懿、申屠衡、仲权、张简、仲简、陶琛、彦行、僧道衍。斯道而兹册惟斯道用小楷书其诗,诸公不与焉。考师林初建朱徳润泽民图之,赵元善长倪瓉元镇商防续图之。幼文写此册在洪武七年三月,自言用图冩意,初不较其形似,葢欲别开生面,不同乎朱赵倪三子尔。
书孙氏同爨防图后吾乡孙简肃公治家以严,子弟侍立,暑不去衣。然其教初学,饭后必散步歌诗,以吟咏性情,故其子六人皆善诗。家居为同爨,防三日一集,集必有诗,列图于前,聚诗其后,装池为巻,孝友之语充溢丈幅之中,可谓天伦乐事矣。公尝诫诸子曰:「家人暌离,必起于妇人。但得兄弟时时相聚,谗何由生?今裠屐子弟,往往昼居于内,兄弟无几相见,此谗柄所由阶也。若尽如孙氏六公饮酒之饫而不愆其仪,防集之频而勿伤于侈,贤子孙循而行之,虽百世可已。」公裔孙某出示予,因跋其后归之,并着于禾録焉。
项子京画巻跋予家与项氏世为婚姻,所谓天籁阁者,少日屡登焉。乙酉以后,书画未烬者,尽防人间。近日士大夫好古,其家辄贫,或旋购旋去之,大率归非其人矣。噫!非其人而厚藏书画之厄,终归于烬而已。黄山程穆倩家最贫,嗜古尤癖,书画归之,幸矣。惜乎价盈千百者,力又不能购也。子京之画,世人知之者罕,程子独加珍惜,俾予跋尾。夫程子且然,况生同里而数过其庐如予者邪?题薛素素画册嘉兴妓薛素素,小字润娘,行五。人称其有十能,诗、书、琴、弈、箫,而驰马、走索、射弹尤絶技也。予见其手冩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至山水兰竹,下笔迅埽,无不意态入神。闻在京师,挟弹走马,能以两弹丸先后发,使后弹击前弹碎于空中。又置一弹于地,以左手持弓向后,以右手从背上反引其弓,以击地下之弹,百不失一。尝置弹于小婢额上,弹去而婢不知。江都陆无从歌云:“酒酣请为挟弹戏,结束单衫聊一试。防纒红袖袒半韝,侧度云鬟引双臂。侍儿拈丸着髲端,回身中之丸并坠。”言迟更疾,却应手;欲发未停,偏有致。范夫人赠诗云:“重开别院贮文君,宝络千金换翠裙。非雨非云香满路,前身应是薛灵芸。”寻为李征蛮所嬖。又尝侍沈孝亷景倩巾栉,其画象传入蛮洞。酉阳彭宣慰深慕之,费金钱无算,致之不得也。
许旌阳移居图跋许旌阳移居图,宛平崔秀才道母所画横幅丈余。图中移家具,散走者防鬟,臂指各异,情状怪疑,皆鬼也。自吴道子、朱繇传《地狱变相》,其后貎鬼、子鬼、母、钟馗、小妹,不一其人。至宋龚高士,开专以鬼物见长,观其骨象狞劣,令人不欢。兹图为神仙移居,故口无哆,张目无很视,较开所状略殊,然先民后贤寄托之情一也。诗言之:“莫赤匪狐,莫黒匪乌。”高士葢有深慨于中,寄之笔墨者。崇祯之季,有鬼白昼入市,用纸钱交易,死者魂未离散,叩人门戸买棺。彼时思陵命将出师,辇下臣民无一足供驱使,者翻不若旌阳令之使鬼,鬼忘其劳焉。道母绘此,得毋寄托在是?与道母初名丹晩,更名子忠,别字青蚓。国亡走入土窟中死,图今藏莱阳宋氏。顺治庚子冬,观于云门舟中。
译题跋《师子林书画册》甲辰年九月,我从京师进入云中。同乡曹公任山西按察副使,让我住在万物同春亭。闲暇时,他拿出徐贲幼文的《师子林画册》给我看。所谓师子林,是元至正二年,僧人维则的门人凿池堆石,建造兰若来供养老师居住的地方。山峰有师子峰、含晖峰、吐月峰;桥叫小飞虹;窝叫禅窝;谷叫竹谷;堂叫立雪堂;室叫卧云室;阁叫问梅阁;轩叫指柏轩;池叫玉鉴池;井叫冰壶井。当时留下题诗的有高启、季迪、张适、子宜、王行、止仲、谢徽、玄懿、申屠衡、仲权、张简、仲简、陶琛、彦行和僧人道衍。此画册只有斯道用小楷书写他的诗,其他诸公没有题入。考察师林最初建成时,朱德润泽民曾为它作图,赵元善长、倪瓒元镇又相继续图。徐贲幼文画这本册子是在洪武七年三月,他自己说是依照图意来画,起初并不计较形似,大概是想另辟面目,不同于朱、赵、倪三人罢了。题记孙氏《同爨图》后 我乡的孙简肃公治家严谨,子弟侍立时,即使暑天也不脱衣服。然而他教导初学者,饭后一定要散步吟诗,用歌咏来陶冶性情,所以他的六个儿子都擅长作诗。孙家共同生活、同灶吃饭,每隔三日聚会一次;每次聚会必有诗,把图画排列在前面,把诗集中在后面,装裱成卷,关于孝友的言语充满一幅之中,真可以说是天伦中的乐事了。孙公曾告诫诸子说:“家人离间,必定从妇人开始。只要兄弟能够时时相聚,谗言从哪里产生呢?如今穿着裙子和木屐的子弟,往往白天住在内室,兄弟很少相见,这就是谗言得以产生的阶梯。如果都像孙氏六位公子那样饮酒尽兴却不失礼仪,频繁聚会却不流于奢侈,贤能的子孙依照这样实行,即使传到百代,也可以平安无事。”孙公的后裔某人拿给我看,因此我在卷后作跋,把它归还给他,并且记载在《禾录》中。项子京画卷跋 我家和项家世代通婚,所谓天籁阁,年轻时我曾多次登临。乙酉以后,尚未焚毁的书画,全都散失到人间。近来士大夫喜爱古物,家境往往因此贫困,有的刚买来便又卖掉,大多归于不适当的人家。唉!书画落在不适当的人手中,即使厚厚收藏,最终也不过归于焚毁罢了。黄山程穆倩家境最贫困,却尤其嗜好古物;书画归到他那里,实在是幸运。可惜那些价值成百上千的东西,他又无力购买。世人很少知道子京的画,只有程先生特别珍爱,请我在卷尾作跋。程先生尚且如此,何况我生在同乡,又屡次到他家拜访呢?题薛素素画册 嘉兴歌妓薛素素,小字润娘,排行第五。人们称她有十种才艺:诗、书、琴、棋、箫,以及骑马、走索、射弹,尤其是绝技。我见她亲手画的水墨大士像,十分精巧。董尚书尚未中进士时,在禾中授课,见到她后很喜爱,替她用小楷书写《心经》,并题跋在上面。至于山水、兰竹,她下笔迅疾一扫,无不意态入神。听说她在京师时,带着弹弓骑马,能够先后发射两枚弹丸,使后发的弹丸在空中击碎前一枚。又把一枚弹丸放在地上,左手持弓向后,右手从背后反拉弓弦,射击地上的弹丸,百发百中。她曾把弹丸放在小婢女的额头上,弹丸射去而婢女竟毫无知觉。江都陆无从作歌说:“酒酣请为挟弹戏,结束单衫聊一试。防缠红袖袒半韝,侧度云鬟引双臂。侍儿拈丸着髲端,回身中之丸并坠。”意思是动作看似迟缓,实际更加迅疾,完全应手;将要发射却没有停顿,姿态偏偏别有情致。范夫人赠诗说:“重开别院贮文君,宝络千金换翠裙。非雨非云香满路,前身应是薛灵芸。”不久,她被李征蛮宠爱。又曾侍奉沈孝廉景倩,为他梳头整衣,她的画像流传到了蛮地。酉阳彭宣慰非常仰慕她,耗费了数不清的金钱,却始终没能得到她。许旌阳《移居图》跋 许旌阳《移居图》,是宛平崔秀才道母所画的一幅一丈多长的横幅。图中搬运家具,四处奔走的都是鬼,手臂和手指各不相同,神情形状怪异可疑,全是鬼。自从吴道子、朱繇传下《地狱变相》以后,后来画鬼、子鬼、母鬼、钟馗、小妹,画家各不相同。到了宋代龚高士,专门以画鬼物见长;看他所画鬼的骨相狰狞丑陋,令人不快。这幅图画的是神仙移居,所以鬼的嘴并不张裂,眼睛睁开也没有凶狠的目光,比龚开所画的略有不同;然而前代先贤和后世贤者借此寄托情感,却是相同的。诗中说:“没有红色的不是狐狸,没有黑色的不是乌鸦。”龚高士大概心中有深切感慨,把它寄托在笔墨之中了。崇祯末年,有鬼白天进入市场,用纸钱交易;死者的魂魄还没有离散,便敲人家门户购买棺材。当时思陵皇帝命令将领出师,京城内外的臣民没有一个足以供他驱使的人,反而还不如许旌阳使鬼,鬼都忘记了劳苦。道母画这幅图,难道不是有所寄托吗?道母起初名丹晚,后来改名子忠,别字青蚓。明朝灭亡后逃入土窟中死去。这幅图如今收藏在莱阳宋氏家中。顺治庚子年冬,在云门舟中观赏。
题赵淑人宫门待漏图右宫门待漏图,先伯祖妣赵淑人朝孝节烈皇后、孝哀悊皇后,因而传写者也。按命妇朝女君,见于《周礼》,其服鞠衣、防衣、縁衣、素纱,其笄纚,其屦黄。汉制则服蚕衣。唐外命妇入朝,或于光顺门,或于肃章门。宋元节序庆贺,咸许外命妇入内。明元旦、冬至后,御坤宁殿,中使引命妇,各服其服行礼。其后改于仁智殿。崇祯七年三月甲寅【二十八日】孝节皇后生辰,诏命妇入贺,旧典久不行矣,多称疾不至,诣大内者仅五十有三人,步入西华门,拜于殿下。懿防传赐鲜果。帝诘责礼部,以人寡不成礼。迨七年十月己丑,孝哀皇后生辰,朝于慈宁宫,步入东华门,就位者一百六十有八人。十年三月丁夘【二十八日】复朝中宫于隆道阁,仍自西华门步入就位行礼者一百八十人。嘉定伯周奎夫人亦与焉。拜毕,周夫人进宫行家人礼。后语周夫人曰:“诸命妇骨相多福薄,惟朱侍郎妻容貌庄称,象服尔。”随赐银豆、鲜果。经别殿,神宗皇贵妃刘复赐茶于思善门。于是淑人朝女君者三矣。其初,先伯祖方任大理寺卿,再入时迁刑部右侍郎,三入转左侍郎。既卒,赠尚书。十七年春,京师陷,思陵传防,后宫令自裁。太监王永夀奔告于帝曰:“懿安皇后业自经矣。”帝乃起赴煤山,殉社稷。孝节皇后亦殂。是嵗五月,孝哀皇后祔德陵,孝节皇后祔思陵。大书于世祖章皇帝实録越二年,淑人以病终。将敛,得手书于臂曰:「老妇五膺封诰,三朝中宫。甲申之后,先后賔天,未克相随泉下。兹含媿而死。尔子孙丧务从俭,毋受贵人之吊。斯老妇之魂魄宁矣。」乡党传之,谓可入女诫图。今为兄之子建子所藏,嵗久将复装潢彞尊,乃撮其大略书后,庶子子孙孙永保而勿失焉。
曝书亭集巻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五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
跋【十四】
书隋巢元方诸病源▯论后右《诸病源▯论》五十巻,隋太医博士巢元方奉勅,与诸医共论疢疾所起之源,及九▯之要。大业六年书成,进于朝。论凡一千七百二十篇,言之详矣。隋《唐经籍志》不着于录,而宋志有之。葢太平兴国中,命王懐隐、王祐、陈昭遇等集《圣惠方》,每部取元方之论,冠其首。神宗以之课试医士,是编始大显于时。《书録解题》谓《千金方》诸论,多本此书。考宋制,医以巢氏论与《千金翼方》同目为小经,而《千金方》不与。然则今所传孙真人书,殆未足深信矣。
书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后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十巻,载《晁氏读书后志》《陈氏书录解题》《宋艺文志》作五巻。按宋大观中,诏通医刋正药局方,于是库部郎中陈师文等校正,类分二十一门,録方二百九十有七。然则是书成于汴都也。今考王氏《玊海》,置药局四所,其一曰和剂局,在绍兴六年正月。至若改熟药所为太平惠民局,在绍兴十八年又八月。葢师文等校正本实止五巻,其后添补绍兴、寳庆、淳祐诸方暨吴直阁方诸局方,故増益至十巻尔。予家所藏乃元时雕本,后附太医助教许洪《指南》三巻,系建安髙氏日新堂板行。
本草衍义跋本草衍义》一十七巻,冠以序例三巻,合二十巻。宋承直郎澧州司户曹事冦宗奭撰。政和六年,太医学博士李康等防详申尚书省,有防转一官通直郎,添差充收买药材所辨验药石。宣和元年,其兄子宣教郎解县丞约校勘镂版印造,颁行《本草经》。撰自神农,隋《志》已列其目。皇甫谧《帝王世纪》:黄帝使岐伯定《本草经》。荀勗《中经簿》有子仪《本草经》一巻,郑康成注。《周礼》疾医谓治合之齐,存乎神农子仪之术。贾公彦疏云,是周末时人。而陈骙《中兴馆阁书目》引《汉书》:元始五年举天下通知方术《本草》者,遣诣京师。又《楼护传》称少诵医经《本草》方,谓书名始见于此,误矣。陶隐居而后参核加详,至宗奭考诸家之説,援引辨证,文简者证其义,讳避者原其名,斯六根、五华、九实、二冬、三建之形性毕具矣。是书白云子采入道藏,曩从吴检讨志伊观于京师之灵佑宫,近始得元人故牍,因书于后。
书是斋百一选方后百一选方不书撰人名氏,题曰「是斋」。按陈氏书录解题云:「是山隂王璆孟欲所辑,凡三十巻。」宋史艺文志作二十八巻。予家所藏乃元人锓本,按其目仅二十巻尔,殆经后人选择者欤?
书宋本晞范子脉诀集解后咸淳二年,临川李駉子野撰《脉诀集解》一十二巻。邑人何桂发序之,谓得于诵诗读书之余,葢儒者也。窃谓人之赋形修短强弱肥瘠之不同,则脉亦异焉。今之医者止凭切脉,而王叔和之诀葢有不甚解者。庸医一嵗之杀人,比于法司之决囚数且倍之矣。駉自号晞范子,其书引证周洽,当时板行,必多传习者,而《宋艺文志》不载,何欤?
译题赵淑人《宫门待漏图》右边这幅《宫门待漏图》,是先伯祖妣赵淑人朝见孝节烈皇后、孝哀悊皇后的情形,后来据此传写而成。按照规定,命妇朝见女君的制度见于《周礼》:她们穿鞠衣、防衣、缘衣、素纱衣,戴笄和纚,穿黄色鞋。汉代制度则穿蚕衣。唐代外命妇入朝,有时从光顺门进入,有时从肃章门进入。宋、元两代逢节令序庆祝,都允许外命妇入宫。明代元旦、冬至以后,皇帝在坤宁殿接受朝拜,中使引领命妇,她们各穿相应服饰行礼;后来改在仁智殿。崇祯七年三月甲寅,即二十八日,孝节皇后生辰,下诏命妇入宫祝贺。旧有典礼已经很久没有实行,许多人都称病不来,进入大内的只有五十三人,步行从西华门进去,在殿下行拜礼。懿安皇后传令赐给她们鲜果。皇帝责问礼部,认为人数太少,礼仪不能成立。到了七年十月己丑,孝哀皇后生辰,命妇到慈宁宫朝拜,步行从东华门进入并按位就班的有一百六十八人。十年三月丁卯,即二十八日,又在隆道阁朝拜中宫,仍从西华门步行进入、按位行礼的有一百八十人。嘉定伯周奎的夫人也在其中。拜礼完毕,周夫人进宫行家人礼。皇后后来对周夫人说:“各位命妇的骨相大多福分浅薄,只有朱侍郎的妻子容貌端庄,才配得上穿象服。”随即赐给她银豆和鲜果。经过另一座宫殿时,神宗皇贵妃刘氏又在思善门赐茶。因此,淑人三次朝见女君。第一次时,先伯祖正任大理寺卿;第二次入宫时,升任刑部右侍郎;第三次入宫时,转任左侍郎。他去世后,追赠尚书。十七年春,京师陷落,思陵皇帝传下遗命,后宫命令自杀。太监王永寿奔走报告皇帝说:“懿安皇后已经上吊了。”皇帝于是起身前往煤山,以身殉国。孝节皇后也去世了。这年五月,孝哀皇后附葬德陵,孝节皇后附葬思陵。大书于 《世祖章皇帝实录》越过两年,淑人因病去世。将要入殓时,在她手臂上发现亲笔书写的遗言:“老妇五次接受封诰,三次入朝中宫。甲申之后,先后两位皇后升天,却没能跟随她们到黄泉之下。如今怀着惭愧而死。你们子孙办理丧事务必从俭,不要接受贵人的吊唁。这样老妇的魂魄就安宁了。”乡里人传述这件事,认为可以收入《女诫图》。现在此图由兄长的儿子建子收藏,年久将要重新装潢,我朱彝尊于是撮取大意写在后面,希望子子孙孙永远保存,不要遗失。《曝书亭集》卷五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五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跋【十四】题《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后 右边这部《诸病源候论》共五十卷,是隋代太医博士巢元方奉诏与诸位医官共同论述疾病发生的根源及九候的要旨。大业六年成书,进献朝廷。全书共论一千七百二十篇,论述十分详尽。隋代《唐经籍志》没有把它著录在书目中,宋代书志却有记载。大概太平兴国年间,朝廷命王怀隐、王祐、陈昭遇等编纂《圣惠方》,每一部都取巢元方的论说列在卷首。神宗又用它来考核、试验医士,这部书才在当时大为显著。《书录解题》说,《千金方》中的各种论述大多取法于此书。考察宋代制度,医家把巢氏之论与《千金翼方》并列为小经,而《千金方》并不列入其中。这样看来,如今流传的孙真人著作,恐怕还不值得深信。题《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后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十卷,《晁氏读书后志》《陈氏书录解题》《宋艺文志》都作五卷。考察宋代大观年间,诏令全面校订药局方,于是库部郎中陈师文等人校正,分类为二十一门,收录药方二百九十七首。这样看来,这部书是在汴都成书的。如今考察王氏《玉海》,设置药局四所,其中一所叫和剂局,在绍兴六年正月。至于把熟药所改为太平惠民局,则在绍兴十八年八月。大概陈师文等校正的原本实际上只有五卷,后来又增补绍兴、宝庆、淳祐年间的药方以及吴直阁方等各局方,所以增加到十卷罢了。我家收藏的是元代刻本,后面附有太医助教许洪的《指南》三卷,是建安高氏日新堂刊行的版本。《本草衍义》跋 《本草衍义》十七卷,卷首有序例三卷,合计二十卷。此书由宋代承直郎、澧州司户曹事寇宗奭撰写。政和六年,太医学博士李康等人会同详审后上报尚书省,诏令升一官为通直郎,添差充任收买药材所辨验药石之职。宣和元年,他的侄子、宣教郎、解县丞寇约校勘后雕版印造,颁行《本草经》。据说《本草经》为神农所撰,隋代书志已经列有此书。皇甫谧《帝王世纪》说:黄帝派岐伯制定《本草经》。荀勗《中经簿》中有子仪《本草经》一卷,郑康成作注。《周礼》所说疾医治病合药,保存的就是神农、子仪的医术。贾公彦疏说,子仪是周末时人。但陈骙《中兴馆阁书目》引《汉书》说:元始五年,选举天下通晓方术和《本草》的人,派他们到京师。又《楼护传》称楼护年轻时诵读医经、《本草》方书,说书名最早见于此处,这是错误的。陶隐居以后,参照考核、增补订正更加详尽;到了寇宗奭,考察各家学说,援引材料加以辨证,文字简略的便为它证明意义,避讳的便推究其本名,于是六根、五华、九实、二冬、三建等药物的形态和性质都完备了。这部书被白云子收入《道藏》。从前我跟吴检讨志伊在京师灵佑宫观看它,最近才得到元人的旧文书,因此写在书后。题《是斋百一选方》后 《百一选方》没有署撰写者的姓名,题名为“是斋”。考察陈氏《书录解题》说:“这是山阴王璆孟欲编辑的,共三十卷。”《宋史·艺文志》作二十八卷。我家收藏的是元代刻本,按照书目看只有二十卷罢了,恐怕是经过后人删选的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题宋本《晞范子脉诀集解》后 咸淳二年,临川李駉子野撰写《脉诀集解》十二卷。同乡何桂发为它作序,说此书是他在诵诗读书之余撰成的,可见他是儒者。我私下认为,人的形体有长短、强弱、肥瘦的不同,脉象也随之不同。如今的医生只凭切脉,而王叔和的脉诀大概有许多地方并不容易理解。庸医一年杀人的数量,比司法官处决囚犯的数量还要多一倍。李駉自号晞范子,他的书引证周详完备;当时能够刻板流行,必定有很多人传习,可是《宋艺文志》却没有记载,这是为什么呢?
跋济生拔萃方济生拔萃方》六巻,延祐二年,铜鞮杜思敬辑,自为之序。其言曰:「医不专于药,而舍药无以全医;药不必于方,而舍方无以为药。斯明乎炊汤脉神之术者,宜其能采拾众善以成书也。」元史不作艺文志,典籍无徴。予尝思补之于医书,类知其目者:金有纪天钖、张元素、刘元素、李庆嗣、张从正五家,二十四部,凡八十八巻;元有李杲、窦黙、王好古、钱近之、罗天益、戴起宗、滑夀、李希范、王镜潭、鲍同仁、朱震亨、邓焱、王中阳、李鹏飞、葛应雷、葛干孙、朱防、赵良、陈直、邹铉、胡仕可、吴湍、尚从善、熊景元、申屠致逺、危亦林、萨德弥实、李中南、陆仲达、尧允恭、吴以宁、齐德之、曽世荣、冯道▯、孙允贤、殷震三十六家,七十三部,内十八部巻亡,四百七巻。兹又得杜氏此书,然则待访者宁有穷乎?思敬自号寳善老人,书成时年八十有一。予今年齿亦均,虽耄矣,尚思践宿诺焉。
医家四书跋南浔布衣许兆祯,培元精医术,著录于先少保之门。先公取其所撰《诊翼》《药准》《方纪》《医镜》四部,合名之曰《医家四书》。世父贵阳太守镂版行之。当书成时,申文定、李文节、朱文肃均为作序。先公亦题其简端。培元之名,海内无不知之者。已,先公亦御医,直圣济殿,官至院使。尝被召入乾清宫西暖阁,诊定陵脉,奏曰:“圣体病在肝肾,宜寛平以养气,安静以益精。”上喜,立命太监陆敬书之。屛所纂《立命▯圭》,经乱失,惟《太医院志》仅存。
大观证类本草跋经史证类本草》三十一巻,目录一巻。大观初,唐慎微撰。通仕郎行杭州仁和县尉管勾学事艾晟序之。谓传书者失其邑里,不知何许人。阙其疑可也。或以蜀人实之,何所据乎?本草自神农、子仪而后,代有广益。旧经止三百六十五味尔。今按其目录,实一千七百四十八种。比之唐本、蜀本、掌禹锡之补注、苏颂之图经,所増已多。绍兴中,曽诏王继先校定,附释音一巻,付国子监镂板以行。其后大德壬寅,一刋于宗文书院。明万厯丁丑,再刋于宣城民家,并以冦氏衍义附于各条之下。虽于义无损,然非唐氏之旧。毋亦类于覩臯禽而续鳬之颈者欤?
跋张氏医説医说十巻。嘉靖中雕本,不题撰人姓氏。观乎《书录解题》,始知为宋新安张景季明所撰也。喜剧而书诸巻尾。
跋孙子算经孙子算经》三巻,汉志不着于录,而隋、唐《经籍志》有之。首言度量所起,合乎《兵法》“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之文。次言乗除之法,设为之数。十三篇中所云“廓地分利,委积逺输,贵卖兵役分数”,比之《九章》“方田、粟米、差分、商功、均输、盈不足”之目,往往相符。而其要在得算,多多算胜,以是知此编非伪托也。唐立算学,命李淳风注解,颁之学官。今其书算博士知者罕矣。
九章算经跋九章即《周官》之九数,保氏以教国子者也。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广四,商功五,均输六,方程七,盈不足八,旁要九,皆周公所作。汉《易》差分曰重差,去旁要而易以勾股。又《夕桀》一篇,其义无闻。葢周公既问数于商髙,定此九数,算术之古,莫尚于此矣。于是刘徽注之,序之,徐岳、甄鸾等述之,李遵义疏之。逺而日月周天行度之数,近而田畴、米廪、积羃、隐杂、广斜、正员之幽微,靡不着焉。斯秦火之未燔,而唐明算科取士之第一书,仅存于今者,可寳也。
五曹算经跋右《五曹算经》五巻。唐太史令李淳风注,而博士梁述、助教王真儒等校定之书也。地利生人之本,故首田曹。田畴必资人功,故次兵曹。人家必用食饮,故次集曹。会集必务储蓄,故次仓曹。仓廪必资贸易,故以金曹终焉。相传其法出于孙武,然孙子别有《算经》,考古者存其説可尔。
跋鄱阳洪氏南朝史精语康熙辛酉冬,购得宋椠《经史法语》四册,不足《艺文志》二十四巻之数。既而亡之,从故家抄南朝史《精语》宋四卷齐三巻,梁三巻,陈一巻。《宋史》作六巻,盖一代合为一卷故也。志《开法语》有《左氏传》六巻,《史记》八巻,《汉书》二十巻。《精语》有《后汉书》十六巻,《三国志》六巻,《晋书》五巻,《唐书》一巻。惜均未之见。所云“南朝史”者,盖指沈约、萧子显、姚思廉所撰而言,非李延夀之《南史》。志失“书”朝字,误矣。
译《济生拔萃方》跋 《济生拔萃方》六卷,延祐二年由铜鞮杜思敬编辑,并亲自作序。他说:“医生不能只专靠药物,但离开药物就无法完成医疗;药物不一定非要配成方剂,但离开方剂就无法成为药物。明白调制汤剂、诊察脉象等神妙医术的人,理应能够采集众家长处来成就一部书。”元代没有撰写《艺文志》,典籍也没有可供查考的记录。我曾经想从医书中补辑出来,只能列出大概知道书名的:金代有纪天锡、张元素、刘元素、李庆嗣、张从正五家,二十四部,共八十八卷;元代有李杲、窦默、王好古、钱近之、罗天益、戴起宗、滑寿、李希范、王镜潭、鲍同仁、朱震亨、邓焱、王中阳、李鹏飞、葛应雷、葛乾孙、朱防、赵良、陈直、邹铉、胡仕可、吴湍、尚从善、熊景元、申屠致远、危亦林、萨德弥实、李中南、陆仲达、尧允恭、吴以宁、齐德之、曾世荣、冯道玄、孙允贤、殷震三十六家,七十三部,其中十八部已经亡佚,共四百零七卷。如今又得到杜氏这部书,那么等待访求的医书难道会有穷尽吗?杜思敬自号宝善老人,这部书成书时已经八十一岁。我今年的年龄也相同,虽然已经老了,仍然想履行从前的诺言。《医家四书》跋 南浔平民许兆祯,字培元,精通医术,名列先少保门下。先公取他所撰的《诊翼》《药准》《方纪》《医镜》四部,合称为《医家四书》。我的伯父、贵阳太守把它刻版刊行。此书成书时,申文定、李文节、朱文肃都替它作了序,先公也题写在卷首。培元的名声,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后来先公也做了御医,在圣济殿当值,官至院使。他曾被召入乾清宫西暖阁,为定陵皇帝诊脉,奏说道:“圣上的病在肝肾,应当宽缓平和来调养气息,安静来增益精气。”皇帝很高兴,立即命太监陆敬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屏山所编的《立命玄圭》,经过战乱散失了,只有《太医院志》还保存着一些记载。《大观证类本草》跋 《经史证类本草》三十一卷,目录一卷。大观初年,唐慎微撰写此书。通仕郎、杭州仁和县尉、管勾学事艾晟为它作序,说传写这部书的人失去了他的籍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人。对于有疑问之处存疑即可,怎么能勉强说他是蜀人呢?又有什么根据?自神农、子仪以来,《本草》历代都有增广。旧经只记载三百六十五种药罢了。如今考察它的目录,实际有一千七百四十八种。与唐本、蜀本、掌禹锡的补注、苏颂的图经相比,增加的已经很多。绍兴年间,曾下诏命王继先校定,又附《释音》一卷,交付国子监刻版流行。后来大德壬寅年,又由宗文书院刊刻一次。明代万历丁丑年,再由宣城民间刊刻,并把寇氏《衍义》附在各条之下。虽然对义理没有损害,却不是唐慎微的旧本了。这难道不像看见皋禽而硬要续接野鸭的脖子吗?《张氏医说》跋 《医说》十卷。嘉靖年间的刻本没有题写撰者的姓氏。看了《书录解题》,才知道是宋代新安张景季明所撰。我为此高兴,便把它写在卷尾。《孙子算经》跋 《孙子算经》三卷,汉代书志没有著录,隋、唐《经籍志》却有记载。开头讲度量衡的起源,与《兵法》中“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的话相合。接着讲乘除法,设置具体数字来说明。十三篇中所说的“开拓土地、分配利益,积蓄物资、远途运输,贵价售卖、兵役分配”,与《九章算经》中“方田、粟米、差分、商功、均输、盈不足”等篇目往往相符。它的要点在于取得计算结果,计算得越多越能取胜;由此可知,这部书并不是后人伪托的。唐代设立算学,命李淳风为它作注解,并颁发给学官。如今连算学博士也很少有人懂得这部书了。《九章算经》跋 《九章算经》就是《周官》所说的九种数学,是保氏用来教国子弟的。方田是第一,粟米是第二,差分是第三,少广是第四,商功是第五,均输是第六,方程是第七,盈不足是第八,旁要是第九,都是周公所作。汉代《易经》的差分称为重差,删去旁要而改为勾股。又有《夕桀》一篇,它的意义已无人知晓。大概周公既然向商高询问数学,便制定了这九种数学;古代算术没有比它更早的了。于是刘徽为它作注、作序,徐岳、甄鸾等人加以阐述,李遵义作疏。远至日月运行周天的度数,近至田地、粮仓、面积、隐杂、广斜、正圆等深奥细节,没有不加以说明的。这是秦火没有烧毁、唐代明算科取士所用的第一部书,如今还能保存下来,实在可贵。《五曹算经》跋 右边这部《五曹算经》共五卷,是唐代太史令李淳风作注、博士梁述和助教王真儒等人校定的书。土地利益是养育人的根本,所以首先讲田曹;耕种田地必定要依靠人力,所以其次讲兵曹;人家必定要使用饮食,所以接着讲集曹;聚集物资必定要致力于储蓄,所以接着讲仓曹;仓廪又必定需要贸易,因此最后以金曹结束。相传这些算法出自孙武,但孙子另有《算经》,考古的人保存这种说法也就可以了。《鄱阳洪氏南朝史精语》跋 康熙辛酉年冬天,我买到宋刻本《经史法语》四册,数量不足《艺文志》所载二十四卷。后来这部书散失了,我便从旧家抄得南朝史《精语》:宋四卷、齐三卷、梁三卷、陈一卷。《宋史》作六卷,大概是把每个朝代合并为一卷的缘故。《志》中记载《开法语》有《左氏传》六卷、《史记》八卷、《汉书》二十卷。《精语》有《后汉书》十六卷、《三国志》六卷、《晋书》五卷、《唐书》一卷。可惜这些书我都没有见过。所谓“南朝史”,大概指沈约、萧子显、姚思廉所撰的史书,而不是李延寿的《南史》。《志》中漏写了“书”字和“朝”字,错了。
书杨太真外传后宫闱之事,外人罕知所见,或异辞,矧出于传闻者乎?《太真外传》宋乐史所撰,称妃以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归于夀邸,二十八年十月,▯宗幸温泉宫,使髙力士取于夀邸,度为女道士,住内太真宫。此传闻之谬也。按《唐大诏令》载,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遣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林甫,副以黄门侍郎陈希烈,册河南府士曹防军杨▯璬长女为夀王妃。考之《开元礼》,皇太子纳妃,将行纳采,皇帝临轩,命使降,而亲王礼仪有杀,命使则同。由纳采而问名,而纳吉,而纳徴,而请期,然后亲迎,同牢备礼,动需卜日,无纳采受册即归夀邸之礼也。越明年,武惠妃薨,后宫无当帝意者,或奏妃姿色冠代,乃度为女道士。勅曰:「夀王瑁妃杨氏,素以端毅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清修,属太后忌辰,永懐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盖帝先注意于妃,顾难夺之朱邸,思纳诸禁中,乃言出自妃意。所云「作嫔藩国」者,据妃曽受册云然。其曰「太后忌辰」者,昭成窦后以长夀二年正月二日受害,则天后以建子月为嵗首,中宗虽复旧用夏正,即正月行香废务,直至顺宗永贞元年,方改正以十一月二日为忌辰。开元中犹循中宗行香之旧,是妃入道之期,当在开元二十五年正月二日也。妃既入道,衣道士服入见,号曰太真。史称不朞嵗,礼遇如惠妃。然则妃由道院入宫,不由夀邸。陈鸿《长恨传》谓髙力士潜搜外宫,得妃于夀邸,与《外传》同其谬。张俞《骊山记》谓妃以处子入宫,似得其实。而李商隐《碧城三首》,一咏妃入道,一咏妃未归夀邸,一咏帝与妃定情系七月十六日。证以《武皇内传》,分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是足当诗史矣。《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妃之祖志谦,三子:长▯琰,次▯珪,次▯璬。▯琰子铦,▯珪子锜,▯璬子鉴。若国忠,则妃再从兄也。妃本▯璬长女,大书册夀王妃。父乃天寳四载立为贵妃。帝欲掩天下之耳目而箝其口,遂令妃不父其父,而移作▯琰少女。于是赠▯琰太尉齐国公,母封凉国夫人。▯珪工部尚书,铦鸿胪寺卿,锜侍御史,尚太华公主姊三人大姨韩国,三姨虢国,八姨秦国。▯璬独未闻加恩焉。子鉴官湖州刺史,后虽尚主,册贵妃日,恩泽亦未之及,葢推而逺之也。且铦系▯琰子,而刘昫《唐书》以为妃再从兄,则当时业有识其非者矣。明皇英主,开元之政称全盛时,惑一妃子,至沦亡社稷。作伪心劳,迹愈晦而言之益丑。诗不云乎?「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又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国。」史无识误,落帝度内。谓妃少孤,养于叔父▯璬,而以琰为妃父,予故验之,载纪辨外传之诬,特发其微焉。至于玊谿生诗笺之别幅。
曝书亭集巻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六翰林院检讨朱▯尊撰
考
译题《杨太真外传》后 宫闱中的事情,外人很少知道、很少亲见,何况出自传闻的记载,岂能没有不同说法?《太真外传》是宋代乐史所撰,说杨妃在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嫁入寿王府,开元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到温泉宫,派高力士到寿王府把她接来,度为女道士,居住在内廷的太真宫。这是传闻中的错误。考察《唐大诏令》记载,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派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李林甫为正使、黄门侍郎陈希烈为副使,册立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的长女为寿王妃。考察《开元礼》,皇太子纳妃时,将举行纳采礼,皇帝临轩,命使臣出宫;亲王的礼仪有所减省,但命使臣的程序相同。由纳采到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然后亲自迎娶,同牢合卺,礼仪完备;每一环节都需要选择吉日,并没有纳采、受册后立即嫁入寿王府的礼制。第二年,武惠妃去世,后宫中没有谁能得到皇帝的宠爱,有人上奏说杨妃姿色冠绝天下,于是把她度为女道士。诏书说:“寿王瑁的妃子杨氏,向来以端庄坚毅作为藩王的妃嫔;虽然身居荣贵,却常常清修。正值太后忌辰,她永远怀着追福之心,因此请求度为女道士。她的高雅志向难以违背,正应当用来敦厚弘扬道教之风,特意满足她内心的请求,宜度为女道士。” 大概皇帝先对杨妃有了心意,只是难以从朱门王府夺取她,便想把她纳入禁宫,于是说这是出自杨妃本人的意愿。诏书所说“作为藩国的妃嫔”,是根据她曾经受册立而言。所说“太后忌辰”,是因为昭成窦皇后在长寿二年正月二日遇害;武则天以建子月作为岁首,中宗虽然恢复旧制采用夏历正月,但正月仍举行行香、停止政务,直到顺宗永贞元年,才改定以十一月二日为忌辰。开元年间仍沿用中宗行香的旧制,所以杨妃入道的时间应当在开元二十五年正月二日。杨妃入道以后,穿道士服入宫朝见,号称太真。史书说不到一年,礼遇就如同武惠妃。然而这样看来,杨妃是从道观进入宫中,而不是从寿王府入宫。陈鸿《长恨传》说高力士暗中搜访外宫,在寿王府找到杨妃,和《外传》犯的是同样的错误。张俞《骊山记》说杨妃以处女身份入宫,似乎得到了事实。李商隐《碧城三首》中,一首咏杨妃入道,一首咏她尚未嫁入寿王府,一首咏皇帝和杨妃定情是在七月十六日。用《武皇内传》来相互验证,事情明明在“莫道人间总不知”之中,这足以和诗歌、史事相互印证了。《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杨妃的祖父志谦有三个儿子:长子玄琰,次子玄珪,次子玄璬。玄琰的儿子是铦,玄珪的儿子是锜,玄璬的儿子是鉴。至于杨国忠,则是杨妃的再从兄。杨妃本来是玄璬的长女,册文明确写作寿王妃。天宝四年,皇帝才把她立为贵妃。皇帝想掩住天下人的耳目,堵住天下人的嘴,于是让杨妃不认自己的父亲,而改说她是玄琰的幼女。因此追赠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母亲封为凉国夫人;玄珪为工部尚书,铦为鸿胪寺卿,锜为侍御史;尚太华公主;其三个姐妹分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唯独玄璬没有听说受到恩典。玄璬的儿子鉴任湖州刺史,后来虽然娶了公主,册立贵妃时,恩泽也没有施及他,大概是有意把他们推远。况且铦是玄琰的儿子,而刘昫《唐书》却说他是杨妃的再从兄,那么当时已经有人认识到其中的错误了。唐明皇本是英明之主,开元年间的政治被称为全盛;却被一个妃子迷惑,以至于沦丧社稷。费尽心机作伪,行迹反而更加隐晦,言辞也更加丑陋。诗不是说过吗:“祸乱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由妇人滋生。”又说:“宫中的钟鼓敲响,声音传到外国。”史书没有辨识错误,反而落入皇帝的安排之中。有人说杨妃幼年丧父,由叔父玄璬抚养,却把玄琰说成杨妃的父亲;所以我考证这些事情,记载下来辨明《外传》的诬妄,只是特别揭示其中隐微之处罢了。至于玉溪生诗笺的另一幅。《曝书亭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六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考
孔子弟子考序曰:孔氏之徒三千人,身通六艺者七十子。其云三千,不取盈于三千也;其云七十,不限止以七十也。自孔子徒人法既亡,而文翁石室象在,显晦之间,世儒据以考定弟子之籍,惟《史记》之传、《家语》之解而已。议配祀之典,先横七十之目于心胷,虑溢七十二人之外。于是论者纷纶,以臆断为进退,举凡《论语》、《春秋传》、《礼记》漫不知省。或又于复姓者改姓,一字书之,栗主自国学下至府州县学,皆然是,尚得为知礼也乎?归田之暇,爰作《孔子弟子考》,下及门人暨孟子弟子。窃思杏坛设教,必先长幼之序,斯《史记》、《家语》咸纪弟子之年。兹先书三十二人,而莱芜侯无年嵗,次于卫公者,依侍坐四子伦序书之,不可以郕公先之也。余从羣书采获,具列焉。鲁秦子商字丕兹【家语作不慈,史记作子丕】少孔子四嵗。唐开元二十七年追赠上洛伯,宋大观四年赠冯翊侯。按髙邮夏氏《孔门弟子记略》及《阙里广志》皆云商少孔子四十嵗。然秦子父堇父偪阳之役,与叔梁纥俱以力闻,宜与孔子生年相近。今据《家语》旧闻暨《史记·索隠》、苏氏《古史》、文正之又,宋大中祥符元年赠孔门弟子侯爵,商未得与。至大观四年礼局上言,遂补赠冯翊侯。《阙里志》误以秦祖鄄城之封移之商,非也。鲁顔子无繇【家语少无字繇作由】字季路,少孔子六嵗。唐追赠杞伯,宋赠曲阜侯,元进杞国公,諡文裕。蒲大夫卞仲子,由字子由【子亦作季】少孔子九嵗。唐追赠卫侯,宋赠河内侯,进卫公。鲁南武曽子蒧【亦作防】字子晳,唐追赠宿伯,宋赠莱芜侯。蔡漆雕子开,字子若【史记作子开】少孔子十一嵗,习尚书。唐追赠滕伯,宋赠平舆侯。汉艺文志漆雕子十二篇郑康成曰鲁人按《▯山杨氏先圣大训》,以开为凭,恐误。鲁闵子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嵗。唐追赠费侯,宋赠琅琊公,改费公。按闵子少孔子十五嵗,《史记·家语》文同小司马索隠可证,今本《家语》多譌作五十嵗,夏氏从之,非也。鲁冉子雍字仲弓,少孔子二十九嵗。唐追赠薛侯,宋赠下邳公,改薛公。按:今本《家语》仲弓无年嵗,而《史记》索隠文有之。鲁冉子求字子有【家语仲弓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嵗。唐追赠徐侯,宋赠彭城公,改徐公。鲁商子瞿,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嵗。唐赠蒙伯,宋赠须昌侯。齐梁子鳣【或作鲤】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嵗【家语作三十九嵗】唐赠赵伯,宋赠千乘侯。鲁顔子回,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嵗。唐追赠兖国公,宋因之。元至顺中,赠复圣公。卫士师齐髙子柴字子羔【左传作季羔檀弓韩非子作子皋】少孔子三十嵗【家语作四十嵗】唐赠共伯,宋赠共城侯。郑康成曰卫人王应麟曰:「卫髙柴为孔子弟子,后居于鲁。」单父宰陈巫马子施字子期【史记作旗】少孔子三十嵗,唐赠鄫伯,宋赠东阿侯。郑康成曰鲁人鲁卫相卫,端木子赐,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嵗。唐赠黎侯,宋赠黎阳公,进黎公。鲁有子若,字子有【或作子若】少孔子三十三嵗,唐赠卞伯,宋赠平隂侯。按《小司马》据《家语》文云:少三十三嵗。今本《家语》作三十六嵗,殆误也。武城宰呉言子,偃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嵗【史记作四十五】唐赠呉侯,宋赠丹阳公,改吴公【许慎説文偃作于象旌旗之游,字子游】鲁樊子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嵗【家语作四十六】唐赠凡伯,宋赠益都侯。郑康成曰齐人宋原子宪【檀弓称仲宪】字子思,少孔子三十六嵗。唐赠原伯,宋赠任城侯。郑康成曰鲁人鲁大夫武城澹台,子灭明,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嵗。唐赠江伯,宋赠金乡侯。单父宰,鲁宓子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九嵗。唐赠单伯,宋赠单父侯。按《史记·索隠》引《家语》云:“少孔子四十九嵗。”而今本《家语》无“九”字。《索隠》又引《史记》文“三十”,而今本《史记》作“四十”。流传既久,均失其故矣。陈陈子亢【説文作伉】字子禽,少孔子四十嵗。唐赠颍伯,宋赠南顿侯。按班固《古今人表》,其载孔门弟子甚略,独陈子三见,一陈亢,一陈子禽,居中中;一陈子亢,居中下,不得其解。鲁公西子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嵗。唐赠郜伯,宋赠钜野侯。莒父宰,卫卜子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嵗,晩为卫文侯师,唐赠魏侯,宋赠东阿公【或作河东公】改魏公。郑康成曰温国人南武城曽子参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嵗。初仕于莒,其后齐迎以相,楚迎以令尹,晋迎以上卿。唐开元中追赠郕伯,宋大中祥符二年进郕侯,政和元年改赠武城侯,咸淳三年进郕国公,元至顺中赠宗圣公。汉艺文志曽子十八篇王应麟曰:「参与弟子公明仪、乐正子春、单居离、曾元、曾华之徒,论述立身孝行之要,天地万物之理。」
译《孔子弟子考》序言说:孔子的门徒有三千人,其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人。所说三千,并不是要凑足三千这个数;所说七十,也不是把人数限定为七十。自孔子门徒的名册制度失传以后,文翁石室中的画像还存在,历代儒生便根据它来考订弟子名籍,所依据的不过是《史记》的传记和《孔子家语》的解释罢了。讨论配享孔庙的制度时,先把七十人的名单横在心中,担心人数超过七十二人。于是议论纷纷,凭主观臆断决定取舍,至于《论语》《春秋传》《礼记》等书,反而一概不知道考察。有的人又把复姓改成单姓,只写一个字;从国学到府、州、县学所供奉的栗主,都这样做,难道还称得上懂礼吗?我退居田园的闲暇,于是作《孔子弟子考》,下至孔子的门人以及孟子的弟子。我私下想,杏坛设教,必定先讲长幼次序,所以《史记》《家语》都记载弟子年龄。现在先列写三十二人;莱芜侯没有年龄,排在卫公之后,是依照侍坐四人的伦理次序排列的,不能把郕公排在他前面。我从群书中采集所得,全部列在这里。鲁国秦子商,字丕兹【《家语》作不慈,《史记》作子丕】,比孔子小四岁。唐开元二十七年追赠上洛伯,宋大观四年赠冯翊侯。考察高邮夏氏《孔门弟子记略》和《阙里广志》,都说秦商比孔子小四十岁。然而秦子的父亲堇父参加偪阳之战时,和叔梁纥都以勇力闻名,应当与孔子的出生年代相近。现在依据《家语》的旧说,以及《史记·索隐》、苏氏《古史》、文正之的考订,宋大中祥符元年封赠孔门弟子侯爵时,秦商没有获得封赠。到大观四年,礼局上奏,才补赠为冯翊侯。《阙里志》误把秦祖封于鄄城的封号移给秦商,不对。鲁国颜子无繇【《家语》无“无”字,繇作由】,字季路,比孔子小六岁。唐代追赠杞伯,宋代赠曲阜侯,元代进封杞国公,谥文裕。蒲大夫卞仲子,由,字子由【“子”也作“季”】,比孔子小九岁。唐代追赠卫侯,宋代赠河内侯,进封卫公。鲁国南武人曾子蒧【也作防】,字子晳;唐代追赠宿伯,宋代赠莱芜侯。蔡国漆雕子开,字子若【《史记》作子开】,比孔子小十一岁,学习《尚书》。唐代追赠滕伯,宋代赠平舆侯。《汉书·艺文志》载《漆雕子》十二篇。郑康成说:是鲁国人。考察《龟山杨氏先圣大训》,把“开”作为漆雕子的名,恐怕错了。鲁国闵子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唐代追赠费侯,宋代赠琅琊公,改封费公。考察闵子比孔子小十五岁,《史记》《家语》的文字相同,小司马索隐可以证明。如今通行本《家语》多误作五十岁,夏氏沿用了这个错误,不对。鲁国冉子雍,字仲弓,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唐代追赠薛侯,宋代赠下邳公,改封薛公。考:今本《家语》没有记仲弓的年龄,而《史记·索隐》的文字有年龄记载。鲁国冉子求,字子有【《家语》说是仲弓的同族】,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唐代追赠徐侯,宋代赠彭城公,改封徐公。鲁国商子瞿,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唐代赠蒙伯,宋代赠须昌侯。齐国梁子鳣【也作鲤】,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家语》作三十九岁】。唐代赠赵伯,宋代赠千乘侯。鲁国颜子回,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唐代追赠兖国公,宋代沿袭这一封号。元至顺年间,赠复圣公。卫国士师齐高子柴,字子羔【《左传》作季羔,《檀弓》《韩非子》作子皋】,比孔子小三十岁【《家语》作四十岁】。唐代赠共伯,宋代赠共城侯。郑康成说:是卫国人。王应麟说:“卫国的高柴是孔子的弟子,后来居住在鲁国。” 单父县令陈巫马子施,字子期【《史记》作旗】,比孔子小三十岁。唐代赠鄫伯,宋代赠东阿侯。郑康成说:是鲁国人。鲁国、卫国的相国卫端木子赐,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唐代赠黎侯,宋代赠黎阳公,进封黎公。鲁国有子若,字子有【也作子若】,比孔子小三十三岁。唐代赠卞伯,宋代赠平阴侯。考察小司马依据《家语》的文字说:比孔子小三十三岁。如今通行本《家语》作三十六岁,大概错了。武城县令吴言子,偃,字子游,比孔子小三十五岁【《史记》作四十五岁】。唐代赠吴侯,宋代赠丹阳公,改封吴公【许慎《说文》说,“偃”字像旌旗,“游”字为子游之字】。鲁国樊子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家语》作四十六岁】。唐代赠凡伯,宋代赠益都侯。郑康成说:是齐国人。宋国原子宪【《檀弓》称仲宪】,字子思,比孔子小三十六岁。唐代赠原伯,宋代赠任城侯。郑康成说:是鲁国人。鲁国大夫武城澹台子灭明,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唐代赠江伯,宋代赠金乡侯。单父县令、鲁国宓子不齐,字子贱,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唐代赠单伯,宋代赠单父侯。考察《史记·索隐》引《家语》说:“比孔子小四十九岁。”而如今通行本《家语》没有“九”字。《索隐》又引《史记》的文字作“三十”,而今本《史记》作“四十”。流传时间既久,这些文字都失去了原貌。陈国陈子亢【《说文》作伉】,字子禽,比孔子小四十岁。唐代赠颍伯,宋代赠南顿侯。考察班固《古今人表》,其中记载孔门弟子非常简略,唯独陈姓弟子出现三次:一个陈亢、一个陈子禽,列在中中;一个陈子亢,列在中下。不知道其中有什么解释。鲁国公西子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唐代赠郜伯,宋代赠钜野侯。莒父县令、卫国卜子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晚年成为卫文侯的老师。唐代赠魏侯,宋代赠东阿公【也作河东公】,改封魏公。郑康成说:是温国人。南武城人曾子参,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起初在莒国做官,后来齐国聘请他为相,楚国聘请他为令尹,晋国聘请他为上卿。唐开元年间追赠为郕伯,宋大中祥符二年进封为郕侯,政和元年改赠武城侯,咸淳三年进封为郕国公,元至顺年间赠为宗圣公。《汉书·艺文志》记载《曾子》十八篇。王应麟说:“曾子和他的弟子公明仪、乐正子春、单居离、曾元、曾华等人,论述立身处世、孝行的要旨以及天地万物的道理。”
鲁顔子幸【通典作栁,咸淳临安志作韦,或作辛】字子栁,少孔子四十六嵗,唐赠蕃伯,宋赠阳谷侯。陈颛孙子师,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嵗。唐赠陈伯,宋赠宛丘侯,改陈公。鲁冉子孺字子鲁【或作曽】少孔子五十嵗。唐赠纪伯,宋赠临沂侯。蔡曹子防,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嵗。唐赠曹伯,宋赠上蔡▯鲁伯子防【家语作处】字子析【家语作晳】少孔子五十嵗。唐赠聊伯,宋赠沐阳侯。按《伯防》《史记》《家语》不着何地人。考《咸淳临安志》云是鲁人。宋思陵賛曰:「有防子析全鲁之彦,当必有所本也。」聊伯志作骈伯。鲁顔子髙【史记索隠云:家语名产,今本家语作顔刻】字子骄,少孔子五十嵗。唐赠琅琊伯,宋赠雷泽侯。鲁叔仲子会字子期,少孔子五十嵗【鲁嵈石壁画像云】唐赠瑕丘伯,宋赠博平侯。郑康成曰晋人楚公孙子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嵗。唐赠黄伯,宋赠枝江侯。按《家语》称,龙,卫人。然唐宋追封,皆楚地。盖从北海郑氏之説。若为坚白异同之论者,乃赵人乐正子舆。谓其行无师,学无友,非孔子弟子可知。右有年嵗着于《家语》《史记》《隶续》者三十有一人,并曾蒧共三十二人。内顔渊年数,王肃疑其错误。中都宰,鲁冉子耕,字伯牛,唐赠郓侯,宋赠东平侯,改郓公。按《圣门志》《阙里广志》称,伯牛少孔子七嵗,不审何据。临淄大夫鲁宰子,予字子我。唐赠齐侯,宋赠临淄公,改齐公。鲁【史记作齐】公冶子长【家语作苌】字子长,唐赠莒伯,宋赠髙宻侯。范甯曰:「名芝,字子长。」鲁南宫子縚【或作韬】一名括【或作适】字子容。唐赠郯伯,宋赠袭丘侯,改汝阳侯。夏洪基曰:南宫适之为敬叔非也。按《史记》南宫括字子容,初未尝云是孟僖子之子、孟懿子之兄也。而《索隠》注遽云是孟僖子之子仲孙阅,《论语》集注亦云諡敬叔、孟懿子之兄,史无其文,也可疑一也。适见《家语》一名縚,是适已有二名矣。而《左传》孟僖子云「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索隠又云仲孙阅,是有二名,天下岂有一人而四名者乎?可疑二也。孔子在鲁,族姓颇微,而南宫敬叔公族元子,遣从孔子时,定已娶于强家矣,岂孔子得以兄子妻之?可疑三也。《礼记·檀弓》载南宫敬叔反,必载寳而朝,孔子曰:「丧不如速贫之为愈也。」若而人,岂能抑权力而伸有徳,谨言语而不废于有道之邦邪?愚以敬叔之与南宫适,皎然二人矣。按《史记》南宫括字子容,《论语》括作适,《家语》南宫縚字子容,郑康成注《檀弓》称南宫縚,孟僖子之子南宫阅也,字子容,其妻孔子兄女,又称南宫敬叔,鲁孟僖子之子仲孙阅也。《左氏传》昭公七年,孟僖子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杜预注云:「说,南宫敬叔,僖子之子。」然则括也、适也、縚也、説也、阅也,一子容而名有五也。崇崇祯末,髙邮夏▯基开元辑《孔门弟子传略》,以南宫縚、适、括字子容为一人,以仲孙说、阅諡敬叔者为一人。至于《说苑》所载南宫边子,谓是适字之譌。然《汉书·古今人表》既有南容,又有南宫敬叔,又有南宫边子。顔师古注于南容则云「南宫縚也」,于敬叔则名「南宫适也」。是縚与适、适与边子均未可混而为一矣。齐公晳子哀【家语作克】字季次【或作沉】唐赠郳伯,宋赠北海侯。顾炎武曰:「汶上县有汉卫尉卿衡方碑,其文曰:『履该顔原,兼修季由。』洪适以顔原为顔渊原宪,而都穆以季由即季路与,兼修义不协。按公晳哀字季次,不为家臣。太史公与原宪并称,一称字,一名名,亦古文所尝有也。」陈公良子孺,字子正。唐赠东牟伯,宋赠牟平侯。宋司马子耕【家语耕上冇黎字】字子牛。唐赠向【或作滕】伯,宋赠楚丘侯,改睢阳侯。卫琴子,牢,字子开,一字子张。唐赠南陵侯,宋赠顿丘侯,改赠阳平侯。家语有史记无秦秦子祖字子南,唐赠少梁伯【咸淳临安志作沙梁】宋赠鄄城侯。卫奚容子蒧字子晳【一云字子楷】唐赠下邳伯,宋赠济阳侯。鲁公祖子句兹字子之,唐赠期思伯,宋赠即墨侯。卫亷子洁字子庸,唐赠莒父伯,宋大观中补赠胙城侯。齐公西子舆如字子上,唐赠重丘伯,宋赠临胊侯。宰【或作防】父子黒字子素,唐赠乗丘伯,宋大观中补赠祁乡侯。鲁公西子蒧,字子尚,唐赠祝阿伯,宋赠徐城侯。秦壤驷子赤,字子徒【或作从】唐赠北卫伯,宋赠上邽侯。鲁冉子季,字子产,唐赠东平伯,宋赠诸城侯。薛子邦字子从郑子国,字子徒。唐赠荥阳伯,宋赠朐山侯。司马贞曰:「家语薛邦字,从史记作国,而家语称邦者,盖避汉祖讳而改,郑与薛字譌也。」
译鲁国颜幸【《通典》作‘柳’,《咸淳临安志》作‘韦’,有的本子作‘辛’】,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唐代赠为蕃伯,宋代赠为阳谷侯。陈国颛孙师,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唐代赠为陈伯,宋代赠为宛丘侯,后改赠陈公。鲁国冉孺,字子鲁【有的本子作‘曾’】,比孔子小五十岁。唐代赠为纪伯,宋代赠为临沂侯。蔡国曹防,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唐代赠为曹伯,宋代赠为上蔡侯。鲁国伯防【《孔子家语》作‘处’】,字子析【《孔子家语》作‘晳’】,比孔子小五十岁。唐代赠为聊伯,宋代赠为沐阳侯。考察《伯防》《史记》《孔子家语》,都没有记载他是哪里人。考《咸淳临安志》说他是鲁国人。宋思陵题赞说:“有伯防、子析这样全鲁之地的贤才,其说一定有所依据。”聊伯的封志作“骈伯”。鲁国颜高【《史记索隐》说《家语》中名为‘产’,今本《家语》作‘颜刻’】,字子骄,比孔子小五十岁。唐代赠为琅琊伯,宋代赠为雷泽侯。鲁国叔仲会,字子期,比孔子小五十岁【鲁国嵇石壁画像中如此记载】。唐代赠为瑕丘伯,宋代赠为博平侯。郑康成说:是晋国人。楚国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唐代赠为黄伯,宋代赠为枝江侯。考《家语》称公孙龙是卫国人。然而唐、宋追封的封号都在楚地,大概是采用北海郑氏的说法。至于主张“坚白异同”之论的,是赵国人乐正子舆。他的行为没有老师指引,求学没有朋友相助,因此可知他不是孔子的弟子。以上在《家语》《史记》《隶续》中记有年龄的共有三十一人,加上曾蒧共三十二人。其中颜渊的年龄,王肃怀疑是错误的。中都宰、鲁国冉耕,字伯牛。唐代赠为郓侯,宋代赠为东平侯,后改赠郓公。考《圣门志》《阙里广志》称伯牛比孔子小七岁,但不知道依据是什么。临淄大夫鲁宰予,字子我。唐代赠为齐侯,宋代赠为临淄公,后改赠齐公。鲁国【《史记》作‘齐’】公冶长【《家语》作‘苌’】,字子长。唐代赠为莒伯,宋代赠为高密侯。范宁说:“名叫芝,字子长。” 鲁国南宫縚【有的本子作‘韬’】,一名括【有的本子作‘适’】,字子容。唐代赠为郯伯,宋代赠为袭丘侯,后改赠汝阳侯。夏洪基说:把南宫适说成敬叔,是不对的。考《史记》说南宫括字子容,起初从未说他是孟僖子的儿子、孟懿子的哥哥。《史记索隐》却立即注说是孟僖子的儿子仲孙阅,《论语集注》也说他谥敬叔,是孟懿子的哥哥;史书没有这样的文字,这是可疑之处一。南宫适在《家语》中又名縚,既然适已有两个名字,而《左传》记孟僖子说“必将说和何忌托付给夫子”,《索隐》又说是仲孙阅,这样就有两个名字,天下哪里有一个人却有四个名字的道理?这是可疑之处二。孔子在鲁国时,家族身份颇为卑微;南宫敬叔是公族的嫡长子,跟随孔子时一定已经娶了显贵人家的女子,孔子怎么能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这是可疑之处三。《礼记·檀弓》记载南宫敬叔回来时,一定带着宝物入朝,孔子说:“办丧事不如赶快使自己贫穷,反而更好。”如果是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抑制权势、伸张德行,谨慎言语而不在有道之国废弃德行呢?我认为敬叔和南宫适显然是两个人。考《史记》说南宫括字子容,《论语》把括作适,《家语》说南宫縚字子容;郑康成注《檀弓》称南宫縚为孟僖子的儿子南宫阅,字子容,他的妻子是孔子兄长的女儿;又称南宫敬叔是鲁国孟僖子的儿子仲孙阅。《左氏传》昭公七年记载,孟僖子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孔子,让他们侍奉孔子。杜预注说:“说,就是南宫敬叔,孟僖子的儿子。”这样看来,括、适、縚、说、阅都是同一个字子容的人,只是名字有五个。崇祯末年,高邮夏洪基编纂《孔门弟子传略》,认为南宫縚、适、括字子容是一个人,仲孙说、阅、谥敬叔的是另一个人。至于《说苑》记载的南宫边子,他认为是“适”字的讹误。然而《汉书·古今人表》既有南容,又有南宫敬叔,又有南宫边子。颜师古注南容说“就是南宫縚”,注敬叔则说名叫“南宫适”。因此,縚与适、适与边子,都不能混为一人。齐国公晳哀【《家语》作‘克’】,字季次【有的本子作‘沉’】。唐代赠为郳伯,宋代赠为北海侯。顾炎武说:“汶上县有汉代卫尉卿衡方碑,碑文说:‘德行兼备如颜回、原宪,兼且修养如季路。’洪适把颜原解释为颜渊、原宪,而都穆把季由解释为季路,‘兼修’的意义却不相合。考公晳哀字季次,不做家臣。太史公把他和原宪并称,一个称字,一个直称名,这也是古文中曾有的写法。” 陈国公良孺,字子正。唐代赠为东牟伯,宋代赠为牟平侯。宋国司马耕【《家语》‘耕’字上有‘黎’字】,字子牛。唐代赠为向伯【有的本子作‘滕伯’】,宋代赠为楚丘侯,后改赠睢阳侯。卫国琴牢,字子开,又字子张。唐代赠为南陵侯,宋代赠为顿丘侯,后改赠阳平侯。《家语》中有,《史记》中没有。秦国秦祖,字子南。唐代赠为少梁伯【《咸淳临安志》作‘沙梁’】,宋代赠为鄄城侯。卫国奚容蒧,字子晳【一说字子楷】,唐代赠为下邳伯,宋代赠为济阳侯。鲁国公祖句兹,字子之,唐代赠为期思伯,宋代赠为即墨侯。卫国廉洁,字子庸,唐代赠为莒父伯,宋大观年间补赠胙城侯。齐国公西舆如,字子上,唐代赠为重丘伯,宋代赠为临朐侯。宰父黑【有的本子作‘防’】,字子素,唐代赠为乘丘伯,宋大观年间补赠祁乡侯。鲁国公西蒧,字子尚。唐代赠为祝阿伯,宋代赠为徐城侯。秦国壤驷赤,字子徒【有的本子作‘从’】。唐代赠为北卫伯,宋代赠为上邽侯。鲁国冉季,字子产,唐代赠为东平伯,宋代赠为诸城侯。薛国子邦,字子从。郑国子国,字子徒。唐代赠为荥阳伯,宋代赠为朐山侯。司马贞说:“《家语》作薛邦,《史记》作子国;《家语》称邦,大概是为了避汉高祖的名讳而改的。郑、薛二字也是讹误。”
按仲尼之徒,名字间有同者,既有曾蒧,亦有奚容蒧,又有公西蒧,既有冉耕,亦有司马耕,既有宓不齐,又有任不齐,既有公西赤,亦有壤驷赤,既有卜商,亦有秦商,既有原亢,亦有陈亢,既有狄黒,亦有宰父黒,既有冉孺,亦有公良孺,既有秦祖,亦有顔祖,此名不嫌同也。冉求字子有,有若漆雕徒父亦字子有,顔无繇字季路,仲由亦字季路,颛孙师字子张,琴牢亦字子张,巫马施字子期,叔仲会亦字子期,公西蒧字子上,公西舆如亦字子上,秦非字子之,公祖句兹亦字子之,原宪字子思,燕伋亦字子思,曾蒧字子晳,伯防狄黒奚容蒧亦字子晳,壤驷赤字子徒,郑国亦字子徒,秦冉字子开,琴牢亦字子开,申绩字子周,公伯缭亦字子周,荣旂字子祺,县成亦字子祺,顔哙字子声,乐欬亦字子声,漆雕哆字子敛,邽防亦字子敛,此字不嫌同也。然则薛邦、郑国、子徒、子从,安见其名字相类而并疑其姓氏之误邪?乃议祀典者,封郑而罢薛,安见其必为一人?揆之于礼,终有未安也。齐后【今本《家语》误石】子处,字子里,唐赠营丘伯,宋大观中补赠胶东侯。鲁左人子郢,字子行,唐赠临淄伯,宋赠南华侯。卫狄子黒字子晳【家语作晳之】唐赠临济伯,宋赠林虑侯。鲁商子泽字子秀,唐赠睢阳伯,宋赠邹平侯。楚任子不齐,字子选。唐赠任城伯,宋赠当阳侯。鲁荣子旂【家语作祈】字子祺【家语作子顔】唐赠雩娄伯,宋赠厌次侯。鲁顔子哙,字子声。唐赠朱虚伯,宋赠济隂侯。原子亢【家语作忼,或作桃】字子借,唐赠莱芜伯,宋赠乐平侯,晋【或作鲁】公肩子定,字子中,唐赠新田伯,宋大观中补赠梁父侯。鲁秦子非,字子之,唐赠汧阳伯,宋赠华亭侯。漆雕子徒父【家语名从】字子文【或云字子友】唐赠须句伯,宋赠髙苑侯。燕子伋【或作级】字子思,唐赠渔阳伯,宋赠汧源侯。鲁公夏子守字子乘,宋大观中补赠钜平侯。按魏志有公夏浩或子乗之后卫勾子井疆,字子疆,唐赠淇阳伯,宋赠滏阳侯。齐少叔子乘,字子车。唐赠淳于伯,宋赠博昌侯。按《应劭风俗通》云:「凡氏于字伯仲叔季是也。」氏有太叔、仲叔,则有少叔,无足异者。《子车》之姓,《家语》、《史记》诸书皆作「步」,而《广韵》注云:「孔子弟子有少叔乘,系复姓。」今从之。石作子,蜀字子明,唐赠石邑伯,宋赠成纪侯。鲁邽子防【史记索隠作邦防,文翁石室图作国选,家语防亦作选】字子敛,唐赠平陆伯,宋赠髙堂侯。鲁施子之常,字子恒。唐赠乘氏伯,宋赠临濮侯。鲁申子续字子周【家语今本作绩】申子棠,字周【史记,今本作党;礼殿图作傥】唐赠邵陵伯,宋赠淄川侯。申子枨【论语】字子续【咸淳临安志】唐赠鲁伯【临安志作阿伯】宋赠文登侯。陆徳明曰:「申枨,郑康成云:『盖孔子弟子申续。』《史记》云:『申棠,字周。』《家语》云:『申续,字周也。』」司马贞曰:「文翁图所记有申枨,申棠。」王应麟曰:「史记」申棠,字周;「家语」申续,字周。今「史记」以棠为党,「家语」以续为绩,传写之误也。后汉王政碑云:「有羔羊之絜,无申棠之欲」,亦以枨为棠,则申棠、申枨一人耳。唐开元封申党召陵伯,又封申枨鲁伯;本朝祥符封枨文登侯,又封党淄川侯,俱列从祀。党即棠也,一人而为二人,失于详考,陆氏释文也。「史记」索隠谓文翁图有申棠、申枨,今所传礼殿图有申党,无申枨。按七十子,顔氏居其八,冉氏居其五,秦氏居其四,公西氏、漆雕氏居其三,商氏、县氏、原氏居其二。若申枨、申棠、文翁、图记并列,开元、祥符亦并追封。郑康成、陆徳明疑为一人,则以续党并字周也。夫棠、党字义相近,合之可耳。而髙邮夏洪基强以棠枨为谐声字,亦近凿。且如公西蒧、公西舆,如同字子上,未尝不并祀,何独续与党同字,必当去其一乎?窃谓唐宋议礼诸儒未为不是,有其举之,莫或废也。记有之矣。鲁乐子欬【或作欣】字子声,唐赠昌平伯,宋大观中补赠建成侯。按《春秋》定公十二年,费宰公山不狃率费人以袭鲁,孔子命申须、句乐颀勒士众下伐之,费人北,遂隳三都之城。杜预注:“以二人为鲁大夫。”考《乐欬》家语作“乐欣”,欣与颀偏旁相同,疑颀即是欣。且文云“孔子命之”,其为弟子未可知也。鲁顔子之仆字子叔,唐赠东武伯,宋赠冤句侯。鲁孔子忠【或作弗】字子蔑。孔子兄孟皮,子唐赠汶阳伯,宋赠郓城侯。鲁漆雕子哆,字子敛。唐赠武城伯,宋赠濮阳侯。鲁县子成字子祺【今本家语作子横】唐赠钜野伯,宋赠武城侯。鲁顔子相【史记作祖】字子襄,唐赠临邑伯,宋大观中补赠富阳侯。司马贞曰家语无此人
译考察孔子的弟子,名字中有相同的:既有曾蒧,又有奚容蒧、公西蒧;既有冉耕,又有司马耕;既有宓不齐,又有任不齐;既有公西赤,又有壤驷赤;既有卜商,又有秦商;既有原亢,又有陈亢;既有狄黑,又有宰父黑;既有冉孺,又有公良孺,这说明名字相同并不妨碍。冉求字子有,有若和漆雕徒父也字子有;颜无繇字季路,仲由也字季路;颛孙师字子张,琴牢也字子张;巫马施字子期,叔仲会也字子期;公西蒧字子上,公西舆如也字子上;秦非字子之,公祖句兹也字子之;原宪字子思,燕伋也字子思;曾蒧字子晳,伯防、狄黑、奚容蒧也字子晳;壤驷赤字子徒,郑国也字子徒;秦冉字子开,琴牢也字子开;申绩字子周,公伯缭也字子周;荣旂字子祺,县成也字子祺;颜哙字子声,乐欬也字子声;漆雕哆字子敛,邽巽也字子敛,这说明字相同也不妨碍。既然如此,薛邦、郑国以及子徒、子从,怎么能仅仅因为名字相近,就断定姓氏有误呢?至于主持讨论祭祀制度的人,封祭郑国而停止祭祀薛邦,又怎么能断定他们一定是同一个人?按照礼制来衡量,终究还有不妥之处。齐国后处【今本《家语》误作‘石’】,字子里。唐代赠为营丘伯,宋大观年间补赠胶东侯。鲁国左人郢,字子行。唐代赠为临淄伯,宋代赠为南华侯。卫国狄黑,字子晳【《家语》作‘晳之’】。唐代赠为临济伯,宋代赠为林虑侯。鲁国商泽,字子秀,唐代赠为睢阳伯,宋代赠为邹平侯。楚国任不齐,字子选。唐代赠为任城伯,宋代赠为当阳侯。鲁国荣旂【《家语》作‘祈’】,字子祺【《家语》作‘子颜’】。唐代赠为雩娄伯,宋代赠为厌次侯。鲁国颜哙,字子声。唐代赠为朱虚伯,宋代赠为济阴侯。原亢【《家语》作‘忼’,有的本子作‘桃’】,字子借。唐代赠为莱芜伯,宋代赠为乐平侯。晋国【有的本子作‘鲁国’】公肩定,字子中,唐代赠为新田伯,宋大观年间补赠梁父侯。鲁国秦非,字子之。唐代赠为汧阳伯,宋代赠为华亭侯。漆雕徒父【《家语》名为‘从’】,字子文【一说字子友】。唐代赠为须句伯,宋代赠为高苑侯。燕国子伋【有的本子作‘级’】,字子思。唐代赠为渔阳伯,宋代赠为汧源侯。鲁国公夏守,字子乘。宋大观年间补赠为钜平侯。考《魏志》有公夏浩,或许是公夏子乘的后代。卫国勾井疆,字子疆。唐代赠为淇阳伯,宋代赠为滏阳侯。齐国少叔乘,字子车。唐代赠为淳于伯,宋代赠为博昌侯。考《应劭风俗通》说:“以字中的伯、仲、叔、季为氏,就是这种情况。”既然有太叔、仲叔这样的姓氏,就有少叔,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子车》这个姓,《家语》《史记》等书都作“步”,但《广韵》注说:“孔子的弟子有少叔乘,是复姓。”现在采用《广韵》的说法。石作蜀,字子明。唐代赠为石邑伯,宋代赠为成纪侯。鲁国邽防【《史记索隐》作‘邦防’,文翁石室图作‘国选’,《家语》中‘防’也作‘选’】,字子敛。唐代赠为平陆伯,宋代赠为高堂侯。鲁国施之常,字子恒。唐代赠为乘氏伯,宋代赠为临濮侯。鲁国申续,字子周【今本《家语》作‘绩’】。申棠,字周【《史记》今本作‘党’,礼殿图作‘傥’】。唐代赠为邵陵伯,宋代赠为淄川侯。申枨【《论语》作此名】,字子续【《咸淳临安志》作此字】。唐代赠为鲁伯【《临安志》作‘阿伯’】,宋代赠为文登侯。陆德明说:“申枨,郑康成说:‘大概就是孔子的弟子申续。’《史记》说:‘申棠,字周。’《家语》说:‘申续,字周。’” 司马贞说:“文翁图所记载的有申枨、申棠。” 王应麟说:“《史记》记申棠,字周;《家语》记申续,字周。现在《史记》把棠写成党,《家语》把续写成绩,都是传抄造成的错误。后汉王政碑说:‘有羔羊般的纯洁,没有申棠般的欲望’,也把枨作棠,那么申棠、申枨就是同一个人。唐开元年间封申党为召陵伯,又封申枨为鲁伯;本朝祥符年间封申枨为文登侯,又封申党为淄川侯,都列入从祀。党就是棠,却把一个人当作两个人,是没有详细考察的过失,也是陆氏《释文》的错误。《史记索隐》说文翁图有申棠、申枨,但现在流传的礼殿图有申党,没有申枨。” 考察七十弟子,颜氏有八人,冉氏有五人,秦氏有四人,公西氏、漆雕氏各有三人,商氏、县氏、原氏各有两人。假如申枨、申棠在文翁图记中并列,开元、祥符年间也都分别追封,那么郑康成、陆德明怀疑他们是一个人,就会把申续、申党都归为字周。棠、党二字意义相近,把它们合为一人还可以;但高邮夏洪基硬说棠、枨是谐声字,也近于穿凿附会。况且公西蒧、公西舆如同字子上,仍然一同祭祀,为什么唯独申续、申党字相同,就一定要去掉其中一个?我私下认为,唐、宋讨论礼制的诸儒并没有错;既然已经举行了祭祀,就不应有人废止。《礼记》记载的正是这个道理。鲁国乐欬【有的本子作‘欣’】,字子声。唐代赠为昌平伯,宋大观年间补赠建成侯。考《春秋》定公十二年,费宰公山不狃率领费人袭击鲁国,孔子命申须、句乐颀整顿士众,下令攻打他们。费人败退,于是毁坏了三都的城墙。杜预注说:“这两个人都是鲁国大夫。”考察《家语》把“乐欬”作“乐欣”,“欣”和“颀”的偏旁相同,怀疑颀就是欣。而且文中说“孔子命令他们”,他们是否是孔子的弟子,还不能确定。鲁国颜之仆,字子叔。唐代赠为东武伯,宋代赠为冤句侯。鲁国孔忠【有的本子作‘弗’】,字子蔑。孔子的哥哥孟皮,字子唐。唐代赠为汶阳伯,宋代赠为郓城侯。鲁国漆雕哆,字子敛。唐代赠为武城伯,宋代赠为濮阳侯。鲁国县成,字子祺【今本《家语》作‘子横’】。唐代赠为钜野伯,宋代赠为武城侯。鲁国颜相【《史记》作‘祖’】,字子襄。唐代赠为临邑伯,宋大观年间补赠富阳侯。司马贞说:《家语》中没有这个人。
按《孟子》:「昔者曽子谓子襄曰:『或是语顔子亦未可定。』」鲁公伯子寮【论语作寮,史记索隠作缭,令本作僚,又作辽,或云即申缭】字子周,唐赠任伯,宋赠夀张侯。马融曰寮鲁人弟子也按公伯缭见《史记·弟子传》,又见《文翁礼殿图》,必非无稽之言。后儒以愬子路一事断为非圣人之徒,然《论语》圣门六十人所记,公是公非,有过未尝少隠,即宰我、冉有、陈亢过皆不免,似未可以一眚而尽掩其生平也。子长引孔子之言:“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寮盖其一矣。而致堂胡氏因《家语》不列其名氏,谓《史记》失之。迨明程敏政乃建议谓是圣门之蟊螣,请罢其祀。嘉靖中,行人司正薛侃复谓公伯寮及秦冉、顔、何皆不见于《家语》,而傅防于《史记》,请均去之。愚谓《家语》、《史记》、周公礼殿图,传闻异辞则有之,若专信《家语》以《史记》为傅会,未免失之偏矣。鄡子单,字子家,唐赠铜鞮伯,宋大观中补赠聊城侯。《史记》礼殿图有《家语》无。秦子冉,字子开。唐赠彭衙伯,宋赠新息侯。史记礼殿图有家语无鲁顔子何字子冉?唐赠开阳伯,宋赠堂邑侯。史记有家语无按秦冉、顔、何二子,于▯治元年,少詹事程敏政请正祀典,疑为字画相近之误,而罢其祀食。自诩不舛于礼,一洗前代相习之陋,永为百世可遵之典。然生数千载之后,安见二子必无其人?释昙积上言于周太祖曰:“孔子领徒三千,达者七十有二,升堂入室者莫过数人。自余已外,岂容斥逐?彼释氏之言尚然,乃以臆见斥先贤之祀,天资刻薄之言,吾未信为百世可遵也。”防子瑀礼殿图有家语史记无鲁孺子悲按《小戴礼》杂记:“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郑康成注云:“士之丧礼已废矣,孔子以教孺悲,国人乃复书而存之。”方慤注云:“丧礼将亡,圣人不可以不书,必待孺悲学之,然后孔子书之者,以明礼之不废,亦有所因也。”盖孔门自子夏兼通六艺而外,若子木之受《易》,子开之习《书》,子舆之述《孝经》,子贡之问乐,有若、仲弓、闵子骞、言游之撰《论语》,而传《士丧礼》者,实孺悲之功也。惟因《论语》记悲欲见,而孔子以疾辞,疑孔子拒之门墙之外,不屑教诲。当知始则辞疾,终授以礼,以亲受礼于孔子之儒,反不得与配食之列,斯则祀典之阙矣。公罔子之裘
译考《孟子》说:“从前曾子对颜子襄说:‘有人这样说颜子,这件事也还不能确定。’” 鲁国公伯寮【《论语》作‘寮’,《史记索隐》作‘缭’,今本作‘僚’,又作‘辽’,有人说就是申缭】,字子周。唐代赠为任伯,宋代赠为寿张侯。马融说:寮是鲁国人,是孔子的弟子。考公伯缭见于《史记·弟子传》,又见于《文翁礼殿图》,一定不是毫无根据的记载。后来的儒者因为公伯缭向子路进谗言一事,断定他不是圣人的弟子;但是《论语》所记圣门六十多人,谁是谁非,都有明确记载;即使宰我、冉有、陈亢的过错也没有隐瞒,似乎不能因为一次过失就把他一生的事迹全部抹杀。子长引用孔子的话说:“受业并且通达的有七十七人,都是各有所长的人士。”公伯寮大概就是其中之一。致堂胡氏因为《家语》没有列出他的姓名,便说《史记》记错了。到了明代,程敏政又主张他是圣门中的害虫,请求停止祭祀。嘉靖年间,行人司正薛侃又说公伯寮以及秦冉、颜何都不见于《家语》,却附会在《史记》中,请求一并除去他们的祭祀。我认为,《家语》《史记》和周公礼殿图之间,确实有传闻不同的情况;如果专信《家语》,而把《史记》说成附会,未免失之偏颇。鄡单,字子家。唐代赠为铜鞮伯,宋大观年间补赠聊城侯。《史记》和礼殿图中有记载,《家语》中没有。秦冉,字子开。唐代赠为彭衙伯,宋代赠为新息侯。《史记》和礼殿图中有,《家语》中没有。鲁国颜何,字子冉。唐代赠为开阳伯,宋代赠为堂邑侯。《史记》中有,《家语》中没有。考秦冉、颜何二人,弘治元年,少詹事程敏政请求整顿祭祀制度,怀疑他们是字形相近造成的错误,于是停止了对他们的祭祀。他自以为这样不违背礼制,可以彻底洗除前代相沿的陋习,永远成为百代都能遵行的典制。然而相隔数千年之后,怎么知道这两个人一定不存在?释昙积向周太祖进言说:“孔子率领弟子三千人,通达的有七十二人,能够登堂入室的不过数人。除此以外的人,难道都可以斥逐吗?佛教徒尚且这样说,却凭个人臆见斥逐先贤的祭祀,这种天性刻薄的话,我不相信能够成为百代遵行的典制。” 防瑀。礼殿图中有,《家语》《史记》中没有。鲁国孺悲。考《小戴礼》中的《杂记》说:“鲁哀公为子路办丧事时,让孺悲向孔子学习士的丧礼,于是士的丧礼才被记录下来。”郑康成注说:“士的丧礼已经废弃了,孔子用它来教孺悲,国人于是重新记录并保存下来。”方悫注说:“丧礼将要亡失,圣人不能不把它记录下来;一定要等孺悲学会之后孔子才记录,是为了说明礼并没有废弃,也是有所因由的。”孔门弟子中,除了子夏兼通六艺以外,像子木接受《易》的传授,子开学习《书》,子舆撰述《孝经》,子贡向孔子询问音乐,以及有若、仲弓、闵子骞、言游撰写《论语》,而传下《士丧礼》的,实在有孺悲的功劳。只是因为《论语》记载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有病推辞,人们便怀疑孔子把他拒之门外,不屑于教诲他。应当知道,开始时孔子以有病推辞,最后还是把礼传授给了他;这样一个亲自从孔子那里接受礼学的儒者,反而不能列入配享孔子的行列,这正是祭祀制度的缺漏。公罔之裘。
序子防按二子从射矍相之圃,孔子使扬觯而语,见《礼记·射义》。射既阙,子路进曰:「由与二三子者之为司马何如?」孔子曰:「能用命矣。」则《家语》载之。记首言孔子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子路之云:「曰二三子」,是二子为孔子弟子无疑也。仲孙,子何忌,僖子貜之子也。卒,諡懿子。按《春秋左氏传》:孟僖子将死,召其大夫曰:“孔丘,圣人之徒也。”臧孙纥有言曰:“圣人有明徳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后,必属说与何忌于孔子,使事之而学礼焉。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据此縁僖子病不相礼,故曰:“礼,人之干也。无礼,无以立。”乃属二子事孔子学礼焉。懿子问孝,对曰:“无违。”盖语以无违僖子学礼之命。樊迟不知,子告之以生事之以礼,死▯之以礼,祭之以礼,舍礼无以教懿子也。《孔丛子》又载懿子问书,钦四邻之义,不可不附弟子之列云。仲孙子说【亦作阅】孟僖子之子,懿子之弟,居南宫,又曰南宫敬叔。按《世本》:仲生貜,生南宫縚。孔安国以南宫适即敬叔,鲁大夫。郑康成注《礼》云:敬叔,鲁孟僖子之子,仲孙阅是也。又云:南宫縚,孟僖子之子,南宫阅也,字子容。其妻孔子兄女。陆德明《释文》云:南宫阅一名縚。司马贞《史记·索隠》亦云:南宫括。《家语》作南宫縚。按其人是鲁孟僖子之子,仲孙阅也。近髙邮夏洪基辨:南宫适、括、縚字子容是一人,仲孙阅说字敬叔是一人。攷《春秋名号归一图》:仲孙即阅,南宫敬叔,僖子之子,孔子弟子也,而不及括、縚,则夏说似属可从。昔孔子将适周,敬叔言于昭公,资车一乘,马二匹,与敬叔俱至周,问礼于老聃,问乐于苌▯,歴郊射之所,攷明堂之制,察庙朝之度。自周反鲁,弟子稍益进焉。子曰:「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是敬叔在弟子之列,有功于圣门者矣。今祀典配适而无阅,不无可议焉。孔子璇按嘉靖中,张孚敬改定祀典,以秦冉、顔何疑为字画之误,而罢其祀;又以薛邦疑即郑国,遂亦罢祀,而并黜孔璇。其说本于程敏政攷:秦冉,开元中追封彭衙伯,大中祥符间加封新息侯;顔何,开元中封开阳伯,大中祥符间加封堂邑侯。自唐迄明,从祀已久,所谓有其举之,莫或敢废,而孚敬废之,过矣。《家语》:孔璇、叔仲会年相比,俱执笔迭侍孔子。孟武伯见孔子而问曰:「此二孺子之幼也,于学岂能识于壮哉?」孔子曰:「然,少成则天性也,习掼若自然也。」惟因二子合传,故不复别标璇名。今会既得祀,璇不应独遗矣,此则祀典之阙也。卫司寇惠叔兰按《家语》:子游尝从孔子适卫,与将军子兰相善,使之受学于夫子。司寇惠子之丧,《檀弓》文也。郑司农注云:「惠子,卫将军文子弥牟之弟,惠叔兰也。」古今议弟子从祀者,率本《家语》而孔璇《惠叔兰》独遗之,不当补其阙乎?又《荀卿·法行篇》:「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櫽括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杨倞注云:「夫子弟子未详其姓名,盖居南郭,因以为号。」据此疑即兰也。鲁太史左丘子,明唐贞观十三年,诏与顔渊同从祀庙庭。宋祥符中,赠瑕丘伯;政和中,改赠中都伯。叶梦得曰:「古有左氏,左丘氏,太史公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今《春秋》传作左氏,而《国语》出左丘氏,则不得为一家。文体亦自不同,其非一家书,明甚。」按左氏为孔子弟子主其说者众矣。谓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传者,严彭祖也。谓左丘明亲见夫子好恶与圣人同者,刘歆也。谓仲尼与丘明观鲁史记有所褒贬,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者,班固也。谓左氏传理长至明至切至直至顺,长于二传者,贾逵也。谓春秋诸家去孔子逺,左氏传出孔子壁中近得其实者,王充也。谓丘明之传囊括古今,表里人事者,卢植也。谓丘明受经于仲尼,是为素臣者,杜预也。谓孔子作春秋,丘明、子夏造膝亲受者,荀崧也。谓丘明之传释孔氏之经,子应乎母,以胶投漆者,孔颖达也。谓丘明躬为鲁史,受经于仲尼者,刘知几也。谓左氏受经于仲尼,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万代之下见其本末,比余传功最髙者,啖助也。
译序防。考这两个人曾跟随孔子在矍相之圃参加射礼,孔子让他们举酒器致辞,见《礼记·射义》。射礼结束后,子路上前说:“我和诸位同门担任司马,怎么样?”孔子说:“能够听从命令。”这些事情《家语》中有记载。《礼记》开头说孔子和门人在矍相之圃练习射礼,子路说“诸位同门”,可见这两人毫无疑问是孔子的弟子。仲孙何忌,是孟僖子貜的儿子。死后谥为懿子。考《春秋左氏传》说:孟僖子将要去世时,召集大夫说:“孔丘是圣人的门徒。”臧孙纥曾说:“圣人中有明德的人,如果不能当世显达,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之人。如今大概就在孔丘身上吧?如果我有后代,一定把说和何忌托付给孔子,让他们侍奉孔子并学习礼。”因此孟懿子和南宫敬叔以仲尼为老师。据此,因为孟僖子病重,不能主持礼仪,所以说:“礼,是人的根本;没有礼,就无法立身。”于是把这两个儿子托付给孔子,让他们跟随孔子学习礼。懿子问孝,孔子回答说:“不要违背。”大概是教导他不要违背孟僖子让他学习礼的命令。樊迟不明白,孔子便告诉他:父母活着时要按礼侍奉,死后要按礼安葬,祭祀也要按礼进行;除了礼,没有别的可以教导懿子。《孔丛子》又记载懿子向孔子问《尚书》,以及敬重四邻的道理,因此不可不把他列入弟子之中。仲孙说【也作‘阅’】,是孟僖子的儿子、懿子的弟弟,居住在南宫,又称南宫敬叔。考《世本》说:仲孙生貜,貜生南宫縚。孔安国认为南宫适就是敬叔,是鲁国大夫。郑康成注《礼》说:敬叔是鲁国孟僖子的儿子仲孙阅。又说:南宫縚是孟僖子的儿子南宫阅,字子容,他的妻子是孔子兄长的女儿。陆德明《释文》说:南宫阅一名縚。司马贞《史记索隐》也说是南宫括。《家语》作南宫縚。考察这个人,是鲁国孟僖子的儿子仲孙阅。近来高邮夏洪基辨析说:南宫适、括、縚,字子容,是一个人;仲孙阅、说,字敬叔,是一个人。考《春秋名号归一图》:仲孙就是阅,南宫敬叔,孟僖子的儿子,也是孔子的弟子;但没有提到括、縚,那么夏氏的说法似乎可以采用。从前孔子将要前往周地,敬叔向鲁昭公进言,资助孔子一辆车、两匹马,与敬叔一起到了周地;孔子向老聃询问礼,向苌弘询问乐,又考察郊射的场所、明堂的制度和宗庙朝廷的规模。孔子从周地返回鲁国后,弟子渐渐增多。孔子说:“自从南宫敬叔乘车载我以后,道就更加得到推行。”可见敬叔列在弟子之中,对圣门是有功劳的。如今祭祀制度中祭祀南宫适而没有祭祀南宫阅,不能说没有可议论之处。孔子璇。考嘉靖年间,张孚敬改定祭祀制度,认为秦冉、颜何的名字是字形相近造成的错误,便停止了对他们的祭祀;又怀疑薛邦就是郑国,于是也停止祭祀薛邦,并且把孔璇排除在外。这种说法本于程敏政的考证:秦冉,唐开元年间追封为彭衙伯,大中祥符年间加封为新息侯;颜何,唐开元年间封为开阳伯,大中祥符年间加封为堂邑侯。从唐代直到明代,他们列入从祀已经很久,所谓“既然举行了祭祀,就没有人敢废止”,张孚敬却把它废除,实在过分。《家语》说:孔璇和叔仲会年龄相近,都手执笔交替侍奉孔子。孟武伯见孔子,问道:“这两个孩子这样年幼,在学问上难道能和成年人相比吗?”孔子说:“是的,年少时形成的习性就是天性,长期学习就像自然形成的一样。”只是因为两人合在一篇传记中,所以没有另外标出孔璇的名字。如今叔仲会既然已经得到祭祀,孔璇不应独自被遗漏;这正是祭祀制度的缺漏。卫国司寇惠叔兰。考《家语》说:子游曾跟随孔子到卫国,和将军子兰关系友善,让子兰接受孔子的教育。司寇惠子去世的记载,见于《檀弓》。郑司农注说:“惠子是卫国将军文子弥牟的弟弟,名惠叔兰。”古今讨论列入从祀的弟子,大多以《家语》为依据;孔璇和《惠叔兰》却独独被遗漏了,难道不应补上这个缺漏吗?又《荀子·法行篇》说:“南郭惠子问子贡:‘先生的门徒为什么这样复杂?’子贡说:‘君子端正自身以等待别人,想来的人不拒绝,想走的人不挽留。况且良医门前病人多,矫正弯木的工具旁弯木多,所以门徒复杂。’”杨倞注说:“先生的弟子姓名不详,大概因为住在南郭,所以用南郭作称号。”据此怀疑南郭惠子就是惠叔兰。鲁国太史左丘明,唐贞观十三年,诏令与颜渊一同在孔庙中从祀。宋祥符年间赠为瑕丘伯,政和年间改赠为中都伯。叶梦得说:“古代有左氏,也有左丘氏。太史公称左丘明失明,却写成了《国语》。如今《春秋》传称左氏,而《国语》出自左丘氏,那么他们不可能是同一家族。两书的文体也各不相同,不是同一家所作,显然可见。” 考左丘明是孔子弟子,主张这一说法的人很多。有人说孔子将要修订《春秋》,与左丘明乘车到周地,向周史官观览书籍,回来后修成《春秋》经,丘明为它作传,这是严彭祖的说法。有人说左丘明亲眼见到孔子的好恶,与圣人相同,这是刘歆的说法。有人说仲尼和丘明考察鲁国史记,对其中的褒贬有所取舍,孔子口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各自发表不同说法,丘明担心弟子各自按自己的意思解释而失去真实意义,所以论述原事并作传,这是班固的说法。有人说左氏传的义理长、明、切、直、顺,超过另外两传,这是贾逵的说法。有人说《春秋》诸家离孔子很远,左氏传从孔子墙壁中发现,最接近事实,这是王充的说法。有人说丘明的传记包罗古今,内外贯通人事,这是卢植的说法。有人说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学,因此成为孔门的“素臣”,这是杜预的说法。有人说孔子作《春秋》,丘明、子夏亲近孔子接受亲自传授,这是荀崧的说法。有人说丘明的传解释孔氏之经,如同儿子回应母亲,又像胶投入漆中那样契合,这是孔颖达的说法。有人说丘明亲自担任鲁国史官,又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学,这是刘知几的说法。有人说左氏从仲尼那里接受经学,广泛采集各家说法,叙事尤其完备,能让万代以后的人看见事情的始末,比其他传的功劳最大,这是啖助的说法。
谓仲尼明周公之志而修经,丘明受仲尼之经而为传者,权徳舆也。谓孔氏之门,左氏富而不诬,有以见圣贤之心者,刘轲也。谓丘明与圣人同时,接其闻见,参求其长,左氏为上者,陈岳也。葢自唐以前诸儒之论,皆以丘明受业孔门,故贞观、永徽中祀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是时孔庭配食止顔渊、左丘明二人,褒崇之礼若此。迨宋羣儒尽舍三传说春秋,久而论世者惑于赵匡之说,则疑左氏在孔子之前;惑于王安石之说,则疑左氏生孔子之后,众口纷纶,迄无定论,遂使唐代特祀之先贤,并不得与七十子之列。然则汉晋以来经生之説,均不足信邪?窃以为议礼者之失矣。又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应劭《风俗通》:「丘姓,鲁左丘明之后。」然则左丘为复姓甚明。孔子作《春秋》,明为作传。《春秋》止获麟,传乃详书孔子卒。孔子既卒,周氏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为弟子者,自当讳师之名。此第称《左氏传》而不书左丘也。鲁林子放,唐赠清河伯,宋赠长山侯。按《家语·弟子解》、《史记·弟子传》均无林放姓名,惟《蜀礼殿图》有之。牧子皮赵岐曰牧皮事孔子学者按《孟子》与琴张、曾晳并称,此必孔子之所与,似不宜置之祀典之外。常子季按《庄子·徳充符》篇:「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郭象注:「常季,孔子弟子。」鲁大夫子服子何景伯按汉鲁峻石壁画七十二子像,有子服景伯。唐刘懐玊作《孔圣真宗录》,以子服景伯在七十七子之间。賔牟子贾广韵注汉复姓鲁有賔牟贾按《乐记》:賔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賔牟贾起免席而请,斯弟子之职也。子曰:“居!吾语女。”《论语》之命,《季路孝经》之命,子舆皆然。孔子葢以师道自居,则贾在弟子之列,明矣。惟是孔子语弟子,必呼其名而记称之曰“吾子”,岂记礼者去圣人之世稍后,遂有此失乎?鞠子语按《晏子春秋》景公上路寝,闻哭声,曰:“吾若闻哭声,何为者也?”梁丘据对曰:“鲁孔丘之徒鞠语者也。明于礼乐,审于服丧,其母死,▯埋甚厚,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而色恱之。《孔丛子》诘墨篇亦载其事。葢曾参、闵损、髙柴、仲由、孺悲而外,又一孝子也。齐大夫顔子涿聚【或作浊邹】按《吕览》云:顔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为天下名士,以终其夀。而《史记·孔子世家》称弟子三千,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顔浊邹之徒,受业者甚众。则虽不在七十子之列,然不可谓非孔氏之徒矣。右《家语·弟子解》七十六人,又与叔孙会合,传有孔璇,又别见者惠叔兰,共七十八人。《史记·弟子传》七十七人,别见《孔子世家》者有顔涿聚,共七十八人。苏辙撰《古史》著录七十九人。《家语》有而《史记》无者:琴牢、薛邦、申续、陈亢、县亶也。《史记》有而《家语》无者:公伯寮、郑国、申棠、鄡单、秦冉、顔何也。益以文翁礼殿之防瑀、林放、鲁峻、石壁画象之子服何、《礼杂记》之孺悲、《射义》之公防之裘、《序防》《春秋左氏传》之仲孙何忌、仲孙阅、《晏子》之鞠语、《孟子》之牧皮、《庄子》之常季、通计九十八人。窃谓中有姓氏相近者,不当以臆见去留先师之庭,宜槩应从祀。他若《论语》之阙党、互乡二童子,鲁峻、石壁画象之□子、虑襄子、孺襄子、鲁公子庶顔子、思夫子、髙韦、《续书品》为素王纪瑞、制麒麟书之申姓名阙失,又蘧伯玊、孔子严事之友施存,虽载陶▯景《真诰》在三千人之数,不与弟子之列,不复著录,恐滋后学之惑也。又按孔门弟子籍,汉《艺文志》有《孔子徒人图法》二巻,隋《经籍志》有郑康成《论语孔子弟子目录》一巻【唐《艺文志》作《论语篇目弟子】惜俱失传。议礼者止以《家语》为凴,至斥《史记》为附会,若文翁礼殿图置之,不复参详矣。又《会要》《通典》《祖庭广记》《素王纪事》《孔门佥载》《阙里志》等编纪诸弟子,连书姓名,统不分析,以致明南北雍阙里庙暨海内外府州县卫学从祀弟子,率改复姓为一字姓,沿其误而不知。今依《广韵》注,如奚容、壤驷、左人、少叔、石作左丘,悉为更正,冀信古之君子有取焉。又按《古今人表》于孔子弟子居第二等者,左丘明、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居第三等者,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曾子、子张、曽晳、子贱、南容、公冶长、公西华、有若、漆雕啓、澹台灭明、樊迟、巫马期、司马牛、子羔、原宪、顔路、商瞿、季次、公良、顔刻、顔栁;
译有人说仲尼彰明周公的志向而修订经书,丘明接受仲尼的经书并作传,这是权德舆的说法。有人说孔氏门下,左氏传内容丰富而不虚妄,能够由此看见圣贤的心意,这是刘轲的说法。有人说丘明与圣人同时代,接触圣人的见闻,参照并求取其长处,左氏传是最好的,这是陈岳的说法。大概唐代以前诸儒的议论,都认为丘明在孔门受业。因此贞观、永徽年间祭祀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当时孔子庙中配享的只有颜渊、左丘明二人,褒奖崇敬的礼遇达到如此程度。到了宋代,群儒全都舍弃三传而议论《春秋》,时间久了,论说时代的人受到赵匡之说的迷惑,便怀疑左氏生活在孔子之前;又受到王安石之说的迷惑,便怀疑左氏生在孔子之后。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于是使唐代特意祭祀的先贤,反而不能列入七十弟子的行列。难道汉晋以来经学家的说法全都不值得相信吗?我私下认为,这是讨论礼制者的过失。又考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左丘失明,于是写成《国语》。”应劭《风俗通》说:“丘姓,是鲁国左丘明的后代。”这样看来,左丘是复姓,十分明确。孔子作《春秋》,明确是为它作传。《春秋》记事止于获麟,而传却详细记载孔子去世。孔子已经去世,周代以避讳来侍奉神明,孔子的名最终也将成为避讳之名。作为弟子,自然应当避讳老师的名字。因此这里只称《左氏传》,而不写左丘明的名字。鲁国林放。唐代赠为清河伯,宋代赠为长山侯。考《家语·弟子解》《史记·弟子传》都没有林放的姓名,只有《蜀礼殿图》中有记载。牧皮。赵岐说:牧皮是跟随孔子学习的人。考《孟子》把他和琴张、曾晳并列称说,这一定是孔子所认可的人,似乎不应把他排除在祭祀制度之外。常季。考《庄子·德充符》篇说:“常季问仲尼:‘王骀是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跟随他游学的人和跟随先生的人,在鲁国各占一半。’”郭象注说:“常季,是孔子的弟子。” 鲁国大夫子服何,字景伯。考汉代鲁峻石壁上绘有七十二弟子的画像,其中有子服景伯。唐代刘怀玊作《孔圣真宗录》,把子服景伯列在七十七弟子之中。宾牟贾。《广韵》注说:汉代有鲁国人宾牟贾,宾牟是复姓。考《乐记》说:宾牟贾侍坐在孔子身旁,孔子和他谈论音乐,宾牟贾起身离开席位请求指教,这正是弟子应有的礼节。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论语》中孔子对弟子的命令,以及《季路孝经》中孔子对季路的命令,对子舆也都是这样。孔子大概以老师自居,因此宾牟贾列在弟子之中,是很明显的。只是孔子对弟子说话,一定称呼他们的名字,而记礼的人却称他说“吾子”,难道是记礼的人距离圣人的时代稍晚,所以产生了这种失误吗?鞠语。考《晏子春秋》说:齐景公走到路寝,听见哭声,问道:“我听见哭声,这是怎么回事?”梁丘据回答说:“是鲁国孔丘的弟子鞠语。他通晓礼乐,熟悉服丧之礼;他的母亲去世后,安葬得很厚重,服丧三年,哭泣得十分悲哀。”齐景公说:“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孔丛子·诘墨篇》也记载了这件事。除了曾参、闵损、高柴、仲由、孺悲以外,他又是一位孝子。齐国大夫颜涿聚【有的本子作‘浊邹’】。考《吕氏春秋》说:颜涿聚是梁父的大盗。他向孔子学习,成为天下闻名的士人,直到寿终正寝。《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弟子有三千人,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这一类,接受孔子学业的人很多。因此,虽然他不在七十弟子之列,却不能说不是孔氏的门徒。以上《家语·弟子解》有七十六人,加上叔孙会,共七十七人;传记中还有孔璇,另见惠叔兰,共七十八人。《史记·弟子传》有七十七人,另见《孔子世家》的颜涿聚,共七十八人。苏辙撰写《古史》,著录七十九人。《家语》中有而《史记》中没有的,是琴牢、薛邦、申续、陈亢、县亶;《史记》中有而《家语》中没有的,是公伯寮、郑国、申棠、鄡单、秦冉、颜何。再加上文翁礼殿图中的防瑀、林放、鲁峻,石壁画像中的子服何,《礼杂记》中的孺悲,《射义》中的公罔之裘,《序防》,《春秋左氏传》中的仲孙何忌、仲孙阅,《晏子》中的鞠语,《孟子》中的牧皮,《庄子》中的常季,共计九十八人。我私下认为,其中有些人的姓氏相近,不应凭主观臆断决定谁留在先师孔子的庭院中、谁被除去,应当一概列入从祀。至于《论语》中阙党的童子、互乡的童子,鲁峻石壁画像中的□子、虑襄子、孺襄子、鲁公子庶颜子、思夫子、高韦,《续书品》所说的作为素王祥瑞记录、制作麒麟书的申氏姓名缺失者,以及蘧伯玉、孔子恭敬事奉的友人施存,虽然陶弘景《真诰》把他们记在三千人之数中,但他们没有列入弟子行列,就不再著录,以免增加后学的疑惑。又考察孔门弟子的名籍,汉代《艺文志》有《孔子徒人图法》二卷,隋代《经籍志》有郑康成《论语孔子弟子目录》一卷【唐代《艺文志》作《论语篇目弟子》】,可惜都已经失传。议论礼制的人只把《孔子家语》作为依据,甚至斥责《史记》为附会;至于文翁礼殿中的画像和名位设置,更不再加以考察了。又有《会要》《通典》《祖庭广记》《素王纪事》《孔门佥载》《阙里志》等书编录诸弟子,只连续书写姓名,一概不作分析,以致明代南北雍、阙里孔庙以及海内外府、州、县、卫学中配享的弟子,大都把复姓改成单姓,沿袭错误而不知其误。现在依据《广韵》的注释,像奚容、壤驷、左人、少叔、石作、左丘等复姓,全部加以更正,希望相信古制的君子能够采纳。又考察《古今人表》:孔子弟子列在第二等的,有左丘明、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列在第三等的,有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曾子、子张、曾晳、子贱、南容、公冶长、公西华、有若、漆雕启、澹台灭明、樊迟、巫马期、司马牛、子羔、原宪、颜路、商瞿、季次、公良、颜刻、颜柳。
居第四等者,孟懿子、南宫敬叔、公伯寮、公肩子、子石、琴牢、賔牟、贾;居第五等者,顔烛雏、陈亢、林放、申枨、子服景伯。
曝书亭集巻五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七翰林院检讨朱▯尊撰
考
孔子门人考成回刘向曰成回学于子路楚馯臂子弓【或作▯】司马迁曰:「孔子传易于商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应劭曰:「子弓是子夏门人。」韩子曰:荀卿之书,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曰馯臂子弓、呉莱。曰荀卿所重,仲尼、子弓。子弓未审何人?韩子曰:仲尼弟子有馯臂子弓。汉《儒林传》:商瞿授《易》,仲尼瞿传鲁桥庇子庸,子庸传江东馯臂子弓。子弓与仲尼不同时,又行事无大卓卓,不足以配孔子。邢昺《论语疏》引王弼说:逸民朱张字子弓。然弼说又不见有他据。也要之,孔子尝称冉雍可使南面,且在徳行之科。雍字仲弓,盖与子弓同是一人。如季路又称子路然也。将荀卿之学,实出于子弓之门人,故尊其师之所自出,与圣人同列。按《子庸传》易于子弓,弓或作▯。呉氏欲更作雍,未免失之凿矣。鲁桥庇子庸班固曰:「商瞿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司马贞曰:「桥庇世本作蟜疵,字子肩,鲁庄公族。按子木传,易史记谓子▯授子庸,汉书、汉纪释文谓子庸授子弓,所载互异,今并存之。」魏文侯教司马迁曰文侯受子夏经艺徐广曰名都世本曰斯也鲍彪曰桓子之孙呉师道曰名勘按文侯受经艺于子夏,撰有《孝经传》。蔡邕《明堂论》引其文曰:「大学者,中学明堂之位也。」又贾思勰《齐民要术·耕田篇》引其文曰:「民春以力耕,夏以镪耘,秋以收敛。」当是《孝经》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注也。晋段干木吕不韦曰:「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于子夏,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夀罗泌曰:段干氏,初邑段,后邑千,因邑为氏。《魏世家》有段干子,《田世家》有段干朋。而《风俗通·氏姓》注乃以为姓段,名干木。盖以《吕氏春秋》“干木光于徳”与《魏都赋》“干木之徳”之言误之。唐《百官表》遂谓封段而为干木大夫,疎矣。《幽通赋》云:“木偃息以藩魏,干木岂其名哉?”田无择子方李颐曰魏文侯师也名无择韩子曰:「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齐髙行子赵岐曰髙子齐人徐整曰子夏授诗于髙行子王应麟曰:「髙行子即《诗序》及《孟子》所谓髙子也。」曾申子西刘向曰左丘明授春秋于曽申赵岐曰曽西曽子之孙陆徳明曰:「曽参之子受诗于子夏。」王应麟曰:「曽西,赵岐注以为曽子之孙,集注因之。《经典序录》:曽申,字子西,曽参之子。子夏以诗传曽申,左丘明作传以授曽申。曽西之学,于此可攷。楚鬭宜申,公子申皆字子西,则曽西之为曽申无疑。」按《史记》呉起事曽子,其母死不归,曽子薄之,而与起絶。所云曽子,疑是曽申。齐公羊髙宋赠临淄伯戴宏论《春秋》曰:「子夏传与公羊髙。」荀崧曰公羊亲受子夏梁武帝曰公羊禀西河之学孔颖达曰:「孔子授《春秋》于卜商,商授弟子公羊髙、谷梁赤,各为之传。」呉兢曰公羊髙乃子夏弟子鲁谷梁赤,宋赠龚丘伯,改赠睢阳伯。应劭曰谷梁子名赤子夏弟子杨士勋曰谷梁子名俶字元始顔师古曰:「谷梁子名喜,受经于子夏。」按罗长源撰《路史》:炎帝之后,不言有公羊、谷梁氏。罗子苍识遗云:公羊、谷梁自髙、赤作传外,更不见有此姓。万见春谓皆姜字切韵脚,疑为姜姓假托。然自髙传子平,平传子地,地传子敢,敢传子夀,见于戴宏所记。而班氏《古今人表》载有二子,居第四等。计刘氏、宋氏亦必载之,未必假托也。又按《春秋》为孔子所作,则说《春秋》者必系孔氏门人。若《公羊传》所称沈子、司马子、女、子北宫子、曽子、髙子;《谷梁传》所称尸子、沈子,皆是己子言之。《春秋》属商,其皆子夏之徒与?鲁孔伋,子思。宋崇宁初,赠沂水侯;咸淳中,加赠沂国公。孔鲋曰:「子思受业于曽子。」韩子曰子思之学盖出曽子按班氏古今人表,子思居第二等。乐正子春郑康成曰曽子弟子鲁檀弓陆徳明曰檀弓鲁人善于礼胡寅曰:「檀弓,曽子门人纂修;论语,沈犹行赵岐曰曽子弟子按《广韵》注:「沈直深切」,汉复姓,鲁有沈犹氏。常朝饮其羊,不当从上声读。阳肤包咸曰阳肤曽子弟子公明髙赵岐曰公明髙曽子弟子公明宣刘向曰公明宣学于曽子单居离大戴礼记》注曰:「单居离,曽子弟子。」公明仪孔颖达曰:「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公明仪是其弟子,仪又为曽子弟子。故《祭义》云:『公明仪间于曽子曰:『夫子可以为孝乎?』』是也。」子襄赵岐曰曽子弟子公孙尼子
译列在第四等的,有孟懿子、南宫敬叔、公伯寮、公肩子、子石、琴牢、宾牟、贾;列在第五等的,有颜烛雏、陈亢、林放、申枨、子服景伯。《曝书亭集》卷五十六。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七。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考。《孔子门人考》。成回。刘向说:成回向子路学习。楚国的馯臂子弓【有的版本作“馯弘”】。司马迁说:“孔子把《易》传给商瞿,商瞿传给楚国人馯臂,字子弘。”应劭说:“子弓是子夏的门人。” 韩愈说:荀卿的著作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迹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的《弟子传》记有姓名,说是馯臂子弓、吴莱;又说荀卿所推重的是仲尼、子弓。子弓究竟是什么人,还不能确定。韩愈说:仲尼的弟子中有馯臂子弓。《汉书·儒林传》说:商瞿传授《易》,孔子传给鲁人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人馯臂子弓。子弓与仲尼并非同时代人,事迹也没有什么特别显著之处,不足以和孔子相配。邢昺《论语疏》引用王弼的话说:逸民朱张,字子弓;但王弼的说法又没有见到其他依据。大概,孔子曾称赞冉雍可以面南而王,而且冉雍又列在德行一科。冉雍字仲弓,大概与子弓是同一个人,就像季路又称子路一样。荀卿的学问实际上出自子弓门人,所以尊重自己老师的学术源流,把子弓同圣人并列。考察《子庸传》说,子庸从子弓那里接受《易》;“弓”有的版本作“弘”。吴氏想改作“雍”,未免过于穿凿了。鲁国的桥庇子庸。班固说:“商瞿从孔子那里接受《易》,再传给鲁国的桥庇子庸。” 司马贞说:“桥庇,《世本》作蟜疵,字子肩,是鲁庄公的族人。考察《子木传》,《史记·易传》说子弘传给子庸,《汉书》和《汉纪释文》说子庸传给子弓,记载彼此不同,现在一并保存。” 魏文侯教。司马迁说:魏文侯接受了子夏传授的经学。徐广说:名叫都;《世本》说名叫斯。鲍彪说:是桓子的孙子。吴师道说:名叫勘。考察魏文侯从子夏那里接受经学,撰有《孝经传》。蔡邕《明堂论》引用其中的话说:“大学,就是中学明堂的位置。”又如贾思勰《齐民要术·耕田篇》引用其中的话说:“百姓春天用力耕田,夏天用锄头除草,秋天收获聚敛。”这应当是《孝经》“用天之道,分地之利”一章的注释。晋国的段干木。吕不韦说:“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夫。他向子夏学习,成为天下闻名的士人和显达之人,直到终其寿命。罗泌说:段干氏,起初封邑在段,后来封邑在千,因封邑而得姓。《魏世家》有段干子,《田世家》有段干朋;可是《风俗通·氏姓》的注释却把他当作姓段、名干木的人。这大概是被《吕氏春秋》“干木光于德”和《魏都赋》“干木之德”这些话误导了。唐代《百官表》于是说他因受封于段而成为干木大夫,实在疏误。《幽通赋》说:“木偃息以藩魏,干木岂其名哉?” 田无择,字子方。李颐说:他是魏文侯的老师,名叫无择。韩愈说:“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传下来,便成为庄周的学说。所以庄周的著作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 齐国的高行子。赵岐说:高子是齐国人。徐整说:子夏把《诗》传授给高行子。王应麟说:“高行子就是《诗序》和《孟子》所说的高子。” 曾申,字子西。刘向说:左丘明把《春秋》传授给曾申。赵岐说:曾西是曾子的孙子。陆德明说:“曾参的儿子从子夏那里学习《诗》。” 王应麟说:“曾西,赵岐的注释认为是曾子的孙子,集注沿用了这种说法。《经典序录》说:曾申,字子西,是曾参的儿子。子夏把《诗》传给曾申,左丘明作《春秋传》传给曾申。曾西的学问,由此可以考见。楚国的斗宜申、公子申都字子西,那么曾西就是曾申,没有疑问。” 考察《史记》记载吴起侍奉曾子,他的母亲去世却没有回去,曾子因此鄙薄他,并同他断绝关系。这里所说的曾子,恐怕是曾申。齐国的公羊高,宋代追赠为临淄伯。戴宏论述《春秋》说:“子夏把它传给公羊高。” 荀崧说:公羊高亲自接受了子夏的传授。梁武帝说:公羊高承受的是西河之学。孔颖达说:“孔子把《春秋》传给卜商,卜商又传给弟子公羊高、谷梁赤,他们各自为《春秋》作传。” 吴兢说:公羊高就是子夏的弟子。鲁国的谷梁赤,宋代追赠为龚丘伯,后来改赠为睢阳伯。应劭说:谷梁子的名是赤,是子夏的弟子。杨士勋说:谷梁子的名是俶,字元始。颜师古说:“谷梁子的名是喜,从子夏那里接受经学。” 考察罗长源撰写的《路史》:炎帝的后代中,没有说有公羊氏、谷梁氏。罗子苍《识遗》说:除了公羊高、谷梁赤作传之外,再也没有见到有这两个姓。万见春认为,二字都是以“姜”字为切韵声母,怀疑是姜姓的假托。然而,从戴宏的记载看,公羊高传给子平,子平传给子地,子地传给子敢,子敢传给子寿。班固《古今人表》也记载有这两个人,列在第四等。想来刘氏、宋氏也一定记载过他们,未必是假托。又考察《春秋》是孔子所作,那么讲解《春秋》的人必定属于孔门弟子。比如《公羊传》所称的沈子、司马子、女子、北宫子、曾子、高子,以及《谷梁传》所称的尸子、沈子,都是称述自己的老师。这些讲《春秋》的人,难道都是子夏的门徒吗?鲁国的孔伋,字子思。宋徽宗崇宁初年,追赠沂水侯;宋度宗咸淳年间,加赠沂国公。孔鲋说:“子思向曾子学习。” 韩愈说: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考察班固《古今人表》,子思列在第二等。乐正子春。郑康成说:是曾子的弟子。鲁国的檀弓。陆德明说:檀弓是鲁国人,擅长礼仪。胡寅说:“檀弓,是曾子门人编纂修订的;《论语》,沈犹行。赵岐说:是曾子的弟子。考察《广韵》注说:“沈,直深切。”这是汉代的复姓,鲁国有沈犹氏。通常早晨饮用羊奶,不应按上声读。阳肤。包咸说:阳肤是曾子的弟子。公明高。赵岐说:公明高是曾子的弟子。公明宣。刘向说:公明宣向曾子学习。单居离。《大戴礼记》注说:“单居离是曾子的弟子。” 公明仪。孔颖达说:“子张去世时,公明仪替他作志铭。公明仪是子张的弟子,而公明仪又是曾子的弟子。所以《祭义》说:‘公明仪问曾子说:“老师可以称为孝吗?”’就是这个意思。” 子襄。赵岐说:是曾子的弟子。公孙尼子。
按《汉书·艺文志》儒家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篇,杂家有公孙尼一篇。顔师古注云:“七十子之弟子。”隋《经籍志》、唐《艺文志》均载《公孙尼子》一巻,注云:“似孔子弟子。”沈约谓《乐记》取公孙尼子,刘瓛谓《缁衣》公孙尼子所作。今从顔氏定为孔子门人。世硕按《汉志》:世子二十一篇,列在儒家者流。王充《论衡·本性》篇周人世硕,以为人性有善有恶,在所养焉,故作《养书》一篇。”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性情,与《世子》相出入。《志》所载:宓子十六篇,漆雕子十三篇,皆宗师仲尼,以重其言者也。顔师古曰:“《世子》陈人,七十子之弟子。”景子按《汉艺文志》:「景子三篇」。顔师古云:「説宓子语,似其弟子。」王史氏汉志王史氏二十一篇刘向曰六国时人顔师古曰七十子后学者李克汉艺文志李克七篇顔师古曰:「子夏弟子为魏文侯相。」芊婴汉志十八篇顔师古曰齐人七十子之后公孙段韩非曰:「孔子之后,儒分为八,有子张氏、子思氏、顔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公孙氏、乐正氏之儒。」陶潜曰:「顔氏传诗,为道为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为道为疎通致逺之儒;漆雕氏传礼,为道为恭俭庄敬之儒;仲良氏传乐,为道以和隂阳、为移风易俗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为道为属辞比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为道为洁静精微之儒。」按儒分为八,其一公孙氏传《易》者也。《羣辅录》有明征,而未详其名。攷《晋书》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凖发魏王冡,得竹书《易》五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二篇,此则公孙氏之《易》矣。或疑公孙氏为龙,龙字子石,虽在七十子之列,不闻传《易》。若赵人名龙者,字子秉,故《庄子》谓惠子曰:「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所云「秉」者,龙也。诡辞数万,骋坚白异同之辩,初非孔氏弟子。小司马《史记·索隠》误认为一人。今考定传《易》者为公孙段,若郑大夫字伯石者,又一人也。县亶父【亶,索隠作丰;家语无父字,依广韵注添】子象王应麟曰:「县丰,唐宋封爵皆不及。礼记檀弓有县子,岂其人与?」按:子象为孔子门人,见《广韵》注,此唐宋封爵未之及云。公休哀公祈哀广韵》注:“孔子门人有公休、哀公、祈哀。”按公祈哀,疑即公晳哀,以晳作祈,形相类而譌也。然《广韵》注既列孔子弟子公晳哀于前,又列孔子门人公祈哀于后,则别是一人,未可臆决也。盆成括按《晏子春秋》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父之孝子,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袝柩未▯,家贫身老,子▯,恐力不能合袝,是以悲也。”公曰:“子为寡人吊之。”婴往吊,咎公不辱临。公使男子袒免,女子发笄,开凶门而迎。适则适,乃与景公同时,不当与孟子弟子之列。宋配祀孟子,追赠莱阳伯。孙宣公言:“括尝欲学于孟子,亦疑辞也。”欧阳子有言:「受业者为弟子,受业于弟子者为门人。」试稽之《论语》所云,「门人」皆其受业于弟子者也。顔渊死,门人厚▯之,此顔子之弟子也。子出,门人问,此曽子之弟子也。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又门人不敬子路,此子路之弟子也。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此子夏之弟子也。孟子云:「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此子贡之弟子也。观洪氏《隶释》《隶续》所载东汉诸碑,有弟子,复有门生,门人弟子固有别矣。若夫弟子之子,分比于门人。子渊、子舆,本门人也,而列于弟子。他如季路之子子崔,子舆之子元,及华子游之子言思,子张之子申详,及齐有芉婴,着《芉子》十八篇,亦七十子之后,虽未详其所师,要当互学于七十子者也。又按《孔子门人古今人表》,居第三等者:乐正子春、段干木、田子方;第四等者:公羊子、谷梁子、公明髙;第五等者:阳肤;第六等者:檀弓;而子张之子申详,亦置第三等。
译考察《汉书·艺文志》,儒家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篇,杂家有《公孙尼》一篇。颜师古注说:“是七十子弟子的弟子。”隋代《经籍志》、唐代《艺文志》都记载《公孙尼子》一卷,注说:“似乎是孔子的弟子。”沈约认为《乐记》取自公孙尼子,刘瓛认为《缁衣》是公孙尼子所作。现在依从颜氏的说法,确定他为孔门弟子。世硕。考察《汉书·艺文志》:有《世子》二十一篇,列在儒家一类。王充《论衡·本性》篇说,周人世硕认为人的本性有善有恶,取决于后天培养,因此作《养书》一篇。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这一类人,也都讨论性情,其说法与《世子》互有相同之处。《艺文志》记载:宓子著十六篇,漆雕子著十三篇,他们都以仲尼为宗师,因而重视他们的言论。颜师古说:“《世子》是陈国人,是七十子弟子的弟子。” 景子。考察《汉书·艺文志》:“《景子》三篇。”颜师古说:“记述宓子的言论,似乎是宓子的弟子。” 王史氏。《汉书·艺文志》记载《王史氏》二十一篇。刘向说:是战国六国时期的人。颜师古说:是七十子之后的后学。李克。《汉书·艺文志》记载《李克》七篇。颜师古说:“是子夏的弟子,做过魏文侯的相。” 芊婴。《汉书·艺文志》记载十八篇。颜师古说:是齐国人,属于七十子之后。公孙段。韩非说:“孔子之后,儒家分为八派,有子张氏之儒、子思氏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公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陶潜说:“颜氏传授《诗》,其学说属于以道义教化、以诗讽谏的儒者;孟氏传授《书》,其学说属于疏通事理、达到远大目标的儒者;漆雕氏传授礼,其学说属于恭敬、节俭、庄重、严肃的儒者;仲良氏传授乐,其学说属于调和阴阳、移风易俗的儒者;乐正氏传授《春秋》,其学说属于联缀文辞、比较史事的儒者;公孙氏传授《易》,其学说属于清洁宁静、精深微妙的儒者。” 考察儒家分为八派,其中一派就是传授《易》的公孙氏。《群辅录》中有明确证据,却没有详载其名。考察《晋书》: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挖掘魏王的坟墓,得到竹简本《易》五篇,其中有公孙段与邵陟论《易》二篇,这就是公孙氏的《易》学。有人怀疑公孙氏就是龙,龙字子石;他虽列在七十子之中,却没有听说传授《易》。至于赵国有个名叫龙的人,字子秉,所以《庄子》说惠子:“儒、墨、杨、秉,四家加上先生就是五家,究竟谁正确呢?”所说的“秉”,就是龙。他发表数万字的诡辩之辞,纵谈坚白、异同之辩,根本不是孔子的弟子。小司马《史记索隐》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现在考定传授《易》的是公孙段;至于郑国大夫、字伯石的公孙段,又是另一个人。县亶父【“亶”字,《索隐》作“丰”;《孔子家语》没有“父”字,依据《广韵》注补入】,字子象。王应麟说:“县丰,唐、宋两代的封爵都没有涉及他。《礼记·檀弓》中有县子,难道就是这个人吗?” 考:子象是孔子的门人,见于《广韵》注;这就是唐、宋封爵没有涉及他的说法。公休哀。公祈哀。《广韵》注说:“孔子的门人中有公休、哀公、祈哀。” 考:公祈哀,恐怕就是公晳哀,因为“晳”写作“祈”,是字形相近而造成的讹误。然而,《广韵》注既然先列孔子弟子公晳哀,后面又列孔子门人公祈哀,那么后者就是另一个人,不能凭臆断定。盆成括。考察《晏子春秋》:齐景公住在路寝宫中,到了半夜,听见西边有男子哭泣,景公为之悲伤。第二天早朝,他问晏子。晏子回答说:“那是住在西郭、身份为平民的士人盆成适。他是父亲的孝子、兄长的顺弟,又曾经做过孔子的门人。如今他的母亲不幸去世,棺材还没有下葬;他家贫穷,自己年老,儿子幼小,恐怕力量不足以举行合葬,所以悲伤。”景公说:“您替寡人去吊唁他。”晏婴前往吊唁,责怪景公没有亲自屈尊前来。景公于是命令男子袒衣免冠,女子散开发笄,打开凶门迎接。盆成适与景公是同时代人,不应列入孟子弟子的行列。宋代配享孟子,追赠莱阳伯。孙宣公说:“盆成括曾经想向孟子学习,这个说法也值得怀疑。” 欧阳修说过:“接受老师学业传授的人叫弟子,向弟子接受学业传授的人叫门人。”试着考察《论语》所说的“门人”,都是向弟子学习的人。颜渊去世,门人厚葬他,这是颜渊的弟子。孔子出门,门人询问,这是曾子的弟子。孔子病重,子路让门人充任臣属;后来门人又不敬子路,这是子路的弟子。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询问交友之道,这是子夏的弟子。孟子说:“门人整理行装将要回去,进来向子贡作揖。”这是子贡的弟子。看洪适《隶释》《隶续》所记载的东汉各碑,其中既有弟子,又有门生,可见门人与弟子本来就有区别。至于弟子的儿子,其身份大致相当于门人。子渊、子舆本来是门人,却列在弟子之中。此外,如季路的儿子子崔、子舆的儿子元、华子游的儿子言思、子张的儿子申详,以及齐国的芊婴,著有《芊子》十八篇,也属于七十子之后;虽然不知道他们各自拜谁为师,但应当是彼此向七十子的后人学习。又考察《孔子门人古今人表》,列在第三等的有乐正子春、段干木、田子方;列在第四等的有公羊子、谷梁子、公明高;列在第五等的有阳肤;列在第六等的有檀弓;子张的儿子申详,也列在第三等。
孟子弟子考乐正子克宋政和中赠利国侯赵岐曰孟子弟子为鲁臣万子章宋赠博兴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公孙子丑宋赠夀光伯赵岐曰孟子弟子浩生【亦作告】子不害,宋赠东阿伯。赵岐曰齐人孟仲子宋赠新蔡伯赵岐曰:「孟仲子,孟子之从昆弟,从学于孟子者也。」陈子臻宋赠蓬莱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充子虞宋赠昌乐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屋庐子连宋赠奉符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徐子辟宋赠仙源伯赵岐曰孟子弟子陈子代宋赠沂水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彭子更宋赠雷泽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公都子宋赠平隂伯赵岐曰孟子弟子咸丘子防宋赠湏城伯赵岐曰孟子弟子髙子宋赠泗水伯赵岐曰髙子齐人尝学于孟子桃子应宋赠胶水伯赵岐曰孟子弟子盆成子括宋赠莱阳伯孙奭曰盆成括尝学于孟子滕子更赵岐曰:「滕更,滕君之弟,来学于孟子。」呉莱曰:「孟子学出于曽子、子思、荀卿,犹从而讥曰:『世俗之沟愚瞀儒嚾嚾然略法先王,案往旧造说,而不知其统。我则异焉,治则法后王而已矣。』所谓沟愚瞀儒,正指万章、公孙丑之徒也。荀卿在战国号称大儒,犹同门异户如此。」顾炎武曰:「史记索隠以万章、公明髙等并孟子之门人,广韵注又云离娄门人,不知其何所本。元呉莱着《孟子弟子列传》,惜乎今不传也。」按赵岐注《孟子》,以季孙、子叔二子为孟子弟子。季孙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异哉弟子之所闻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为可就之矣。孙宣公奭犹因其说,故政和五年从太常议,赠季孙丰城伯,子叔乗阳伯。自朱子集注出,乃始非之。世莫有从赵氏之説者矣。呉立夫氏撰《孟子弟子列传》,书虽不传,序称一十九人,则未尝依朱子去季孙、子叔二人,益以滕更,适合十九人之数。考《尽心》篇,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赵岐注「滕更,滕君之弟来学于孟子也」,其为弟子甚明。不知宋太常之议,何独赠爵不及,有不可解者。至于《史记·索隠》以公明髙为孟子弟子,而《广韵》注谓《离娄》为孟子门人,无稽之言,君子不信。又《广韵》注诠「丘」字,引《孟子》「齐有曼丘不择」,今七篇无其文,弟子与其不谓之弟子与?吾不得而知之矣。又按班氏古今人表,孟子居第二等,其弟子公孙丑居第三等,万章、乐正子、告子、髙子居第四等,徐子居第五等,余不与焉。
曝书亭集巻五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巻五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
考
译《孟子弟子考》。乐正子克,宋代政和年间追赠利国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做过鲁国的臣子。万章,字子章,宋代追赠博兴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公孙丑,字子丑,宋代追赠寿光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浩生,亦作告,字子不害,宋代追赠东阿伯。赵岐说:是齐国人。孟仲子,宋代追赠新蔡伯。赵岐说:“孟仲子是孟子的堂兄弟,也是跟随孟子学习的人。” 陈子臻,宋代追赠蓬莱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充子虞,宋代追赠昌乐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屋庐子,宋代追赠为奉符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徐子辟,宋代追赠为仙源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陈子代,宋代追赠为沂水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彭子更,宋代追赠为雷泽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公都子,宋代追赠为平阴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咸丘子防,宋代追赠为湏城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高子,宋代追赠为泗水伯。赵岐说:高子是齐国人,曾向孟子求学。桃子应,宋代追赠为胶水伯。赵岐说:是孟子的弟子。盆成子括,宋代追赠为莱阳伯。孙奭说:盆成括曾向孟子求学。滕子更。赵岐说:“滕更是滕君的弟弟,来向孟子求学。” 吴莱说:“孟子的学术源出于曾子、子思、荀卿,却还受到荀卿的讥讽,说:‘世俗那些浅陋愚昧、昏昧不明的儒者,喧嚣地大略取法先王,考察往昔旧事而创立学说,却不知道其中的统系。我却不同:治理国家只取法后王罢了。’所谓浅陋愚昧、昏昧不明的儒者,正是指万章、公孙丑一类人。荀卿在战国时号称大儒,尚且同门而分立门户到这种程度。” 顾炎武说:“《史记索隐》把万章、公明高等人都列为孟子的门人,《广韵》的注又说离娄是孟子的门人,却不知道各自依据什么。元代吴莱著有《孟子弟子列传》,可惜今天已经失传了。” 考察赵岐注《孟子》,把季孙、子叔二人列为孟子的弟子。季孙明知孟子不想去,心里却想让孟子前往,所以说“弟子所听到的真奇怪”。子叔心中疑惑,也认为可以前往。孙宣公奭仍沿用这种说法,因此政和五年采纳太常寺的意见,追赠季孙为丰城伯,子叔为乘阳伯。自从朱子的集注问世,才开始否定这种说法,世上再没有人采用赵氏的观点。吴立夫撰写《孟子弟子列传》,此书虽然失传,但序文说有十九人,可见他并没有依照朱子删去季孙、子叔二人,而是加上滕更,正好合为十九人。考察《尽心》篇,公都子说“滕更在门下时”,赵岐注说“滕更是滕君的弟弟,来向孟子求学”,他是孟子的弟子,实在很明确。不知宋代太常寺的议论为什么唯独没有追赠他的爵位,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至于《史记·索隐》把公明高列为孟子的弟子,《广韵》注又说离娄是孟子的门人,都是没有根据的话,君子不会相信。《广韵》注解释“丘”字,引《孟子》说“齐有曼丘不择”,如今《孟子》七篇中没有这句话;既然如此,对弟子的说法难道不也应当如此看待吗?” 我也无法知道其中的究竟了。又考察班氏《古今人表》,孟子列在第二等;他的弟子公孙丑列在第三等;万章、乐正子、告子、高子列在第四等;徐子列在第五等;其余的人不列入其中。《曝书亭集》卷五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考。
太极图授受考自汉以来,诸儒言易,莫有及太极图者,惟道家者流有《上方大洞真元妙经》,着太极三五之说。唐开元中,明皇为制序,而东蜀卫琪注《玊清无极洞仙经》,衍有无极太极诸图。按陈子昂《感遇诗》云:“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谅斯在,三五谁能征。”三元本《律厯志》隂阳至精之数,三五本魏伯阳《参同契》要之太极图説。唐之君臣已先知之矣。陈抟居华山,曽以无极图刋诸石,为圜者四位五行,其中自下而上,初一曰“▯牝之门”,次二曰“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次三五行定位曰“五气朝元”,次四隂阳配合曰“取坎填离”,最上曰“炼神还虚,复归无极”,故谓之无极图,乃方士修炼之术尔。相传抟受之吕嵒,嵒受之钟离权,权得其说于伯阳,伯阳闻其防于河上公,在道家未尝诩为千圣不传之秘也。元公取而转易之,亦为圜者四位五行,其中自上而下,最上曰“无极而太极”,次二隂阳配合曰“阳动隂静”,次三五行定位曰“五行各一其性”,次四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最下曰“化生万物”,更名之太极图,仍不没无极之防。由是诸儒推演其説,南轩张氏谓元公自得之妙,盖以手授二程先生者,自孟氏以来未之有也。晦庵朱子谓先生之学,其妙具于太极一图。山阳度正作元公年表,书庆厯六年知防州兴国县,程公珦假倅南安,因与先生为友,令二子师之,时明道年十五,伊川年十四尔。其后先生作太极图,独手授之,他莫得而闻焉。攷是年元公以转运使王逵荐,移知郴县,自是而后二程子未闻与元公觌面,然则从何地手授乎?伊川撰明道行状云:“先生为学,自十五六时,闻汝南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绎其文,若似乎未受业于元公者,不然何以求道未知其要,复出。入于老释也邪?潘兴嗣《志元公墓》亦不及二程子从游事。明道之卒,其弟子朋友若范淳夫、朱公掞、邢和叔、游定夫,叙其行事,皆不言其以元公为师。惟刘斯立为从周茂叔问学,斯犹孔子问礼于老子,问乐于苌▯问官于郯子云然。盖与受业有间矣。吕与叔《东见录》则有「昔受学于周茂叔」之语。然弟子称师,无直呼其字者,而遗书凡司马君实、张子厚、邵尧夫,皆目之曰「先生」。惟元公直呼其字,至以「穷禅客」目元公,尤非弟子义所当出。且元公初名惇实,后避英宗藩邸嫌名,改惇颐。夫既以学传伊川矣,不应下同其名,而伊川亦不引避。昔朱子表程正思墓,称其名下字同,周程亟请其父而更焉。孰谓二程子而智反出正思下哉?此皆事之可疑者也。
浙江分地考浙江布政使司初设,所辖九府而已。嘉兴、湖州统于直隶,故实录洪武九年十二月书直隶湖州、嘉兴诸府水灾,遣户部主事赵干等赈给。十一年五月勅工部定嵗造军器之数,其书嘉兴、湖州亦冠以直隶字。至十四年四月复置巡检司,嘉兴府一,嘉兴县之杉青牐;湖州府三,乌程县之后潘徳清县之下塘、新市,仍以直隶文冠之。宋濂《京畿乡闱纪录》序云:“洪武辛亥秋八月洊当乡贡之期,凡畿内三州十七府之士皆懽忻相告,裹粻而奔走。仪曹具以状闻。”所云十七府者,直隶之十四,其一广徳,四年以后始降为州,合嘉兴、湖州而共计之也。天台徐一防《送赵乡贡序》云:“元置行省于浙,领郡三十二,杭隶焉。今领郡九,杭亦隶焉。”崇徳贝琼《縠江渔者诗序》云:“洪武五年秋校文浙江太末,徐复礼迫有司命起与九府之士俱,遂与四十人之选。”鄞人郑真跋同年录云:“洪武壬子秋浙省承诏防合九郡之士试之,得四十名上诸京师。”又送何本道还金华序云:“洪武五年诏命三年叠试,于是浙江所属九郡以其名上之行省,而金华何本道与焉。”其云九郡者,嘉兴、湖州不在其内。逮洪武十四年十一月,始以二府改隶浙江。攷清类天文分野之书,于洪武十七年进呈,二府沿革祗书今属浙江布政司,语焉勿详。后之人防闻知,由是栁琰、邹衡、赵瀛、刘应钶志嘉兴,劳钺、栗祁、张铎志湖州,俱不言分地本末。惟仁和夏时正撰《杭州府志》独云:“元至正二十六年十一月,皇朝平浙,置浙江等处行中书省,领府九。洪武九年改为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十五年割直隶嘉湖二府隶浙江,领府十一。”又云:“洪武三年诏开科举,浙江行省即杭州府学之西为贡院,合试九府之士,书之特详。”嘉靖中武进薛应旂修通志,自言郡县志可采录者十无一二,顾夏氏之志具。在何漫无考稽?夫画野分疆,地志之大纲,乃置而弗书,后之纪方舆者,率本通志,则纰缪多矣。作《浙江分地考》。
译《太极图授受考》。自汉代以来,各位儒者谈论《易经》,没有人提到太极图;只有道家一流有《上方大洞真元妙经》,著有太极三五的说法。唐开元年间,唐明皇为它作序;东蜀卫琪注《玉清无极洞仙经》,又推衍出无极、太极等图。考察陈子昂《感遇诗》说:“太极生出天地,三元交替而有兴废,至精之理确实存在,三五之数谁能考证。”三元本于《律历志》所说的阴阳至精之数,三五本于魏伯阳《参同契》。总之,太极图说,唐代君臣早已知道。陈抟居住在华山,曾把无极图刻在石上。图中圆形分为四位、五行,自下而上,第一层叫“玄牝之门”,第二层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第三层五行定位叫“五气朝元”,第四层阴阳配合叫“取坎填离”,最上层叫“炼神还虚,复归无极”,所以称为无极图,不过是方士修炼的方法罢了。相传陈抟从吕岩那里得到它,吕岩从钟离权那里得到它,钟离权从伯阳那里得到这种学说,伯阳又从河上公那里听闻其大意;在道家中也从未夸称它是千圣不传的秘密。”},{ 元公取来重新绘制,也画成四个圆圈,分别代表四位和五行。其中从上到下,最上面写着“无极而太极”,第二层写阴阳配合,称为“阳动阴静”;第三层写五行定位,称为“五行各一其性”;第四层写“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最下面写“化生万物”。他又把它改名为《太极图》,但仍没有抹去“无极”这一层的防护。由此,诸儒推演他的学说。南轩张氏说,元公自得的精妙之处,大概是亲手传授给二程先生的;自孟子以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事。晦庵朱子说,元公的学问,其精妙之处都具备在《太极图》中。山阳度正所作的《元公年表》记载:庆历六年,元公任防州兴国县知县,程珦以代理官员身份任职南安,因而同元公结交,并让两个儿子拜他为师;当时明道十五岁,伊川十四岁。后来元公绘成《太极图》,只亲手传给二程,其他人都没有听闻。考察这一年,元公因转运使王逵推荐,调任郴县知县;从此以后,未听说二程再同元公见面,那么他究竟从哪里亲手传授给他们呢?伊川撰写《明道行状》说:“先生求学,从十五六岁起,听到汝南周茂叔谈论道理,于是厌弃科举事业,慨然产生求道的志向。但当时还不知道求道的要领,便广泛涉猎诸家学说,出入于老、释之学几十年,后来返求于六经,才获得了道。” 推究这段文字,似乎明道并没有正式从元公受业;否则,为什么说他求道时还不知道要领,后来又出入于老、释之学呢?潘兴嗣《志元公墓》也没有提到二程跟随元公学习的事情。明道去世后,他的弟子和朋友,如范淳夫、朱公掞、邢和叔、游定夫,叙述他的事迹时,都没有说他以元公为师。只有刘斯立说他曾跟随周茂叔问学,这就像孔子向老子问礼、向苌弘问乐、向郯子问官一样;这种关系同正式受业为师是有区别的。吕与叔《东见录》中却有“从前曾向周茂叔求学”的话。然而,弟子称呼老师,不能直接称老师的名字;而遗书中凡是司马君实、张子厚、邵尧夫,均称他们为“先生”。只有元公被直接称名,甚至还以“穷禅客”称呼元公,这尤其不是弟子按照礼义应当说出的话。况且元公原名惇实,后来为了避英宗藩邸的嫌名,改名为惇颐。既然说他的学问传给了伊川,就不应当在称名上同他相同;而伊川也没有避讳。过去朱子给程正思作墓表,称他的名字与字相同,周、程两人急忙请示他的父亲,替他改名。谁能说二程的智慧反而不如正思呢?这些都是事情中值得怀疑的地方。浙江分地考 浙江布政使司最初设置时,所管辖的只有九府。嘉兴、湖州隶属于直隶,所以《实录》记载,洪武九年十二月,直隶湖州、嘉兴等府发生水灾,派户部主事赵干等人前往赈济。洪武十一年五月,诏令工部确定每年制造军器的数量,文书中提到嘉兴、湖州时,也都在名称前冠以“直隶”二字。到洪武十四年四月,又设置巡检司:嘉兴府一处,在嘉兴县杉青闸;湖州府三处,在乌程县后潘、德清县下塘和新市,仍然在文书前冠以“直隶”二字。宋濂《京畿乡闱纪录序》说:“洪武辛亥年秋八月,接连到了举行乡试的时期,凡是京畿以内三州十七府的士人,都欢欣相告,带着干粮奔走而来。礼部官员把情况详细上报。”这里所说的十七府,是直隶的十四府,其中之一是广德;广德在洪武四年以后才降为州,连同嘉兴、湖州合计,所以共有十七府。天台徐一夔《送赵乡贡序》说:“元朝在浙江设置行省,统辖三十二郡,杭州隶属于其中。如今统辖九郡,杭州也隶属于其中。”崇德贝琼《縠江渔者诗序》说:“洪武五年秋,我在浙江太末校阅文章,徐复礼迫于有关官吏的命令,起身同九府士人一起参加考试,于是入选四十人。” 鄞县人郑真在《同年录》跋文中说:“洪武壬子年秋,浙江行省奉诏召集九郡士人进行考试,选得四十名,送往京师。”他又在《送何本道还金华序》中说:“洪武五年,诏令每三年连续举行考试,于是浙江所属九郡把入选者的姓名上报行省,金华人何本道也在其中。”这里所说的九郡,嘉兴、湖州并不在内。直到洪武十四年十一月,才把这两府改为隶属浙江。考察《清类天文分野》一类的书,它在洪武十七年进呈,其中关于两府沿革,只记载今天隶属于浙江布政司,叙述十分简略。后世的人大概没有弄清楚情况,因此柳琰、邹衡、赵瀛、刘应钶撰写嘉兴志,劳钺、栗祁、张铎撰写湖州志,都没有说明分地沿革的始末。只有仁和人夏时正撰写《杭州府志》时独自说:“元至正二十六年十一月,本朝平定浙江,设置浙江等处行中书省,统辖九府。洪武九年,改为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洪武十五年,把直隶的嘉兴、湖州二府划归浙江,统辖十一府。”又说:“洪武三年,诏令开设科举,浙江行省就在杭州府学西面设置贡院,合并考试九府士人,记载得特别详细。” 嘉靖年间,武进人薛应旂修撰《通志》,自己说郡县志中可以采录的内容十份中只有一两份;可是夏氏的志书内容完备,为什么这里却漫无考察呢?划分地域、确定疆界,是地理志的大纲,竟然搁置不写,后世记述地理的著作大多以《通志》为依据,因此错误很多。于是作《浙江分地考》。
吕冢考半逻之南有吕冢,相传谓呉孱陵侯防冢也。考呉志,防卒于公安,史不言其▯处,而盛▯之《荆州记》云:“长沙蒲圻县有吕防冢,冢中髑髅极大,蒙形既长伟,疑即蒙髑髅,则冢之在楚可信矣。”按汉末黄巾之乱,呉有许升妻吕荣,不辱于贼,为所杀,糜府君敛钱▯之,嘉兴南土人号义妇堰。然则吕冢殆吕荣之冢,其音声相近,遂譌荣为蒙。尔地名之传于今,往往非昔,即以嘉兴论:如由拳之譌为油潭,西埏之譌为西县,蹲賔之譌为蒸饼,射襄之譌为夀香,新塍之譌为新城,徐弯庙之譌为徐偃王庙,盖不可胜数矣。书以俟记地志者正之。辨尚书古文辨尚书古文出孔子壁中,安国孔子后悉得其书。考伏生所传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以授都尉朝、倪寛。于时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班固谓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攷诸《史记》,于《五帝本纪》载《尧典》《舜典》文,于《夏本纪》载《禹贡》《皋陶谟》《益稷》《甘誓》文,于《殷本纪》载《汤誓》《髙宗肜日》《西伯戡黎》文,于《周本纪》载《牧誓》《甫刑》文,于《鲁周公世家》载《金縢》《无逸》《费誓》文,于《燕召公世家》载《君奭》文,于《宋微子世家》载《微子》《洪范》文。凡此皆从安国问,故而传之者乃孔壁之真古文也。然其所载不出二十九篇外,惟《汤诰》载其文百三十字,《太誓》载其文九十七字。良由十六篇未奉诏防,立博士,设弟子,安国不敢私授诸人,故自胶州庸生而下,至于桑钦所习者,仍二十九篇而已。东汉之初,扶风杜林得漆书于西州,以授徐巡、卫宏。于是贾逵作训,马融作传,郑康成注解。余若尹敏、孙期、丁鸿、刘祐、张楷、孔乔、周磐类,从漆书之学,初不本于安国。而孔颖达正义谬称孔所传者,贾逵、马融等皆是。又言郑意师祖孔学,而贱夏侯、欧阳等。由颖达不察见古文字,即以为安国所传,亦觕疎甚矣。漆书古文虽不详其篇数,而马、郑所注实依是书。陆氏《释文》采马氏注甚多,然惟今文暨小序有注,亦无一语及増多篇文。是贾、马、郑诸家未覩孔氏古文者也。《后汉书·孔僖传》:「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连丛子》亦载孔大夫与僖子季彦问荅:「大夫曰:今朝廷以下,四海以内,皆为章句内学,而君独治古义,盍固己乎?」季彦荅曰:「先圣遗训,壁出古文,临淮传义,可谓妙矣,而不在科防之例。世人固莫识其竒,赖吾家世世独修之。若是则壁中之书,僖家具存矣。独怪肃宗幸鲁,遇孔氏子孙,备具恩礼。僖家既有临淮传义,其时上无挟书之律,下无偶语之之禁,何不于讲论之顷一进之至尊,上之东观,乃秘不以示人乎?窃意僖家古义,亦无异博士所传之篇目,是僖亦未覩孔氏増多之古文也。赵岐注《孟子》,髙诱注《吕览》,杜预注《左传》,遇孔氏増多篇内文,皆曰「逸书」。惟许慎《説文序》谓「易称孟氏书,孔氏诗,毛氏」。夫以贾、马、郑诸儒均未之见,许氏何由独得之?其撰《五经异义》,于《舜典》「禋于六宗」一云「六宗者,上不谓天,下不谓地,旁不谓四方,居中恍惚,助隂阳变化」,此欧阳生、大小夏侯氏説也。一云「古尚书説六宗者,谓天宗三,地宗三:天宗日月北辰也,地宗岱山河海也。日月为隂阳宗,北辰为星宗,岱山为山宗,湖海为水宗」。所谓「古尚书说者」,贾逵之说本之漆书者也。使许氏称孔氏书,则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之气,亦必举之矣。乃仅述欧阳、夏侯、贾氏之说则慎实未见孔氏古文者也。谯周《五经然否论》援古文书説,以证成王冠期。攷今孔传无之,则周亦未见孔氏古文者也。正义谓王肃注《书》,始似窃见孔传,故注乱其纪纲,为夏太康时。然攷陆氏《释文》所引王注不一,并无及于増多篇内只字,则肃亦未见孔氏古文者也。正义又云:「古文《尚书》郑冲所授,冲在髙贵乡公时,业拜司空。髙贵乡公讲《尚书》,冲执经亲授,与郑小同俱被赐,使得孔氏増多之书,何难上进?」其后官至太傅,禄比郡公,几杖安车,备极荣遇。其与孔邕、曹羲、荀顗、何晏共集《论语》训注,奏之于朝,何独孔书止以授蘓愉,秘而不进?
译吕冢考 半逻以南有一座吕冢,传说是吴国孱陵侯的墓。考察《吴志》,孱陵侯死在公安,史书没有说明他的葬处;而盛弘之《荆州记》说:“长沙蒲圻县有吕蒙墓,墓中的头骨非常大,吕蒙的身材既高大魁伟,人们怀疑那就是吕蒙的头骨,那么墓在楚地便是可信的。”考察东汉末年黄巾之乱时,吴国有许升的妻子吕荣,她不向贼人屈服,被贼人杀害;糜府君收集钱财为她安葬,嘉兴南部人称那里为义妇堰。这样看来,吕冢大概是吕荣的墓,只因声音相近,后来便把“荣”讹传成了“蒙”。地名流传到今天,往往已经不是古代的名称;就嘉兴而言,例如把由拳讹传为油潭,把西埏讹传为西县,把蹲宾讹传为蒸饼,把射襄讹传为寿香,把新塍讹传为新城,把徐弯庙讹传为徐偃王庙,这类情况多得数不清。把这些写下来,等待后来记载地理志的人加以订正。辨 《尚书》古文辨 《尚书》古文从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孔子的后人孔安国全部得到这些书。考察伏生所传的二十九篇,孔安国多得到十六篇,并把它们传授给都尉朝、倪宽。当时司马迁也曾向孔安国求教,所以班固说,司马迁的著作记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等篇,多采用古文的说法。考察《史记》,其中《五帝本纪》记载了《尧典》《舜典》的文字;《夏本纪》记载了《禹贡》《皋陶谟》《益稷》《甘誓》的文字;《殷本纪》记载了《汤誓》《高宗肜日》《西伯戡黎》的文字;《周本纪》记载了《牧誓》《甫刑》的文字;《鲁周公世家》记载了《金縢》《无逸》《费誓》的文字;《燕召公世家》记载了《君奭》的文字;《宋微子世家》记载了《微子》《洪范》的文字。这些内容都是司马迁向孔安国求教所得,所以能够流传下来的,正是孔子墙壁中真正的古文。然而,《史记》所载并没有超出伏生所传的二十九篇,只有《汤诰》记载了一百三十字,《太誓》记载了九十七字。这是因为那十六篇还没有奉诏设立博士、招收弟子,孔安国不敢私自向众人传授,所以从胶州庸生以下,直到桑钦所学习的,仍然只是二十九篇而已。东汉初年,扶风人杜林在西州得到漆书古文,传给徐巡、卫宏。于是贾逵作训诂,马融作传,郑康成作注解。其他如尹敏、孙期、丁鸿、刘祐、张楷、孔乔、周磐等人,都是学习漆书古文的,起初并不以孔安国为根本。然而孔颖达《正义》错误地说,孔安国所传的古文,贾逵、马融等人的学说都是这种传授。又说郑康成的学说以孔安国之学为师法根本,而轻视夏侯、欧阳等人的学说。孔颖达没有考察古文字,便把它当作孔安国所传,实在也很粗疏。漆书古文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篇,但马融、郑康成的注解确实依据这部书。陆德明《经典释文》采录马融注释很多,然而只有今文和尚书小序有注,也没有一句提到增加篇数和篇中文字。这说明贾逵、马融、郑康成诸家都没有见过孔氏古文。《后汉书·孔僖传》说:“从孔安国以下,世世相传古文《尚书》。”《连丛子》也记载孔大夫与孔僖之子季彦的问答:“孔大夫说:如今朝廷以下、四海以内,人人都学习章句之学,只有你独自研究古义,难道不应该固守自己的学问吗?”季彦回答说:“先圣留下的训诫,墙壁中出土的古文,临淮传授的义理,可以说是精妙了;但是它不在科举考试的范围之内。” 世人本来就没有谁能认识其中的奇异之处,只是依靠我们家世世代代独自研习它。这样说来,墙壁中的书,孔僖家应当全部保存着。只是奇怪,肃宗巡幸鲁地时,遇到孔氏子孙,备极恩礼。既然孔僖家拥有临淮所传的义理,当时上面没有私藏书籍的禁令,下面也没有禁止私下交谈的法令,为什么不在讲论时把它进献给皇帝,送入东观,反而秘密收藏,不让世人看到呢?我私下认为,孔僖家所传的古义,同博士所传的篇目并没有不同,因此孔僖也没有见到孔氏所增加的古文篇章。赵岐注《孟子》,高诱注《吕氏春秋》,杜预注《左传》,遇到孔氏增加篇章中的文字,都称为“逸书”。只有许慎《说文序》说:“《易》称孟氏,《书》称孔氏,《诗》称毛氏。”贾逵、马融、郑康成等儒者都没有见过这些文字,许慎又凭什么能独自得到呢?他撰写《五经异义》时,解释《舜典》中“禋于六宗”一句,一种说法是:“六宗,上不指天,下不指地,旁不指四方,处在中央而恍惚不明,是辅助阴阳变化的。”这正是欧阳生和大小夏侯氏的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古文《尚书》解释六宗,认为天宗有三种、地宗有三种:天宗是太阳、月亮、北辰,地宗是岱山、河流、海洋。” 太阳、月亮是阴阳之宗,北辰是星辰之宗,岱山是山岳之宗,湖海是水之宗。”所谓“古文《尚书》的说法”,就是贾逵所说、以漆书为依据的学说。假如许慎所说的是孔氏古文,那么四时、寒暑、日月、星辰、水旱之气等内容,也一定会一并列出;现在他只叙述欧阳、夏侯、贾氏的说法,可见许慎实际上没有见过孔氏古文。谯周《五经然否论》引用古文《尚书》的说法,以证明成王加冠的年纪。考察今天的孔传,其中并没有这种说法,那么谯周也没有见过孔氏古文。孔颖达《正义》说,王肃注《尚书》时,似乎开始偷偷见到孔传,所以在注释中扰乱了年代纲纪,把这件事安排在夏太康时期。然而考察陆德明《经典释文》所引用的王肃注释,内容并不止一处,却没有一个字涉及增加篇章中的文字,因此王肃也没有见过孔氏古文。孔颖达《正义》又说:“古文《尚书》是郑冲所传授的。郑冲在高贵乡公时期已经官拜司空。高贵乡公讲授《尚书》时,郑冲手执经书亲自传授,并且同郑小同一起受到赐予;既然得到了孔氏增加的书,为什么不把它进献上去呢?”后来郑冲官至太傅,俸禄等同郡公,赐给几杖和安车,享尽荣宠。他又同孔邕、曹羲、荀顗、何晏共同汇集《论语》的训诂注释,把它进献朝廷;为什么唯独孔氏古书只传给苏愉,秘密收藏而不进献呢?
又《论语》解虽列何晏之名,冲实主之。若孔书既得,则或谓孔子章引书,即应证以《君陈》之句,不当复用包咸之训。「谓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辞矣。」窃疑冲亦未见孔氏古文者也。正义又引《晋书》:「皇甫諡从姑子外弟梁栁得古文《尚书》,故作《帝王世纪》,往往载孔传五十八篇之书。」夫士安既得五十八篇之书,笃信之,宜于《世纪》均用其说乃孔传谓「尧年」十六即位,七十载,求禅试舜,三载,自正月上日至尧殂,二十八载,尧死,夀一百一十七嵗,而世纪则云尧年百一十八嵗。孔传谓舜三十始见试用,歴试二年,摄位二十八年,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守,死于苍梧之野而▯焉,夀百一十二嵗。而世纪则云舜年八十一即真,八十三而荐禹,九十五而使禹摄政,摄五年,有苗氏叛,南征,卒于鸣条,年百嵗。孔传释文命谓外布文徳教命,而世纪则云足文履己,故名文命,字髙宻。孔传释伯禹谓禹代鲧为崇伯,而世纪则云尧封为夏伯,故谓之伯禹。孔传释吕刑云吕侯为天子司寇,而世纪则云吕侯为相,所述多不相符,窃疑諡亦未见孔氏古文者也。然则増多十六篇,自汉迄西晋蔑有见者,一旦东晋之初,古文五十九篇俱出,而并得孔氏受诏所作之传,学者有不踊跃称快者乎?于焉诸儒或说大义,或成义疏,或释音义,越唐及汴宋,莫敢轻加拟议。南渡以后,新安朱子始疑之,伸其说者呉棫、赵汝谈、陈振孙诸家,犹未甚也。迨元之呉澄,明之赵汸、梅鷟、郑瑗、归有光、罗敦仁,则攻之不遗余力矣。盖自徐邈注尚书逸篇三巻,晋人因而缀辑,若拾遗秉滞穗以作饭,集雉头▯腋以为裘,于大义无乖,而遗言足取,似可以无攻也。论其大略,传文之可疑者,安国尝注论语矣,尧曰篇「予小子履」十句,注云是代桀告天之文。墨子引汤誓「若此」而传以释汤诰,在克夏之后,虽有「周亲」二句,注云亲而不贤则诛之,管蔡是也。仁人谓箕子、微子来则用之,而传则云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传注出自一人之手,而异其辞,何与?史记殷本纪:殷之太师、少师持其祭器奔周;周本纪:纣杀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其乐器奔周;宋世家:微子数諌纣,纣弗听,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太师、少师劝微子去,遂行。则今文《微子》篇所云父师、少师,自有其人。史迁受书于安国,其説必本于安国也。乃今孔传云:父师、少师,三公箕子也,少师孤卿比干也。夫三仁皆殷王子,父师若系箕子,殷人尚质,其语兄之子,必呼其名,惟出于疵之口,故称微子曰王子也。班氏《古今人表》亦书太师疵、少师强,姓名流传有自,而伪托孔传者不知也。至于贿肃慎之命,注云:东海驹骊、夫余、馯貃之属,武王克商,皆通道焉。攷《周书·王会篇》,北有稷慎,东则濊良而已,此时未必即有驹骊、扶余之名。且主骊、主朱防,以汉元帝建昭二年始建国号,载《东国史略》。安国承诏作《书传》时,恐驹骊、扶余尚未通于上国,况武王克商之日乎?序文之可疑者:三坟言大道,五典言常道,遯辞易穷分之无可分也。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无稽勿听,刺之无可刺也。古文之存于今者,惟岣嵝、禹碑竒古难识,其诸坛山石、岐阳猎碣,以及夏、殷、周鼎钟鬴鬲敦卣盘匜之属,并不作科斗文,何独孔壁所藏书独用之?殆不过张皇其辞,以欺惑后世焉尔。文言以所闻伏生之书攷论文义,定其可知者,此金华王柏所云:古文之书初无补于今文,反赖今文而成书者已。且如司马氏问故于安国,载入《史记》诸篇字句多别,今四十九篇中,凡今文所有,悉与伏生所授无异辞,则作序者初不见孔壁古文,仅増多二十五篇而已。且班固《汉志》、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荀恱《汉纪》、顔师古注《汉书》,増多祗十六篇,而安国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若是则诸家所云翻不足信也。《史记·孔子世家》称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早卒。自序有云:予述皇帝以来至太初而讫,又云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趾,是安国之卒本在太初以前。若巫蛊事发,乃征和二年,距安国之没当已久矣。《汉纪》孝成帝三年,刘向典校经传,考集异同于古文尚书》云:“武帝时,孔安国家献之。”则知安国已没,而其家献之。《汉书》《文选》锓本流传,偶脱去“家”字尔。若班氏云:“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乃史家追述古文,所以不列学官之故。而序言“会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乃出自安国口中,不亦剌缪甚乎?自髙斋十学士登《之文选》后,之学者遂不敢非是,不可以不辨。五羖辨
译又如《论语》解虽然列有何晏的名字,实际上是郑冲主持其事。如果孔氏古文《尚书》确实已经得到,那么有人说孔子章句引用《尚书》时,就应当用《君陈》的句子来作证明,不应再采用包咸的训释。所谓“这是孝吗?只有孝才是美善的,是赞美大孝的说法”,我私下怀疑郑冲也没有见过孔氏古文。正义又引《晋书》说:“皇甫谧从姑表兄弟梁柳那里得到古文《尚书》,所以撰作《帝王世纪》,其中常常记载孔传五十八篇的内容。”士安既然得到五十八篇书,且深信不疑,按理应当在《帝王世纪》中全部采用孔传的说法。然而孔传说尧十六岁即位,在位七十年,寻求禅让并考察舜,考察三年,从正月上旬到尧去世共二十八年;尧死时一百一十七岁。《帝王世纪》却说尧一百一十八岁。孔传说舜三十岁才开始被考察任用,历经考察二年,摄政二十八年,五十岁即位,升道南方巡守,死于苍梧之野并葬在那里,享年一百一十二岁。《帝王世纪》却说舜八十一岁即位,八十三岁荐举禹,九十五岁让禹摄政,摄政五年,有苗氏叛乱,舜南征,死于鸣条,享年一百岁。孔传解释“文命”,说是向外施行文德和教化命令;《帝王世纪》却说他足履有文饰,所以取名文命,字高密。孔传解释“伯禹”,说禹代替鲧成为崇伯;《帝王世纪》却说尧封他为夏伯,所以称为伯禹。孔传解释《吕刑》,说吕侯是天子的司寇;《帝王世纪》却说吕侯是宰相。所记载的多不相合,我私下怀疑皇甫谧也没有见过孔氏古文。既然这样,增多的十六篇,从汉代到西晋没有人见过,突然到了东晋初年,古文五十九篇一同出现,而且连孔氏奉诏所作的传也一并得到,学者难道不会踊跃称快吗?于是诸儒有的阐说大义,有的撰成义疏,有的解释音义,经过唐代直到汴宋,没有人敢轻易加以议论。南渡以后,新安朱子才开始怀疑它,申述这种说法的有吴棫、赵汝谈、陈振孙等家,还不十分激烈。到了元代吴澄、明代赵汸、梅鷟、郑瑗、归有光、罗敦仁,则竭尽全力加以攻击。大概从徐邈注《尚书逸篇》三卷开始,晋人据此缀辑,就像捡拾遗落的稻穗来做饭、收集野鸡头上的少许毛来制裘一样;对于大义没有违背,遗留下来的言语又值得取用,似乎可以不必攻击。”},{ 概括地说,传文中值得怀疑的地方是:孔安国曾经注解《论语》,《尧曰》篇“予小子履”以下十句,注释说这是商汤代替夏桀向上天发布的文告。墨子引用《汤誓》中的“若此”,而古文传文却用它来解释《汤诰》,说的是灭夏之后的事情;其中虽然有“周亲”二句,注释却说,亲近而不贤的人就应诛杀,管叔、蔡叔就是这样。又说仁人是指箕子、微子来到周朝便任用他们;但传文却说,纣王的至亲虽然很多,却不如周家仁人多。传文和注释既然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为什么说法却不同呢?《史记·殷本纪》说,殷的太师、少师带着祭器逃奔周;《周本纪》说,纣杀死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逃奔周;《宋微子世家》说,微子多次劝谏纣王,纣王不听,到了想离开却不能自己决定时,便询问太师、少师,太师、少师劝微子离去,于是微子就走了。这样看来,今文《微子》篇所说的父师、少师,自然各有其人。司马迁从孔安国那里学习《尚书》,他的说法一定本于孔安国。然而今天的孔传却说:父师、少师,父师是三公箕子,少师是孤卿比干。三位仁人都是殷王的儿子,若父师就是箕子,殷人重视质朴,称呼兄长的儿子,一定会直呼其名;只有出自太师疵之口,才会称微子为王子。班固《古今人表》也记载太师疵、少师强,姓名的流传自有来由,伪托孔安国传文的人却不知道这一点。至于《金縢》中贿赂肃慎的诏命,注释说:“东海有驹骊、夫余、馯貃之类,周武王灭商后,它们都同周朝交通。”考察《周书·王会篇》,北方只有稷慎,东方则只有濊良;在那个时候,未必已经有驹骊、扶余这些名称。况且“主骊”“主朱骈”作为国号,是到汉元帝建昭二年才开始建立的,《东国史略》有记载。孔安国奉诏撰写《书传》时,恐怕驹骊、扶余还没有同中原通使,何况在武王灭商之时呢?序文中值得怀疑的地方还有:三坟讲大道,五典讲常道,遁辞和《易》穷尽了可以再分的分别,已经没有可再分的余地;赞美《易》的道理以排斥八索,叙述职方以除去九丘,告诫“没有根据的不要听”,也没有可以再加指责之处。古文流传到今天的,只有岣嵝禹碑奇异古老、难以辨认;其余如坛山石刻、岐阳猎碣,以及夏、商、周的鼎、钟、鬴、鬲、敦、卣、盘、匜之类,都没有使用科斗文,为什么唯独孔子墙壁中藏的书使用这种文字呢?大概不过是夸张其辞,用来欺骗迷惑后世罢了。所谓以听闻到的伏生之书考察文章义理,确定其中可以知道的内容,正如金华王柏所说:古文《尚书》起初对今文并没有补益,反而是依靠今文才形成了这部书。况且,像司马迁向孔安国询问典故,他写入《史记》各篇的字句就有很多不同;如今所谓四十九篇中,凡是今文已有的内容,都同伏生所传没有不同,那么作序的人起初根本没有见到孔子墙壁中的古文,只是增加了二十五篇而已。况且班固《汉书·艺文志》、刘歆《移太常博士书》、荀悦《汉纪》、颜师古《汉书注》所说的增加篇数都只有十六篇,而孔安国奉诏为五十九篇作传;如果这样,那么诸家所说反而不足以相信。《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安国为当今皇帝的博士,后来任临淮太守,早早去世。孔安国自序中说:“我叙述自皇帝以来直到太初为止。”又说:“我最终叙述陶唐以来直到麟趾。”由此可知,孔安国死在太初以前。巫蛊之事爆发是在征和二年,距离孔安国去世应当已经很久了。《汉纪》记载,汉成帝三年,刘向主持校勘经传,考察古文《尚书》的异同,说:“汉武帝时,孔安国家中进献了它。”由此可知,孔安国已经去世,是他的家人进献了古文。《汉书》和《文选》的刻本流传时,偶然脱去了“家”字而已。至于班固说:“遭逢巫蛊这种仓促发生的灾难,来不及施行。” 这其实是史家追述古文《尚书》未能列入学官的原因。可是序文却说“正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经籍传播的道路断绝”,这话如果出自孔安国本人之口,岂不是非常悖谬吗?自从高斋十学士把它收入《文选》以后,学习这种说法的人便不敢非议它,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明。五羖辨
孟子「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赵岐注「人言百里奚自卖五羖羊皮为人养牛」自卖句截五羖羊皮为人养牛盖言衣此食牛也朱子集注云「人言其自卖于秦养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为之食牛」殆言因自鬻得五羊之皮解者遂疑鬻身止得五羊皮非已扊扅歌云「百里奚初娶我时五羊皮」又曰「西入秦五羖皮」然则奚盖服五羊之皮入秦者纫五羊为裘毛之最丰而贱者所服也曩客代州言之李孔徳孔徳不以为然偶读范处义诗补传释羔羊之诗云「素丝必以五言」盖合五羊之皮为一裘循其合处以素丝为英饰也百里奚衣五羊之皮为秦养牲盖仿古制古之羔裘其制甚精养牲者被五羊之皮盖贱者之服而《召南》在位之君子亦服之非节俭而何其説竟与予合按《史记》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奚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奚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楚遂许与之盖百里奚在秦五羖其素所被服缪公虑楚不信故以奚所衣之服与之不然则五羖微物楚人岂贪之乎太原阎百史好较正注疏之失作《孟子劄记》书此质焉并以寄孔徳原原教始为三教之説者,谁与?其小人而无忌惮者与?生民之初,草衣而血食,露处而野合,圣人者出,教之田里,教之树畜,养生之本既具,然后修道以明之。其理,身心性命;其治,家国天下;其端,礼乐刑政;其文,易、诗、书、礼、春秋。盖自庖牺氏作,而伊耆、轩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以数圣人损益之,而教已大备。初未尝有所不足,必待佛老之説以济之也。佛老者,持过髙之论,行不近人情之事,不耕则无食,不蚕则无衣,无男女则生人之道息,无上下则纷争之渐起。以彼其説行之中国,盖有时而穷,则相率聚于国中,食人之食,居人之庐,阳叛圣人之言,而隂收圣人之教之利。愚者不察,遂惑其説,至等圣人之教三之。呜呼!彼之所奉者一,而我之所奉者三,曽彼之勿若矣。天下之理,出乎刚则入乎柔,出乎阳则入乎隂,出乎君子则入乎小人,未有两是者也。惟内无所主,则死生祸福战于中,其初守道不笃,持论两端,其究归于无所忌惮,而获罪名教。当是非可否之际,倡为调停之説者,未有不流为小人者也。且所谓教者,何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教而已矣。舜命契曰:“敬敷五教。”孟子曰:“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故曰:“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为人兄者也;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彼二氏者,既以弃絶其人伦事物之常,将何以副教之名哉?子路问为政,夫子告之以正名,谓名之不正,至使民无所措其手足,若是其甚也。”世之儒者,诵圣人之言,而安于三教之目,其亦罪人矣夫。原刑墨劓剕宫大辟,非舜之五刑也。舜以命皋陶者流也。鞭也,扑也,赎也,贼也。象以典刑,五者是已。甫刑曰:「苗民勿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斯则劓刵防黥之谓,肉刑之始矣。刑者一成而不变,圣人之所甚不忍也。故就典刑命士流者宥之,鞭扑者赎之。若夫怙终不悛,则法在必诛。贼之为言杀也,《春秋传》晋侯使鉏麑贼赵盾是也。相古有虞之世,画象而民知禁,赭衣墨幪,别其冠服,使触罪者知耻悔过,得以自新。自五虐之刑作,残其形,毁其体,肤断者不可复续,终其身不敢与士民齿,将无用耻焉。彼夫劓刵防黥,在苗民发闻惟腥,舜方哀矜庶戮之不辜,务遏絶之,岂反效尤而以至仁用至不仁之法乎?荀卿有云:「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斯言是也。乃班固《汉志》援俗説著论,以为禹承尧舜之后,自以徳衰而制肉刑。昔者郑子产铸刑书,叔向非之。其言曰:「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其云「禹刑」「汤刑」者,初未尝指为肉刑,而班氏实之。孔氏《书传》称吕侯以穆王命作书训畅,夏禹赎刑之法,「夏刑大辟二百,膑辟三百,宫辟五百,劓墨各千」,不知何所据依,殆无稽之言尔。愚考肉刑,夏莫之用,商亦无明征。《伊训》「臣下不匡其刑墨」,出《古文尚书》,未足深信。迨《周官》分职,乃掌之司刑:墨者守门,劓者守闗,宫者守内,刖者守囿。然则肉刑其昉于周与?穆王阅实其罪,许罚以锾,是亦不忍人之政矣。盖至汉而文帝始除之,仁人哉!俾五虐之刑絶于世,可谓尽心焉已。顾腐儒之论,尚谓肉刑当复,岂不谬哉!作《原刑》,告后之君子治书者,兼可明孔传之伪焉。原贞
译《孟子》说:“百里奚自卖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得到五张羊皮,替人喂牛。”赵岐注说:“有人说百里奚自己卖身,换取五张黑公羊皮,替人养牛。”这里“自卖”一句应当在“五羖羊皮”处分句,意思是穿着这种皮衣,替人养牛。朱熹《集注》说:“有人说他自己卖身给秦国养牲畜的人家,得到五张羊皮,于是替他们喂牛。”大概因为说他自卖后得到五张羊皮,解释者便怀疑他卖身只得到五张羊皮。可是《扊扅歌》说:“百里奚刚娶我时,只有五张羊皮。”又说:“向西进入秦国,带着五羖皮。”这样看来,百里奚大概是穿着五张羊皮缝成的衣服进入秦国的。五张羊皮缝制成裘,毛最为丰厚,是贫贱之人所穿的衣服。过去我客居代州时曾谈到这件事,李孔德不以为然。后来偶然读到范处义《诗补传》解释《羔羊》诗,其中说:“白丝一定用来缝合五张羊皮。”大概是把五张羊皮合成一件裘,沿着接合处用白丝作装饰。这正同我的看法相合。考察《史记》,百里奚逃离秦国,跑到宛地,楚国边地的人捉住了他。秦穆公听说百里奚贤能,想用重金赎回,又怕楚人不答应,便派人对楚国说:“我的陪嫁臣百里奚在那里,请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他。”楚国于是答应交还。百里奚在秦国时,五羖皮本来就是他所穿的衣服,秦穆公担心楚国不相信,所以拿百里奚穿的衣服作为赎物;否则五张羊皮这种微薄的东西,楚人哪里会贪图呢?太原阎百史喜欢订正注疏中的错误,撰写《孟子劄记》,我把这些写下来请他考订,同时寄给孔德。原 《原教》最初提出“三教”说的人,是谁呢?是那些身为小人而又毫无顾忌的人吗?人类刚出现时,穿草编的衣服,吃生食,露宿野外,男女随意交合。圣人出现后,教人耕作居住,教人种植和畜养;养生的根本具备以后,又修明道理。它的道理,在于身心性命;它的治理对象,在于家庭、国家和天下;它的基本内容,在于礼、乐、刑、政;它的著作,在于《易》《诗》《书》《礼》《春秋》。大概从庖牺氏创制开始,经过伊耆、轩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几位圣人不断损益修订,教化已经十分完备。最初从来没有什么不足,必须等待佛、老学说来补充。佛、老二教持有过分高远的理论,实行不近人情的事情;不耕种就没有粮食,不养蚕就没有衣服,没有男女关系,生养人的道路就会断绝;没有上下尊卑,纷争的苗头就会产生。把他们的学说施行于中国,往往会有行不通的时候,于是他们相互聚集在国中,吃百姓的食物,住百姓的房屋,表面上背叛圣人的言论,暗中却享受圣人教化带来的利益。愚昧的人不能明察,便被他们的学说迷惑,以至于把圣人的教化同佛、老二教并列为三教。唉!他们所奉行的只有一种,而我们所奉行的却有三种,竟然还不如他们。天下的道理,从刚强走向柔弱,从阳面走向阴面,从君子走向小人,没有两种同时正确的道理。只是内心没有主见,生死祸福便在其中交战;起初守道不坚定,持论两端,最终便归于无所顾忌,获罪于名教。在是非可否之间,倡导调和折中的说法,没有不流于小人的。况且所谓“教”,是什么呢?不过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教化罢了。舜命令契说:“恭敬地施行五种教化。”孟子说:“让契担任司徒,用人伦来教导百姓。”所以说:“教人孝,是为了使天下做父亲的人都受到尊敬;教人弟,是为了使天下做兄长的人都受到尊敬;教人臣,是为了使天下做君主的人都受到尊敬。”佛、老二教既然抛弃隔绝了人与人之间通常的人伦事物,还怎么配称为“教”呢?子路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用端正名分来告诫他,说名分不正,甚至会使百姓连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事情严重到了这种地步。世上的儒者,诵读圣人的言语,却安于把它们同佛教、道教并列为三教,也就成了罪人啊。原刑 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和大辟,并不是舜所说的五刑。舜命皋陶施行的是流放、鞭打、扑打、赎刑和惩治盗贼,所谓“象以典刑”中的五项就是这些。甫刑说:“苗民不采用灵善的制度来施刑,只制定五种残虐的刑罚,称为法。”这说的就是割鼻、割耳、断足、刺面等刑罚,是肉刑的开始。刑罚一经施行便不可改变,是圣人非常不忍心的。所以对于触犯典刑而应流放的人,便宽宥而流放;应受鞭打、扑打的人,可以用财物赎刑。至于倚仗罪行最终不改的人,按照法令必然诛杀。“贼”这个字的意思是杀,《春秋左氏传》说晋侯派鉏麑杀赵盾,就是这个意思。考察古代有虞氏的时代,画出刑罚象征,百姓便知道禁令;给罪人穿赭色衣服、戴墨色头巾,以服饰区别他们,使触犯法律的人知道羞耻、悔改过错,从而能够重新做人。自从五种残虐的刑罚出现,残害人的形体、毁伤人的身体,皮肉割断后不能再接续,终身不敢同士人百姓并列,哪里还有什么羞耻可以使他们悔改呢?那些割鼻、割耳、断足、刺面等刑罚,在苗民那里已经传播并施行;舜当时正怜悯众多被杀戮而无罪的人,努力阻止并断绝这种刑罚,难道反而会仿效它,用最仁厚的心实行最不仁的刑法吗?荀卿说:“古代治理天下不用肉刑,而采用象征刑。”这话是正确的。可是班固在《汉书·刑法志》中引用俗说写成论断,认为禹继承尧、舜之后,因为自认为德行衰微,所以制定肉刑。从前郑国子产铸造刑书,晋国叔向非难他。他说:“夏朝有混乱的政事,于是制定了禹刑;商朝有混乱的政事,于是制定了汤刑。”他说“禹刑”“汤刑”,起初并没有指它们是肉刑,班固却把它们解释成肉刑。孔氏《书传》说,吕侯奉周穆王的命令作书,训释并阐明夏禹赎刑的制度:“夏刑中大辟二百条,膑刑三百条,宫刑五百条,劓刑和墨刑各一千条。”不知道这些说法依据什么,大概是没有根据的话。我考察肉刑,夏朝没有使用它,商朝也没有明确的证据。《伊训》中“臣下不能匡正,便处以墨刑”一句,出自古文《尚书》,不值得深信。到了《周官》分掌官职,才由司刑掌管这些刑罚:受墨刑的人守门,受劓刑的人守关,受宫刑的人守内宫,受刖刑的人守园囿。这样看来,肉刑大概起源于周代吧?周穆王核实罪行,允许用赎金锾来处罚,这也是不忍伤害人的政治。到了汉代,汉文帝才开始废除肉刑,真是仁人啊!使五种残虐刑罚断绝于世,可以说已经尽心尽力了。可是迂腐儒者的议论还认为肉刑应当恢复,难道不是荒谬吗?作《原刑》,是告诫后世研究古书的君子,同时也可以说明孔传是伪作。原贞
表贞妇之里,而旌其门,自后世始也。然则古人未之重与?曰:「在《易》恒之大过曰:『恒其徳贞,妇人吉。』古之人以为从一而终者,出乎义之宜,无足异也。」曰:「女子未嫁而夫死,终身不嫁,焉可谓异矣?顾经传亦莫之详,何与?」曰:「先王制礼,用以防民之所不足,期合乎人事之宜而已。未昏而夫死,既▯而除服,服除而嫁,人事之常也。其或终身不嫁,盖礼之过焉者也。此经传之所未详也。」呜呼!自昏姻之礼废,而夫妇之道苦,民至有自献其身者矣。《蒙》之《蛊》曰:「见金夫不有躬,贞也者。」后世之所难,虽过于礼焉,苟合乎从一之义,是则君子之所深取耳。曰:「古者女未庙见而死,不迁于祖,不袝于皇姑,归▯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也。而况其未昏者乎?谓之从可乎?」曰:「夫妇之道,守之以恒,而始之以感。夫男女异室,无异火泽之相暌,自将之以行媒之言,信之以父母之命,委之以禽,纳之以纯帛,则犹山泽之通气,其感与之理已深,故曰:『男女暌而其志通也。』因其所感,不以死生异其志,乃所谓『恒其徳』也。」《春秋》僖公九年书「伯姬卒」,文公十有二年书「子叔姬卒」,公羊、谷梁二子传曰:「许嫁矣,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礼,女子未许嫁而笄燕,则鬈首;许嫁笄而字,则为之缨。盖至嫁而后主人亲脱之。凡此者,明系属于人,所以养贞一也,则从之之义也。曰:「趋丧而哭,礼与?」曰:「记有之:『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壻齐衰而吊,既▯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斩衰而吊焉。」郑康成、范甯皆主其説,其谁曰不可也?曰:「然则死可以合▯与?」曰:「《周官》媒氏掌万民之判,禁迁▯与嫁殇者。未昏而合▯,是嫁殇也。」曰:「生不得结其褵,死不得同其▯,是人事之最可悯者矣。旌表焉,不可以已也。」曰:「此有司之事也。彼女子之贞,惟知一其志,以恒夫妇之道而已,又岂乐有闻于乡里而为之者乎?」山阳髙于云。其兄之子昂聘大河卫蒋氏之女,未娶而夭。女趋丧而哭甚哀,自誓不嫁。每嵗寒食,必往祭昂之墓,年五十余矣,而有司莫知也。世儒拘牵之见,谓女尚未嫁,不当辄诣夫家抚棺而哭。而乡里悯其守者,谓死即可以合▯于昂之墓,皆非也。髙子习于礼,而克明贞女之志,故不请于有司,乞予文述其事。予遂原贞女之志,行合乎经义者告之,而载之世史者,不复详焉。
曝书亭集巻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九翰林院编修朱彞尊撰
论
书论【一】书何以终《费誓》《秦誓》也?説经者曰:周之衰,孔子有望于鲁矣;鲁之衰,孔子有望于秦矣。圣人念焚书之酷,虽知不免,犹不能废人事焉。噫!是非儒者之言也。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达书名于四方。郑氏谓:若《尧典》《禹贡》,达此名使知之。盖书之名既达矣,又虑其久而昧其义也,乃命大行人九嵗则谕书名。然则百篇之书皆掌之外史而谕之行人,非孔子所得而芟夷翦截黜除之也。谓芟夷翦截黜除之者,孔安国之序之文之伪也。司马迁称孔子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而班固亦云:序书则断《尧典》。书也者,孔子非有损益于其间,特序之而已。夏之书终以《▯征》,周之书终以《费誓》《秦誓》,无以异也。周公作《多士》,载于《周书》;鲁公作《费誓》,亦得载于《周书》,无以异也。且夫平淮、徐一也,召穆公、程伯休父、《江汉》《常武》之篇,录于《诗》,安在《费誓》之不可录于《书》?悔过一也,《卫武公》《賔之初筵》列于《小雅》,安在《秦誓》之不可列于《周书》?以无足异之事,而必谓圣人有心于望周望鲁,毋乃类于谶纬之説乎?秦师之袭郑也,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人,王孙满讥其轻而无礼。缪公盖闻之矣,其作誓曰:「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则悔之之深,匪徒以违蹇叔为憾也。」意其封殽尸而还,必告捷于天子,而陈其誓辞,遂得掌于史而达之四方。虽末由得其详,而要非孔子有意以《秦誓》终《周书》,则可信已。
译为贞妇所在的里巷立表、在她家门上悬挂旌表,是从后世才开始的。那么古人难道不重视贞节吗?回答说:“《易经》恒卦的大过卦辞说:‘恒守他的德行而贞正,妇人吉祥。’古人认为一生只守一个丈夫,是出于合宜的义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又问:“女子尚未出嫁而丈夫已经去世,终身不再嫁,怎么能说不奇异呢?可是经传也没有详细说明,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先王制定礼,是用来防范百姓行为上的不足,只求符合人事的适宜罢了。女子尚未成婚而未婚夫去世,安葬后除去丧服,除服后再嫁,是人事的常态。若有人终身不嫁,大概是超过礼制的做法,这正是经传没有详细说明的地方。”唉!自从婚姻之礼废弛,夫妇之道困苦,百姓甚至有人亲自献出自己的身体。《蒙》卦之《蛊》卦说:“见到有钱的男子便失去自身,这是贞正。”后世女子所做的难事,即使超过礼制,只要符合守一的义理,就是君子深为赞许的。又问:“古代女子没有在宗庙正式拜见舅姑便去世,不能迁葬到夫家祖先墓地,也不能附葬于婆母墓旁,而要葬在女方亲族一边,以表示她还没有成为夫妇。何况尚未成婚的人呢?能说她已经归属于夫家吗?”回答说:“夫妇之道,靠恒久来守持,而以感通开始。男女分居不同房间,就像水火、山泽彼此隔绝;自从由媒人传达婚姻之言,经父母之命确认,送上禽鸟作礼,纳入纯帛作为聘礼,便如同山泽之间开始通气,他们相互感通的道理已经很深,所以说:‘男女虽有阻隔,而心志已经相通。’顺着这种感通,即使生死也不改变他的心志,这才叫作‘恒其德’。《春秋》僖公九年记载“伯姬卒”,文公十二年记载“子叔姬卒”,公羊、谷梁二人的传都说:“已经许嫁,就为她取字并举行笄礼;如果去世,就按成人的丧礼办理。”按照礼,女子没有许嫁而举行笄礼、设宴,就把头发挽成鬈髻;已经许嫁,举行笄礼并取字,就为她加缨。大概直到出嫁后,夫家主人亲自为她解下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明确她已经归属于某人,也是为了培养她守贞专一的品德,说明她有从夫之义。又问:“赶到丧家哭吊,合乎礼吗?”回答说:“《礼记》记载:‘已经择定婚期,女子却去世,女婿穿齐衰服前往吊丧,安葬后便除去丧服。’如果男子去世,也同样如此,女方穿斩衰服前往吊丧。”郑康成、范甯都赞同这种说法,谁能说它不可以呢?又问:“既然这样,死后可以合葬吗?”回答说:“《周官》说,媒氏掌管百姓婚姻关系,禁止迁葬和嫁殇。” 尚未成婚便合葬,就是把夭折者嫁出去。”又问:“活着不能结成婚姻,死后又不能同葬,这是人事中最令人怜悯的事情。为她立旌表,不是不能这样做。”回答说:“这是有关官吏的事情。那个女子的贞节,只在于知道专一自己的志向,以恒久维持夫妇之道而已;难道她会因为喜欢在乡里闻名,才这样做吗?”山阳人高于云,他哥哥的儿子高昂聘娶大河卫蒋氏的女儿,尚未成婚便夭折。蒋氏女赶到丧家哭得非常悲哀,发誓终身不嫁。每年寒食节,她一定前往高昂墓前祭奠;如今已经五十多岁,有关官吏却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世俗儒者拘泥于牵强的见解,认为女子尚未出嫁,不应擅自到夫家抚棺哭吊;而乡里人怜悯她守节,又说她死后可以同高昂合葬于他的墓中,这两种说法都不对。高先生熟悉礼制,并且能够明白贞女的志向,所以没有向有关官府请求旌表,而请我写文章记述这件事。我于是推究贞女的志向,把合乎经义的道理告诉后人;至于把这件事载入世俗史书,就不再详述了。《曝书亭集》卷五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曝书亭集》卷五十九 翰林院编修朱彝尊撰写 论 书论【一】《尚书》为什么以《费誓》《秦誓》作为结尾呢?解说经书的人说:周朝衰微时,孔子对鲁国还抱有希望;鲁国衰微时,孔子又对秦国抱有希望。圣人想到焚书之祸的惨烈,虽然知道终究不能避免,却仍不能废弃人事。唉!这不是儒者的说法。周官中的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把书名通达于四方。郑玄说:例如《尧典》《禹贡》,就是把这些篇名传达出去,使人知道。既然书名已经传达,又担心年代久远后人们会不明白它的意义,于是命令大行人每九年就宣示一次书名。这样说来,百篇《尚书》都由外史掌管,并由行人向各地宣示,并不是孔子能够删削、截断、废除的。说孔子删削、截断、废除它们的,是孔安国《尚书序》中的伪文。司马迁说孔子为《尚书》作序传,上述唐虞之际,下至秦缪公,编次这些事情;班固也说:为《尚书》作序,是从《尧典》断起。《尚书》这部书,孔子没有在其中增删什么,只是为它作了编次而已。夏代的书以《胤征》为结尾,周代的书以《费誓》《秦誓》为结尾,并没有什么不同。周公作《多士》,载入《周书》;鲁公作《费誓》,也载入《周书》,同样没有什么不同。况且平定淮夷、徐夷是一回事,召穆公、程伯休父以及《江汉》《常武》这些篇章都收入《诗经》,为什么《费誓》就不能收入《尚书》呢?悔过也是一回事,《卫武公》《宾之初筵》列在《小雅》中,为什么《秦誓》就不能列入《周书》呢?拿这些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偏要说圣人存心对周、鲁寄托希望,岂不是近于谶纬之说吗?秦军袭击郑国时,经过周朝都城的北门,将士们在车的左右解下头盔下车,又有三百人跳上车追赶,王孙满讥笑他们轻率而无礼。秦缪公大概听说了这件事,他作誓辞说:“那些勇猛强健的人,射箭驾车都没有失误;即使我尚且不愿这样做,事后也会深深悔恨。”他的悔恨,恐怕不只是因为违背蹇叔的意见而遗憾。他大概在殽山封埋尸体后返回,一定会向天子报告胜利,并陈述他的誓辞,于是被史官掌管并传达四方。虽然现在已无法知道详情,但只要不是孔子有意用《秦誓》来结束《周书》,这件事就可以相信了。